
1956年,我從山東老家出發,打算去新疆闖一闖。路過敦煌時,聽說敦煌文物研究所缺人手,我就暫時留下來,在莫高窟清掃積沙。3個月后,所長常書鴻先生問我:“小李啊,愿不愿意做壁畫修復?”就這樣,我走上了文物修復這條路。
一切從零開始。沒有天平,我就用稱藥的戥子;沒有烘箱,就靠太陽曬??匆妱e人有好的方法,我都會拿筆記下來。我還跟著史葦湘先生、孫紀元先生學習制作塑像、繪制壁畫。修復文物,要懂點兒化學、物理、材料、水文、氣象等知識,也要了解歷史和藝術。自打做這行起,我就成天琢磨這些,其他事情很少占據心思了。
第161窟是莫高窟第一座整窟修復的洞窟。60多平方米的壁畫,我修了兩年。剛開始,人一走進去,壁畫便雪片般落下來。畫師嘔心瀝血留下的藝術珍品,卻損壞成這樣,太讓人心疼了!家人生病了,我心里會著急;壁畫“病”了,我心里也一樣放不下。

保護文物,要把損失降到最小。20世紀80年代初,國家文物局請我去青海樂都縣瞿曇寺搶救壁畫。當時,剝下來的壁畫背后附著一層石膏,起翹變形,沒法回貼。只能把石膏鋸成馬賽克似的小方塊,一點點剔除,最后把壁畫理平整、拼起來??墒沁@樣做,如果將來出現問題再揭,壁畫能經得住折騰嗎?經過反復考慮,我決定把壁畫固定好后掛起來,后面留了通風道,水汽滲不到壁畫上,更利于壁畫的保存和移動。
每次幫兄弟單位修壁畫,看到斷胳膊、斷腿的塑像,我都會帶著學生義務修好。我跟學生說,人身上的皮膚、肌肉擦破一塊,過些日子就長起來了;文物壞了,就不能再生了。要把文物看成國家的寶,你才有心去保護它。
干文物修復工作60多年來,我記了100多本工作筆記,去過全國11個省市的30多家文物單位,修復了4000多平方米壁畫、500多尊塑像。欣慰的是,經過數十年的努力,莫高窟壁畫已經從搶救性修復向預防性保護過渡。
在我的影響下,我的兒子、孫子和孫女都從事壁畫修復工作。我對他們說,保護文物要有“四心”:愛心、細心、耐心和決心。我深深記得早年間的一幕—在洞窟里修壁畫沒有光源,前輩們就在洞外放一塊白板,把光反射進洞里。過一會兒太陽挪了,就先停下來,把白板轉個角度,再繼續修。
2021年是我在榆林窟修復大佛的第六年。我馬上就90歲了,總感覺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做。只要身體好,我就會繼續修復。我多保護一點兒,就能多給子孫留下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