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

鐵城

老家古堡有一處老宅歸屬三哥，老院西南角有一片黃花菜，是小嫂子嫁過來后栽下的。

小嫂子年輕時是個大美人，也不知大伯究竟耍了什么手段，給三哥找來這么個漂亮媳婦。

三哥比小嫂子大了一輪，人矮不帥脾氣還大，結婚沒多久，他就把小嫂子打了，小嫂子氣不過，哭著跑回了娘家。

開春三哥才去接小嫂子，帶回來一些蔬菜秧，三哥栽種時發現里面有一些黃花菜苗，順手丟了，小嫂子卻寶貝似地撿了回來。

三哥臉黑了：你非要種這東西？！

小嫂子沉默不語，在院落西南角一塊空地上，把這些黃花菜栽上了。第二天早晨，小嫂子給秧苗澆水時發現，黃花菜苗不知何時被拔了出來，蔫蔫的沒了生氣。小嫂子滿眼淚水，把一桶水徑直澆到了蔬菜秧子上，蔬菜秧紛紛倒下了。

三哥怒了，揚手給了小嫂子一記耳光。小嫂子緊咬嘴唇，一聲不吭地重新扶正那些秧苗，栽種她的黃花菜，培土后還不忘將四周拍實，然后繼續澆水。

三哥想過去阻止，被聽到吵鬧聲趕過來的街坊們拉住了。

村里人也是后來才知道，小嫂子是被家里拖累嫁給三哥的，她父親死得早，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有智力障礙，三哥家給的聘金彩禮價值不菲。

三哥是大車司機，跑煤車，一個月也就回來一兩趟。時日長了，三哥的脾性軟了許多，偶爾也會給小嫂子買件時髦衣服，小嫂子仿佛很知足的樣子。

當西南角那一小塊黃花菜占滿菜畦，三哥和小嫂子有了一雙兒女，健康活潑。每年夏天，是黃花菜花開正茂的季節。這所鄉間院落便金黃一片，花香伴隨著孩子們的嬉鬧聲，溢出了院墻。

雇主很少讓三哥歇工，小嫂子就一個人忙里忙外。

一天，村里的二賴子看見小嫂子一個人在地里干活。

二賴子四處瞅瞅，近前一步說：弟妹，你每日這么累死累活，也沒人幫你一把？

小嫂子：天熱得你說胡話啦？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二賴子：妹哎，三兄弟老不回家，哥清楚你心里想啥哩！

小嫂子杏眼圓睜，掄起鋤柄就打。二賴子慌忙伸手去擋，鋤柄就敲在了他手腕上，疼得他“哎呀”一聲，灰溜溜地逃了。

這一幕，恰巧被路過的“小廣播”看了個真切，村子不大，小嫂子的“戰績”迅速傳開來。從此，沒人再敢招惹小嫂子。

日子順風順水，平淡無奇，閑暇時，小嫂子就看著那一片黃花發呆。

初秋，黃花菜打了一茬又一茬，小嫂子燒開水焯了，晾曬了一棑子又一棑子。晾曬干的黃花菜，除了自家吃，還會送給鄰居們，好幾袋子黃花菜吃是吃不完的，小嫂子就拿到集市上賣。

三哥每次回來，小嫂子就給他做一頓黃花菜肉餡的包子或餃子。三哥吃得滿口生津，早忘了不讓人家栽種黃花菜那碼事。小嫂子坐在三哥身邊，臉色紅潤地望著自家的男人。

又一年，三哥經常頭暈、耳鳴、心悸、大便下血，想是勞累過度，他干脆就不再去開大車。小嫂子帶三哥跑了很多家醫院，一直沒能徹底治愈三哥的病。

一天，小嫂子也不知從哪里搞到一個偏方，藥方很簡單：帶葉子的黃花菜根端膨大體十個，水煎服。兩個療程未過，三哥的病竟然奇跡般地痊愈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三哥還是死了。

三哥死于一次交通事故，肇事摩的司機跑了。三哥去世時，一雙兒女還在讀高中，小嫂子娘仨相依為命，好心人勸她改嫁，可她終究沒邁出那一步。

大學畢業后，兒子去省城安了家，女兒在縣城教書，每逢周末，女兒都會回來探望母親。小嫂子的身體越來越差，每天卻總不忘去看一會兒黃花。

再一個周末，女兒又看到母親晾曬黃花菜，她有些心疼地說：你就不要這么累著自己了，超市里有這東西。

小嫂子說：超市的跟娘種的能是一個味兒？娘這可是綠色純天然的?。?/p>

女兒微微怔一下，就不言語了。

都說女兒是小棉襖，可直到去世，小嫂子也沒告訴女兒更沒告訴兒子——她娘家有個阿哥，阿哥家院子里西南角，也種了一片黃花菜。

黃花菜，又名忘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