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里發出的光

李景

在西藏自治區工作了20年，我曾與阿里有過一面之緣，不過來去匆匆，對她的認識還僅僅停留在視線之中，就像看到了一張蒙著面紗羞澀的臉，還沒有只言片語，在她朦朧的面紗下依然保留著神秘。而我從紙面上了解到阿里，卻是從高寶軍先生的《藏西筆記》開始，他在開篇《阿里賦》寫道：“藏西秘境，天上阿里，茶馬古道，南亞通衢。拱衛三國之界，踞守世界之脊。”阿里，這個西藏以西的靈魂處所，在我的想象中就像世界上一處獨自聳立的高地。它似乎離哪都遙遠，這種遙遠的感覺，導致她在我的印象中幾乎沒有時間感，仿佛她從不屬于任何時代，只是偶然間嵌入到地平面，有著跟任何地域都不同的某種狀態。

這篇賦極其干練利落，可以說毫無贅語，他寫道：“阿里之美，天地形勝。其山狀甲天下，其水中外馳名。山曰千山之祖，水稱萬水之源。斯地四季，千秋競呈……”到過西藏的人一定聽說過：“無阿里，不西藏。”這塊神秘的地方，占據著西藏極西地帶廣袤的土地，平均海拔是青藏高原最高的區域，又被稱為“世界屋脊的屋脊”。到了西藏，卻沒去過阿里，那一定是不完美，甚至是有所缺憾的。阿里的風吹不到拉薩，而拉薩的景也無法詮釋阿里的獨特魅力。那雄渾壯觀的圣山岡仁波齊、平靜安詳的班公措以及奔流不息的獅泉河，悠閑自在的野驢和藏羚羊、夜深時的狼嚎、凜冽寒風刮過大地的吻痕，無一不彰顯她的壯闊、凄美與滄桑。阿里的山雄渾壯麗，阿里的水碧藍清透，這個地方跟世外有所隔絕，處處散發出來的不是那種繁華的美，而是有著清新、自然、原始的美！

網絡上我們可以輕松搜到與阿里有關的任何圖片，那種美甚至可以讓人窒息，天空中的底色無疑是一種被洗滌過的藍，而透過那片凈土上的強烈陽光，如同高原的佛光普照著大地，那云低到似乎伸手便能觸摸。在《我在高原》一文中有這樣一段描述，“在這里，無論是云的潔白、天的湛藍、山的雄偉、雪的晶瑩、地的廣袤，都鮮明到了無以復加，生動到令人目眩，沖擊力到了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不論遠處的近處的、大塊的還是細小的、天然的還是人為的東西，都不像是眼睛主動看到的，倒像是顏色直接沖進了你的眼里。”這種在腦海中的沖擊，讓人充滿無限遐想，大概是內心深處的某種幻覺，似乎又并不是，被意向包裹的一切，被偶爾從縫隙里溢出的意境像鮮活液體般滲透了所有層次，變成大腦中無法分割的整體。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意境包含著廣闊、深邃與孤獨、渺小，因此有了書中這樣的句子：“為什么孤獨，因為她太廣闊、太深邃，相比之下，人就十分渺小，如無邊海面上的一塊紙片，聚光燈光束中的一粒塵埃。為什么會心生恐懼，因為面對這種無垠之藍，人的肉體和心靈都會無緣由地自動旋轉，像高處有什么強大的力量要連肉體帶靈魂從地面拔起一般。”

我從未仔細聆聽過某種與人類無關的聲音，而他要做的卻是將任何一種細微的聲音賦予生命。只有這樣，他才能做到為阿里重新賦形傳神。“一堵慘墻下，一只長毛大黑狗半蹲著身子，舔一氣爪子，然后頭昂得老高老高看月亮。西斜的月光把它的身體分成兩半，一半明亮明亮地黑，一半深幽深幽地黑。大概是在月亮里看出了什么名堂，它突然不緊不慢地咬了起來。這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柔和中帶綿軟，婉轉中顯悠長，不僅不含怒意，而且帶著唱腔。聽得我心神皆陶醉，眼前發迷昏。”如此細膩的描寫，也正是他所選擇的寫作語言，一方面他細致入微的觀察讓文字更生動；另一方面，這種自然狀態的表述又是真正意義上的重現，只是這種帶有絲毫不刻意的自然語言，才讓我們再次感受到文字的魅力。

我一直覺得人類最美好的東西是內心悲憫，擁有一顆悲憫之心便足以喚醒我們對世間萬物的愛。那么什么是悲憫？在我看來，是慈悲、是善良、是真正感受到對方的苦難與懂得！身受苦難的人，可能暫時需要物質上的幫助，但長久時更需要心靈上的懂得。“央慶拉姆顫抖著手接過我給她的很少的一點錢，說了一連串感謝的話，噙著淚花的眼睛朝我笑了笑。我能感覺到，她的笑是苦澀的，是勉強的，有一種無奈的凄涼。這凄涼中，有一種曾經經歷艱難的酸楚，也有一種面對未來的迷茫……”這段敘述帶有他本人的精神特征，是一個援藏干部發自內心的善良和無法舍棄的悲憫。

為什么他會寫阿里？會來到阿里？甚至會留在阿里？我猜，在開始動筆之前，他的內心一定是對阿里充滿了眷戀與期待的。他知道在阿里的一切意味著什么。他要為阿里寫本書，用這本書收藏阿里的生活、聲音和氣息，收藏那里的歡樂、喧囂與寂靜，以及與那里血肉相連的人們。唯有如此，我們才有可能理解，為什么他要在書的扉頁上寫：“推開窗戶，滿院子盡是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給我獻過哈達的群眾，握著手淚別的干部，以及跑幾百里趕來就為了送一下我的邊境官兵、寺廟僧人，永遠是那么熱情，天天夜里獻哈達，回回夢中流眼淚，整得我的夢境總是過得戚戚悲悲。有幾次夢里，我被他們感動得泣不成聲爬起來在臉上抹一把，眼眶里噙滿眼淚，枕頭上濕成一片，還真是哭了。”那個迷人的阿里已留在了心中，那些感人的畫面已無法抹去，而他要做的，就是將已然熄滅的火焰在書里重新發出光來！

——選自《西部散文選刊》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