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明 初良龍
(1.廣東石油化工學院 廣東茂名 525000;2.湖州師范學院 浙江湖州 313000)
2018 年博鰲亞洲論壇開幕前夕,菲律賓總統杜特爾特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此次去中國有一個大任務——向中方推介菲律賓的英語教育,力爭為10 萬菲律賓英語教師落實工作[1]”。隨后諸多媒體紛紛撰文熱議此事,討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菲律賓會有那么多合格的英語教師嗎?菲律賓英語教師靠譜嗎?菲律賓人的英語好嗎?菲律賓英語教師的專業水平如何?
兩年時間過去了,菲律賓總統的英語教師海外就業計劃落實的效果怎樣呢?從直觀上看,我們發現身邊的高校、國際學校和培訓機構中的菲律賓籍英語教師數量并沒有明顯增多。于是,我們調查了一些有孩子在中小學讀書的同事和朋友,發現菲律賓英語教師的線上課程現在非常受中小學階段英語學習者的歡迎。原因有以下幾個:收費合理、有親和力、專業性強,而且英語水平和英美國家教師差不多。從線上課程的受歡迎程度上看,杜特爾特總統的英語教師推廣計劃,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成功。
那么,菲律賓英語教育規劃有哪些特征?是否值得我國英語教育借鑒?本文擬從語言規劃的視角予以分析。
《禮記》中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語言規劃就是這一古老哲學思想的具體體現。兩千多年前,秦始皇曾把六國的不同文字統一為小篆,實行“書同文”政策,使得中華文明能夠延續幾千年不中斷。在歐洲,與中國漢朝大致同時代的羅馬帝國,也實行了以拉丁文為中心語言的多民族大帝國的“書同文”政策,官吏和軍人掌握了拉丁文。到了文藝復興時期,人們的思想得到了解放,歐洲各國對本民族語言教育進行規劃,為以后的工業化作了文化上的準備[2]。Fishman 將語言規劃定義為尋求對語言問題有組織的解決方法,一般表現在國家層面[3]。Kymlicke & Grin 認為語言政策是典型的由政府代理機構推行的,對象是其統治之下的部分或所有人[4]。語言規劃是國家層面的語言布局[5]。這樣,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作為總統的杜特爾特會親自參與推銷菲律賓英語教育的海外輸出項目。
每一門語言(尤其是非母語)的交際價值大小不等。非母語的交際功能是指在不同語言之間交往中某一語言的“媒介語”或“第三方語言”的地位,即除了母語或民族語之外,國際間用于交際的、可供選擇的語言[6]。交際價值越大的語言,其地位也就越高。拉丁語最初只是意大利半島中部西海岸的部族語言,但隨著羅馬在軍事和政治勢力上的擴張,到中世紀,拉丁語已成為歐洲西部的通用語,作為科學、哲學和神學領域普遍使用的語言。直到近代,通曉拉丁語,還一度作為接受教育的必要前提。到了17 世紀,法語一度登上國際交際語的中心位置,在一段時期內,國際上的談判幾乎全部使用法語。法語的國際第三方語言地位一直持續到一戰結束。一戰之后,英語在外交上獲得了和法語同樣的地位并開始取代法語,逐步確立其在科技交流通用語言的地位,成為國際交往中新的媒介語。
菲律賓現行語言規劃既基于英語作為國際通用語的現實,也順應了國家的歷史文化。在歷史上,菲律賓曾經被西班牙、美國等多國殖民統治。1521 年,麥哲倫率領西班牙艦隊環球航行,成為第一個到達此地的西方人,此后西班牙開始對菲律賓殖民統治,并用國王菲利普二世的名字為該地命名。盡管西班牙在菲律賓殖民統治長達300多年,但最終菲律賓卻沒有成為一個西班牙語國家,原因有三:一是西班牙殖民統治者對當地民族語言的使用沒有任何干預,而任其自由發展,也沒有進行有目的性的普及西班牙語教育的活動;二是西班牙語本身從未成為國際通用語;三是后期美國殖民統治時期的強大影響力。也就是說,雖然在歷史上西班牙長期統治菲律賓,但由于西班牙語并不是國際通用語,所以其地位很容易被更具有交際價值的語言所替換。鑒于上述原因,在菲律賓,西班牙語的影響力逐漸減弱,1973 年西班牙語失去了與英語共享的官方語言地位,1987 年更是從大學必修課程降格為選修課程。
目前,菲律賓法律規定的官方語言是菲律賓語和英語。菲律賓語是國內不同地區的通用語和菲律賓民族身份的象征,但是在科學技術和學術出版方面,菲律賓語卻無法撼動英語的主體地位,英語仍是數學、科學、經濟學等課程的主要教學語言。英語已經是菲律賓社會的通用語,目前菲律賓講英語人口僅次于美國和英國,是世界第三大英語國家,在以英語為非母語的國家中英語普及率最高,大多數受過良好教育的菲律賓人都是雙語者或者多語者。憲法規定了英語的官方語言地位,國家的法律法規,法院的審判、判決,政府的決定、命令等幾乎全部使用英語,同時英語也是菲律賓知識生活的主要語言[7]。
當今世界上活躍著這樣一些組織機構:英國的文化委員會(The British Council)、法國的法語聯盟(Alliance Francaise)、中國的孔子學院(Confucius Institute)、西班牙的塞萬提斯學院(Instituto Cervantes)、德國的歌德學院(Goethe-Institut)、葡萄牙的卡蒙斯學院(Instituto Camoes)、意大利的但丁學會(Società Dante Alighieri)、日本的國際交流基金(Japan Foundation)。它們雖然隸屬于不同國家,歷史也有長有短,但這些組織機構擔負著相同的使命,即向國外傳播本民族的語言和文化。它們是現代語言傳播規劃的載體和執行者,也是目前世界上主流的語言教育傳播方式。相比較而言,菲律賓采用的語言傳播方式較為“另類”,因為它傳播的不是本民族語言,而是“第三國語言”。更為嚴格地說,菲律賓所做的工作是語言勞務輸出,而不是作為民族語言的對外傳播。這種語言輸出方式應該符合菲律賓國家發展的現實。
菲律賓位于赤道和北回歸線之間,與中國、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隔海相望。該國由7000 多個島嶼組成,被譽為千島之國,人口1 億多,是東南亞第二人口大國,也是世界排名第12 的人口國家。歷史上,各島嶼之間相對隔絕、交通不便,因此從未形成一個人口占絕對優勢的民族和一個本土通用的語言,而是逐漸形成了為數眾多的少數民族語言。加之長期遭受西班牙、美國、日本殖民者統治等多種因素,使菲律賓成為一個多種語言共存,多元文化交融的國家。西班牙統治時期,菲律賓上層社會普遍使用西班牙語。1937 年,菲律賓自治政府宣布本土的他加祿語為菲律賓的國語。1941 年日本入侵菲律賓后,也曾推廣他加祿語,企圖將官方語言定為日語和他加祿語。1946 年獲得民族獨立的菲律賓非常重視對國民的國家和民族意識的培養,大力扶持本國語言。1959 年以他加祿語為基礎發展而來的菲律賓語的國語地位正式確定。為加強菲律賓語的影響,打破英語作為各級語言教學的國際學校、教育媒介的統治和壟斷地位,1974 年菲律賓政府出臺雙語政策,規定菲律賓語和英語一并作為教學用語,1987 年政府更規定了兩種語言在教育的課程分工,不過在高等教育和學術研究等領域,菲律賓語還無法撼動英語的統治地位[8]。
語言既是人的一種素養,也是一種重要的資源,是能創造價值的資本。既然語言是一種有價值、可利用、出效益、多變化、能發展的特殊社會資源[9],達到“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則是規劃的目的。基于此,菲律賓政府在進行語言規劃時,因勢利導,使英語在菲律賓語言生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助其成為世界第三大英語國家,英語同時也成為菲律賓教育和經濟發展的利器。
隨著全球化的發展,世界各國、各地區之間的交流日益緊密,而英語作為世界上使用最廣泛的語言,在外交、軍事、金融、商務、影視、教育等各個領域英語都成為重要的工作語言,這些都對英語教學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反觀我國,根據權威的英孚英語水平指數的最新報告,中國成年人的英語水平在72 個國家中排第39 位,屬于低級水平[10]。雖然中國每年有大量的大學畢業生,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具有使用英語進行專業的國際交流的能力[11]。與菲律賓相比較,我國英語教育規劃水平還存在不小的差距。
“規劃語言就是規劃社會”[12],說到底,語言規劃最終是為社會政治目標服務的。如果處理得當,就能夠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安定;如果處理不當,則有可能引發民族問題或社會騷亂。一個國家使用什么語言,絕不是單純的語言學問題。前蘇聯就是大體沿著語言分界線而轟然瓦解,在加拿大,英語區和法語區的隔離也威脅著國家的統一。在比利時、印度、西班牙等許多國家,語言問題也不時引起政治爭端,使政治家和語言學家們頭痛不已。20 世紀60 年代初發生在印度的嚴重沖突就是一個典型案例。無論在處理印地語和其他民族語言的關系時,還是在考慮英語和本族語的關系時,語言規劃制定者時常被夾在強烈的民族自尊和迫切的實際需要之間,很難作出抉擇。現在越來越多的學者相信,語言規劃實際上就是通過對語言的干預,來解決社會經濟、政治問題的一種方法,以此作為保持國家的統一,同時提高國家的經濟競爭力,促進民族融合,提高國民素質。
既然語言政策規劃的最終目標是為社會政治、經濟服務,因此我們可以把它理解成統治者加強社會統治和管理的工具。其中,語言地位規劃的目的是為了確定語言(包括文字)及其變體的社會地位,從而大致確定在什么場合應該使用什么語言。一個國家獨立之初,選擇哪種語言作為國語或官方工作語,一個國際組織用什么語言作為官方語言或工作語言,都會遇到語言地位規劃問題[13]。語言地位規劃是通過法律或國家強制手段,確立語言變體的社會地位,如作為教學語言、行政管理語言、司法語言等,是語言規劃的基本范疇。
語言地位規劃一定程度上包含著民族主義色彩。民族主義和務實主義的沖突在語言規劃史上長期存在。這是因為語言之間存在競爭,一種語言的強勢地位勢必會削弱他種語言的地位和功用。如果國家權力機關通過制定法律的形式,規定某種語言為官方語言并進行推廣,則會使這一語言獲得更高的地位和價值。語言地位是指不同語言在特定的國家、地區、社會領域中按照其重要程度、影響力等因素的排序情況。具體來說是指某一語種是否被指定為官方語言以及在公共群體和教育體系中的使用情況。從這一點上看,沒有任何國家可以例外。目前,菲律賓的官方語言為菲律賓語和英語,其中菲律賓語是國家通用語,是菲律賓國民身份的標志和象征,可以滿足民族認同和民族自尊的需要,而英語是教育、科技的主導性語言。除了作為交際工具,英語似乎沒有,也不太可能在民族心理上取得成功。
語言也是一種資源,以它的物質結構系統,承載著豐富厚重的社會文化信息,能夠產生社會效益和政治、經濟、文化、科技等效益,所以是一種有價值、可利用、出效益、多變化、能發展的特殊的社會資源。語言不僅是文化資源,也是經濟資源,可以產生經濟效益,要努力發展語言產業和語言教育,賺取語言紅利,樹立語言資源意識,提升公民和國家的語言能力[14]。因此,對于菲律賓政府而言,他們只是順應時代的需要,有效地利用這部分資源,為本國政治、經濟、文化、科技服務。
雖然菲律賓語和英語在菲律賓語言體系中處于強勢地位,但是只有保護少數民族語言,才能使社會不變成發達國家知識和信息的附庸。2009 年菲律賓政府頒布政策,大力支持和鼓勵在教育中使用少數民族語言,規定全國各級教學中采用基于母語的多元語言教學政策,將12 種主要地區語言納入到基礎教育課程體系,并規定從學前教育貫穿小學教育階段,或者至少四年級前各民族地區以其母語作為教學語言,菲律賓語和英語只作為兩門課程開設和學習。2013 年又新增加了7 種少數民族語言,這樣目前多元母語民族教學語言的總數達到19 個,有利于傳承多元文化,促進社會和諧。
總體而言,菲律賓的英語教育規劃是成功的,有許多值得借鑒之處。同時我們也必須清楚,任何國家的語言狀況都非常復雜。語言規劃是基于歷史和社會發展的選擇,是民族歷史、文化等因素的產物,但由于語言本身具有的社會屬性,并且可以藉此達到保持國家的統一、維護民族的傳統觀念、凈化正統宗教信仰、加強國家民主建設等目的[15]。一個國家的語言狀況與其背后的歷史、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因素相互交織、休戚相關,語言在歷史、社會發展大趨勢下的得與失,不是由人的意志可以改變。因此,不同國家在制定語言規劃時,應該有不同的選擇。語言規劃者應該認識到語言規劃與國家和社會大環境(包括歷史的發展進程、文化背景)中的社會經濟和政治進程的緊密聯系,應該對影響規劃的社會語言環境和一些已發揮作用的有關模式的價值有盡可能全面的了解。根據國家在經濟、文化、政治、安全等因素的評估和分析,判斷對不同語言的需求,確定國家教育預算在語言教育中的投入比例,有目的地限制或促進語言教育政策的制定、實施和評估。
對于我國而言,現階段應該充分發揮孔子學院的作用,努力提高漢語的傳播價值。目前世界上約有6000 種語言,但能在國際間有傳播價值的為數甚少。中國不斷提升的政治和經濟影響力相應地促進了漢語地位和價值的提升,為漢語傳播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同時要認識到目前漢語和英語在國際地位上存在的差異,利用國家權力,配置國家的語言資源,在進一步做好語言本體規劃的同時,向國內外發展和推廣語言和文化,促進國家政治、經濟和科學的發展。
除了漢語教育的規劃,我們也應該根據國家發展的需要,加強外語教育規劃。目前中國學習外語的人,超過99%是在學習英語,而其他所有語種的學習者人數所占比例不足1%[16]。我國現時期“一帶一路”中,就涉及到沿線70 個國家,各國的官方語言及通用語言共計57 種,官方認可的方言更是多達幾百種。很明顯,這種供需比例是不均衡的。盡管我們不能否認,英語在扮演著“全球語言”的角色,但也要兼顧語言的多樣性,考慮到國家對不同語種人才的需求。對于中國這樣的大國而言,避免“一邊倒”的外語規劃,則是更為現實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