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沒

星彤

公交車在一片熱浪中駛進車站，灰塵和垃圾在巨大的四個車輪周圍旋起了旋兒，車門打開的一瞬間，引起了渦流風(fēng)，將帶著汽油味的空氣卷進母女倆的脖子里。公交車拋下她們，立即駛離，快速沖向只剩五秒的綠燈。

女兒打開導(dǎo)航，來這里之前，她們早已在網(wǎng)上考察好了，這是唯一一家評分上了四分、路費最少、門票最低的游泳館。

“會很快吧？”母親問。

“導(dǎo)航上說五分鐘。”

“熱死了，這天氣，像個大火爐。”母女倆的腳步更快了，高矮胖瘦湊在一起打著一把大號遮陽傘。在樹上的麻雀看來，她們的模樣更像是一對綁在一起的矮木樁和電線桿，頂上還插著屋檐。

兩人走進游泳館，柜臺里站著一位面容嫻靜的前臺。

“兩張票，網(wǎng)上訂過了。”女兒伸過去了手機給前臺小姐看。

“好的。是團購的吧？”

“是的。”

母親不再留意柜臺這邊的事情，她望向旁邊的商品架，上面掛著好些琳瑯滿目的泳衣泳具，她的眉頭漸漸升上一些陰云，眉頭凝結(jié)。“96，185，238……”她念著那些數(shù)字，而這正是讓女兒頭疼的咒語。

“媽媽！”女兒小聲又嚴厲地喝住母親。

母親回過神來，眼睛終于不再粘在價簽上。

半小時后，母親戴著泳帽，套著黃色的兒童泳圈，穿著不太符合年齡的嫩黃色泳衣站在泳池旁。女兒迫不及待地走到深水區(qū)，找好跳臺一下子就鉆進了水池。岸上留下母親，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深水區(qū)旁。

女兒很快游完了一個來回，有人停下來觀看她標準的泳姿。她擅長蝶泳和仰泳，于是就交替著來，兩只纖細白嫩的手臂不停地伸出水面劃出天鵝背部般的線條，水流輕巧地附著在她身上，水滴輕落回水里，她像是在泳池里飛行，動作輕盈如同一曲流暢的協(xié)奏曲。

母親用腳尖戳著池水，涼意很快侵入，感到自己的膝蓋和尾骨都開始泛起疼痛，后槽牙不安地緊緊咬合。

女兒游過來，正好把母親在池邊的姿態(tài)攝進眼中，她又游開了。女兒想起了以前母親帶她到游泳館的場景，那時她們家尚未跌入困頓，母親要求她每天下午一點必須準時去游泳。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跳進泳池的情景，是楊阿姨帶她去的，她是市內(nèi)那家最豪華的游泳館的經(jīng)理。那天她第一次聞到氨水味，濃烈刺鼻，一片海一般遼闊的池水展現(xiàn)在她眼前，在她全身投入池水后，水下的金屬互相輕微敲打的聲音傳入耳中，如今在夜晚入夢時分，她的耳邊仍會響起那個遙遠飄渺的聲音。

她想起8歲到13歲間被作為專業(yè)運動員培養(yǎng)的那段時間，她只知道自己永遠是最快的。在那段時間，女孩青春期發(fā)育的那段啟蒙的時期，她的生活是泡在水里的。游泳館頂部，數(shù)根不銹鋼圓柱復(fù)雜交錯如迷宮，迷宮之上有一面巨大的鏡子，她游泳時可以看到自己，小小的一個身影，不斷地在100米泳池里來去。在仰泳時，她看到自己有時像一只落單的小船，有時像一只失群的鴨子，在泳池里飄蕩，而教練總是驕傲地大聲叫她，“一號！一號！”她以為自己會這樣永遠飄下去，而人生的全部奧秘就寫在那面巨大的模糊的鏡子里。

母親已經(jīng)下水了，只是早已忘卻了水中的規(guī)則，此刻正畏縮地趴在岸邊，任由其他游客弄出的浪花左搖右晃。母親失卻了平時的叫囂和強硬，讓女兒心生同情，她游向母親，要將母親帶進泳池中央。

“別，我害怕，不要！好冷！”

“沒事，有我在，你看你都忘了以前多會玩了。”女兒游到水下，抓住母親的腳掌，向前游去，她摸到了母親腳背上突兀的燙傷疤，恐懼又一次侵襲了她。

她們在泳池里浸泡了很長時間，兩人的手指腳趾開始顯出密密麻麻的皺痕。這時岸邊走過一個細高的女人，女兒條件反射地回過頭，她想起以前，下午五點是準時吃飯的時間，教練會來叫她。

“我們上岸吧，有點兒冷。”

“好。”

兩人慢慢游到岸邊。

“我們要不要買點兒吃的，餓著肚子游泳對身體不好。”

“我?guī)Я烁绅z頭片。”

她們一起發(fā)著抖走回更衣室，取了一瓶白開水和饅頭片。

“我剛剛好像看到了教練。”

“哪個？誰？”母親大口地吃著，白色的碎屑粘在了下巴上。

“我小時候的游泳教練。”

“哦，她啊，是叫楊麗是嗎？”

“蔣麗。”

“她怎么會來這樣的地方呢，她去北京了吧，聽說去北京做教練了，也許出國了呢。”

女兒不再說話，她咽不下混著消毒水味道的饅頭片，于是趁上廁所的時候吐在了馬桶里。

回來的時候母親正拿著她的手機，她不太高興地奪過去，但是盡量不讓母親察覺，避免再一次爆發(fā)。

“你導(dǎo)師給你發(fā)短信了。終于大四了，唉，快點畢業(yè)吧，找份工作。”

“又說什么了？”女兒打開微信，對話框閃著一行字，那是一句命令：“實驗中要不停震蕩，向用硫酸酸化的碘酸鹽中加入亞硫酸氫鈉，直至淹沒。”

“媽媽，我們早點兒回去吧，老師催我了。”

“李教授？因為什么？”

“課程作業(yè)，我得把實驗做完。”

“你再游一會兒吧，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再來了。”

母親看著女兒手腳麻利地收拾，她潔白細長的手指把丑陋的紅色食品袋扎好，那身泳衣仍舊合身，是當(dāng)年高價買的好東西，只是后頸上的布料開了口，露出了一小節(jié)細小的白色皮筋。她沒聽到女兒轉(zhuǎn)身的時候嘴里嘟噥了一句，“我不喜歡化學(xué)。”

女兒回到岸邊，剛站定就立馬跳進了泳池。母親看到她像一條魚一樣，快速避開人，游向人少的深水區(qū)。

女兒享受著這最后的幾米，她看到一束陽光照射在水底，很粗大，像一棵老樹一樣粗大，黃色的陽光周圍有一層透明失色的池水，再往外才是正常的藍色的泳池水。人們玩鬧的聲音越來越淡了，她的身子往下不斷地扎，她潛到池底，肚皮感受到瓷磚邊緣的刮擦，她用手去觸摸，憋著氣，深水的壓力讓她耳朵疼。過了一會兒，肺部開始疼，她終于奮力一蹬。

幾個停在深水區(qū)岸邊的成年男人看到清澈的水下有一個潛泳的優(yōu)美身姿，黃昏瀉在藍色水面，那身影正在那兒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