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新春
天津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300387
在人類認識史上,圍繞“誰是歷史主體、如何發揮歷史主體的作用”等問題,大體形成了個人主體論和群體主體論兩大派別。自由主義是個人主體論的代表,馬克思主義則是群體主體論的代表,人民性是其鮮明的理論品格。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以后,在馬克思主義“化”中國和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艱難探索中,馬克思主義的群眾史觀成為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重要理論武器,其“人民”內涵在客觀與主觀、宏觀與微觀、理論與實踐的三重關系中不斷豐富和完善。
中國馬克思主義的發展完善,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不斷推進,是與尊重和發揮人民的主體地位密不可分的。人民在發揮主體能動性的同時尊重歷史規律的客觀性、堅持主體敘事與客觀敘事的辯證統一是中國馬克思主義區別于自由主義和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重要依據。
自由主義是以個人主義為核心、以個人自由為價值追求的理論思潮。它強調個人的主體性和能動性,反對任何形式的客觀規律。盡管它在近代歷史發展中起到極為重要的推動作用,然而,在19世紀頻繁爆發的經濟危機和風起云涌的工人運動中,馬克思恩格斯卻敏銳地觀察到自由主義所謂自由平等的虛假性以及它服務于資產階級的理論本質。馬克思恩格斯立足經濟學研究揭露資本家剝削工人的秘密,揭示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的歷史規律,以此喚醒無產階級推翻舊世界、建立新世界的意識,形成一條融客觀性與主體性、事實性與價值性為一體的資本主義雙重批判思路,并在蘇聯十月革命中得到成功的驗證。遺憾的是,這一思路在其后的西方馬克思主義那里變成單方面強調資本主義文化意識形態批判的“馬克思主義主觀化”理路[1]。其始作俑者是匈牙利思想家盧卡奇。他在批判第二國際經濟決定論、反思歐洲社會主義革命失敗時開辟了一條詮釋馬克思主義的“新路徑”。
恩格斯去世以后,第二國際內部出現了嚴重的分裂。以拉法格、拉布里奧拉等人為代表的左派,繼續高舉馬克思主義旗幟,堅定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的歷史規律,但可惜的是,他們堅持的卻是一種僵化的經濟決定論。拉法格直接把歷史唯物主義稱作“經濟決定論”,拉布里奧拉也主張一種“嚴格的和徹底的決定論觀念”。按照這種邏輯,似乎不需要人的主觀努力,資本主義大廈就會在某一天轟然倒塌,然而,20世紀初歐洲各國社會主義革命的失敗證明了這一假設的破產?!叭绾巍仓谩俗鳛闅v史主體的能動性、如何啟發和培養無產階級意識”就成為發達資本主義國家進行無產階級革命的重點問題。在盧卡奇看來,唯有將實現社會主義的重心從“實然”轉向“應然”,在不根本否定經濟因素“作為一種決定一切理論的決定性趨勢”的同時,突出強調人的主體性、能動性和創造性,才能使無產階級在主客體的統一中樹立階級意識,實施反抗資本主義的行動[2]313。
盧卡奇對主體性問題的關注盡管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其后果卻非常嚴重。當他用黑格爾主義色彩的“總體性”概念取代經濟的基礎性地位,強調“價值”和主體性作用的同時,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歷史規律就變成了不置可否、懸而未決的問題,其后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更是對歷史規律屢屢質疑、否定和弱化。葛蘭西認為,承認歷史規律客觀性就是“以白癡式的自我滿足”去取代首創性;馬爾庫塞認為“歷史的絕對律令說到底是由人給予的”;薩特宣稱“決定論是沒有的”;哈貝馬斯也強調“歷史發展沒有嚴格的規律”。在這些對歷史規律的質疑中,馬克思畢其一生精心打造的資本主義客觀批判武器被拋棄,原本從經濟與文化、客觀與主體雙重維度展開的資本主義批判被折去重要的一翼。失去客觀經濟批判的有力支撐,文化意識形態批判只能退化為主觀化、碎片化的想象和推測,難以形成推翻資產階級的共識,更遑論反抗資本主義的行動。最終,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不得不畫出一個從關注無產階級的群體意識到關注個人意識,從堅持個人理性到強調個人的沖動、本能等非理性因素的怪圈,資本主義批判卻在此過程中走向了“死胡同”。20世紀80年代新自由主義登上歷史舞臺以后,西方馬克思主義乃至整個西方左翼都呈現一片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深度迷惘的態勢。在歷史規律問題上的重大失誤是西方馬克思主義走向衰落的根本原因。
與西方馬克思主義相反,中國馬克思主義自誕生以來就準確理解和認真踐行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雙重批判思想。面對近代以來中華民族慘遭蹂躪、積貧積弱的現狀,先進的中國人以救亡圖存為目標,在世界范圍內遍尋良方,最終在十月革命的炮聲中發現了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通過解放無產階級以解放全人類的道義力量和立足實踐探尋客觀歷史規律的科學力量深深地打動了先進的中國人。
中國共產黨人始終高舉馬克思主義旗幟,始終堅定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歷史規律,以此堅定信心、統一思想、凝聚共識,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最終建立了社會主義新中國。毛澤東對尊重客觀歷史規律和發揮主觀能動性的辯證關系有著極為深刻的理解。他一方面指認馬克思主義是真理、是科學,它“使無產階級理解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理解了社會階級的剝削關系,理解了無產階級的歷史任務,這時他們就變成了一個‘自為的階級’”[3];另一方面,又特別強調再完善的理論也要由人來實現,“自覺的能動性是人類的特點”,坐著不動,只能被滅亡而不會有最終的勝利[4]478。中國革命的成功表明,沒有馬克思主義所揭示的歷史規律,沒有生產關系必須適應生產力的規律、上層建筑必須適應經濟基礎的規律,中國革命就會喪失前進的方向和動力,中華民族還會在黑暗中長期徘徊和摸索。
在開啟改革開放的偉大征程中,鄧小平也始終注意用尊重客觀規律和發揮主體能動性兩個武器武裝人們的頭腦。一方面,他強調改革是“大家的主意,人民的要求”[5]118,一定要通過“搞責任制”[5]29的方式充分調動人民群眾和基層組織的積極性,讓人民過上富裕的生活;另一方面,又反復強調改革開放的社會主義性質,提醒人們在抓物質文明建設的同時,必須高度重視精神文明建設,要用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規律思想武裝人們的頭腦,“使廣大人民有共產主義的理想”[5]28。只有這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才會越走越扎實、越走越寬廣。
黨的十八大以后,習近平繼續以馬克思主義觀察和引領時代,強調“歷史發展有其規律,但人在其中不是完全消極被動的”[6]。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進入新時代的當下,面對日益復雜的國內外形勢,就更需要“尊重人民群眾主體地位和首創精神,把人民群眾中蘊藏著的智慧和力量充分激發出來”[7],在調動人民群眾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的同時,“把加強頂層設計和堅持問計于民統一起來,從生動鮮活的基層實踐中汲取智慧”[8]。只有這樣,14億多中國人民的智慧才可能凝聚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磅礴力量。
事實證明,歷史的“主體性與客觀性,如同主觀主義與客觀主義一樣,都是一枚硬幣的兩面”[9]2。是否承認客觀歷史規律、能否在準確把握歷史規律的基礎上發揮人的主體能動性,是有效認識和改造世界、真正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的前提。中國馬克思主義在尊重客觀歷史規律的基礎上強調人的能動性,實現了客觀性與主體性、事實性與價值性的辯證統一,因而能夠帶領中國人民取得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的歷史性飛躍。西方馬克思主義質疑甚至否定歷史規律,沉迷于對狹隘的個人主體性的追尋,因而失去了靈魂、迷失了方向。盡管他們表面上承認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但身體卻誠實地挪向了資本主義和自由主義。毛澤東在1937年對自由主義的批判完全適用于這些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他們贊成馬克思主義,但是不準備實行之,或不準備完全實行之,不準備拿馬克思主義代替自己的自由主義。這些人,馬克思主義是有的,自由主義也是有的;說的是馬克思主義,行的是自由主義;對人是馬克思主義,對己是自由主義?!盵4]361
唯物史觀與唯心史觀的對立說到底來自歷史主體性問題上的根本分歧。中國馬克思主義在繼承馬克思主義群眾史觀的基礎上,實現了社會與個人、宏觀敘事與微觀敘事的辯證統一,不僅與強調個人創造歷史的唯心主義精英史觀劃清了界限,而且實現了對單方面強調宏觀視野的蘇聯馬克思主義的批判與超越。
唯心主義堅持個人主體論,夸大極少數杰出人物在社會歷史發展中的作用,把他們看作改天換地、創造歷史的動力。與古代的能者政治、賢人政治相比,近代誕生的自由主義雖然在形式上賦予每個人以自由選擇的權利和主體的身份,但它所說的個人又不是所有從事物質生產實踐的人,民族、種族、性別、財產、地位等都可能成為一個人行使各項自由權利的障礙。因此,自由主義者口口聲聲所說的“個人”實際上只是少數白人有產者,他們所謂的“人民”或是資產階級“制服”“駕馭”的對象(托克維爾)或是全體社會成員的簡單集合(盧梭)。在個人自由的旗幟下,“我思故我在”“人為自然立法”“只有個人,沒有社會”等“名言”處處顯露出自由主義者對“個人”“自我”和私利最大化的追求。盡管這種個人主體論對近代西方乃至整個人類文明作出極為重要的貢獻,但它重個人而輕社會的先天缺陷卻與現代生產的社會化特征是根本對立的,因而,隨著生產社會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日趨緊張。美國學者多爾邁稱這種個人主義是“一種可以避免的錯誤”[9]1,捷克學者丹尼爾·沙拉漢也得出“個人主義的時代即將結束”的論斷[10]。
與個人主體論相反,唯物主義歷史觀強調人民群眾的歷史主體身份,指出無產階級只有依靠群體力量才能根本改造現實世界,實現每個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這是一種融宏觀與微觀、整體與部分、人民與“每個人”相統一的理論,“現實的個人”是其邏輯的起點。這種個人既不是自由主義式的脫離社會和歷史的“抽象個人”,也不是片面追求物質財富的“經濟人”,而是無數“處在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11]。他們既從事物質生產生活,又追求精神生活的充實完善;既看到特定社會歷史條件的制約,又努力以實際行動創造美好的未來。他們雖然身處受剝削受壓迫的地位,但卻為馬克思恩格斯發現了其中蘊藏的巨大的反抗力量,因而,馬克思恩格斯把他們視為整個理論的出發點、落腳點以及理論轉化為現實的中介。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無產階級運動是絕大多數人的,為絕大多數人謀利益的獨立的運動”,因而也是每個人自己的運動[12]42。無產階級政黨的領導、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宣傳、革命武裝隊伍的壯大是推翻舊世界、建立新世界不可或缺的必備要素。
列寧是成功實踐馬克思主義群眾史觀的第一人。在領導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過程中,列寧強調“生氣勃勃的創造性的社會主義是由人民群眾創立的”[13],因而要通過建立和發揚社會主義民主來發揮人民的主體性和能動性,努力調動一切積極因素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遺憾的是,在他去世以后,蘇聯馬克思主義在歷史主體性問題上越來越僵化和教條。在一些蘇聯馬克思主義者看來,人民群眾雖然是歷史的創造者,但由于多數成員在知識和能力上的缺乏,很難真正領悟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深刻思想,因此只有在少數精英和領袖的啟發帶領下,才能完成創造歷史的重任。因而,他們認為,“發展知識,發展人的意識是思想家的最偉大最崇高的任務”[14]。在“從被認識了的社會發展規律出發”“馬克思主義教導說”“馬克思列寧主義證明”等輿論宣傳中,人民群眾變成了消極被動、等待被喚醒的對象,人民主體的能動性和創造性無從體現,整個社會主義建設的“賭注”都壓在了極少數政治家的身上。這種看似強調人民主體、實則強調領袖個人的做法為后續經濟社會發展埋下了重大的隱患。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馬克思主義者深刻領會和準確把握了馬克思主義宏觀和微觀、整體與部分、人民與“每個人”的辯證統一關系,始終堅持人民立場,同時又尊重和發揮每個人的主動性和積極性,努力在個人與群體、小我與大我的同頻共振中推動社會主義事業的不斷發展。毛澤東一方面從宏觀上強調“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15];另一方面,又從微觀上叮囑“干部要關心每一個戰士”“個人的智慧必須和集體的智慧相結合才能發揮較好的作用和使我們在工作中少犯錯誤”[16]。在艱苦卓絕的斗爭中,中國共產黨人形成了民主與集中、領導和群眾相結合的思想方法,貫徹“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工作路線,為社會主義新中國的建立和鞏固奠定了雄厚的群眾基礎。
改革開放以后,以鄧小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順應民心民意,把工作重心調整到經濟建設上來。他多次強調中國的事情能不能辦好“關鍵在人”[5]380,既要“把人民群眾和基層組織的積極性調動起來”[5]160,特別是調動人才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的作用,但又反對突出和宣傳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任何個人,因為“個人是集體的一分子,任何事情都不是一個人做得出來的”[5]173。在他看來,只有所有社會成員共同努力,才能實現社會主義“人民共同富裕”的目標。
黨的十八大以后,習近平在堅持馬克思主義人民立場的同時,進一步提出“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在闡發“人民至上、人民是真正的英雄”等重要思想的同時,又尊重和觀照每個人的發展,努力把人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落在小處、細處、實處。2013年,他強調社會風氣的好轉和思想道德建設要“從每一個人抓起”;2014年,他強調“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一個都不能少;共同富裕路上,一個不能掉隊”;2016年,他在視察唐山時強調“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殘疾人一個也不能少”;2018年,他在四川考察時再次強調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一個民族、一個家庭、一個人都不能少”“殘疾人一個也不能少”;2019年,他鼓勵南開大學廣大師生“把小我融入大我”,自覺投身到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事業中去;2020年,在全國抗擊新冠肺炎疫情表彰大會上,他贊美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把個人冷暖、集體榮譽和國家安危融為一體的每一個普通人;在2021年新年賀詞中,他又盛贊:“平凡鑄就偉大,英雄來自人民。每個人都了不起!”他自己則以“我將無我,不負人民”的實際行動為全黨全國人民樹立了“奉獻自己、服務人民”的榜樣。
顯然,與自由主義僅僅關注個人和蘇聯馬克思主義片面強調集體的兩種極端相比,中國馬克思主義者真正領會了人民群眾創造歷史這一思想的內涵,實現了個人與社會、微觀敘事與宏觀敘事的辯證統一。在此過程中,不僅作為整體的、人民的主體意識不斷增強、主體地位不斷提高,每一個普通人也在實踐中鍛造出健康成熟的現代主體意識,深刻領悟到社會責任與個人權利、“大我”與“小我”、“人民”與“每個人”的辯證關系。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斗爭中,正是這種上下同心、同頻共振的思想和行動,才使得中國在最短的時間交出最優的抗疫答卷。
人民的主體性既不是一開始就有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實踐中經受鍛煉、不斷生成和發展而形成的。堅持理論敘事與實踐敘事的辯證統一、在實踐中妥善處理馬克思主義政黨與人民的關系既是人民主體從理論變為現實的決定性因素,也是中國馬克思主義優越于西方和蘇聯馬克思主義的重要原因。
在馬克思主義產生之前的人類思想史上,人民群眾從事生產、創造文明、推動社會進步,卻從未被承認歷史主體的身份。即使中國源遠流長的民本思想本質上也不過是統治者維護長治久安的策略。古今中外的歷史書上熠熠閃光的從來都只是極少數英雄和歷史人物的名字,他們理所當然地被視為歷史的主體。在民主化浪潮風起云涌的近現代,人民群眾仍然被污蔑為“群畜”(尼采)、“原始人”(熊彼特)、“奴隸”(莫斯卡)、“烏合之眾”(勒龐)。與這些觀點相反,馬克思主義看到了人民群眾中蘊含的“人類解放的實踐因素”,還原了人民群眾的歷史主體身份。
生活于19世紀的馬克思恩格斯看到,自由主義所謂自由平等博愛的理論宣傳與工人階級悲慘命運的現實之間存在巨大反差。為了幫助受剝削受壓迫的勞苦大眾實現真正的自由解放,他們立志創立一種理論,為那些“非常愿意干但只靠自己又干不好的一知半解的人”提供支撐。從“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這一原則出發,他們積極參加和領導無產階級革命,不斷反思和完善自己的理論。他們清醒地認識到,僅僅從理論上揭示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的規律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把每日每時從事物質生產實踐的無產階級動員起來和組織起來,以階級反對階級,才有可能戰勝擁有強大國家機器的資產階級。為此,建立一個“沒有任何同整個無產階級的利益不同的利益”“了解無產階級運動的條件、進程和一般結果”的無產階級政黨是非常必要和重要的[12]44。只有在它的帶領下,無產階級才有可能不斷提高覺悟,由自發向自為轉化,以迅速有效的行動推翻資本主義,成為真正的歷史主體,為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創造條件。
中國馬克思主義者在經歷了早期短暫的曲折以后,很快就理解和準確把握了群眾史觀這一重要思想。在革命戰爭年代,中國共產黨人強調“實踐的觀點是辯證唯物論的認識論之第一的和基本的觀點”[3]284。他們深入實際,調查研究各階級狀況,抓住社會主要矛盾,尋找符合中國國情的積極有效的革命道路。在長期斗爭中,中國共產黨人秉承“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貫徹群眾路線的工作方法,充分發揚人民民主和黨內民主,不僅與廣大人民群眾結成了密不可分的魚水關系,而且打造出一支服務人民、紀律嚴明、勇猛善戰的革命武裝。中國革命的成功實踐表明,以馬克思主義理論武裝起來的“中國共產黨是全中國人民的領導核心。沒有這樣一個核心,中國革命不可能取得成功,社會主義事業就不能勝利”[17]。正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華民族才終結了近代慘遭蹂躪的屈辱歷史,廣大人民群眾的精神面貌從此煥然一新。“站起來”的中國人民第一次感受到主宰命運、改寫歷史的驕傲與自豪。
在領導改革開放的過程中,鄧小平繼續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并把它轉化為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樸實話語,鼓勵有堅定信念、愿意為人民利益而奮斗的人大膽地試、勇敢地改,不斷激發人民潛能,努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同時,他又特別強調加強黨的領導的重要性,因為“任何一個領導集體都要有一個核心,沒有核心的領導是靠不住的”,必須始終將“是否有利于發展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力,是否有利于增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作為判斷黨的工作好壞的標準[5]310,372。在對外開放、對內搞活政策的引領下,中國人民干事創業的熱情空前高漲,社會經濟飛速發展,綜合國力迅速提升?!案黄饋怼钡闹袊烁幼粤⒆詮?,主體意識進一步提升,主體地位進一步鞏固。
黨的十八大以后,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進一步繼承和發展群眾史觀,把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中國共產黨人的奮斗目標,把人民始終放在最高的位置,堅持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的理念;在實際工作中,堅持馬克思主義實踐第一的原則,努力從億萬人民的生動實踐中汲取智慧,把黨的領導和尊重人民首創精神結合起來[18],不斷激發人民群眾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內生動力,推動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科技、生態和黨的建設全方位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2020年,全國新冠肺炎疫情防控與經濟社會發展的雙戰雙贏不僅再次表明中國共產黨與人民風雨同舟、血脈相通、生死與共是戰勝一切困難和風險的根本保證,而且用鮮活生動的事實教育每個人增強自律自強、團結合作的意識,深化對馬克思主義個人與社會辯證統一思想的理解和認同。“強起來”的中國人從此可以“平視”西方強國,民族自豪感和民族自信心空前增強,主體意識空前高漲。
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偉大實踐表明,人民是歷史的主人,但主體性的獲得卻是一個在實踐中面對和解決重大問題過程中,從自發到自覺再到自為的不斷成熟壯大的過程。馬克思主義政黨堅持實踐原則,始終堅持人民立場,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是中國人民主體意識不斷增強、主體地位不斷鞏固的決定性要素。
與中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無論西方馬克思主義還是蘇聯馬克思主義在人民主體由理論向現實轉化的過程中都出現重大的偏差。蘇聯馬克思主義的錯誤是把理論凝固化和教條化,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錯誤則是以抽象的理論剪裁現實,二者都沒有真正理解和把握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沒有看到“人民群眾在實踐中創造歷史、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改造主觀世界,最終成為真正的歷史主體”的奧秘。
在蘇聯馬克思主義者看來,社會主義蘇維埃的建立已經證明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科學性和真理性,人們需要做的僅僅是運用這一理論“論證社會主義改造的必然性、規律性,以及從理論上捍衛共產主義的理想”[19]。從“一切為政治服務”“為了在政治上不犯錯誤”出發,他們經常用絕對化、教條化的語言宣稱蘇聯共產黨的策略“完全成功”,與歷史規律“完全一致”。他們雖然自稱馬克思主義者,實際上卻早已拋棄了實踐原則和唯物辯證法。他們拒絕面對多元化民主化時代的挑戰,在理論上宣稱“科學是偶然性的敵人”[20],在政治上推行個人崇拜,在經濟上推行農、輕、重比例嚴重失調的經濟結構。雖然人民群眾被稱為歷史的創造者,但其主動性和積極性卻始終無從體現,蘇聯共產黨反倒退變成凌駕于人民之上的特殊“利益集團”。黨與人民的關系越來越疏遠、理論與現實越來越脫離,因而最終被人民拋棄,其亡黨亡國也就是遲早的事了。
與蘇聯馬克思主義者的教條化錯誤不同,西方馬克思主義把理論等同于實踐,馬克思主義的物質生產實踐被扭曲為一種主觀性的理論活動。盧卡奇“理性的形式主義的認識方式是把握現實的唯一可能的方式”[2]191和阿多爾諾“實踐本身就是一個杰出的理論概念”[21]的表述集中體現了他們不屑于改造現實世界、沉迷于“頭腦里面鬧革命”的思維傾向。他們單方面強調資本主義的文化意識形態批判、打壓排擠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做法,致使資本主義批判日益主觀化和碎片化。佩里·安德森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發現了他們逆馬克思的成長路線,從客觀經濟學批判倒回早期抽象思辨哲學的缺陷[22]。確切地說,安德森的說法仍然并不十分準確。從西方哲學發展史的視角來看,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實際上是經過了青年馬克思大踏步退到馬克思主義之前僅僅滿足于“解釋世界”的哲學樣態。馬克思恩格斯立足實踐揚棄了的自由主義式的孤立個人被他們重新撿了回來,個人的社會性和歷史性被簡化為抽象的“個性”,馬克思主義的人民性則被扭曲為對個人自由的偏執追求,至于馬克思恩格斯為實現理想社會而強調的“組織”前提——馬克思主義政黨從來就沒有真正進入他們的視野,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想過要把人民群眾發動起來并以現實行動去改造現實世界!他們想要的只是追求個人精神自由的話語狂歡,資本主義批判不過是他們“刷存在”的工具而已!
綜上所述,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之所以取得一次次歷史性飛躍,與中國馬克思主義者在歷史主體性這一問題上很好地理解和踐行馬克思主義的群眾史觀、不斷豐富和發展“人民”內涵有著直接而密切的關系。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在面對和解決中國現實問題的過程中,中國人民自主自立、自律自強,妥善處理了宏觀與微觀、客觀與主觀、理論與實踐的辯證關系,最終發展成為真正的歷史主體。中國人民主體地位的形成和鞏固既回答了“馬克思主義為什么行”的問題,破解了困擾千年的歷史主體性難題,而且在現實性上推動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也為世界各國家各民族的發展進步提供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