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青
(中共山東省委黨校[山東行政學院]文史教研部,山東 濟南 250014)
九一八事變后,中華民族危機日趨嚴重。為凝聚全民族力量抗戰,中國共產黨開始建構抗戰動員話語。在此過程中,它提出了“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口號,并圍繞這一話語進行了建構。“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的提出和建構,對于形成全民族團結抗戰的局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然而,目前學界鮮有運用話語分析理論對“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主張進行探討的成果。有鑒于此,本文擬對中國共產黨提出、建構“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的具體情況及實際成效進行考察梳理,以期深化和豐富學界對相關問題的認識。
“語言具有強大的社會化力量,也許是所有社會化力量中最強大的一種”,它能夠為“特定群體的社會團結”提供“極有力的象征”(1)《薩丕爾論語言、文化與人格》,高虹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10頁。。語言要具備這種力量,必須能夠代表民眾心聲、表達民眾意愿。對于一個政黨而言,能夠提出這種話語,是其擴大社會影響力、贏得民眾認同、實現政治領導力的重要保證。
九一八事變的爆發及其后日本的一系列侵略行徑,使中日民族矛盾開始上升并逐漸成為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這種情勢要求國內階級矛盾要在服從民族矛盾上升的前提下進行調整。中國共產黨對此有比較清醒的認識,它指出,日本占領東三省,“目的顯然是掠奪中國,壓迫中國工農革命,使中國完全變成它的殖民地”(2)《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395、419、422、404、406頁。,其真實意義,“是以軍事和武裝的力量將中國屈服在日本帝國主義的剝削和奴役之下”(3)《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395、419、422、404、406頁。。為此,中國共產黨呼吁工農群眾“進行廣大的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暴行的運動”,“組織各色各種的反對帝國主義的公開組織”(4)《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395、419、422、404、406頁。。在中日民族矛盾上升的背景下,中國共產黨提出抗日主張,符合民族利益,能夠贏得人心,有利于全民族抗日運動的興起。
在日本侵略面前,作為執政黨的國民黨本應領導民眾抗戰,但實際情況卻是蔣介石堅持“攘外必先安內”政策,不僅把主要精力放到“剿共”上,也把剿滅其他反蔣派放在了重要位置,而唯獨沒有把抗戰列入日程,對日本侵略的擴大采取了步步退讓的政策。在被“圍剿”的巨大壓力面前,中國共產黨在建構抗戰動員話語時,不得不把自身和根據地的生存放在首位,把國民黨排除在了抗日陣營外。中國共產黨痛斥國民黨是帝國主義的“走狗”“清道夫”“傀儡”,指出日本占領東三省是“國民黨一貫投降帝國主義與勾結帝國主義政策的必然的結果”(5)《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395、419、422、404、406頁。,因而“對于任何國民黨派別不存絲毫的幻想”,并呼吁“打倒國民黨的一切派別”(6)《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8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2頁。。這里雖然有左傾關門主義思想的影響,但國民黨“剿共”無疑是主因所在。
不過,正如毛澤東所言:“國民黨營壘中,在民族危機到了嚴重關頭的時候,是要發生破裂的。”(7)《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7頁。九一八事變后,以馬占山為首的國民黨愛國官兵違抗蔣介石不抵抗的命令,率部在泰來、江橋等地奮勇抗擊日軍。1932年初,在日本制造的進攻上海的一·二八事變中,國民黨第十九路軍進行了英勇的抵抗。1933年5月,馮玉祥等在張家口召開察哈爾省民眾御侮救亡大會,宣布成立民眾抗日同盟軍進行抗日。同年11月,蔣光鼐、蔡廷鍇等在福建宣布成立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打出了抗日反蔣的旗幟。針對國民黨內的這種變化,為了給蔣介石施加壓力,同時使國民黨內的抗日勢力分裂出來,中國共產黨開始對抗戰動員話語內容進行調整。
1933年1月,中華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中國工農紅軍革命軍事委員會發表宣言,提出紅軍愿在三個條件下與全國任何軍隊共同抗日:一是停止進攻蘇維埃區域;二是保證民眾有集會、結社、言論、罷工、出版等自由;三是武裝民眾創立義勇軍。這一宣言改變了過去“目前中國政治形勢的中心的中心,是反革命與革命的決死斗爭”的判斷(8)《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7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395、419、422、404、406頁。,調整了要反日必須推翻國民黨的籠統提法,目的在于縮小打擊面、造成國民黨內部的分裂從而增加抗戰力量。1934年4月,中國共產黨以中國民族武裝自衛委員會籌備會的名義,并爭取了宋慶齡、何香凝、胡漢民等的簽名同意,發表了《中國人民對日作戰的基本綱領》,提出“立刻停止一切內戰,立刻停止屠殺中國同胞的戰爭”(9)《中共黨史參考資料》(三),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36頁。。“停止內戰”第一次出現在了中國共產黨的官方文件中。這一話語指向很明確,就是要國民黨蔣介石停止“剿共”,結束國民黨內擁蔣派與反蔣派之間的斗爭,以共同抵抗日本侵略。同年7月,中共中央給各級黨部發出秘密指示,指出“根據目前民族危機與反日的民族革命戰爭,可以勝利去解釋一切反日而政治信仰不同的中國人必須聯合起來抗日”(10)《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1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533頁。。這意味著國民黨內雖不認同中國共產黨的政治信仰但同意反日的人和派別,他們只要停止“剿共”,中國共產黨就可與之聯合。這是中國共產黨分化國民黨不同政治派別的重要舉措,同時也意味著只要蔣介石放棄“攘外必先安內”政策,中國共產黨亦可與之聯合抗日。當然,此時國民黨正在發動第四次和第五次“剿共”,中國共產黨不可能提出與把“剿共”放在第一位的蔣介石聯合抗日的話語。
1935年前后,隨著日本實施“華北特殊化”政局的形成,中國共產黨認為“民族危機是愈益嚴重而深刻化了”(11)《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420、521—522、573—574頁。。同年7月25日至8月20日,在莫斯科召開的共產國際七大號召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共產黨人要建立廣泛的反帝統一戰線。中國共產黨此前已經在大力號召在國內建立反日統一戰線,因而獲得了共產國際的肯定。中國共產黨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據此草擬了后被稱為《八一宣言》的《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宣言指出,在亡國滅種大禍迫在眉睫之時,不管各黨派過去有任何成見和利害上的不同,不管各界同胞間有任何意見或利益上的差異,不管各軍隊有任何敵對行動,首先“都應當停止內戰,以便集中一切國力(人力、物力、財力、武力等)去為抗日救國的神圣事業而奮斗”。它同時指出,“只要國民黨軍隊停止進攻蘇區行動,只要任何部隊實行對日抗戰,不管過去和現在他們與紅軍之間有任何舊仇宿怨,不管他們與紅軍之間在對內問題上有任何分歧,紅軍不僅立刻對之停止敵對行為,而且愿意與之親密攜手共同救國”(12)《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420、521—522、573—574頁。。這表明中國共產黨在建構抗戰動員話語問題上已實現了重大的理論突破,即擯棄了把國民黨蔣介石排斥在抗戰陣營外的抗戰動員話語建構思維,只要它們停止進攻紅軍,就可與之“親密攜手共同救國”。國際形勢、民族危機日趨嚴重等因素促使中國共產黨對解決民族矛盾問題的思考更加成熟。
社會情勢的變化是促成語言變化的基本動力,語言變化反過來又可以成為社會變化的重要因素(13)劉永濤:《話語政治:符號權力和美國對外政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4頁。。九一八事變后,隨著中日民族矛盾的逐漸上升,要求中國共產黨在建構抗戰動員話語時,必須解決如何凝聚全民族力量進行抗戰的問題。這就需要中國共產黨學會運用馬克思主義關于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關系的基本原理,來正確處理與其一直兵戈相向的國民黨蔣介石的關系,而這對于當時還在走向成熟的中國共產黨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因為十年內戰期間國共雙方的對立和斗爭已然成為常態,中國共產黨要從蘇維埃政策急劇轉變為“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實際上是存在不小困難的,正因如此,也就更加彰顯了中國共產黨站在國家民族利益的制高點上思考中華民族出路問題的博大胸懷和不凡氣度。“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的提出,表明在中日民族矛盾日趨嚴重的形勢下,中國共產黨對處理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的關系、處理自身與國民黨蔣介石的關系已有了全新的認識,這為后來全民族團結抗戰局面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話語支撐。
話語只有被社會大眾認同和接受才能發揮作用,因此,在話語提出后,必須進行話語建構。所謂話語建構,是指通過一定的方式、手段與途徑,使承載話語內容的文本被生產或制造出來并加以傳播。
“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前提是蔣介石停止“剿共”。停止“剿共”的決定力量在國民黨高層,特別是蔣介石。在這方面,中國共產黨經歷了從“抗日反蔣”到“逼蔣抗日”再到“聯蔣抗日”等三個階段的話語轉折,具體建構方式主要有發表宣言、通電、文告以及接受記者采訪、公開發表談話、發布黨內指示等。
《八一宣言》發表后,由于蔣介石依然堅持“剿共”,中國共產黨不得不呼吁全國人民團結起來進行抗日反蔣,從輿論上給蔣介石制造壓力。11月13日,中國共產黨向全國民眾發表宣言,指出蔣介石“泰然不以為恥”地答應日本把中國變成他的殖民地的要求,“這是中華民族的奇恥大辱”,“只有堅決的武裝起來,開展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民族革命戰爭,與打倒賣國賊蔣介石國民黨的革命戰爭”,才能爭取中華民族的最后解放(14)《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420、521—522、573—574頁。。28日,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中國工農紅軍革命軍事委員會發表抗日救國宣言,指出要“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消滅有史以來最大的漢奸賣國賊蔣介石”(15)《毛澤東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60、424—425頁。。這是“反蔣抗日”政策的實施階段。
盡管蔣介石在日本侵略面前采取了妥協退讓政策,但日本的目標是把中國完全變成它的殖民地,故而中國存在一個親英美的蔣介石政權并不符合其政治需要。華北事變后,日本扶植成立“冀東防共自治政府”和偽“蒙古軍政府”兩個傀儡政權,就典型地說明了這一問題。在蔣介石以妥協退讓方式維持統治而不得以及日本侵華威脅到英美在華利益的情況下,蔣介石也有可能轉向抗日。中國共產黨認識到了這一點,開始面向蔣介石提出停止“剿共”、結束國共內戰。
1936年5月5日,毛澤東、朱德向國民政府發出通電,表示“愿意在一個月內與所有一切進攻抗日紅軍的武裝隊伍實行停戰議和,以達到一致抗日的目的”,要求國民黨以“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的精神,首先在陜甘晉停止內戰,“雙方互派代表,磋商抗日救亡具體辦法”(16)《中共中央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文件選編》(中),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版,第140—141頁。。6月20日,中國共產黨致電國民黨五屆二中全會,提出雙方應立即停止“互相殘殺的內戰及一切仇殺的行為”,并就合作抗日問題進行談判(17)《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43、118—119、156、157—158頁。。8月25日,中國共產黨再次致書國民黨,希望它“把向內的槍口調轉向外”,“把退讓的政策轉到抗戰”,“把分離的局面轉到團結”,“把渙散的情況轉到統一”(18)《毛澤東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60、424—425頁。。10月15日,毛澤東以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主席的名義發表談話,強調紅軍僅在被國民黨攻擊時才采取必要的自衛手段,被紅軍俘獲的國民黨人員與武器,在“該軍抗日時一律送還,其愿當紅軍者聽”;國民黨軍隊如向抗日陣地轉移,紅軍將“制止任何妨礙行動”,并“給予一切可能的援助”(19)《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3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324頁。。12月1日,中共中央、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發表通電,再次要求國民黨“停止進攻紅軍,實行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否則,“不但將給民族國家以不能補救的損失,而南京當局亦將自絕于國人”(20)《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43、118—119、156、157—158頁。。這是“逼蔣抗日”政策實施階段。
西安事變后,中國共產黨積極推動蔣介石落實抗日承諾。1937年1月8日,中共中央、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發表通電,要求蔣介石肅清親日派,“化內戰為抗戰”(21)《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43、118—119、156、157—158頁。。2月10日,中國共產黨致電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表示如果國民黨把“停止一切內戰,集中國力,一致對外”和“迅速完成對日抗戰之一切準備工作”等作為國策,自己愿意保證做到四點:“(一)在全國范圍內停止推翻國民政府之武裝暴動方針;(二)蘇維埃政府改名為中華民國特區政府,紅軍改名為國民革命軍,直接受南京中央政府與軍事委員會之指導;(三)在特區政府區域內實施普選的徹底的民主制度;(四)停止沒收地主土地之政策,堅決執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之共同綱領。”(22)《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43、118—119、156、157—158頁。這是“對國民黨一個大的原則上的讓步”,目的在于取消國內兩個政權的對立,以“換得全民族所需要的和平、民主和抗戰”(23)《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58頁。。中國共產黨主動犧牲自身利益,占領了道義制高點,迫使蔣介石不得不放棄內戰政策,就兩黨合作抗戰進行協商。由此便開始了“聯蔣抗日”政策的實施階段。
國民黨高層和地方實力派對蔣介石影響很大,他們一旦表示抗日,蔣介石勢必會受到極大壓力,就不得不停止內戰,轉向與中國共產黨合作抗日。為此,中國共產黨下了很大力氣做國民黨高層和地方實力派的工作。
第一,推動國民黨高層了解中國共產黨的抗戰主張。毛澤東先后致函宋子文、邵力子、宋慶齡、蔡元培等人,希望他們“喚醒國民黨中樞諸負責人員,覺悟于亡國之可怕與民意之不可侮”(24)《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3頁。,推動蔣介石放棄“對外退讓對內苛求之錯誤政策”,“實行真正之抗日作戰”(25)《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8、78、60、70、80、84、33頁。。毛澤東還直接寫信給蔣介石,指出不希望他因不抗日而遭“千秋之辱罵”,要求他與中國共產黨“化敵為友,共同抗日”(26)《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8、78、60、70、80、84、33頁。。周恩來也先后寫信給陳果夫、陳立夫,希望他們力促蔣介石“停止內戰,早開談判,俾得實現兩黨合作,共御強敵”(27)《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3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299頁。。周恩來也曾直接寫信給蔣介石,表達中國共產黨所求“唯在停止內戰、建立抗日統一戰線與真正發動抗日戰爭”的真誠愿望(28)《周恩來軍事文選》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500頁。。
第二,與國民黨地方實力派建立抗日統一戰線。兩廣事件發生后,毛澤東寫信給李濟深、李宗仁、白崇禧等,希望他們推動“蔣介石氏及中國國民黨一律參加抗日統一戰線”(29)《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8、78、60、70、80、84、33頁。。為爭取傅作義聯共抗日,中國共產黨特派彭雪楓攜帶毛澤東的親筆信去見他。毛澤東在信中指出,中國共產黨“所求者救中國,所事者抗日寇”(30)《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8、78、60、70、80、84、33頁。,希望他配合紅軍抗日。對于宋哲元、劉湘,中國共產黨派張金吾(張經武)、馮雪峰等去做了一些爭取和聯絡的工作。毛澤東還給馮玉祥寫信,請他“登高一呼”,使蔣介石放棄“孤行己意”的行為,下定決心進行抗戰(31)《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8、78、60、70、80、84、33頁。。針對閻錫山阻止紅軍抗戰的舉動,中國共產黨指出,只要蔣介石停止“剿共”,贊同統一戰線、一致抗日,所部“決不向南京管轄境內進攻”(32)《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8、78、60、70、80、84、33頁。。
第三,與張學良、楊虎城實現西北抗日大聯合。東北軍和西北軍處在“剿共”前線,做好爭取他們的工作意義重大。《八一宣言》發表前,中國共產黨就對東北軍上層進行了一些統戰工作。《八一宣言》發表及中國共產黨到達陜北后,對東北軍的統戰工作更加重視。在瓦窯堡會議上,中國共產黨決定成立東北軍工作委員會,周恩來任書記。1936年1月25日,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等發表《紅軍愿意同東北軍聯合抗日致東北軍全體將士書》,指出“抗日反蔣才是東北軍唯一的出路”(33)《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6、30—36頁。。6月20日,中國共產黨向黨內發出指示,認為東北軍“有極大可能轉變為抗日的革命的軍隊”,“爭取東北軍到抗日戰線上來”是“基本方針”(34)《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6、30—36頁。。中國共產黨為爭取西北軍也做了大量工作。1935年12月5日,毛澤東寫了親筆信,派人與楊虎城聯系。1936年4月,經過王炳南的努力,中國共產黨與楊虎城的合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8月13日,毛澤東再次寫信給楊虎城,指出雙方合作“非特兩軍之幸,抑亦救國陣線之福”(35)《毛澤東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58、78、60、70、80、84、33頁。,并派張文彬作為中國共產黨駐楊虎城部隊的聯絡代表,從此雙方的聯系更為密切。
通過動員社會民眾形成強大共識,進而引導社會輿論,產生社會影響力,是話語建構的重要目標。在這方面,中國共產黨特別重視向青年學生和以救國會為代表的社會精英呼吁團結抗戰。
《八一宣言》發表后,中國共產黨聯系了一些北平進步青年學生,在他們中間積極宣傳抗日救國思想主張,使其逐漸認識到團結抗戰的重要性。11月18日,中國共產黨把各校進步青年參加的“黃河水災賑濟會”改造成為北平大中學生聯合會,并在中國大學召開了成立大會,決定以請愿方式發動組織抗日救國運動,以宣傳教育群眾,并向國民黨施加壓力。12月6日,北平15所大中學校發表宣言,指出“領土主權,轉瞬將非我有,強敵已入腹心,偷息決不可得”,“欲求生路,唯有動員全國抵抗之一途”(36)《一二九運動資料》第1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85—86、90頁。。同一天,北平市學生聯合會發表宣言,要求“立即停止內戰!全國陸海空軍總動員,對日作戰”,“共同為中華民族的解放而斗爭”。這些因素促成了一二九運動的爆發
一二九運動爆發后,中國共產黨繼續以“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引領青年學生。12月20日,共青團中央向全國青年學生發表宣言,指出只有不分黨派、不分信仰、不分地域、不分民族,“實行共同奮斗,才能挽救民族的滅亡”(37)《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2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517、571、510頁。。27日,共青團中央就北平、天津、上海、廣州等地學生的愛國運動發表宣言,指出在亡國滅種危機面前,“只要稍有天良,稍有血性之人,誰甘心為亡國奴”?希望學生發揚救國愛國的旗幟作用,“誓死不做亡國奴,誓死為中華民族之解放”而奮斗(38)《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2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517、571、510頁。。1936年5月7日,共青團中央寫信給全國學生,指出中國紅軍與國民黨軍隊作戰是被迫的,要求他們向著“停止一切內戰,一致聯合抗日”的目標努力(39)《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3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120—121、129頁。。
社會精英是社會輿論的主要提供者,他們如果認同中國共產黨的抗戰主張,就會對國民黨蔣介石造成巨大壓力。1935年12月27日,上海文化界救國會召開成立大會,提出了“停止內戰”“共赴國難”等主張,這引起了中國共產黨的注意。1936年4月下旬,馮雪峰從陜北來到上海,會見了沈鈞儒、章乃器等文化界救國會領導人,向他們傳達了中國共產黨關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政策。7月,黨中央在上海成立辦事處,由胡愈之分管救國會事宜,加強了與救國會的聯系。8月10日,毛澤東致函章乃器、陶行知、鄒韜奮、沈鈞儒等救國會領導人,稱贊他們發表的《團結御侮的幾個基本條件與最低要求》及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宣言和綱領,表示“當著整個民族生命將被斬絕的時候,我們已無興趣進行任何中國人打中國人的內戰”,“只要中央軍不進攻我們,不阻止中國軍隊抗日,我們絕不愿意進攻中央軍以及其他任何軍隊”(40)周天度、孫彩霞:《救國會史料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版,第130—131頁。。9月18日,毛澤東再次致函他們,指出要使國民黨停止“剿共”,需要他們“在各方面作更大的努力”,彼此之間進行“更親密的合作”(41)《毛澤東書信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63頁。。
“七君子”事件發生后,中國共產黨以實際行動支持救國會的愛國行為。1937年4月11日,毛澤東致電潘漢年,指出國民政府起訴沈鈞儒等人、通緝陶行知、封禁愛國刊物等舉動“完全違反民意,違反兩黨團結對外主旨”,要他到南京找陳立夫、張沖等提出抗議,“迅即具體解決”(42)《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上),北京:中央文獻研究室,2013年版,第670頁。。次日,中共中央發表宣言,指出國民黨逮捕“七君子”“非特為全國民眾所反對,亦為世界有識人士所不滿,甚且國民黨內部愛國人士亦多憤憤不平”(43)《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4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159頁。,要求立即釋放“七君子”。15日,周恩來亦寫信給蔣介石,指出“七君子”被起訴、陶行知被通緝“已引起全國不安”,希望釋放“七君子”、取消通緝陶行知等人。7月3日,周恩來與毛澤東共同致電潘漢年,要他設法請CC方派出調解的人談判,對“七君子”以“不判罪到廬山談話則為上策,只判輕罪而宣告滿期釋放此為中策,釋放而到南京做事或出洋為下策”(44)《周恩來年譜(1898—1949)》,北京: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第378頁。。
中國共產黨還面向少數民族及會門勢力建構“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以動員他們起來反對內戰。1935年12月10日,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向內蒙古人民發表宣言,指出“內蒙古民族只有與我們共同戰斗,才能保存成吉思汗時代的光榮,避免民族的滅亡,走上民族復興的道路”(45)《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3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120—121、129頁。。1936年5月25日,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政府對回族人民發表宣言,主張“回漢兩大民族親密的聯合起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與漢奸賣國賊”(46)《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3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120—121、129頁。。7月16日,中國共產黨就爭取哥老會作出指示,要求推動哥老會“參加到抗日救國的統一戰線中來”(47)《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53、69頁。。8月24日,中國共產黨再次就內蒙古工作作出指示,指出日本侵略內蒙古的目的是使其“亡國滅種變成日本的殖民地”,因此必須建立與內蒙古人民的民族統一戰線(48)《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53、69頁。。1937年2月7日,中國共產黨就內蒙古工作給少數民族委員會發出指示,進一步提出“著重解釋蒙漢的聯合一致抗日,這比任何時候都更重要”(49)《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4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35、127頁。。
話語建構的目的是使話語內容成為現實,這就要求話語建構者必須主動調整方針政策,否則話語建構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末,無異于紙上談兵。
1935年12月17日至25日,中共中央在陜北瓦窯堡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會議根據中日民族矛盾上升為中國社會主要矛盾的特點,確定了黨的策略路線:“發動、團聚與組織中國全民族一切革命力量去反對當前主要的敵人”;“不管什么人,什么派別,什么武裝隊伍,什么階級,只要是反對日本帝國主義與賣國賊蔣介石的,都應該聯合起來”(50)《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604、610頁。。在此策略路線指導下,蘇維埃工農共和國改為蘇維埃人民共合國,以“更加適合反對日本帝國主義變中國為殖民地的情況”(51)《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604、610頁。。它把廣大的小資產階級群眾團體團結到自己周圍;給同情于反日反賣國賊的知識分子以工作,救濟他們的生活;愿意反日反賣國賊的白軍官長(不分階級)士兵,都可受到優待;聯合參加反日及其走狗事業的個人、團體、政治派別、武裝,組織國防政府與抗日聯軍;不沒收富農財產,其土地除封建剝削部分外,均不沒收;用寬大政策對待民族工商業資本家,歡迎他們到蘇維埃人民共和國領土內投資,開設工廠商店,保護他們的生命財產安全,降低租稅條件以利經濟發展。
瓦窯堡會議后,12月2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常務會議,討論國統區工作策略轉變問題,決定派劉少奇到華北主持北方局工作。1936年2月,劉少奇抵達天津,提出華北黨組織的任務和工作方針是聯合一切可能抗日的黨派、階層,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在此一正確方針指導下,北方局在擴大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方面取得了“較好的成績”(52)《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60、91—92、128頁。。中國共產黨在國統區也開始了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工作,“到1936年12月以前,中共與晉、綏、察、冀、滇、桂、川、新、甘、陜等省的地方實力派之間已初步建立了聯系”(53)《中國共產黨歷史》第1卷(上),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2年版,第429頁。。
轉變對蔣介石的態度是停止內戰成為現實的關鍵。1936年9月1日,中國共產黨向全黨發出指示,指出把日本帝國主義“與蔣介石同等看待是錯誤的”,“抗日反蔣”的口號“是不適當的”,要“逼蔣抗日”,強調中國共產黨是真正主張“和平統一”的,是“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真正擁護者(54)《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60、91—92、128頁。。西安事變發生后,中國共產黨向黨內發出指示,要求“用一切方法聯合南京左派,爭取中派,反對親日派,以達到推動南京走向進一步抗日的立場”(55)《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1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60、91—92、128頁。。1937年3月23日至31日,中共中央在延安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指出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后,內戰實際上已經停止,蔣介石“已經轉向抗日方面來”,新時期中國共產黨工作的“中心一環是擴大民主運動,爭取民主運動的實現”(56)《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4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35、127頁。,目的是形成全民族一致抗戰的局面。5月2日至14日,中國共產黨在延安召開全國代表大會(即蘇區黨代表會議),毛澤東指出,國內和平局面已經形成,新的任務是“鞏固和平”,而爭取民主才能鞏固和平,因此“爭取民主,是目前發展階段中革命任務的中心一環”(57)《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55頁。。這樣,由于中國共產黨主張明確、政策調整、措施落實,到全面抗戰爆發前夕,“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已經具備了成為現實的條件。
話語建構的目的是要“控制”人們“對社會問題及社會進程的思考”(58)《薩丕爾論語言、文化與人格》,高虹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97頁。,以引導社會輿論、形成社會共識、產生影響力。“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的提出和建構成為影響全國各政黨和社會輿論的主要因素,極大地警醒了國人,青年學生、社會精英、國民黨內愛國力量等以不同方式要求抗日,加上民族危機日漸加深,終于迫使蔣介石放棄了“攘外必先安內”政策,全民族團結抗戰的局面由此得以形成。
《八一宣言》傳入國內后,有的同學從北京飯店樓下的法文圖書館發現了它,“如獲至寶”(59)《一二九運動回憶錄》第1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12、73頁。,“爭相傳閱,私下議論”(60)《一二九運動史》,北京:北京出版社,1980年版,第25、35頁。,有的甚至“公開響應”(61)《一二九運動史》,北京:北京出版社,1980年版,第25、35頁。。同學們從這份宣言中找到了抗日救國的道路,認為要戰勝日本帝國主義,“非要依靠中國共產黨不可,非要停止‘反共’的內戰不可”。于是,“北平的學生們像醒獅一樣怒吼起來”,把九一八事變以來“郁積在心頭的仇恨和憤懣發泄出來”(62)《一二九運動資料》第1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41頁。,提出了“反對內戰,一致抗日”“打倒漢奸賣國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等口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爆發了一二九運動。
一二九運動是一個具有標志性意義的事件,“是動員全國抗日的新起點”(63)《一二九運動回憶錄》第1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12、73頁。,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主張“成為一切愛國人們的共同公開主張的國是”,蔣介石“先安內、后攘外”的政策“極大地被孤立”(64)《一二九運動回憶錄》第1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12、73頁。。毛澤東認為,在一二九運動后,中國的反動勢力逐漸后退,新的革命運動開始逐漸高漲,“中國反帝國主義的事情就好辦多了”(65)《毛澤東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53頁。。在一二九運動中,全國各地學生痛斥國民黨“不抵抗”“敦睦外交”“先安內、后攘外”等對日妥協政策,提出“立即停止任何內戰”“反對中國人打中國人”“反對危害民族生存的內戰”“槍口對外,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等口號,給蔣介石造成了極大的壓力。蔣介石曾在日記中寫道:“各地學潮繼起,殊堪顧慮”(66)《蔣介石日記》(手稿),1935年12月21日,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院檔案館藏。。一二九學生愛國運動對于結束國共內戰,發揮了重要作用。
社會精英是社會輿論的主體,他們的言論對政局影響很大。“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話語說出了他們的心聲,得到了他們的響應。
九一八事變后的一段時間內,社會精英雖不滿國民黨“攘外必先安內”政策,但也不認同中國共產黨武裝對抗國民黨的方針,因此,他們并沒有要求國民黨停止“剿共”。如有人認為,“就令共產主義是中國現在的出路,現在中國所謂共產黨的行動,我亦不敢贊成。我想,無論如何,用兵刀來革命,是永遠難得到真正的成功的”(67)毛子水:《南行雜記》,《獨立評論》第18號(1932年9月18日)。。
不過,隨著中國共產黨為抗戰所作的努力為越來越多的人所了解,特別是“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提出后,抨擊國民黨對日妥協、要求停止“剿共”等話語頻繁出現在社會精英的言論中。1935年11月16日,鄒韜奮撰文指出,帝國主義自身矛盾日益尖銳化,給了被壓迫民族可以利用的解放機會,但是“這民族如一味的投降、退讓,反而可使帝國主義將從殖民地和半殖民地所掠奪的贓物,用來維持它的殘局”(68)周天度、孫彩霞:《救國會史料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版,第18頁。。1936年1月1日,章乃器發表文章指出,國民黨屠殺進步青年、摧毀民族元氣、斷送國家主權和領土,“即使滿口自命愛國,事實已經證明他是賣國”(69)周天度、孫彩霞:《救國會史料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版,第27、98—100頁。。他認為,國民黨的“攘外必先安內”最終將導致“無內可安”的末日,因此必須“停止一切內戰,大家槍口一齊向外,大家一齊聯合來抗戰自衛”(70)章乃器:《四年間的清算》,《大眾生活》第1卷第11期(1936年1月25日)。。
社會精英還紛紛組織抗日救亡團體,表達團結抗日的愿望。上海救國會成立后,上海婦女界救國會、上海學生界救國會、上海各大學教授救國會、上海職業界救國會、國難教育社、上海電影界救國會等抗日救亡團體亦相繼成立。1936年1月28日,在一二八事變四周年紀念大會上,這些團體聯合成立了上海各界救國聯合會,并決定進一步擴大組織,籌備成立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5月31日至6月1日,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召開成立大會,通過了《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成立大會宣言》,指出國民黨“剿共”政策“歷時四年有余,雙方犧牲了數十萬可以抗日的英勇的戰士和無量數的槍彈,到現在依然是存在著一個相持的僵局”,在日本侵略日漸加深之際,“天良未泯的人民,都渴望著有一個廣大的團結,能有一個全國統一的聯合救國陣線”,進而要求“全國各實力派即日停止一切自相殘殺消耗國力的內戰,從速團結起來一致對外”(71)周天度、孫彩霞:《救國會史料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版,第27、98—100頁。。“停止內戰,一致抗日”成為救國會的主張,表明它“實際上是接受了中國共產黨的思想政治上的領導”(72)王邦佐主編:《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90、197頁。。
“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提出后,部分國民黨實力派表示認同。如馮玉祥多次要求停止內戰、親善蘇聯、合力抗日;陳濟棠、李宗仁、白崇禧等打出了“北上抗日”的旗幟;傅作義領導了綏遠抗戰;劉湘與中國共產黨訂立了《抗日救國軍事協定》;閻錫山與中國共產黨合作成立了牲盟會。牲盟會被認為是“第二次國共合作在一個省份內首先建立的兩黨合作的組織形式”(73)王邦佐主編:《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90、197頁。。閻錫山認為,“今日主張應付國難者,不外忍耐與犧牲兩派。忍耐之理由,以為抗日軍事一起,即不能‘剿共’,勢必撤‘剿共’之百師兵移作抗日,與共產黨以絕好機會‘赤化’后方,我抗日軍勢必受兩面夾擊,終為消滅,將中國變為蘇俄統治下之無產階級之中國”,“忍耐之結果,勢必使人心瓦解,志氣喪失,促國人寡廉鮮恥變為漢奸,向日本求富貴,將中國變為日本統治下漢奸之中國”(74)《閻錫山日記(1931—1950)》,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127頁。。其言外之意是,“剿共”不能救國,抗戰才是出路。東北軍將領張學良和西北軍將領楊虎城則認為共產黨是剿不了的,“剿共”必定兩敗俱傷,抗日才有前途,因此,他們決意不再執行蔣介石的“剿共”政策。從1936年上半年起,紅軍與東北軍、西北軍實際上停止了內戰狀態,實現了“三位一體”的大聯合局面。11月27日,張學良致書蔣介石請纓抗戰,指出日本正在進攻綏東,這是“為國效死之時”,本人愿“為個人盡一分子之前愆,為國家盡一分之天職”(75)《西安事變資料》第1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08、110—111頁。,希望蔣介石調派東北軍全部或一部北上抗日,而非“剿共”。28日,楊虎城發表告民眾書,指出日本侵略中國,“倘再不起來爭這一個最后的生存,將來地圖上要永遠沒有我們的中華民國。世界人種表上,要永遠沒有我們的中國人種”(76)《西安事變資料》第1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08、110—111頁。。這表明,“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對東北軍、西北軍發揮了重要作用,西安事變亦因此爆發。
西安事變發生后,中國共產黨以大局為重,確立了和平解決的方針,迫使蔣介石不得不表示停止內戰、共同抗日。1937年1月5日,西北“剿匪”總司令部撤銷,遷延近十年之久的內戰結束,國共聯合抗日“成為不可逆轉的歷史趨勢”(77)步平、王建朗主編:《中國抗日戰爭史》第1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447頁。。2月15日至22日,國民黨召開五屆三中全會。這次大會有兩個值得注意的現象:一是大會宣言指出,如果中國“蒙受損害,超過忍耐之限度”,只有“決然出于抗戰”。“抗戰”一詞第一次出現在了國民黨的文件中,實際上確認了停止內戰、準備抗日的方針,表示國民黨政策“開始向抗日方面走”(78)《張聞天文集》第2卷,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12年版,第150—151頁。。二是接受了宋慶齡、馮玉祥、何香凝等提出的恢復孫中山三大政策、聯共抗日的主張,并表示在中國共產黨提出的四個條件下雙方可以進行談判。這就“基本上停止了對紅軍的軍事行動”(79)《六大以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817頁。。此后,國共談判進程加快,期間雖有曲折,但七七事變爆發后,兩黨在軍隊改編問題上迅速達成協議,以國共第二次合作為基礎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得以建立,全民族抗戰的局面于是形成。
話語建構的根本目的在于爭取話語權,這需要話語主體通過不同的話語形式,向話語客體傳播話語內容,以對話語客體產生影響,進而引導輿論、形成共識,達到話語主體所期待的效果。因此,話語主體在話語建構中占據重要的“位置和功能”(80)米歇爾·福柯:《知識考古學》,謝強、馬月譯,北京: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57頁。。九一八事變后,在愈演愈烈的民族危機驅使下,中國共產黨開始建構抗戰動員話語。在這當中,必須解決一個關鍵性問題,就是正確處理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的關系,使階級斗爭服從于解決民族斗爭的需要,特別是需要處理好與兵戈相向十年之久的國民黨的關系,推動其改變“剿共”政策,以實現共同抗日。九一八事變后,蔣介石依舊頑固堅持集中精力“剿共”。在此情形下,為推動國民黨內部分裂、增加抗戰力量,中國共產黨在抗戰動員話語內容上不斷創新。特別是遵義會議后,中國共產黨內部逐漸形成了以毛澤東為核心的最高領導集體,學會了用馬克思主義關于民族和階級的理論正確分析中國抗戰面臨的具體問題。毛澤東指出:“國民黨和共產黨是中國兩個主要的政治力量,如果他們現在繼續打內戰,其結果是對抗日運動不利的。”(81)《毛澤東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407頁。基于此種認識,中國共產黨黨內長期占統治地位的左傾關門主義被逐步糾正,“停止內戰,一致抗日”話語得以提出和建構。這種建構既針對國民黨實力派和國民黨高層,也針對國民黨蔣介石派和蔣介石本人;既針對青年學子和社會精英,也針對各階層人民大眾和少數民族、會門勢力。應該說,中國共產黨在這兩方面都下足了功夫,取得了不錯的效果:國民黨內的實力派轉向抗日了,社會精英認同中國共產黨的抗戰主張了,一二九運動和西安事變相繼發生了。在此情形下,蔣介石不得不放棄內戰,與中國共產黨聯合走上了抗日道路。這也意味著此時中國共產黨已從政治上、思想上、理論上走向成熟,為迎接全國抗戰爆發后的新挑戰、推動中華民族最終取得抗戰勝利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