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開始寫作,就想找人談談文體的問題,但總是找不到。和不寫作的人談,對方覺得這個題目索然無味;和寫作的人談,又有點談不開。既然寫作,必有文體,不能光說別人不說自己。文體之于作者,就如性之于尋常人一樣敏感。
把時尚排除在外,在文學以內討論問題,我認為最好的文體都是翻譯家創(chuàng)造出來的。傅雷先生的文體很好,汝龍先生的文體更好。查良錚先生的譯詩、王道乾先生翻譯的小說——這兩種文體是我終生學習的榜樣。必須承認,我對文體有特殊的愛好,別人未必和我一樣。但我相信愛好文學的人會同意我這句話:優(yōu)秀文體的動人之處,在于它對韻律和節(jié)奏的控制。閱讀優(yōu)美的文字會給我?guī)順O大的快感。好多年以前,我在云南插隊,當地的傣族少女身材極好。看到她們穿著合身的筒裙婀娜多姿地走路,我不知不覺就想跟上去。閱讀帶來的快感可以和這種感覺相比。我開始寫作,是因為受了好文章的誘惑——我自己寫得怎樣,當然要另說。
前輩作家中,有一部分用方言來寫作,或者在行文中帶出方言的影響來,我叫它方言體。其中以河北和山西兩地的方言最為常見。河北人說話較慢,河北方言體難免拖沓。至于山西方言體,我認為它有難懂的毛病——最起碼“圪蛋”(據說山西某些地區(qū)管大干部叫大“圪蛋”)這個詞對山西以外的讀者來說,就不夠通俗。“文化革命”中出版的文藝作品中方言體很多,當時的作者以為這樣寫更鄉(xiāng)土些,更鄉(xiāng)土就更貼近工農兵,更貼近工農兵也就更革命——所以說,方言體也就是革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