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之兵
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是黨中央提出的重大戰略,是支撐我國經濟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的重要基礎和根本要求。當下出現的包括大中小城市發展關系失衡、生態屏障型地區和資源型城市發展較慢、南北區域差距越發明顯、省內“一市獨大”弊端不斷加深等一系列問題,對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提出了嚴峻挑戰。若要成功緩解和解決上述問題,就必須按照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的部署,加快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從制度層面為解決上述問題和實現區域協調發展目標提供支撐。
自十八大以來,黨中央針對國內外發展環境和階段的變化,提出了一系列重大區域戰略,目前已經形成了以構建國土空間保護開發新格局為基礎、以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為框架、以區域重大戰略為抓手的區域經濟發展體系。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對上述三大戰略布局都具有重要意義。
實現協調和一體化發展是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根本目的。在當前我國區域發展實踐中,絕大多數區域之間的協調發展依賴于各級政府之間的溝通和磋商,相關協調機制的建立也多體現于規劃和文件層面,制度層面的協調體制機制并不完善(汪陽紅,2009)。然而,區域協調發展涉及區域發展關系的調整,由此也會影響區域發展利益的再調整,倘若缺乏制度層面的約束和引導,區域協調發展進程很容易因為地方領導的變更、局部領域的沖突、相似產業的競爭等問題而放緩步伐甚至直接中斷。因此,實現區域協調發展目標不能僅僅依靠地方政府層面的溝通和協商,而應強調從制度層面搭建能夠為區域協調發展提供強有力約束的制度體系,從而實現區域協調發展的長期化、固定化和制度化。從這個角度分析,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是實現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根本意圖的必經之路。
與區域協調發展戰略關注多個區域的發展關系不同,區域重大發展戰略更強調單個區域在實現重要國家戰略目標過程中的作用。比如黨中央分別賦予深圳和上海浦東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行示范區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引領區的重大功能定位,就是希望深圳和上海能夠分別在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路徑方面發揮重要作用。又如被定位為“千年大計、國家大事”的雄安新區,黨中央希望將其打造成新時代社會主義現代化樣板城市(蔡之兵,2017)。其他的類似于賦予海南自由貿易港的戰略定位;賦予重慶和成都統籌城鄉綜合配套改革試驗區的戰略定位;賦予福建省、江西省和貴州省生態文明試驗區的戰略定位,無不希望這些地區能夠在相關領域發揮重要作用。
然而,這些地區被賦予重大戰略使命后,往往也會獲得比其他地區更高、更好、更多的政策待遇,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處理好這些地區與其他地區的關系就成為影響發展公平和區域協調的關鍵問題。從這個角度出發,區域重大戰略想要成功發揮重大作用,不僅需要自身發展能力和國家政策予以支撐,而且需要通過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來處理好這些地區與其他沒有獲得重大戰略支撐區域的關系,這是保障區域重大戰略順利發揮重大作用的前提條件。
《建議》明確提出要構建國土空間開發保護新格局。相比區域這一概念,國土空間概念的范疇更廣,包含的空間類型不僅僅包括行政區域,也包括自然區域、生態區域、流域區域、交通區域等多種不同類型。構建國土空間開發保護新格局需要處理好這些不同類型區域如生態受益地區與生態保護地區、流域上游地區與下游地區、糧食主產區與主銷區、資源輸出地與輸入地之間的利益關系(馮宗憲、陳永華,1997)。面對如此之多的區域關系類型,倘若缺乏健全完備的協調發展體制機制,國土空間開發保護新格局必然難以順利形成。因此,健全全方位和系統性的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是構建國土空間開發保護新格局的制度基礎。
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重視整體區域的高質量發展。同時,它也是一項精準工程,必須關注個體區域的健康發展。除此之外,推動區域之間的協調和共贏發展也是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原則之一。因此,從具體屬性和本質目標出發,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需要堅持以下四大原則。
區域協調發展目標的實現離不開個體區域的高質量發展。在影響和決定個體區域發展質量的諸多因素中,個體區域能否選擇與自身發展階段、發展基礎、發展稟賦最為契合的發展戰略至關重要。然而,一個地區能否選擇與自身實際情況高度匹配的發展戰略和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是否健全密切相關。在我國的區域發展實踐中,由于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不完善,很多地方在發展過程中多考慮如何在短時間內取得更高的發展水平。同時,由于缺乏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引導和約束,在選擇發展戰略時,這些地方并不會從自身實際情況這一起點開始考慮發展戰略,而是會從如何提升最終發展水平這一終點來制定發展戰略。這就使得我國部分地區和城市往往不顧自身的生態承載能力、發展基礎、發展能力等實際情況,盲目制定過高、過快、過大的發展戰略規劃,最終導致發展質量和效率難以提高(蔡之兵、張可云,2019)。因此,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首要原則就是基于各地區實際情況,充分發揮各地區的先天優勢,從發展起點規范單個區域的發展戰略,鼓勵各地區因地制宜,制定與自身實際情況高度契合的發展戰略,避免區域發展關系因各個區域制定過度超過自身承載能力的發展戰略而陷入僵局。
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第二個原則是要立足于比較優勢,實現優勢互補。與先天優勢不同,比較優勢指的是不同地區在過去發展過程中所形成的相比于其他地區的發展優勢。從一般邏輯分析,任何地區既有比較優勢產業,也有比較劣勢產業。按照優勢序位的高低,同一個產業下,可以形成一條根據比較優勢順序高低來排列的區域集合。實現優勢互補需要達到兩點要求:第一,同一種產業下按照比較優勢順序高低排列的區域集合越來越短,這意味著大量的產業份額向優勢地區集中;第二,不同產業下的頂部優勢地區分布結構應該呈現較大差異性,這意味著不同地區都能夠在不同產業上展現自己的優勢。實現這個目標,一方面要求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能夠徹底破除區域之間的市場割裂、市場壁壘和市場封鎖,實現要素、企業、產業的高度自由流動,讓市場在資源配置過程中發揮決定性作用,并最終實現一體化發展;另一方面,這也為各地制定發展戰略指明了方向即地區發展沒有必要追求大而全的產業結構,而應該著眼于培育自身具有比較優勢的產業,在充分的市場競爭中打造自身競爭優勢,最終形成區域優勢互補的高質量區域經濟布局。
巨型規模市場優勢是我國經濟發展的最大優勢之一,也是我國應對國內外挑戰的最大底氣之一。因此,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重要目標就是立足我國區域經濟發展“全國一盤棋”的整體優勢,通過區域之間的深度合作,實現規模經濟。從現實情況出發,立足整體優勢,實現規模經濟要求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具有如下兩方面導向。
一方面,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需具有明確的整體性發展目標。對任何一個區域而言,發展的目標都是多維度和多層次的,不同區域所處的發展階段不同,發展目標體系以及不同發展目標權重理應不同。但與此同時,任何一個區域的發展目標都必須從屬于更高層級區域的發展目標,所有區域的發展目標也必須從屬于國家發展的整體性目標。比如目前我國正處于加快形成雙循環發展格局的關鍵期,擴大內需和提升科技自立自強能力就成為國家發展的關鍵,任何一個地區或者區域發展戰略的制定都必須以此為根據和導向,這是確保國家發展大局利益的前提,也是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健全的根本方向(李金昌、余衛,2020)。另一方面,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需能推動區域間形成整體性和系統性發展格局。可以預見,在市場機制的作用下,不同區域的發展往往呈現為競爭而非合作格局,實現區域發展的規模優勢需要在不同區域間搭建深度融合發展機制,比如可以通過建立區域合作機制、區域互助機制、區域一體化機制來解決區域發展過程中出現的競爭和博弈難題,為最終實現區域整體優勢和規模經濟奠定基礎。
若要順利實現協調發展目標,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既需要包含推動區域協調和一體化合作所需要的政策設計,又需要充分發揮我國共同富裕的制度優勢,確保所有區域尤其是參與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區域都能夠實現互利共贏的發展。
從區域發展的規律看,區域之間一體化的程度越高,短期內區域發展的極化效應就會越明顯。這是因為在絕對一體化的背景下,要素和經濟活動會向優勢地區持續集聚,區域之間的差距會逐漸拉大,這也就意味著要素吸引能力處于相對劣勢地位的區域發展利益會受到沖擊,倘若缺乏對區域之間發展利益進行平衡的機制設計,這種發展差距日益拉大的區域格局將難以為繼。因此,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需要重視區域間利益均衡機制,對在一體化中獲益和受損的地區應統籌考慮,在保障各個地區展開充分和公平競爭的前提下,鼓勵優勢地區繼續快速發展,同時針對處于相對劣勢的地區,在產業合作、技術轉移、稅收共享等方面給予優惠政策待遇,不斷提升這些地區的內生發展能力,并加快培育具有競爭優勢的產業體系,從而最終實現區域發展的互利共贏。
區域協調發展的本質是處理多個區域之間的關系,其目標是立足于各地比較優勢,加快形成優勢互補的高質量區域經濟布局。在這一過程中,根據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四大原則,本文認為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需要著重處理好以下六大關系。
“上與下”是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過程中的首要關系,其具體內涵既包括中央和地方的關系,也包括地方上下級政府的關系。在實現區域協調發展目標的過程中,由于我國獨特的發展體制,上下級區域之間的發展戰略既互為支撐,也存在相互博弈的空間。處理好上下級區域尤其是中央和地方政府的關系對區域協調發展目標的實現至關重要(馬斌,2013)。具體而言,通過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來處理好“上與下”關系需要做好如下兩方面內容;一方面,要確保上級區域的發展戰略內容科學、合理且公平,能夠在保證符合經濟規律要求的前提下,充分體現下級區域的利益訴求;另一方面,在上級區域發展戰略已經較好滿足和考慮下級區域發展訴求和利益的前提下,要確保上級區域發展戰略和規劃對下級區域具有足夠強的約束性,避免下級區域陷入無序競爭的境地。
與“上與下”關系類型類似,“左與右”的關系本質上也是區域之間的一種政治聯系,只不過“上與下”的區域關系是一種縱向關系,而“左與右”的區域關系則是一種橫向關系。考慮到所有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參與主體都會包括多個級別相同的區域主體,處理好“左與右”的關系對區域協調發展目標的實現具有重要意義。
在處理“左與右”的區域關系中,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主要思路如下:首先,要打破地方保護主義和利益藩籬,構建能夠讓所有區域公平參與和充分競爭的發展環境。其次,提供引導各區域進行深度合作和融合發展的政策工具,從交通一體化、產業一體化、生態一體化、公共產品均等化等多個方面同時引導各區域展開深度合作和融合發展。最后,解決個體區域無法解決的區域關系難題。在推動區域協調發展過程中,存在多種難以依靠自身力量去順利解決的問題。如在跨區域和流域的生態補償問題中,補不補、補多少、誰來補、補給誰、怎么補等問題是難以依靠不同平級區域政府之間的溝通和協商來解決的(丁振民、姚順波,2019)。這種情況下,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能否統籌考慮、系統設計、科學制定生態補償制度就會決定“左與右”的關系質量,并對最終區域協調發展目標的實現產生決定性影響。
先發區域與后發區域的關系是區域協調發展過程的主要作用對象。處理好“先與后”的區域關系對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提出了既各有重點、又緊密關聯的三個要求:保障先發區域的可持續發展、促進后發區域的加速發展以及推動先發區域和后發區域的聯動發展。
就保障先發區域的可持續發展而言,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應尊重區域和城市發展規律,在要素供給、制度保障、政策支撐等方面鼓勵這些先發地區繼續率先發展,絕對不能為了實現所謂的均衡發展而縮小對先發地區的支持力度。就促進后發區域的加速發展而言,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應準確識別后發區域的“后發”原因并判斷導致這些地區長期處于欠發達階段的具體因素,然后在此基礎上,對不同欠發達地區出臺不同類型的政策支撐體系。就推動先發區域和后發區域的聯動發展而言,充分利用先發地區的發展經驗和發展優勢,結合后發地區的發展情況和特點,針對性地制定包括對口合作、區域援助,產業轉移等發展模式來促進兩類地區的協調發展。
在我國區域協調發展過程中,不僅存在“上與下”的縱向區域關系,也存在“左與右”的橫向區域關系。除此之外,還存在一種區域關系即區域自身發展能力和行政級別的關系。這種關系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國目前城市發展體制受行政級別因素影響明顯。行政級別不同決定了一個地區或城市很多發展權限的差異,這種差異往往會使得很多具有較高發展水平的地區由于發展權限的限制而無法實現充分發展。最典型的例子比如,作為縣級市的江蘇省昆山市、浙江省義烏市以及GDP逼近2萬億元的地級市蘇州市。從經濟發展水平看,這些地區已經遠遠領先同級別的行政區域甚至超過上一個級別的行政區域。如昆山市2020年GDP為4277億元,早已經超過絕大多數地級市。蘇州市的GDP也超過絕大部分副省級城市,但是它們享受的仍然是本級別的發展權限和管理體制,經常出現“小馬拉大車”甚至是“小馬拉火車”的局面(余鑫星、吳永興,2011)。
針對這一情況,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應該重視區域“能與位”的發展關系,從城市發展規律出發,尊重城市發展的主觀能動性,破除行政級別對城市發展的束縛和限制,賦予先發地區更多的發展權限,避免先發地區因行政級別束縛而無法實現充分發展。近幾年,已經陸陸續續出現上一級別區域向下級重點區域賦予發展權限的例子,比如省級區域賦予轄區內的地級區域更多的省級經濟管理職能和權限。這說明我國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已經認識到這一難點并開始逐步提升區域“能與位”的匹配程度。
區域協調發展不僅僅涉及行政區域之間的關系。實際上,由于區域類型眾多以及國家發展戰略賦予不同地區不同的功能定位,生態系統關聯區域、流域上下游地區、糧食主產區與主銷區、資源輸出型和資源輸入型地區之間的關系也是區域協調發展需要著重處理的重要關系。考慮到這些類型的區域關系多與區域的自然生態屬性密切相關,可以把這種關系稱之為“天與地”型的區域關系。
針對此類區域關系,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關鍵是構建科學合理的政績考核機制和利益補償機制。一方面,在對這些為整個國家和區域的生態安全、流域安全、水質安全、糧食安全、資源安全作出巨大貢獻的地區進行考核的過程中,不能只看經濟發展指標而應該綜合考慮多種不同指標的相互關系和權重。另一方面,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也需要引導構建科學的區際利益補償機制,明確在生態和資源等領域享受正外部性溢出效應的區域必須對其他地區進行利益補償,比如流域下游地區對上游地區,糧食主銷區對主產區都應該建立科學合理的利益補償機制。
區域協調發展戰略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如何確定符合我國發展階段需求的空間載體。長期以來,大城市或者小城鎮是我國區域協調發展的主要作用對象,然而,多年實踐表明,以單個行政區域作為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空間載體的效果極低,行政屬性在區域協調發展過程中的作用往往會削弱區域的經濟屬性從而導致一體化進程受阻。進入新時代以來,隨著高鐵技術的發展和區域協調發展理念的深入人心,我國區域協調發展戰略逐漸確定了以城市群和都市圈為主要載體的發展思路,這就對我國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正確處理單個地區和跨行政地區的“點與面”關系提出了要求。
處理好“點與面”的區域關系,要求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關注區域發展規劃的引導性和約束性,從區域發展布局層面就開始推動跨行政區域的聯動和融合發展。同時,根據不同地區尤其是相鄰地區之間實現交通一體化、產業統籌布局、公共產品均等化等發展目標,通過制定科學合理的一體化發展方案,來破除行政屬性對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束縛,真正打破行政屬性在地區之間形成的市場壁壘、市場割裂和市場封鎖。
根據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的原則和重點,本文認為未來加快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機制需要從如下五個方面著手。
由于區域關系涉及各級政府的切身利益,協調區域發展關系意味著區域發展利益的重新調整,順利實現這一過程,需要更有約束力的制度基礎。一方面,要堅持以“多規合一”的國土空間規劃作為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基點。2019年5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出臺《關于建立國土空間規劃體系并監督實施的若干意見》,明確將主體功能區規劃、土地利用規劃及城鄉規劃等空間規劃融合為統一的國土空間規劃,既通過主體功能區規劃,將各個區域的發展定位界定明晰,又通過具有頂層約束力的國土空間規劃確保國家、區域和地方的發展都能夠一張藍圖干到底(余亮亮、蔡銀鶯,2017)。另一方面,要穩步推動區域關系的法制化進程。在目前我國區域發展實踐中,區域之間的協調發展多依靠政府之間的溝通與協商,整個過程缺乏具有足夠約束力的法律基礎。從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長期性和復雜性分析,“十四五”時期應探索制定《區域關系法》和《區域規劃法》,從法律層面明確地方政府在區域合作中的義務與責任以及違反相應規定所應受到的處罰,確保區域協調發展能夠持續進行。
隨著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發展戰略的出臺,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框架體系基本成型。從目前各項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管理思路看,目前我國對各項區域協調發展戰略采取的是“一區一管”的橫向管理思路:每一項國家層面的區域協調發展戰略幾乎都有對應的領導小組以及國家發展改革委的相應處室。這種管理思路關注不同區域協調發展戰略“區域”屬性的差異,是根據目標區域不同而不斷新設領導小組和處室的個體管理思路。然而,目前各項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共同目標都是實現區域一體化發展,這實際上意味著這些戰略面臨的問題大同小異。因此,“十四五”期間應推動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管理思路由“橫向管理”向“縱向管理”轉變,實現由“不同機構管不同區域發展戰略”到“同一個機構管不同區域發展戰略遇到的相同問題”的轉變。可以考慮通過設置職能明確的區域管理委員會或區域戰略部門來同時管理和推動不同區協調發展戰略的一體化發展,這一區域管理委員會或區域戰略部門的管理對象是所有的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核心是關注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會遇到的相同問題而非不同區域面臨的不同問題,工作重點聚焦從一般規律層面構建推動區域一體化發展的政策體系、解決阻礙區域一體化發展的具體問題、探索推動區域一體化發展的具體路徑等內容。
上文已經指出,能否構建合理的區域利益共享機制不僅是決定區域協調發展戰略能否成功的關鍵,也是影響我國區域之間能否實現深度合作從而充分發揮我國巨型規模市場優勢的前提。近幾年,我國出現了大量中低端制造業由東部沿海地區向東南亞而非中西部地區轉移的現象,導致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在于我國區域之間并沒有形成合理的利益共享機制,東部地區的產業向中西部地區轉移的激勵不夠(胡新等,2013)。《建議》明確提出,要更好地促進發達地區和欠發達地區、東中西部和東北地區共同發展。因此,“十四五”時期應構建更具有內聚力的利益共享機制,最大程度保證區域發展的合力。一是充分貫徹落實黨中央和國務院關于引導東部地區產業向中西部地區轉移的意見,充分發揮相關部委搭建合作平臺的作用,提高欠發達地區和發達地區關于產業、項目、技術轉移和需求的匹配程度,降低發達地區產業向欠發達地區的轉移難度。二是完善中央財政轉移支付制度,在專項轉移支付中新設用于支持欠發達地區承接轉移產業的財政資金,提升欠發達地區承接轉移產業的能力。三是鼓勵地區之間探索雙方都能受益的轉移產業稅收分成機制,比如針對中西部地區承接東部地區轉移產業的稅收分成,完全可以采取轉出后第1年,稅收繼續歸轉出地;轉出后第2年,75%的稅收歸轉出地;轉出后第3年,轉出地與轉入地五五分成的產業稅收分成制度,增強發達地區和欠發達地區合作的積極性。
區域協調發展不僅涉及地方區域之間的關系,它與中央政府行為也具有密切關系(于鴻君、馬慶林,2009)。實際上,《建議》提出要優化重大基礎設施、重大生產力和公共資源布局已經充分證明區域協調發展不僅僅是個“地方關系”問題,同時也是“央地關系”問題。在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過程中,重視基礎設施、生產力和公共資源的均等化布局是推動區域協調發展的重要動力。一是要重視重大基礎設施的普惠和基礎性作用,比如繼續貫徹落實交通強國規劃,早日實現人口規模超過50萬的城市全部接入高鐵網絡和人口規模超過20萬的城市全部接入鐵路網絡的目標等,全方位提升各個區域的發展能力,為區域協調發展奠定基礎。二是要科學推動重大生產力的均衡布局,有意識地將一些與自然環境或者特殊資源密切相關,同時與市場集聚程度關系不大的產業或者大型企業向中小城市轉移。比如煙草產業和相關企業,完全可以轉移至其他三四線城市,提升中小城市的發展地位和經濟實力,縮小大中小城市的發展差距,加快形成優勢互補、結構合理的區域經濟布局。三是要不斷提升公共資源區域布局的均等化程度,有意識地將優質的公共資源(如高校、科研院所等)向相對弱勢地區傾斜,增強這些地區的要素吸引力和內生發展動力。
區域協調發展的重點是打破地區利益藩籬和政策壁壘,而這兩類阻礙的主要成因來源于我國的“行政區經濟”特征。因此,實現區域協調發展就必須打破行政區域屬性對經濟區域的分割,這就必然要求從突破行政屬性約束的方向來健全區域協調發展體制。從目前進展看,目前各大區域協調發展戰略都在努力突破行政主體屬性的束縛,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模式包括京津冀地區內部河北的北三縣市與北京通州區的統一規劃、統一管控、統一標準、統一政策的“四統”模式;粵港澳大灣區內部所有權和發展權分離的深汕特別合作區模式;長三角地區的由上海市青浦區、江蘇省蘇州市吳江區、浙江省嘉興市嘉善縣構成的一體化示范區模式;成渝地區的由重慶渝北區和四川鄰水縣局部地區組成的高竹新區模式。通過比較這些模式,雖然它們具體思路和實施重點不同,但是其共同目標都是突破行政屬性的制約,未來仍需以此為導向,不斷探索弱化甚至能夠完全消除行政屬性對區域協調發展負面干擾的跨行政區域合作發展模式,真正實現一體化發展。
區域協調發展戰略是未來我國區域經濟布局的根本指導方針,也是高質量發展的必然要求。在這一戰略的實施過程中,由于涉及多個區域的利益關系調整,順利實現協調發展目標將會面臨較大阻力。加快健全區域協調發展管理體制機制是從制度層面夯實區域協調發展的實施基礎,也是保證區域協調發展目標能夠順利實現的前提條件。當然,區域協調發展涉及領域非常多,本文提出的區域協調發展管理體制機制也并不能囊括所有相關內容,未來仍然需要根據實踐和理論的需求,進一步完善區域協調發展管理體制機制,以實現區域協調和一體化發展的最終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