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他自己的話說,他這輩子就只干了一件事:治住沙子。
近年來,我國通過頒布施行防沙治沙法,持續實施三北防護林體系建設,推動荒漠化土地面積大幅縮減,沙區生態狀況和生產生活條件明顯改善。盡管成績喜人,但人與“沙魔”的殊死搏斗卻從未停止,一些地區仍面臨“沙進人退”的局面。
為了徹底改變“沙進人退”的惡劣環境,扭轉“因沙致窮”的千年困局,陜西省定邊縣定邊鎮十里沙村黨支部書記石光銀帶領鄉親們歷經千辛萬苦,在毛烏素沙漠南緣筑起一條長百余里的“綠色長城”。他還將治沙與致富相結合,與這里祖祖輩輩受風沙侵害、受貧瘠土地所困的鄉親們一起,共同拼出一條致富路。
用他自己的話說,他這輩子就只干了一件事:治住沙子。
立下愚公志
在蒙古語中,“毛烏素”意為“壞水”“寸草不生之地”。“飛沙走石家無糧,人老幾輩住坯房。滿村光棍無婆姨,有女不嫁海子梁……”石光銀的出生地——原海子梁鄉曾經流傳的一段順口溜,將過去這里的貧困情狀展露無遺。
生于毛烏素沙漠南緣的石光銀自小吃盡了風沙的苦,“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四季黃沙漫天成為當地群眾的夢魘。漫天肆虐的風沙吞噬著莊稼和房屋,鄉親們總是被風沙攆著跑,為了躲避流沙侵害,石光銀一家曾舉家搬遷9次。
風沙填滿了石光銀的童年記憶,成為那個年代定邊人難言的苦楚。“地炕爛草棚,四季冒黃風,糠菜填肚皮,十戶九家窮”,這是當時毛烏素沙地邊緣群眾生活的真實寫照。“一陣風刮過來,沙子就上了房梁,昨天還高高的麥子被埋得什么也不剩了,那樣的環境一畝地只能產一二百斤糧。”石光銀回憶道。
8歲那年,石光銀和鄰家小伙伴虎娃在野外放羊時,天空突然變黑,狂烈的沙塵暴來了,突如其來的沙塵暴將兩個孩子裹挾其中。3天后,家人在15公里外的內蒙古一戶牧民家里找到了石光銀,而虎娃卻不知被風沙埋到了哪里,再也沒有回來。慘痛的經歷,讓石光銀恨透了風沙,也讓他在心中埋下了治沙的決心。
“沙進人退”局面持續惡化,連片的“不毛之地”嚴重制約了當地群眾生產生活。“不給大家把沙治住,這個地方的窮根兒就拔不了,我那個時候下定決心,以后就干治沙這一件事。”石光銀堅定地說。
終于,機會來了。1984年,為改善生態環境,國家允許個人承包治理林場、荒山和沙地。石光銀在親友的極力反對下,辭去當時擔任的農場場長職務,成立全國第一個股份制農民治沙公司,與政府簽訂了3000畝荒沙的承包治理合同,成為全國首位承包沙地治沙的農民。
“那會兒我在海子梁鄉農場當場長,這在當時可是‘鐵飯碗’,一個月能掙四五十塊錢。但看到文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想干的事情來了:治沙就是我想干、要干的事。”
那時的石光銀不僅缺人力,缺技術,更缺資金。3000畝的荒沙地,買樹苗就需要10萬元,他苦口婆心動員村民,成立了7戶人家參加的治沙聯合戶。7戶人家拿出了全部積蓄總共才有750元,遠不及購買樹苗的款項。無奈之下,石光銀忍痛將家里的84只羊和一頭騾子拉了出來。沒走多遠,女兒、妻子邊跑邊喊追來。兩個女兒跪在他面前,哭著乞求他不要把這些牲口賣掉。石光銀不敢低頭看自己的親人,咬牙甩開妻子,頭也不回地把牲口趕到集市上賣掉了。
石光銀知道,他的身份不光是承包人,還是黨員,是大家心中的主心骨,他的一舉一動都關聯著大家;而勇敢站出來領頭治沙,也決不是僅僅為了掙幾個承包的小錢,而是為實現“人進沙退”的宏愿,在這個節骨眼他不能有一丁點的退縮。正因為他的帶頭作用,跟隨他承包的人也紛紛將家里的騾、馬賣掉,又向親朋拆借,終于湊上了10萬元。
“惡沙不除,窮根不拔,我枉活一世!”從此,石光銀就一頭扎進茫茫沙海,一心治理荒沙、植樹造林。
這年春秋兩季,石光銀帶領7戶人家齊上陣,在3000畝的荒沙上全部栽上旱柳、沙柳、楊樹。天公作美,風調雨順,經過一年艱辛勞作,治理區苗木成活率達到85%以上。初戰告捷,大家歡呼雀躍,堅定了石光銀向沙漠宣戰的信念:“我要將治沙造林干到底,治住沙子,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三戰狼沙窩
初嘗勝果的石光銀,又向林場提出:一期承包成功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再承包5.8萬畝荒沙!
這5.8萬畝荒沙中,有大小沙梁上千座,其中難度最大的特大沙梁就是狼沙窩。狼沙窩處在風口上,每年除了怒吼的狂風使一道道沙梁不斷向前推移以外,樹無一株,草無一棵,地形復雜,大沙梁高達10多米,夏季地表溫度高達60多攝氏度,冬季零下40多攝氏度。要在這里把樹栽活,難度可想而知。
1986年,石光銀帶領鄉親們一頭扎進狼沙窩,拉開了“大戰狼沙窩”的序幕。“那些日子,大家吃的是被風吹得又干又硬的玉米饃,喝的是沙坑里澄出來的沙糊糊水,住的是柳條和塑料布搭的庵子,樹苗全靠人一捆一捆背進沙窩。風吹、日曬、沙烤,大家的臉都被曬得黢黑,嘴上起火泡,眼里布滿血絲。”石光銀形容,治沙的日子里他們“受騾馬的苦,吃豬狗的食”。
苦干了幾十天后,狂風驟起,在幾場大風過后,肆虐的風沙將他們辛辛苦苦栽上的樹苗毀滅殆盡。苦沒少吃,樹卻不見活多少,大伙心痛地掉下了眼淚。
第二年,石光銀帶領大伙又大干了一個春天,但80%的樹苗又被風沙無情地毀掉。
至暗時刻,往往有勇士前行。倔強的石光銀強忍著悲痛,鼓勵大家振作起來:“把眼淚擦干,振作起來繼續干,我就不信沒有辦法!”
在經歷了兩戰兩敗的沉重打擊后,石光銀并沒有氣餒,他總結經驗教訓,尋求解決辦法。
“當時很多人都不干了,我想治沙不能蠻干,于是就跑去問專家,看看人家怎么種樹。”石光銀說。在吸取教訓后,石光銀帶領人員外出考察學習治沙經驗,還向北京的專家請教種植技術。問了林業專家后石光銀才知道之前的治沙方法并不科學,只有喬木、灌木結合栽種才能起到防風固沙的作用。
1988年春,石光銀帶領鄉親們第三次奮戰狼沙窩,這次,他采用學來的治沙方法,以“障蔽治沙法”為指導,在迎風坡上搭設網格柴草障蔽,沙障間撒沙蒿,栽沙柳固定流沙,在沙丘間低地栽植楊柳樹。這種方法,比前兩年工作量大了幾倍,在6000畝荒沙上共搭設了800多公里防沙屏障。
蒼天不負有心人。這一戰,石光銀勝利了,兇猛的流沙終于得以鞏固,他栽植的樹苗成活率在80%以上。
三戰狼沙窩終于成功了。嫩綠的樹苗像士兵一樣,井然有序地占領了昔日的不毛之地,狼沙窩變成了生機盎然的綠森林。最難啃的骨頭啃掉了,其他黑套沙、薛套沙、榆樹套沙等幾千個大沙梁,看似龐然大物,已經沒法跟石光銀較量,一一敗在他的治沙隊伍手下。
這一戰結束后,他掉了一身肉,風吹日曬,滿嘴起火泡、裂血口,臉變黑了,兩眼布滿血絲,頭發胡須長得像野人。好幾次看到“野人”般的石光銀從沙窩里出來,妻子心疼地放聲大哭。
在石光銀的帶動下,定邊縣治沙造林已成新常態,這里成為了毛烏素沙漠邊緣牢固的生態屏障。30多年間,石光銀在25萬畝荒沙、堿灘上植樹5300多萬株(叢),反復造林面積達35萬畝,徹底改變了當地“沙進人退”的歷史。
如今,走進這片叫作狼沙窩的土地,望著一道道沙梁上長滿的楊樹、沙柳和花棒,很難想象這里曾是一片令人生畏的“不毛之地”,更難想象當初石光銀帶領鄉親們歷經的困難和艱辛。
治沙謀致富
就是憑著這種敢想敢干、堅韌不拔的“愚公”精神,石光銀帶領鄉親們硬是讓肆虐的黃沙一步步向綠蔭低頭。但他清楚,要想持續推進治沙事業,必須“向沙漠要效益”。
石光銀意識到當年栽種的灌木林壽命短、經濟價值小、觀賞性差,粗放造林的生態效益和經濟效益不夠顯著,低產林改造成為他新的計劃,通過不斷改良,以樟子松為主的優質樹種已達100多萬株。“林子的生態效益好了,經濟效益就上來了,致富不再是一句空話。”石光銀說。
經過幾年的摸索,石光銀及其團隊按照“治理荒沙,開發利用荒沙”的發展戰略,采用“公司+農戶+基地”的經營發展模式,把治沙與致富緊密結合起來,帶領當地百姓大力發展林草經濟和畜牧產業,走出了一條集荒沙治理、苗木培育、畜牧養殖、休閑旅游等產業于一體的綜合發展之路。先后辦起秀美林場、百頭肉牛示范牧場、3000噸安全飼料加工廠、林業技術培訓中心、千畝樟子松育苗基地、千畝脫毒馬鈴薯良種繁育基地、千畝辣椒種植基地、月牙湖旅游景點等10多項經濟實體,把治沙與致富緊密結合起來,惠及農戶1000多戶,使沙區群眾年人均收入過萬元。
如今,沙窩窩變成了“金餑餑”,百姓的腰包鼓了起來,大家治沙的積極性更加高漲,更多沙海“愚公”聚集在一起,治沙與致富形成了良性循環。
從1997年開始,石光銀積極響應政府號召,勸說定邊縣白于山區最貧困的50戶272人逐漸遷出大山,成立十里沙行政新村。他在已承包治理好的沙地上無償給每戶劃撥3畝宅基地,帶領他們打水井、蓋房子、架電線、發展養殖業,逐漸走出了貧困。“山區生產條件差,老百姓吃水都吃不上,只有搬出來才能致富。且治沙造林也需要人手,他們搬過來在我們公司干活,也有工資保障。”石光銀說。
在扶貧幫困過程中,石光銀進一步意識到,知識水平和思想覺悟也是影響脫貧的重要因素。“治貧先治愚。我們這一代人不識字的多,像我一天書也沒念過,就認識幾個名字,吃了沒文化的虧。但現在的娃娃要是還不識字,思想覺悟和文明素質上不去,再繼續治沙造林就困難得多。”
看著當地很多適齡兒童沒學上,石光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自籌資金,先后建起荒沙小學和光銀希望小學,解決了當地孩子上學難的問題。
隨著治沙造林的推進,當地生態環境和生產條件得到極大改善,農副產品品種多、質量好。但因為不通公路,車輛進不來,產品運不出去,大大制約了當地百姓致富奔小康的步伐。石光銀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最終決定自己墊資,修通了定邊至海子梁的砂石公路,如今這條路也變成了群眾口中的“致富路”。
數十年如一日,石光銀就這樣悶頭治沙種樹,一心一意帶領大家脫貧致富。據不完全統計,石光銀共幫扶300多戶、1000多人脫貧,捐款捐物更是不計其數。
治沙代代承
石光銀的一輩子,與治沙種樹牢牢綁在了一起。但所有與此有關的記憶里,他最不愿提起的就是2008年的植樹節。就在這一天,石光銀的兒子石占軍在從銀川調運樹苗的歸途中意外發生車禍,不幸去世。此前一段時間,石占軍一直忙著考察優質樹苗和節水灌溉管道,在植樹節這個特殊的日子,他在凌晨急著驅車趕回定邊縣布置工作,卻發生了意外。
在別人看來,石光銀是敢與天斗、與地斗,敢將“沙魔”踩在腳下的英雄,但他同時也是一位慈愛的父親。他把對兒子的思念與不舍深深埋進心里,化為了繼續治沙造林的強大動力。
痛失愛子的石光銀,3天后就召開公司會議,說:“沙還是要治,樹還是要種;兒子沒了,我還有孫子,我要讓孫子繼續治沙,永遠保住咱們這片綠洲!”
于是,石光銀悉心地把造林的經驗一點一點傳給孫子石健陽。在石光銀的影響下,石健陽在大學時期選擇了林業技術專業,畢業后也加入到治沙造林隊伍中,成長為懂得林業科技的第三代治沙人。
“作為一名年輕黨員,我想把學到的林草專業知識和高新技術帶回這片土地,不光要把生態變好,還要發展好林下經濟產業鏈。”石健陽說。
總有人勸年近古稀的石光銀歇歇,但這個堅強的陜北漢子仍然沒有停下治沙的腳步。在石光銀看來,帶領群眾擺脫沙漠的侵襲、走上致富的道路,是自己一生堅守的信念和為之奮斗的目標。
“對我而言,生命不息,治沙不止,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將治沙進行到底。”石光銀堅定地說道。
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面對沙漠的幾十年的風吹日曬,依然沒有磨平他堅定的信念,生活的艱難波折也不曾摧毀他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他將綠色帶往沙漠,將希望帶給當地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