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說茶（外一篇）

惠小和

爺爺是族中赫赫有名的生意人，在舊社會，受盡磨難掙下了一份家產。到了五十知命之年，原本爭強好勝，嗜酒如命的他竟受朋友中高稚之士的熏陶學起了品茶，并領會到“酒能亂性，茶可養性”的哲理。便一改“酒”習，開了一個“醉心茶樓”，立一免費私塾，教育十幾個小兒郎，從此“足不出十里之外”，每日“醉”在其中，教書育人了，因此也被載入縣志頌之。

父親年輕時性格豪爽，酒量也大。可在那些年代，而立之年的父親因成分問題變得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同時也讓家人膽戰心驚地度過那十年歲月，這十年中父親也一改“酒”習，開始了品茶，品其中澀澀的苦味和余味。直到不惑之年，一聲春雷使大地變得有了生氣，人們已不再浮躁了。父親常常很平靜地端起爺爺當年的茶具，自飲自酌，稱自己“十年品一茶，略知其道”。

我在弱冠之前，可能與父親的遺傳因子有些關系，加之開放的思想浪潮洶涌，我總愛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真是糞土當年萬戶侯。飲不出酒興，硬要學李白；品不出茶韻，硬要學陸羽。竟不倫不類，渾渾噩噩地度過中學青春時光，直到名落孫山之后，才變得略微安分守己，深刻檢視自己一遍后，也開始仿效父親喝茶，喝不同的茶（但主要是為了嘗鮮和解渴，也有故作高雅之嫌）。后來技校畢業，當了一名普通的工人，十五年中，工人們的坦蕩胸懷和奉獻精神常常令我感動不已，也鍛煉出了我吃苦耐勞的品質。其間因每天體力消耗大出汗多，所以像所有的工人一樣特別喜歡喝水，大口喝清可見底，無臭無味之水。再后來接近不惑，也不知是被父親再三的“說茶講道”感染，還是受家族茶文化氣息的熏陶久了，我在喝水之時常常想著不同的茶，也想著生活和工作。有一次我對父親說，我品出了茶道。父親不屑地笑曰“連茶也不喝的人能懂茶道嗎，簡直是海市蜃樓”。我說我每次以不同的心境喝水時，心中已經有了茶，確實品出了不同的茶味。父親沉思良久，笑了，笑得很有韻味。

轉眼間已經五十而知天命的我，在工作和生活中經歷過一些起起伏伏，偶爾回首往事對照當今，頗有感慨。“道之道、非常道；茶之道、非茶道。”我也曾經做過一個很奇特的夢，夢中一位白發白須、精神矍鑠的老人對我說：“茶道，人道也！”夢醒之后，我便把這句話記了下來，經十年細細揣摩，有一點粗淺的開悟，且允我說來。

茶像生活，沏得好，嘗起來微微的苦，想起來淡淡的香，總是苦盡甘來。茶像心情，煩躁時不僅苦澀難當，還可能會如鯁在喉，可平靜時會覺清香撲鼻，心曠神怡。茶更像人生，二十歲人就像雨花茶，混沌初開，清雅挺秀，一泡即香味四溢；三十歲人如碧螺春，去除浮躁，品味之后嚇煞人香壯懷激烈；四十歲人如龍井，精華內蘊，無味之味中沁人心脾，令人靜心；五十歲人如烏龍茶，歷經蹉跎，真情方露，溫和睿智集于一身；六十歲人如祁門紅茶，平易可親，清香持久，戀戀不舍之中靈光頻現；七十歲人如銀針白毫，茶味已遠在身形之外，無法用語言表述。說茶像人生，則更像男人，總避免不了個性張揚，鋒芒外露，然后經過自然的風吹雨打，再經過人們艱辛的采青→萎凋→發酵→殺青→揉捻→干燥→精制→加工→包裝過程，才變成了茶葉，那么女人則更像水，不同性質、溫度的水的寬容和融化，才可以使茶有了生命，有了感情，有了味道，二者處得愈融洽，其味就愈悠遠.

所以“茶”字，上草下木中間人組成，由聚天地之靈氣的人把草木之精華和諧地融在了一起，才叫茶，其關鍵在于人，沒有人，茶還是普通草木，故“茶道、人道也”。

煤的光熱之路

作為一名煤礦工人，在深深的陰冷潮濕的地下走廊，我常常會面對黑黝黝的煤壁和大花臉的礦工，不由自主地想到礦工兄弟們親手創作出來的、但又是他們最向往的光和熱，從而想到煤炭無私奉獻般的燃燒。據統計，我國現有的電能70%來自燃燒煤炭的火力發電，而發電之余的水蒸氣，又被換熱器轉換后輸送到千家萬戶作為暖氣或熱水利用。所以可以說，煤就是光熱之源，如果沒有煤，我們的夜晚將會是黑乎乎的一片、我們的冬季將不可避免遭受寒冷、我們的工業發展將會舉步維艱。但是，煤的產生、開發和利用，一路上又有多少艱辛和曲折呢。

科學家認為，數億年前，也許是一場天翻地覆的造山運動，大量的動植物突然被深深的地層掩埋，在長時間的缺氧高壓折磨下便慢慢地形成了堅硬的、黑黑的煤。我國發現煤炭優良的可燃作用是在近1000年前的宋朝，并從此視之為寶，有蘇軾的《石炭并引》為證：“……豈料山中有遺寶，磊落如？萬車炭。流膏迸液無人知，陣陣腥風自吹散。根苗一發浩無際，萬人鼓舞千人看。投泥潑水愈光明，爍玉流金見精悍。”到18世紀后期的工業革命開始后，隨著蒸汽機的發明和使用，煤才被廣泛地用作工業生產的燃料，其內心飽含的光和熱更給社會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生產力。

煤的神話傳說很感人。傳說煤盡管很有才華，而且滿腔熱情，只因渾身烏黑，個性頗強，沒有屈尊權貴，所以就遭受著世俗凡人的冷漠。反而柴禾因順從溫和，又懂得人間性情，便成了生火之寵兒，一度成為柴米油鹽之首。煤一氣之下，便去深深的地層隱藏起來。終于有一年，連續天陰降雨，人們找不到干柴可燃，被迫吃喝生冷，從而引發了許多疾病，怨氣沖天。這一現象被太上老君得知，便叫來火神詢問道：“生火之物，柴被淋濕，煤去哪里了？”火神據實回答煤之委屈，老君聽了，也怪世人有眼無珠，埋沒了煤的才華，便告知人們：“煤被你們埋沒，你們必須掘地千尺，才能把他請出來，他能給你們永遠不滅的火。”人們聽了老君的話，果真從地下挖出了煤，從此再也不要吃喝生冷了。

時至今日，在黑色產業綠色發展的指導下，煤炭的重要作用不斷被開發利用，不僅成為發電的主要能源，更被高科技直接液化成汽油、柴油，同時提煉出更多的有用化學物品，特別是成為人們無法離開的衣服布料的主要材料，再次溫暖了人們，倍受珍愛。

我有幸在中國第一個兩億噸煤炭生產基地——神東煤炭公司工作，這里的安全管理和開采技術已經達到世界一流水平，但從深深的、構造復雜的地層下面開采煤炭仍然非常艱難。盡管數代人為安全生產想方設法、絞盡腦汁，直到今天智能化的設備應用，但還是避免不了長長的、縱橫復雜的地下巷道里繁重的體力勞動；避免不了瓦斯、煤塵、水、火、頂板事故等自然災害的危險。煤礦，仍然是企業中的高危行業，仍然是勞動強度最大的行業。煤礦工人，為了千家萬戶的光明，仍然在陰暗潮濕的地層下面出力流汗，甚至流血。

我對煤炭的愛是從第一次下井時開始的。在長長的地下走廊，礦燈照耀下，看到寬敞的巷道中四壁黑亮亮的煤層，我驚嘆、愛慕地細心觀察了好久，用手輕輕地撫摩著煤壁，感覺著它外表的涼爽與溫潤，想象著它的責任與使命，想到貧窮的老家現在缺少煤炭而好多人不得不用柴禾做燃料，想到我國的主要能源依靠煤炭，心里自然而然感覺到職業的偉大。

我為煤炭所感動是在熱電廠工作時升華的。看著爐膛里熊熊燃燒的煤粉，直到成灰方熄，而轉化成的熱流和電能卻溫暖和照亮了千家萬戶，這種默默無聞、任勞任怨、燃燒自己、奉獻光熱的崇高精神，在于謙的《詠煤炭》得到反映：“鑿開混沌得烏金，蓄藏陽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爐照破夜沉沉。鼎彝元賴生成力，鐵石猶存死后心。但愿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我被煤礦工人感動是初為礦工時奠定的。三十年前，那時候建礦基本全靠人力。每次隨著師傅們高一腳低一腳抬著排水管入井，師傅們總是搶著扛重頭走在前面。被師傅們手把手教著安裝、接線，偶爾錯了，師傅們粗野的罵人依然是笑哈哈的。大家不拘小節、隨意隨性、打打鬧鬧、熱熱火火的工作中充滿了溫暖的人情味。對于不公平的待遇，大家在怨天尤人的同時，也罵領導，也罵政府。下班了，拖著疲憊的身體升井后呼吸著甜甜的空氣、進入溫暖的浴池泡澡，才能享受到那種無比輕松舒心的感覺。偶爾隨著師傅們去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再次享受著師傅們爭著掏腰包付賬的豁達，讓人真正能感覺到，這就是真情，這就是幸福，這就是最淳樸、最憨厚的礦工。

我對煤礦工人心生敬意是在十多年前護理一位煤硅肺病老礦工在接受肺灌洗治療時產生的。當看著一盆盆黑乎乎的液體被吸出來的時候，我被震驚了，這就是當礦工的結局嗎？這才是真正的舍己為人啊！而老礦工的一席話更讓我感動：“我父親就是得煤肺病去世的，我能得到很好的治療和療養，已經很感謝政府了。”這就是礦工們淳樸而高尚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