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瑞達
(長春師范大學 吉林長春 130000)
《著作權法》第十條第一款第(十二)項規定:“信息網絡傳播權,即以有線或者無線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使公眾可以在其個人選定的時間和地點獲得作品的權利?!?/p>
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規定是在2001年通過《著作權法》修正案后加入到《著作權法》中的,它的產生是為了規范在網絡環境下出現的新的作品傳播方式。伴隨著網絡技術的產生與快速發展,作品在傳播方式這一方面相較于以往有了顯著的變化,法律通過將其納入自己的體系來加以規范,以保障權利人的利益,實現法治化治理。但這一權利的法律概念卻不是由我國所創設,而是一種舶來的概念。它“來源于1996年‘因特網條約’中的《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版權公約》,該條約旨在彌補《伯爾尼公約》中公開傳播權無法涵蓋網絡環境下傳播行為的缺陷”。[1]
信息網絡傳播權作為著作權概念中的重要權能組成部分,在我國法律視域中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起初是由于在現實中出現了著作權在網絡背景下的侵權糾紛,出于對著作權人合法權益的保護,司法機關認可了著作權人對其作品在網絡傳播中享有權利,并在相關案件的裁判文書中確認了該權利,這為信息網絡傳播權的形成與發展奠定了基礎。后來,因為網絡在我國社會中得到了迅速的普及應用,網絡環境中的著作權糾紛數量也是水漲船高。2001年,經過修訂后的《著作權法》正式生效,信息網絡傳播權的概念在這部法律中有了明確的規定,這是信息網絡傳播權在我國法律層面上得以確立的重要標志。除了《著作權法》對信息網絡傳播權有專門規定之外,已被納入《民法典》侵權編的《侵權責任法》在第四章中規定了網絡服務提供者的連帶責任,實現了不同法律對信息網絡傳播權這一法益的聯動保護。
首先,信息網絡傳播權作為法律權利的一種,具有一般權利的普遍特點。它“是法律所允許的權利人為了滿足自己的利益而采取的、由其他人的法律義務所保證的法律手段”[2]。具體說來,它存在的正當性基礎來自于法律的直接規定,是得到了國家的確認和保障的。究其根本,它是一種法律手段,權利人可以通過行使信息網絡傳播權,實現利益狀態由不確定向確定性的轉化。同時,法律為了保證其正常實現,還賦予了其他不特定的人以一定的法律義務,來協助或促進權利人獲取利益。當然,這種實現利益的行為并不是沒有邊界的,法律為其行使權利的行為劃定了范圍,超過了這一范圍,則不再受法律保護。
其次,信息網絡傳播權作為著作財產權的一種,又具有其自身獨有的特點。它體現了權利人在以信息網絡的方式傳播其作品的過程中所享有的權利,具體表現為許可使用權和獲得報酬權。同時,信息網絡傳播權也與民法上的物權相區別。它不是以一個完整的所有權來統帥對客體物的所有利用方式,而只是針對以信息網絡傳播的方式來利用作品。
最后,信息網絡傳播權是對權利人利益與社會公益的平衡。如果過分保護權利人利益,則會降低社會轉化人類文明成果的效率,從而阻礙社會的進步。但如果任由社會毫無成本地使用權利人的智力成果,則是對權利人創造性的一種打擊,在這種環境下完全可以預見到創造性成果的銳減,從長遠來看不利于文明的發展。因此,平衡權利人權利和社會公益是信息網絡傳播權誕生的社會基礎,它的目標是實現鼓勵權利人創造性和保護社會公益的統一。
信息網絡傳播權不僅進一步豐富了著作權在法律語境中的內涵,而且為切實保護權利人的利益提供了又一強有力的手段,是我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進程中的一個縮影。然而,由于這一法律概念在我國誕生的時間較短,因此在具體的司法操作中出現了一些問題,比如:對信息網絡傳播權的侵權行為認定困難、法律為當事人提供的救濟手段不完善等等。雖然我國剛剛修訂完成的《著作權法》對本文提到的問題在一定程度上作出了回應,但距離切實解決這些問題還存在一定的討論空間。
對于信息網絡傳播權的侵權行為,雖然最高院在司法解釋中作出了定義,但在現代網絡社會飛速發展的背景下,該定義顯得過于籠統,已無法涵蓋日益多樣化和隱性化的侵權行為。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侵權人很少會采用直接侵權的方式來獲取利益,其往往會采取一定的技術手段來掩蓋其侵權行為,加之由于某些作品自身具有的區別與傳統作品的特點,使得對其侵權行為的認定更加困難,因而司法人員如果在具體的司法實踐中僅僅依靠該條規定,則很難對侵權行為作出認定。其次,信息網絡傳播權與法律作出的合理使用規定,這兩者之間具有一定的模糊性。在網絡世界中,侵權人打著合理使用的幌子實施侵權行為,即:在沒有征得權利人同意的情況下便使用其作品為自己謀取利益的現象屢見不鮮。因為基于網絡的特點,侵權人謀取利益的方式相較于傳統觀念中的營利方式有了極大的不同,其不再直接表現為現實的經濟利益,而是以粉絲、流量的形式加以體現,因而其侵權行為往往難以被權利人舉證證明。
根據現行《著作權法》第四十九條的規定,對于侵犯著作權而應當承擔的民事賠償責任有三種不同的標準,并且這三種賠償標準也有適用的次序之分,即:在權利人的著作權受到侵犯時,應當首先適用實際損失賠償,其次是侵權獲利賠償,最后是法定賠償標準。[3]在法律規定的這種標準模式下,隱含著這樣幾個問題:
1.賠償標準適用次序的存在不利于法官在具體個案中靈活適用賠償標準以實現個案正義。
法律對于賠償標準的次序安排容易造成法律適用的僵化,其帶來的不利影響直接表現為法官在具體個案的審理中機械地適用法條,不考慮且法律也不允許法官考慮案件的實際情況,因而易造成權利人難以在審判中感受到公平正義。按照法律制度的安排,權利人的實際損失難以確定是請求適用獲利賠償標準的邏輯前提。所以當權利人認為采用獲利賠償標準更可以充分救濟自己的權利時,侵權人則有理由進行抗辯,即:舉證證明權利人的實際損失,從而使權利人的損失無法得到有效彌補。而在現實生活中,每一件侵權案件都有其自身的特點,法律應適當給予法官以有限度的自由裁量權,使其能夠根據案件的實際情形適用法律,最大限度地保障權利人的利益,實現公平正義。
雖然剛剛修訂的《著作權法》第五十四條并列了實際損失賠償標準與獲益賠償標準,即:賦予了權利人此兩種賠償標準的選擇適用權。這在一定程度上消弭了現有法律規定的缺陷,但從最新的法律條文中,我們仍然可以看到存在賠償標準的適用次序,只不過將原有的位于第二順位的獲益賠償標準修改為了使用費標準,而排在最后的依然是法定賠償標準。筆者以為立法者規定侵權賠償的立法是為了在權利人法益已遭侵害的條件下,最大限度地救濟權利人的利益,因而在具備多種賠償標準可供選擇的情況下,應當尊重權利人的意愿,允許權利人自由選擇其認為能夠最大限度救濟自身合法權益的賠償標準。
2.法律關于獲利賠償標準的規定在很大程度上流于表面形式而無法真正貫徹實施。
在侵權案件中,侵權人的違法所得一般難以確定。首先,能夠證明侵權人違法所得的證據掌握在侵權人手中,當請求其出示證據時往往會遭到拒絕,或者侵權人會直接毀滅證明。雖然新修訂的《著作權法》第五十四條第四款適當打破了“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將舉證責任分攤到了侵權人身上,即:在權利人盡了必要的舉證責任后,如果證明侵權事實存在的證據掌握在侵權人手中,那么法院可以責令其出示相關證據,否則將承擔不利的法律后果。但侵權人承擔不利后果的前提是“侵權人不提供”相關證據。而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不提供”是指既包括侵權人主觀不愿提供,也包括客觀無法提供,還是區分此兩種情況而僅指侵權人主觀不愿提供。因為在后者條件下,存在侵權人人為毀損相關證據而造成客觀舉證不能的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認為還是很難實現保護權利人的立法目的。其次,如何確定侵權人的收益也是權利人需要面對的一個難題。因為侵權人的收益不再表現為直接的現實經濟利益,而是以流量利益的形式體現出來,所以權利人很難具體衡量侵權人的違法所得。因此,法律對于獲利賠償標準的規定不具有現實可操作性,也就難免使其停留于應然的法律規定層面而無法具體落實。
3.作為兜底的法定賠償在數額方面規定偏低且判斷依據模糊。
《著作權法》在2001第一次修訂后將法定賠償標準的最高金額限制在五十萬元,在至今近二十年的時間內再沒有關于這一規定的任何修改。但在現代社會快速發展的時代背景下,智力成果所能創造的價值自不可與當年同日而語。不可否認,法定最高賠償五十萬元已落后于經濟快速發展的腳步,在彌補權利人作品因被侵犯而帶來的損失方面有時甚至是杯水車薪。在這樣一種境遇下,法律救濟權利人的立法目的難以實現,我們沒有理由相信這是當初立法者所希望看到的畫面。從另一個方面說,“當市場交易的費用較低,通常的情況就是當某人認為其能夠比財產的所有人更有效地利用該財產時,效率原則就要求這樣的法律救濟,從而迫使潛在的使用人去跟財產的所有權人談判,而不是直接拿了所有權人的財產就用,再由法院來決定他應當為此而強迫支付的價格(損害賠償金)”。[4]而在現實生活中,交易費用不僅不會為零,有時反而會高得嚇人,因此出于經濟思維的考量,行為人會趨于直接略過交易費用,即:不經權利人允許而擅自使用其作品,侵權行為便由此發生。如果法律規定的賠償標準低于侵權人所獲利益,則會釋放一種鼓勵侵權行為的信號。因此,無論是對于救濟權利人的損失,還是阻止侵權人的侵權行為,法律都不應再強制規定僅僅五十萬元的法定最高賠償標準。針對這一呼聲較大的問題,剛剛修訂完成的《著作權法》將法定賠償標準修改為了五百元以上五百萬元以下。立法者的這一做法既順應了民意,也契合了時代的發展。但法定賠償標準的另一個難點在于,適用法定賠償標準時的依據僅為“根據侵權行為的情節”。這樣的判斷依據難免失之過寬,不利于法官在審理具體案件時適用。由此造成的結果很可能是相同的案子在不同的法官審理時會得出不同的裁決結果。這種局面不僅與法律規則本身應具有的可操作性和確定性相左,也與我國建設中國社會主義法律體系所追求的統一而細化的規范依據相悖。
立法機關可以通過修改法律或解釋法律來明確侵權行為與合理使用之間的界限,以此排除侵權人在合理使用的名義下謀取私利的行為。而在當前新一輪法律修訂剛剛落下帷幕的背景下,請求立法機關再次修改法律在短期內無法實現。切實可行的方法是在修改后的《著作權法》生效后,由立法機關進行法律解釋。再或者,雖然我國不是判例法國家,但可以由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相應的司法解釋,以指導審判人員的審理工作,或者以發布指導性案例的方式來明確兩者之間的界限。
1.取消賠償標準的嚴格適用程序。
法官在具體個案的審理中不應堅持賠償標準適用次序的絕對性,法官在辦理每一起侵權案件時應結合具體情況,做到具體案情具體分析,以適用最有利于補償權利人的標準為原則,從而實現法律對權利人合法利益的保障和對侵權人侵權行為的否定性評價。
2.細化侵權人獲利的判斷標準
因為立法機關在進行立法時會盡可能使法律的語言簡潔凝練,以求嚴謹。但這樣一來,一部十分抽象的法律便不可能包羅生活中可能會出現的各種具體情況。因此不可避免地會出現有不同的人會對同一部法律的同一條款產生不同解讀的情形。在這種境遇下,司法機關應針對在互聯網模式下侵權人獲利的特點,出臺相關的司法解釋,將侵權人違法所得包含的具體內容和形式加以明確和細化,并對將要生效的《著作權法》修訂版中第五十四條第四款規定的“不提供”進行說明,來為法官在案件的審理中提供切實可行的操作方法,從而避免這一賠償標準僅僅停留在法律的應然層面。
3.明確法定標準的適用依據
雖然修訂后的《著作權法》在法定賠償數額方面已經做出了改變,但還應當對法定賠償標準適用的依據加以明確。在審理此類侵權案件的實踐活動中可以發現,各地法院對“作品的價值”“被告的主觀過錯”“使用的影響”這幾種判定要素形成了統一的認識。最高法院可以通過出臺司法解釋來確定這一成果,從而為全國各地的法院提供一個明確且有權威的適用標準。
信息網絡傳播權的產生無疑是我國法治進步的體現,但囿于其產生的時間較短,再加上信息網絡的復雜性,這一制度在我國還不是十分成熟,在司法實踐中依然存在許多問題。雖然經過了學術界和司法機關等多方的努力,剛剛修訂完成的《著作權法》對這些問題作出了回應。但距問題的解決還是存有討論的空間,而筆者也深知,問題的解決同樣也無法做到一勞永逸。二十一世紀,這個信息網絡技術的發展一日千里的時代,對信息網絡傳播權的保護提出了更大的挑戰。我們應當秉持著對于法律的信仰和熱情,以推動人類社會進步為最終目的,在權利人利益與社會公益之間尋求著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