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彩平,姜紫薇,2 ,韓寶龍,譚德明
1 南華大學經濟管理與法學學院,衡陽 421001 2 中國科學院生態環境研究中心,城市與區域生態國家重點實驗室,北京 100085
2019年5月,由34名專家組成的人類世工作組(AWG,Anthropocene Work Group)投票贊成以20世紀中期作為人類世的起點。這意味著人類在地球上的生產、生活活動成為了主導的地質學因素,并由此對整個地球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快速的城鎮化使人類對自然資源的占用不斷增強,當資源環境迭代更新慢于城市發展速度時,城市生態承載力將會超出極限,出現生態退化、環境污染的后果[1]。自然資本是能從中獲得有利于生計的資源流和服務流的自然資源存量(如土地和水)和環境提供服務(如水循環)。自然資本不僅包括為人類所利用的資源,如水資源、礦物、木材等,還包括森林、草原、沼澤等生態系統及生物多樣性。長此以往,自然資源的稀缺性逐步形成并暴露,自然資本取代人為資本成為人類社會發展的限制因素。只有人類重新審視自然資源的稀缺性,科學評估自然資本價值,才能使人類對自然資源的占用符合人類社會規則,實現生態環境資源的良性循環[2]。
在自然資本方面,我國不僅積極開展理論研究,更引領世界開展自然資本核算與管理的實踐探索。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重要場合提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以下簡稱“兩山論”),“兩山論”目前已經成為我國社會進行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共識[3]。2019年4月,習總書記再一次強調“良好生態本身蘊含著無窮的經濟價值,能夠源源不斷創造綜合效益,實現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201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總體方案》指出“樹立自然價值和自然資本的理念,自然生態是有價值的,保護自然就是增值自然價值和自然資本的過程,就是保護和發展生產力”。2017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完善主體功能區戰略和制度的若干意見》明確在浙江、江西、貴州、青海等四省開展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試點。世界銀行認為自然資本核算是維持經濟增長所必需的。英國《金融時報》指出私營部門、政府、我們所有人都必須理解和解釋我們對自然資本的使用,并認識到其在維持經濟增長方面的真正價值[4]。
本文擬通過梳理相關文獻,歸納自然資本核算領域的主要研究結論和進展,從自然資本及其核算的內涵與理論基礎、國內外自然資本存量與流量核算實證研究特點、自然資本核算的爭論三個方面加以梳理,并據此提出我國自然資本核算的一些思考和建議。
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通過的《21世紀議程》明確提出開展自然資本和生態系統評估研究,自然資本核算研究自此興起[5- 6]。Costanza[7]和Daily[8]相繼提出了各自的研究范式,并推動自然資本核算成為研究熱點。歐陽志云等[9- 11]在中國開展的一系列自然資本核算與應用則成為自然資本核算實踐的典型代表。近年來,自然資本核算研究蓬勃發展、百花齊放,以自然資本(Natural capital)為關鍵詞的中英文文獻從2000年的7524篇增長為2020年的54807篇。
1992年《21世紀議程》明確提出的自然資本和生態系統評估可被視為研究的分水嶺[5- 6]。1992年以前,自然資本概念處于萌芽發展階段,主要推動者為經濟學家,他們普遍將自然資本視為自然資源,新古典經濟學家提出自然資本與自然資源區別不大的觀點,并強調在構造經濟增長函數時可以使用自然資本的概念[12]。早在1907年,Roosevelt[13]就曾預見性地提出,一個國家的經濟和社會想要發展得更好,需要民眾把自然資源視為資產的一部分。Vogt[14]在討論國家債務時第一次提出自然資本的概念,并指出自然資本的耗竭會造成國家償債能力的降低。Pearce和Turner[5- 15]在《自然資源與環境經濟學》中明確提出自然資本,并認為其與經濟增長函數中的人造資本相對應,主要包括自然資源、生態潛力、環境質量以及滿足人類物質和精神需求的生態服務功能。
1992年以后,以Costanza和Daily為代表,越來越多的生態學家加入研究陣營,使自然資本的生態學內涵更加清晰,也使自然資本超越自然資源的范疇,具有了更多“隱性”價值(生態系統調節服務與文化服務價值)。Costanza[7]認為自然資本既包括諸如樹木、礦產、生態系統、大氣等有形的資本,也包括各種無形的資本,為人類提供直接和間接的財富,是全球總經濟價值的一部分。Daily[8]對自然資本和生態系統服務的概念、內容、發展歷程以及價值核算的理論方法進行了系統說明,認為自然資本是指生態系統產出的自然資源和生態服務的總稱,可分為流量資本和存量資本兩大部分。張志強[16]認為自然資本包括人類所利用的水、土壤、空氣、魚類等資源,濕地、海洋、草原等整個生命系統,以及提供給人類的多種服務功能。國內學者也對該問題展開了研究,如方愷[17]將自然資本定義為人類利用的自然物質、能量及自然提供的生態服務總稱。王美紅[18]認為自然資本是在一定的經濟、技術條件下可以被開發利用以提高人們生活福利水平和生存能力,并同時具有某種稀缺性、實物性資源的總稱,如能源、礦產、水資源等。
此外,國內學者還使用生態資產這一概念。歐陽志云[19]認為自然資本核算包括生態資產核算(存量核算)和生態系統生產總值核算(流量核算)兩部分。其中,生態資產是指能夠生產和提供生態產品和服務的自然資源。生態系統生產總值核算,又稱生態產品價值核算或生態系統服務價值核算,是指在一定時間和空間范圍內,生態系統為人類提供惠益的經濟價值之和,包括產品提供、調節服務、文化服務等方面[20]。王健民[21]從公共物品所有權和經濟學視角指出生態資產是一切生態資源的價值形式,是國家擁有的能以貨幣計量的,并能帶來直接、間接或潛在利益的生態經濟資源。這一定義在強調生態資產權屬的同時,也強調其潛在的經濟收益性。高吉喜[13]則認為生態資產是在自然資源價值和生態服務價值兩個概念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是二者的結合與統一。
自然資本之所以能進行核算主要源于其對人類具有惠益性和稀缺性。生態系統對人類的惠益性主要體現在產品生產(如農產品提供、能源提供等)、調節服務(如洪水調蓄、水源涵養等)、文化服務(如旅游服務、教育服務等),這在學術界已經形成共識[22];自然資本的稀缺性在于自然資源的形成速度遠遠小于人類對其的消耗速度,尤其是城市建設對生態空間的占用[23]。
多數自然資本屬于國家所有或集體所有[24],當以行政單元為對象考察自然資本的稀缺性時,其表現比以個人為對象時更加明顯。因此,自然資本核算多以行政單元為對象。此外,由于自然資本所有者和惠益享有者在時空上的不一致,從而使得自然資本惠益具有外部性,也使自然資本核算成為客觀要求。
由于自然資本對人類惠益性的存在,一些學者從福利經濟學及可持續性角度理解自然資本[25-26]。福利經濟學認為,人是基本生存資源的平等享有者,人類社會發展是以社會公益優先和長期福利優先為原則:即各類經濟活動的本質是基本生存資源向生活福利的轉化,把生態環境看作人類可持續發展的福利條件。Perrings[27]和Jansson[28]在研究自然資本與可持續性之間的關系后提出,福利經濟學是以追求人與自然和諧一體前提下的可控、有效增長為目標。生態環境代價的支付可以視為現存福利的虧損,將生態環境成本納入價格考量,克服市場的外部性,才能達到符合現代人的生存理念和對公平的追求[29]。
由于自然資本稀缺性的存在,一些學者用以馬歇爾為代表的供求論和現代微觀經濟學家提出的邊際效用論來解釋自然資源價值,認為自然資源產品的價格包括資源開發利用的邊際成本和邊際機會成本[30- 31]。
由于自然資本所有者與其惠益享有者的不統一,一些學者認為多數自然資本屬于公共物品或具有公共物品的性質,因此在價值衡量時還應針對不同的利益相關者進行判斷。胡聃[32]認為生態資產指特定時空條件下生物與其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所產生的各種有形或無形價值的表現形態,它常常具有一定的權屬關系,進而產生資產所有權理論。而傳統的產權屬性是針對短期的有形資本,而自然資本具有長期性,且涵蓋有形和無形資本,因此自然資本產權應充分考慮相應資本的屬性和時效周期。此外,為了厘清自然資本所有者與受益者之間的關系,生態系統服務研究逐漸興起,通過構建合適的空間邊界來實現對生態產品供需的科學劃分[33]。
綜上可知,國內外學術界對自然資本的內涵并無明顯爭議和原則上的不同,主要的差異在于對自然資本存量和流量的細分和認識。本文認為,細分自然資本的存量和流量更有利于相關研究和應用的逐步推進。以生態資產表征自然資本存量凸顯存量的經濟價值,而以生態產品表征生態系統服務則突出了流量的經濟價值特征,且“生態”相較“自然”更強調生態系統的生物物理過程,突出“產品”的生產特點。因而,總結當前自然資本的主要內涵包括:(1)自然資本對人類具有利用價值和稀缺性,(2)自然資本包括自然資源(存量資本,也稱生態資產)和生態系統服務(流量資本,也稱生態產品)兩個方面。
自然資本存量,又稱為生態資產,目前其核算仍以實物量為主,涉及自然資源的數量和質量。如博文靜[34]、董天[11]、宋昌素等[35]通過核算內蒙古興安盟、鄂爾多斯市、青海省三地生態資產的面積和質量,構建了生態資產綜合評價指標——生態資產指數,并開展了生態資產的評估。根據生態資產的質量和數量構建生態資產的無量綱綜合評價指標全面揭示三地生態資產的特征、數量和質量,分析2010至2015年間各地生態資產指數的動態變化,并探討評估生態保護的生態效益,為其他地區的生態保護成效評估提供借鑒[34-35]。白楊[36]針對云南省的生態資產質量進行了評估;歐陽志云等以面向生態補償的角度來分析云南峨山縣和屏邊縣、青海省、內蒙古興安盟、黔東南州等地區生態資產狀況。1993年聯合國統計司(UNSD)、世界銀行等組織編制了《1993國民核算手冊:綜合環境和經濟核算》(SEEA- 1993),嘗試將自然資源與環境納入國民經濟體系,報告中“環境資產(Environmental Asset)”的概念和自然資本的定義十分類似:提供環境“功能”或服務的自然存在的實體,指所有的(自然)資產,包括那些沒有直接經濟價值,但帶來間接使用價值、期權價值和遺贈價值,或不能轉換為當前貨幣價值僅是存在價值的資產[37]。同時,英國、蘇格蘭等也在全國尺度對生態系統和自然資源進行評估和保護自然資源和生態系統[38- 39]。
部分學者針對土地利用結構變化對生態資產價值的影響研究,進行了生態資產的貨幣價值量核算,謝高地等[40]進行了青藏高原及其草原生態系統的生態資產價值測算。王磊[41]估算和分析土地利用變化給天津市帶來的生態資產價值變化,并通過加入隨機控制變量模型對天津市未來的生態資產價值量進行灰色預測。Mathis等[42]先對英國以國家尺度進行自然資本核算,接著在城市、地區、景區等更小尺度上使用自然資本核算為組織決策提供信息,并以此建立英國的城市自然資本賬戶。Ruijs等[43]通過對比分析私營部門和公共部門自然資本核算方法、項目、目的的區別,核算東非盧旺達[43]、荷蘭[44]、印度尼西亞森林[45]、倫敦區域[42]等地的自然資本價值,證明企業在自然資本核算和可持續發展目標中的作用。在此基礎上,從合理調控土地利用結構、系統核算生態資產價值、構筑生態文明保護屏障等角度提出相關的土地利用和生態資產保護的對策建議。
目前,生態資產的核算方法仍存在眾多爭議,尤其是價值核算部分。由于生態資產概念尚未統一,因而對生態資產價值化的研究從范圍、方法到結果都存在較大差異,而這種不確定性增加了評估和決策的應用難度[46]。顯然,常規的經濟社會領域的資產評估核算方法難以直接照搬到生態資產的核算評估中,因為生態資產評估面臨許多技術、觀念和制度等方面的問題[47]:一是在概念上對生態資產還無準確、統一的界定;二是由于生態資產類型眾多,甚至同一類別生態資產的核算技術方法在國內外一直存在諸多爭議,導致目前尚無公認的、統一的技術方法體系標準;同時,生態資產核算評估需要資源、環境、生態等多年的大量數據作為支撐,而我國生態環境資源數據基礎相當薄弱,存在環境基礎數據缺失、環境數據質量和透明度不高等不足。再者,自然資源提供產品與服務的價格歷來是爭論的焦點。
自然資本流量,又可稱為生態產品。根據Daily[48]和歐陽志云[22]的核算思路,可以將生態產品核算分為功能量核算和貨幣價值量核算兩個階段。歸納當前國內外學者在生態產品核算上采用的方法異同,可以梳理為以下三種典型類型:
1)基于生態系統類型價值系數方法(landcover coefficient method),以Costanza[7]和謝高地[47]為代表。Costanza[7- 49]最早基于生物物理過程及全球參數粗算了全球生態系統服務的功能量,并用工程替代價值方法核算出價值量,進而利用生態系統空間分布數據求取各生態系統類型上的單位面積價值量。謝高地[40-50]將這種方法引入中國,并根據對原模型中的部分參數進行中國本地化,由此獲得了中國各類生態系統類型上的單位面積價值量系數表。后續若干國內外學者使用生態系統類型空間分布數和生態系統類型價值系數就可以計算出生態產品價值量[41- 51]。
該方法的優點是計算數據需求少,僅需要知道各類生態系統的面積。缺點是計算結果精度不高,一是生態系統的質量未被考慮,同類且同樣面積的生態系統由于質量不同,其發揮的生態系統服務能力和價值也是顯著不同的;二是雖然一些學者在原方法的基礎上,通過增加質量權重系數,對這個缺陷加以修正[52],但其在地理空間上的差異性不足,如同類、同質且面積相同的濕地在不同地理氣候區的生態系統服務功能量和價值量的顯著差異很難在該方法中得以體現[10]。此外,由于該方法是直接對單位面積的各類生態系統賦值,容易給人造成該價值量是存量價值(生態資產價值),而不是流量價值(生態產品價值)的錯覺。并且由于數據需求過于單一,導致基于這種方法計算出的結果用于指導生態管理實踐時,管理抓手僅有生態系統類型和面積管控。
2)基于本地化參數的生態系統服務生物物理過程方法(bio-physical modeling method),以Daily[53]和歐陽志云[22]為代表。該方法堅持以本地化數據和參數為依托,利用各類生物物理模型對每個研究區開展針對性的生態系統服務功能量評估,并在功能量評估的基礎上利用本地替代工程成本進行貨幣價值評估。為此,Daily[54]發起的Natural Capital項目還專門開發了免費使用的評估軟件InVEST(Integrated Valuation of Ecosystem Services and Tradeoffs)。利用該方法和軟件,歐陽志云等[55- 58]完成了中國生態系統服務評估以及若干中國省市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評估工作。此外,歐陽志云團隊還結合中國生態環境監測數據特點,開發了包含若干生態系統服務類型評估的免費在線分析平臺IUEMS(Intelligent Urban Ecosystem Management System)。該方法主要適用于具有一定生態學基礎且掌握較豐富生態環境與地理數據的人員。Narita[25]對埃塞俄比亞森林2015年的生態產品經濟價值進行核算;Roy[44]對荷蘭林堡2010年生態產品進行核算;王敏等[59]評價了上海森林、灌叢、草地、濕地、農田、野生動物等提供的生態產品價值。Turner[60]通過使用相關集成應用模型的價值評估方法對數據進行整合,評估面向土地退化和恢復帶來的生態系統服務價值變化,分析和評估所形成的土地管理方案,以維持自然資本并最大化生態系統服務。Bagstad[61]通過對17種生態系統服務評價工具的描述,并根據8個評估標準對其價值進行評估,提出在公共和私營部門決策中需要更具針對性的本地化決策支持工具來支持更系統的生態系統服務評估。
該方法的缺點在于對數據需求較高,無地理信息數據處理基礎和非生態環境相關領域的人員較難操作,不過InVEST和IUEMS項目組目前都在開展定期的免費培訓,以鼓勵更多的人開展更為準確的生態系統服務和價值評估。當然,該方法的優點也十分明顯:一是評估分析的準確度較高,能夠反映本地生態環境特征;二是豐富的數據需求意味著在進行生態管理時,能夠有更多的抓手用于分析和改進生態系統服務能力;此外,該方法體系在生態環境領域使用較多,從而保障了該方法的科學合理性以及新生態系統服務模型更新的及時性。
3)基于非市場化貨幣的當量替代方法,以劉耕源[62]、劉世錦為代表。該方法總體仍處在探索階段,使用人數較少,主要以部分國內學者為主,但其差異特征明顯。該方法以Odum的能值理論為基礎,認為從生物圈能量運動角度出發,所有物質和生產過程都能夠通過太陽能能值轉換率以太陽能當量(太陽能能值焦耳)表征[63]。因此,該方法在前述兩方法的生物物理模型獲取生態系統服務功能量的基礎上,通過能值方法將不同的生態系統服務功能量進行了單位統一,使其能夠綜合評價并進一步根據各國能值-貨幣換算表將能值轉化為人民幣。劉耕源[64]對京津冀城市群2012年森林生態系統服務價值進行核算。也有一些學者在能值當量的基礎上構建“生態元”這一虛擬貨幣單位,用于表征生態系統服務的貨幣價值。在此基礎上,Kenter[65]提出了基于共享型多元化的文化價值評估方法。
相較前兩種方法,該方法主要特點是用能值當量方法對生態服務不同單位的功能量進行單位統一,同時回避以替代工程成本方法核算生態產品的貨幣價值。該方法的優點是脫離人類經濟活動對生態產品進行價值核算,減少人類經濟行為(如定價)對生態產品價值的影響。當然,該方法的缺點也很明顯:一是能值轉換率參數使用尺度大,不能滿足本地化精確計算的需要;二是使用各國的能值-貨幣轉換率進行貨幣價值核算,該轉換率的普適性和更新頻率不夠,無法滿足管理的需要;三是太陽能能值或者“生態元”雖然替代“傳統貨幣”實現了多生態產品間的單位統一,但其不符合一般意義上的“價值”內涵(即貨幣價值),需要使用者有較大的觀念轉變。

表1 典型自然資本核算方法比較
針對文獻所涉及的24個國內外地區、包括城市、省、州、城市群、國家等進行自然資本總量核算結果的橫向比較,由于核算指標、核算范圍、核算方法、核算數據的不同,導致核算結果橫向可比性較差。

表2 不同地區自然資本總量核算工作概況
綜合上述文獻可知,不同地區的自然資本核算存在以下問題:
1)即使在省級層面上,自然資本所核算的貨幣價值也存在著巨大的空間差異,這表明任何核算自然資本貨幣價值的方法都需要考慮自然資源的空間異質性。
2)地方尺度數據的缺失會導致價值核算在更精細尺度上存在較大的不準確性。
3)自然資本價值量的多少與所選取的核算方法和核算范圍有直接關聯,從而導致各區域由于核算方法、指標、范圍的差異而使核算結果不具有可比性。
隨著自然資本核算研究的不斷深入,核算范圍已經從早期的大尺度發展到近些年的小尺度,從生態環境高脆弱性地區向經濟發展的城市群研究轉變,這反映了近年來城鎮化快速發展背景下探索城市生態文明的時代特征。
雖然自然資本核算研究日益蓬勃,但仍有不少學者從倫理、市場形成可能性、定價方法的選擇等角度爭論自然資本核算的合理性;這些爭論對推動自然資本核算走向管理應用具有較大的啟示性。
Victor[4]認為,就自然資本而言,除了礦藏或作為私有財產的森林等生物資源之外,大多數形式的自然資本或它們所提供的生態系統服務無法在市場上進行交易,所以不能進行定價。Ament[33]表示產品的價格往往是由邊際支付意愿決定,由于生態產品市場沒有充分競爭,價格也就不能很好的反映消費者偏好的邊際成本。Quaas[76]認為市場價格在許多方面被用來指導公共和私營部門的決策,由于真實的市場價格往往并不存在,意味著需要使用模擬市場定價,但模擬定價方法存在較大的爭議性。
本文認為開展自然資本貨幣價值核算的目的有二:一是通過核算自然資本的貨幣價值,使更多公眾能夠認識到自然資本的重要性,引導生態補償和生態損害修復定價;二是引導自然資本形成交易市場,從而進入人類社會生產體系的良性循環。目前的自然資本貨幣價值核算以流量貨幣價值(生態產品價值)核算為主,其貨幣價值多是以實現同等生態產品的替代人工工程的價值表征,雖然不能實現直接指導生態產品市場交易的目的,但卻達到了體現自然資本重要性和引導生態補償與修復定價的目的。因此,本文認為,雖然當前自然資本貨幣價值核算工作仍處于探索階段,但這種探索也具有很重要的現實意義,因而沒必要苛求是否存在交易市場。這或可成為今后學術界和生態資產管理者的重要研究方向。
Daly[77]認為自然資本的貨幣價值核算不能全面反映生態系統服務所貢獻的全部價值。Narita[25]指出在自然資本價值被低估的情況下,對其定價將使自然資本在私有化的過程中被過低估值,從而惡化社會不公平現象。
本文認為這種觀點存在一定的片面性:一是無論是否開展生態系統服務價值核算,自然資本的私有化和市場交易一直都在進行,其主要價格參考是資源價格。從這個角度來說,對生態系統服務貨幣價值的衡量,不僅不會惡化社會不公平,反而能緩解部分生態產品作為公共產品分配的不公平性;二是并不是所有的自然資本最終都要私有化,對公共自然資本進行定價的目的在于公共自然資本受損后的補償和修復成本計算,只有不斷加強和完善自然資本核算工作才能使公共自然資本受到有效保護。
Watson[19- 38]認為由于統一標準化且具有科學性合理性的定價方法尚未確定,因而不同定價方法核算出的自然資本價值可比性較差。不同定價方法的選擇和不同生態產品的選擇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自然及其服務的貨幣價值估算。而且,當前研究普遍缺乏對核算方法的比選,沒有明顯的理由選擇一種方法而不選擇另一種方法。此外,由于缺乏真實生態產品交易市場,對自然資本的貨幣化價值核算結果也難以驗證。
本文認為當前各地開展的自然資本貨幣價值核算工作確實可比性較差,主要原因是當前自然資本價值核算研究尚處在百家爭鳴的探索階段,未形成方法論上的普遍共識;而且,隨著學術界對生態系統服務認識的不斷深化,新的生態產品不斷加入,現階段也難使自然資本核算指標固定下來。因此,我們只有通過更多的測試和經驗,才能在最佳案例度量、評估技術、基線等方面取得一致[78]。
但值得注意的是,聯合國統計署SEEA項目[79]、英國等也已經開始展開相關探索,以期為建立國家自然資本賬戶提供更多證據;中國政府也已在若干省、市開展生態產品價值實現和生態系統服務價值核算的試點工作以及國家和地方標準的研究[57- 80];World bank也在積極組織相關方法和應用的討論。自然資本聯盟和WAVES成立的協作網絡主張通過全面加速實踐、應用和改進,發展一種共同的方式來討論自然資本,并且從消費者的角度看待自然資本提供公共和私人產品與服務的潛力以及整合和共享相關數據的能力[25]。這些官方行為將有效的推動自然資本核算的標準化。

表3 現有研究的爭論與啟示
梳理近年來國內外關于自然資本核算的相關研究成果,可得出如下主要結論:
(1)自然資本核算主要包括生態資產存量核算和生態產品流量核算兩類,其中存量與流量核算又分別可以細分為實物量(功能量)核算和貨幣價值量核算兩個階段。圍繞生態資產貨幣價值量核算的研究工作相對較少,多數研究集中在生態產品的功能量與價值量核算。
(2)當前學術界采用的生態產品價值量核算方法主要包括三類:生態系統類型系數表法、本地化生態過程模型法、能值當量替換方法。三種方法在精度適用性、應用推廣性和計算便捷性上各有優劣,總體而言,本地化生態過程模型法的精度較高、在管理中的適用性較強,雖然計算較為繁瑣,但已經有相關免費軟件和培訓供大家使用。
(3)當前自然資本核算中主要的問題:學術界研究都處于探索階段,各類模型的驗證性仍顯不足、由于不同學者在不同地區采用的模型和選擇的指標不同,使不同研究間的可比性弱、當前的貨幣化定價方法均不是基于實際市場交易,尚不能直接用于指導自然資本交易市場形成。
開展自然資本核算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現實意義和社會影響,主要啟示如下:
(1)理論價值方面,自然資本核算工作對推動可持續發展、促進生態環境保護具有積極意義,現有研究成果可以支撐生態補償、生態修復定價等實際應用。下一步應當在推動建立自然資本市場方面加大研究力度,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構建理論機制。
(2)現實意義方面,由于地理資源、氣候條件等地區間的稟賦差異對自然資本價值的影響顯著,應鼓勵自然資本核算過程中多使用本地化參數,這樣既提高準確性,也對本地開展生態管理具有更強的指導意義。
(3)社會影響方面,從社會福利經濟學的視角分析可知,在推動自然資本核算應用過程中,要警惕并避免自然資本私有化過程中的價值低估和資本流失,減少自然資本的社會分配不公平現象。
自然資本核算總體仍處在探索階段,目前的理論研究和模型研究仍以生態學和環境學學者為主,為了推動自然資本核算的應用,并從后續應用中汲取優化意見,應鼓勵生態經濟、環境會計、公共管理、綠色金融等領域的專家參與其中共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