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志
(中國延安干部學院黨建教研室,陜西 延安 716000)
自第二國際以降,對于馬克思主義是否具有道德理論,學術界爭論不休。20世紀70年代以來,分析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理論進行了系統的分析和重構,深化了學界對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認識。羅德尼·佩弗是分析馬克思主義的集大成者,他出版于1990年的《馬克思主義、道德與社會正義》一書是在吸收了分析馬克思主義前輩們成果的基礎上,對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最系統的研究與建構,“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看成是分析馬克思主義學派共同努力的成果”(1)陳真:《佩弗的馬克思主義“道德社會論”批判》,《哲學動態》2007年第12期。。佩弗繼承了該學派在討論馬克思主義道德問題上所取得的成果,運用元倫理學(2)元倫理學對道德的性質、道德論述的邏輯結構、道德論證的性質以及為道德判斷、道德原則、道德理論辯護的可能性等問題作了科學化的分析,一度成為倫理學研究的顯學。的方法對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理論進行了辨析,論證了馬克思主義與道德的相容性,為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理論作了最大程度的辯護,論證并構建了系統的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理論,為解決傳統解釋的馬克思主義視域下唯物史觀與道德理論的“二律背反”提供了很好的方案。
德國經濟學家與社會學家維爾納·桑巴特認為馬克思主義只是“純粹理論性的思想”,他這樣寫道:“馬克思主義區別于其他社會主義體系的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它的反道德傾向。馬克思主義從始自終就沒有一絲的道德成分,既沒有道德判斷,也沒有道德假設”(3)Robert C.Tucker,Philosophy and Myth in Karl Marx,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1,p.12、12、173、173、174、174-175.。羅伯特·塔克對這一具有代表性的老一代學者與評論家的觀點進行了評述:“言外之意就是‘科學社會主義’這個名稱本身暗示了馬克思和恩格斯所持有的觀點,它從本質上來說是一個科學的思想體系,馬克思主義不包含任何道德內容。”(4)Robert C.Tucker,Philosophy and Myth in Karl Marx,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1,p.12、12、173、173、174、174-175.
佩弗認為,馬克思的著作以及思想毫無道德成分的觀點與馬克思主義是“純科學”的觀點密切相關,而馬克思主義是“科學的”與馬克思主義是“純科學”之間有巨大差別。馬克思主義是純科學,意味著純描述性和解釋性的因素是科學的,并且這是馬克思主義世界觀中的全部;馬克思主義是科學的,只意味著純描述性和解釋性的因素是科學的,而這并不是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唯一構成因素,這個判斷就為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理論留下了余地。佩弗認為馬克思主義是“科學的”這個論點“至少具有某些合理之處,盡管這個論斷本身非常令人懷疑”(5)Robert C.Tucker,Philosophy and Myth in Karl Marx,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1,p.12、12、173、173、174、174-175.,而馬克思主義是“純科學”的論點是站不住腳的,因為馬克思的文本從始至終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包含了許多道德判斷。“馬克思主義的本質是純科學的、或者純描述性、純解釋性的論斷與馬克思的文本如此相悖以至于讓人懷疑它是如何被提出的,也讓人懷疑秉持這種觀點的人究竟是對馬克思以及后期馬克思主義者的著作缺乏關注,還是當他們發現了馬克思主義著作中的道德主張時由于混亂、困惑或者其他各種因素而沒有辨認出來。”(6)Robert C.Tucker,Philosophy and Myth in Karl Marx,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1,p.12、12、173、173、174、174-175.
馬克思主義是“純科學”的論斷對馬克思主義著作中的道德因素視而不見,佩弗十分準確地抓住了它的問題,通過理查德·黑爾的元倫理學方法中對于語詞所兼有的描述性功能和評價性意義的邏輯區分方法,認為“包含規范性政治立場的世界觀必須具有描述性和評價性兩種成分”(7)Robert C.Tucker,Philosophy and Myth in Karl Marx,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1,p.12、12、173、173、174、174-175.。佩弗所指的這種世界觀就是馬克思主義世界觀。
阿爾都塞認為道德規范就是意識形態,馬克思主義無需包含意識形態。佩弗認為阿爾都塞所說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是指“馬克思主義的經驗社會科學理論”,而馬克思主義的經驗社會科學理論不包含規范性內容本身就是一個沒有爭議的問題。另一方面,佩弗認為阿爾都塞本人實際上承認規范性原則在工人運動中所起的作用,這有阿爾都塞本人的論斷為證:“確立人道主義的地位并拒斥其理論的偽裝,同時又承認它作為意識形態的實踐功能,這是可能的。……理論的馬克思主義的反人道主義的必然結果是對人道主義本身的了解和認識:作為一種意識形態”(8)[美]R.G.佩弗:《馬克思主義、道德與社會正義》,呂梁山等譯,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87頁。。因此,阿爾都塞的“馬克思主義是價值無涉”的論斷是站不住腳的,理由在于他是通過巧妙地下定義的方法將馬克思主義規定為“純科學”因而不含規范性內容的理論,“這一斷言立基于對馬克思思想的描述性—解釋性成分與規范性成分的人為割裂,也立基于對馬克思主義僅僅是描述性—解釋性理論的規定性定義”(9)Robert C.Tucker,Philosophy and Myth in Karl Marx,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1,p.12、12、173、173、174、174-175.。
佩弗對阿爾都塞的批判是非常深刻的,這種規定性的定義僅僅將描述性—解釋性成分規定為馬克思主義理論,而將本屬于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規范性因素從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剔除出去,是對馬克思主義的人為割裂,是對完整的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碎片化理解,這種斷章取義的解釋方法只能造成片面的幻象。
艾倫·伍德認為馬克思主義具有規范性理論,只不過這種規范性理論不是道德的。為了論證馬克思的規范性理論是非道德的,伍德將善區分為道德善與非道德善,道德善包括美德、權利、正義以及道德上的美好品質等;非道德善包括快樂、幸福、自我實現、安全、健康、自由、共同體等。這些善是可欲的,但是追求這些善或者擁有這些善并不會給人帶來道德榮譽。“馬克思譴責資本主義的理由非常明確,資本主義沒有向人們提供上述非道德的善。實際上,如果目前的生產被組織得更加合理更加民主(即更加社會化)的話,它能夠給社會所有成員提供這些非道德的善。但是馬克思從來沒有認為人們應該得到這些善是由于人們有權利得到它們,或者是出于正義的要求。”(10)Allen W.Wood,Karl Marx,Routledge,Taylor & Francis Group,1981,p.129、130、129.
伍德認為基于這些非道德價值足以說服任何有理性的人們推翻壓迫他們的社會秩序,建立實現自我的新社會。馬克思之所以不將社會批判建立在諸如正義和權利等道德規范的基礎上,理由在于這些規范是統治階級用來鞏固統治的司法與意識形態的工具。此外,“道德意識遮蔽了規范的真實基礎:它認為這些規范并不是來源于歷史更替的社會組織,而是來源于上帝的意志,或者先驗的理性法,或者自然的道德意識”(11)Allen W.Wood,Karl Marx,Routledge,Taylor & Francis Group,1981,p.129、130、129.。
佩弗對伍德將非道德的善與道德的善截然二分作了詳細的批判。首先,他認為“權利和正義觀念作為規范性觀點的基礎”與“以任何道德規范或者規范為基礎”的主張是不同的,應該加以區分。即使如伍德所說,馬克思是批判權利和正義的,但不能由此就說馬克思批判整體的道德,況且所謂馬克思對權利和正義的批判也是不成立的,因為道德概念不是只有權利與正義,即使馬克思沒有將自己的規范性觀點建立在上述概念之上,也可能建立在其他的道德概念之上。佩弗認為自由是馬克思最重要的非道德善,非道德的善必須被平等分配,但是這兩個觀點卻基于一種道德的善:人的尊嚴(12)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182、183、187.。其次,伍德的論證排除了許多道德觀點,邊沁、J.S.密爾等人的功利主義以及馬克思的規范性觀點就被排除在外。佩弗認為規定快樂、幸福等非道德善的最大化的功利主義就是一種道德觀。對一種社會制度的譴責不管是基于非道德的善,還是基于道德的善,兩種規范性原則只要符合約定俗成、可普遍化、基于對人類利害的考慮這三個特點,那么它們之間就沒有任何區別(13)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182、183、187.。
此外,伍德認為馬克思所作的規范性判斷與“對美德的愛”以及“罪惡感”(14)Allen W.Wood,Karl Marx,Routledge,Taylor & Francis Group,1981,p.129、130、129.這些主觀情感(道德善)無關,因此不屬于道德判斷。佩弗對這個觀點的態度是肯定該命題的前件,否定該命題的后件,否定的原因是他認為規范性判斷與主觀情感之間的關聯并不能作為道德命題的限定條件,因為罪惡感與美德的觀念只適合用來評價個人之間的道德關系,對于評價社會實踐與社會制度幾乎毫無作用。但是即使如此,“只要政府與社會的規范性理論符合約定俗成、可普遍化、基于對人類利害的考慮這三個特點,那么就可以被稱作道德理論”(15)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182、183、187.。
佩弗對于伍德的批判既深刻又合理。首先,即使伍德對于道德的善與非道德的善的區分是有道理的,且使人們更加清晰地理解了道德的善與非道德的善以及二者之間的關系,但是他將二者完全對立起來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因為美德、權利、正義以及道德上的美好品質等道德的善與快樂、幸福、自我實現、安全、健康、自由、共同體等非道德的善都是人類可欲的善,它們在某種程度上必定是有聯系的。尤其是邊沁、J.S.密爾以幸福與快樂這兩個“非道德的善”為原則的哲學就是道德哲學,這是毫無疑問的,伍德本人也不能否認這個事實。佩弗將非道德的善與道德的善聯系起來考察,并將人的尊嚴這一道德善作為馬克思主義對非道德的善進行平等分配的基礎,否定了伍德通過馬克思主義只訴諸于非道德的善批判資本主義社會而得出的馬克思主義是“非道德主義”的結論。其次,伍德僅僅將道德理論限定在基于“對美德的愛”以及“罪惡感”等主觀情感所作出的判斷的范圍之內,導致僅僅將道德判斷限定在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作出評價,這是一種過于狹隘的個人主義的視野。在這種視野下,伍德理所當然地否認馬克思具有道德理論,因為馬克思確實對個人的行為、動機、性格等道德因素關注甚少。馬克思主義的目標在于人類解放,而實現人類解放的最大障礙就是資本主義制度,他志在消滅這種人剝削人的制度,因此馬克思的道德評價主要是針對資本主義的社會制度。實際上,自羅爾斯的《正義論》提出“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美德”這一觀點以來,政治與道德之間的密切聯系是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社會所作的規范性判斷與盧梭、康德、黑格爾、J.S.密爾等人的政治哲學雖然遠遠早于羅爾斯的理論,但同樣屬于論述政治與道德關系的道德理論。
馬克思主義“反道德主義”的現當代支持者有劉易斯·福伊爾、安東尼·斯基倫、安德魯·科利爾等。福伊爾的基本觀點是:道德是一種壓制個人的自然主義傾向的方式,通過這種壓制使其符合社會規范,因此是一種社會操縱與社會控制的形式。斯基倫與科利爾的思路與福伊爾類似。斯基倫認為:“馬克思的立場是在理論與實踐中反對他所理解的‘道德’形式:約束個人的普遍的、絕對的法律形式,這些個人擁有一種克服或者控制他們的自私、人性傾向的能力。”(16)Tony Skillen,Workers’ Interest and Proletarian Ethic:Conflicting Strains in Marxian Anti-Moralism,in Marx and Morality,Kai Nielsen and Steven C.Patten eds,Canadian Journal of Philosophy,Supplementary Volume 7(1981),p.156.這幾位思想家將道德解讀為一種反動的意識形態:這種道德即意識形態是一種統治或者壓迫體系,它消磨了工人的意志,因此應該遭到工人階級的反對,并因此認為馬克思對道德持反對態度。
佩弗認為這幾位思想家的道德概念是弗洛伊德式的或精神分析的,他們只是通過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對其作了闡釋,因而是一種錯誤的觀點,因為馬克思的著作中所表現出來的規范性因素是對普遍的人類善惡的考慮,并不是對個人自身利益的利己主義考慮。這種觀點首先與“馬克思本人的基本評價以及基本觀點具有根本性沖突”(17)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00、200、203.,因為馬克思的理論旨歸是出現于共產主義社會的“真正的人”“真正的社會的個人”,而不是僅僅考慮自身利益的人。顯而易見,這種觀點“不能解釋馬克思主義者對社會與經濟狀況或政治事件所作出的評價性判斷”(18)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00、200、203.,因為很明顯,“馬克思堅持規范性的立場,這種立場要求無產階級(以及其他人)應該支持推翻資本主義以及建立社會主義的運動。將馬克思解讀為理性的自我利益的辯護者明顯不能解釋這個事實”(19)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00、200、203.。
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旨趣以及實踐志向就是改變世界、實現人類解放,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利己主義的個人曾進行過批判: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作為私人進行活動,把他人看做工具,把自己也降為工具,并成為異己力量的玩物”(2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73、184—185頁。,“任何一種所謂的人權都沒有超出利己的人,……即沒有超出作為退居于自身,退居于自己的私人利益和自己的私人任意,與共同體分隔開來的個體的人”(2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73、184—185頁。。這種態度是對人類一般利益的考慮,是對與實現人類共同體相矛盾的利己主義、私人利益的嚴厲批判,明顯與倫理利己主義有天壤之別。世界社會主義革命中涌現出來的革命烈士以及為了共產主義事業而犧牲自身利益甚至生命的革命英雄,就是對倫理利己主義的強有力反駁。這種弗洛伊德式的道德概念是對馬克思主義的曲解,這種理論的嚴重后果是在社會主義革命中會出現“搭便車”現象。
艾倫·伍德提出了“道德就是意識形態”的論斷,由此認為意識形態和道德都是信仰或者思想體系,都維護現存的社會制度,都具有欺騙性或者虛假性,因此馬克思就是在貶損的意義上將道德稱為意識形態(22)Allen W.Wood,Karl Marx,Routledge,Taylor & Francis Group,1981,p.159; “Marx’s Immoralism”,Marx in Perspective,Paris,FR:Editions de l’Ecole des Haute Etudes en Sciences Sociales (1985),p.688.。
佩弗認為伍德的論斷之所以錯誤,就在于“虛假意識”既不是意識形態的充分條件,也不是必要條件。首先,“虛假意識”不是意識形態的必要條件,因為有的觀點或理論并不具有虛假的特征,但卻是意識形態的。佩弗列舉了一個例子,在馬克思看來,自由主義或者保守主義等阻止人類進步的觀點就是意識形態,但可以在邏輯上達到對它們的認知。其次,佩弗用財產權和基本福祉的關系來說明“虛假意識”不是意識形態的充分條件。在二者不可兼得的情況下人們傾向于選擇更加重要的基本福祉權利,即使在此意義上基本福祉權利是“虛假意識”的結果,但不是意識形態,因為它既沒有維護統治者的利益,也沒有妨礙人民福祉(23)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45、239、240、241、241、237.。
佩弗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研究訴諸于一個獨創的方法:區分“意識形態”之名詞形式與“意識形態的”之形容詞形式。名詞形式“意識形態”既可指總體性概念,也可指非總體性概念,在二者之間不加區別。形容詞形式“意識形態的”只表示非總體性概念,是在否定性、評價性的意義上使用的。因此,名詞“意識形態”的總體性概念沒有形容詞形式。佩弗認為在馬克思以及馬克思主義者的著作中可以找到三種意識形態的概念:“(1)寬泛的、描述性的總體性概念;(2)否定性的、評價性的非總體性概念;(3)規范性的論述、觀點或者理論。”(24)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45、239、240、241、241、237.
佩弗認為:“哲學觀點認為道德是意識形態,而且是批判性的、非總體性意義上的意識形態。這正是馬克思主義者和其他作家在攻擊道德作為一種意識形態的形式時所作的論斷。”(25)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45、239、240、241、241、237.如果這個論斷是真的,那么就意味著道德是不合法的,就應被拒斥,因此,馬克思主義即使具有道德理論,那也是無關緊要的,甚至是不必要的。佩弗最關心的問題,最想作出解答的問題是:“道德是不是一種否定意義上的意識形態”(26)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45、239、240、241、241、237.。佩弗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認為哲學觀點“道德是意識形態的”混淆了意識形態的兩種不同的意義,這種混亂在馬克思與恩格斯的著作中尤為突出。他認為“意識形態”一詞在最終意義上來說具有規范性性質,本身就是一個道德概念(27)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45、239、240、241、241、237.。
佩弗為了對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下定義,首先列出了馬克思主義傳統中經常出現的十個特征,并對之一一作了分析,最后得出了自己關于意識形態的結論。這十個特征分別為:“(1)產生于階級社會,其創立者是贊成統治階級與社會現狀的階級成員;(2)非科學的;(3)幻象;(4)顛倒現實;(5)‘虛假意識’的結果或組成部分;(6)系統化的誤導;(7)社會性的蒙蔽;(8)將統治階級的利益粉飾為普遍利益;(9)為社會現狀或統治階級的利益辯護;(10)具有維護社會現狀或為統治階級利益辯護的功能。”(28)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45、239、240、241、241、237.佩弗認為特征(1)到(9)都不是意識形態的定義性特征,只有特征(10)是意識形態的定義性特征。其中特征(1)之所以不能作為意識形態的定義特征,是因為產生于資本主義社會的“共產主義意識”以及恩格斯、列寧等人的資產階級出身就是一個典型的反例。至于特征(2)到(7)涉及到人類知識的科學性問題,由于時代的原因,有些當時的真理在其發展的過程中被證明是虛假知識,但是這并沒有對人類發展造成重大誤導,因此不是“意識形態的”。雖然特征(6)與(7)不是意識形態的定義性特征(既不是充分條件也不是必要條件),但卻是一種描述性理論成為意識形態的主要方面,這主要體現在資本主義思想家對“勞動是交換價值的唯一的創造者這一事實的掩蓋”以及對資本家榨取剩余價值的掩蓋,這種描述性理論既是系統性的誤導,又會產生社會性的蒙蔽。特征(8)不是意識形態的定義性特征,因為有些理論和觀點并沒有將統治階級的利益粉飾為普遍利益,但卻是“意識形態的”。特征(9)是一種評價性理論成為意識形態的主要方面。佩弗自己意識到了特征(10)作為意識形態定義的缺陷,因為根據馬克思主義理論,在社會主義社會中特征(10)作為意識形態的定義就是不成立的。佩弗提出了特征(11)作為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定義:妨礙人類福祉或者妨礙人類狀態的改善或提高(29)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256.。從這個定義可以證明,為資本主義的階級利益辯護的理論和觀點就是“意識形態的”,因為它阻止人類進步,但是維護社會主義的理論和觀點就不是“意識形態的”,即社會主義的理論與觀點是“意識形態”,但卻不是“意識形態的”,這也是他在整個著作中想要達到的結論。這個結論有力地反駁了“道德是意識形態,因此是虛假的”之觀點,并且證明了社會主義理論既是意識形態,同時是合理的、科學的。
羅德尼·佩弗不但認為馬克思主義具有道德理論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而且借用了羅爾斯的“反思平衡”法以及哈貝馬斯的“主體間的一致性”構建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客觀性。
佩弗認為20世紀以來的思想家對于道德原則客觀性的描述發生了重大的變化,20世紀以前的思想家認為道德原則的客觀性在于其與先驗的或者內在的固有的原則之間存在一致性,但是20世紀以來的道德思想家反對這種基礎主義的形而上學,他們所贊同的客觀性是主體間的一致性,這已經是今天人們所廣泛認同的正確的解釋方式。當代采用這種方式建構道德理論的哲學家羅爾斯就認為:“從道德哲學的立場看,對一個人正義感的最好解釋并不是那種跟他在考察各種正義觀之前就具有的判斷相適應的解釋,而是那種跟他在反思的平衡中形成的判斷相適應的解釋。”(30)[美]約翰·羅爾斯:《正義論》,何懷宏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8頁。佩弗借用了羅爾斯反思的平衡的方法,為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理論奠定了客觀性基礎。他認為雖然馬克思與恩格斯沒有這樣思考過問題,但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于超自然的、永恒真理的反對將會使他們同意這種策略。
雖然佩弗對于馬克思主義反對永恒的、普遍的、絕對的道德原則與道德判斷的分析是正確的,對羅爾斯、哈貝馬斯等人通過原初狀態、理想話語狀態尋求主體間的一致同意的承認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完全將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客觀性建立于這種基礎之上則是對馬克思主義的曲解。這種曲解源自于對唯物史觀的不求甚解。尤其是將馬克思主義與精神分析傳統結合起來的做法是錯誤的,20世紀20年代以來賴希就曾經作過這種嘗試,并以失敗而告終。這種觀點把馬克思主義理論只看作是單純對社會經濟過程的分析,因此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去補充馬克思的思想,這種庸俗的經濟決定論的看法本身就是錯誤的。馬克思所創立的唯物史觀具有事實性與價值性兩個維度,馬克思主義的社會歷史理論正是在這兩個維度的相互聯系、相互結合之下對社會歷史的發展進行考察中構建起來的。馬克思對人類社會所做的事實性考察是價值性判斷的基礎,馬克思正是在對人類社會發展尤其是資本主義詳細深刻的考察基礎上揭示了人類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并在這個過程中表達了對即將到來的更加高級的社會的向往、贊美以及推斷。馬克思將對社會結構的價值性評價建立在事實性的基礎之上,這就為價值性維度奠定了客觀性基礎。因此,馬克思無論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道德批判,還是對共產主義社會的道德褒揚,都是以人類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為基礎的,對共產主義社會的事實性論證與道德褒揚始終是纏結在一起進行的。佩弗雖然提出了唯物史觀的道德維度,但卻沒有把唯物史觀的必然性維度與價值性維度結合起來,他有時甚至否定社會主義革命的必然性以及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必然性這些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命題,以此宣稱馬克思主義價值維度的重要性。因此,他雖然對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系統構建具有重要價值,但也不過是對馬克思主義的片面理解。
佩弗對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構建雖然有一些瑕疵,但是他對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理論進行元倫理學的分析,尤其是對馬克思的“純科學派”“非道德派”“反道德派”諸觀點的分析,以及對意識形態的詞性分析,詳細論證了他們對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誤解與曲解。佩弗將馬克思本人與馬克思主義著作以及思想中的道德因素詳細地展現了出來,澄清了許多原本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比較模糊的或者根本就沒有出現的問題,并企圖將馬克思的經驗性理論與道德原則和觀點相結合,構建一種“充分的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與社會理論的概要”(31)Rodney G.Peffer,Marxism,Morality,and Social Justic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P.3.。佩弗用道德標準評判社會制度,在最大程度上證明了馬克思主義與道德理論的相容性,為理解和研究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提供了理論思路。
佩弗乃至大多數分析馬克思主義學者對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片面化解讀,其根本原因在于否定辯證法,堅持嚴謹又排他的二分法,以及對歷史主義原則與馬克思主義實踐方式的忽視。唯物辯證法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內容,也是方法論。分析馬克思主義拒絕甚至否定馬克思主義哲學最根本的內容與方法辯證法,因此其構建科學準確并且符合馬克思主義理論精神的道德理論的企圖只能歸于失敗,這正好從反面說明了理解和運用辯證法對于理解馬克思主義理論具有根本性和前提性的作用。
首先,否定辯證法,易于導致歷史觀領域的唯心主義。馬克思指出:“辯證法在黑格爾手中神秘化了,但這決沒有妨礙他第一個全面地有意識地敘述了辯證法的一般運動形式。在他那里,辯證法是倒立著的。必須把它倒過來,以便發現神秘外殼中的合理內核。”(3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12頁。費爾巴哈早年是一個黑格爾主義者,后來和黑格爾完全決裂,走上了唯物主義道路。費爾巴哈對黑格爾進行了全盤的否定,包括黑格爾的辯證法,因此導致了唯物主義的不徹底。與費爾巴哈相反,馬克思承認黑格爾辯證法,并且繼承了“合理內核”,將其與繼承自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基本內核”相結合,不但在自然觀領域貫徹了徹底的唯物主義,在歷史觀領域仍然貫徹了徹底的唯物主義,實現了唯物主義自然觀和歷史觀的統一。
佩弗崇尚分析方法,否定辯證法,甚至對歷史唯物主義持否定或模棱兩可的態度,對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分析直接訴諸于他重構的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而否定辯證法的道德理論就會出現兩個嚴重問題:其一,分析的對象是片面的,僅僅是一些道德概念、道德原則、道德標準,即使如元倫理學那樣不分析具體的道德概念,而去分析倫理學的論證方法、解釋道德現象的實質,最后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因為內容的片面性,分析的方法違背了反形而上學的初衷,從而掉到了形而上學的泥淖中。其二,易于陷入空想,導致唯心史觀。歷史唯物主義的一個基本方法是描述為評價奠基。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作家們通過對人類歷史發展一般規律及資本主義榨取剩余價值特殊規律的事實性說明,對其進行道德評價,呼吁無產階級聯合起來推翻資產階級社會,將無產階級的意識構筑于社會存在的基礎上。分析馬克思主義否定了辯證法,就不能客觀地、科學地分析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之間的辯證關系,將社會歷史發展的力量訴諸于社會意識的形式之一——道德,即使通過分析的方法澄清了所有的倫理難題,最終也因缺乏客觀基礎而走上唯心史觀之路,甚至有可能走上“倫理社會主義”的老路。
其次,否定辯證法,必然遺忘聯系原則。聯系是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根本特征與原則,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不同部分之間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和相互影響的,比如唯物史觀和道德理論之間的相互聯系、事實性維度和價值性維度之間的相互聯系,正義、平等、自由、剝削、意識形態相互之間的聯系及其與不同生產關系之間的聯系。分析馬克思主義否定了辯證法,因此忽視了聯系原則,對正義、平等、自由、剝削等論題進行了單方面的深入細致的分析,偶爾將其中的某幾個論題聯系起來,比如將正義或平等與剝削聯系起來,但僅此而已,很難將其作為一個系統的整體進行科學考察,而系統是當代普遍聯系本身發展到深層次化的重大成果。因此,佩弗及其分析馬克思主義的方法不是導致“非此即彼”,就是導致二元對立。對聯系原則的違背,對微觀分析的推崇,導致了佩弗重構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時的方法論局限。如果反過來,通過聯系和系統論的方法挖掘和構建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理論,就可以將唯物史觀和道德理論聯系起來,將唯物史觀本身內涵的事實性維度和價值性維度聯系起來,將正義、平等、自由、剝削聯系起來,在微觀分析的基礎上系統把握馬克思主義理論,科學把握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及其在人類社會發展進程中所起的作用。
再次,否定辯證法,必然遺忘發展原則。發展是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又一根本特征與原則。馬克思主義哲學承認事物的永恒發展,這一原則同樣適用于分析馬克思主義的哲學對象:馬克思主義理論。馬克思主義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一方面,它本身作為客觀事物,是人類文化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另一方面,它不是封閉的理論體系,而是開放的理論體系,有待于它的繼承者繼續發展。從事實來看,自列寧主義到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馬克思主義的繼承者們成功發展了馬克思主義。佩弗及其分析馬克思主義由于否定了辯證法,否定了聯系與發展,因此在進行文本分析時僅限于馬克思與恩格斯的著作,作結論時卻使用了“馬克思主義”這個概念,導致了難以克服的矛盾。比如在討論道德與意識形態的關系時,僅僅抓住馬克思批判德意志形態是幻象的特定論述,從而認為道德是虛幻的,是意識形態幻象,而對馬克思文本中隱含的對于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肯定和贊美視而不見,更談不上研究列寧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重大發展了,即使列寧明確肯定了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理論與實踐作用。
最后,否定辯證法,必然否定對立統一規律。恩格斯將辯證法分為客觀辯證法和主觀辯證法,認為主觀辯證法是對客觀辯證法的反映,他指出:“所謂的客觀辯證法是在整個自然界中起支配作用的,而所謂的主觀辯證法,即辯證的思維,不過是在自然界中到處發生作用的、對立中的運動的反映,這些對立通過自身的不斷的斗爭和最終的互相轉化或向更高形式的轉化,來制約自然界的生活。”(3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17頁。毛澤東按照恩格斯的方法,將辯證法的根本法則——對立統一規律也分為主觀和客觀兩個方面。毛澤東指出:“事物的矛盾法則,即對立統一的法則,是唯物辯證法的最根本的法則”(34)《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99、336頁。,“是自然和社會的根本法則,因而也是思維的根本法則”(35)《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99、336頁。。由此可見,對立統一規律是事物本身所具有的規律,如果人類思維按照對立統一規律認識客觀事物本身,就可以科學準確地揭示事物發展的動因、源泉以及事物運動的實質內容和發展過程。正如列寧所言,對立面的統一是理解“一切現存事物的‘自己運動’的鑰匙”(36)《列寧全集》第5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06頁。。馬克思主義正是通過辯證法尤其是對立統一規律認識和把握自然界、人類社會歷史和人類思維本身,這是新唯物主義的標志之一。對于馬克思主義的繼承者而言,學習、研究和建構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任何一個方面,都應該將馬克思主義理論作為客觀存在的事物,用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尤其是對立統一規律把握其本質特征,也只有運用辯證法才能把握其本質特征。
佩弗與分析馬克思主義崇尚分析,這本來是一大進步,但是否定辯證法,不能運用對立統一規律,因此將早已崩潰的“二分法”運用于對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分析和構建,導致了無所不在的“二元對立”,從而將唯物史觀與道德理論對立起來。其分析方法沒有把握住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本質,更不可能將唯物史觀的事實性維度與價值性維度對立起來之后,通過二者的辯證統一來把握二者的本來關系,從而最終導致了許多歪曲和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