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蔣孔陽先生是我國當代著名的美學家,他主張從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的角度研究美。他把人作為美學研究的落腳點,認為美是為了培養人和發展人,美育在于轉移人的心理氣質和精神面貌,提高人的本質力量,促進人的全面發展。蔣先生重視美育與審美關系之間的內在聯系,認為審美關系的展開構成美育的過程,美育是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的結果。蔣先生探索出美育的具體方式和途徑,并指出審美關系是美育的前提,美育的各種方式和途徑都是在這一前提下展開的。蔣先生認為美育的特點受審美關系的特點的影響,呈現出無形的、自由的、愉快的和情感性、精神性、恒新恒異性、歷史上升性等特點。蔣先生的美育思想具有很強的方法論意義和現實指向性,對今天的美育實踐具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和啟發價值。
關鍵詞:蔣孔陽;美;審美關系;美育
蔣孔陽先生視野廣闊,學貫中西,既對西方美學有著系統的研究,又對中國音樂、繪畫、詩歌進行美學闡釋。在美學研究的同時,蔣先生形成了“以實踐論為基礎、以創造論為核心的審美關系說”{1},且“在當代中國,只有蔣孔陽先生明確地持有審美關系理論”{2}。從蔣先生早年的《文學的基本知識》《德國古典美學》到晚年的《美學新論》,我們會發現蔣先生的研究思路和美學思想一直以“審美關系”為主線。蔣先生主張從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的角度研究美,認為審美關系和美是對人而言的,美對人具有重要的美育價值。“美育”又稱“審美教育”或“美感教育”,它與“審美關系”一同貫穿于蔣先生美學的研究歷程。美育思想是蔣先生美學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也是研究其美學思想繞不開的話題。蔣先生從審美關系的角度對美育的生成、方式、途徑、特點和目的進行討論,形成了審美關系論美育思想。
一、審美關系與美育
早在1957年出版的《文學的基本知識》中,蔣孔陽先生就對美進行了討論,并提出了“關系”這一概念。他認為美是帶有社會內容的感性形象,是具體的和感性的,存在于人的社會中,他說:“人對現實的美學關系,表現在人們生活的每一個方面。”③他還指出美具有育人價值,強調美感的客觀基礎是由人的精神滿足所帶來的快感組成,美對人的發展有所幫助,它可以促進人充分、自由地發揮自身的才能,使人的生活更加美好。
《德國古典美學》是我國第一部西方美學斷代史研究的著作,初稿寫于1964年,1980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在此書中,蔣先生明確地提出“美學是研究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的”{4},并對席勒的美育思想進行討論。在學術生涯的早期階段,蔣先生便主張從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的角度研究美。這一思路一直貫穿于蔣先生的治學生涯,不斷發展和完善,并在1993年出版的《美學新論》中得到系統的闡發。《美學新論》是“20世紀中國一部具有標志性的美學論著”{1},在此書中,蔣先生對“美和美的東西”“美與形式”“美與愉快”“美與完滿”“美與理念”“美與關系”“美與生活”“美與距離”“美與移情”“美與無意識”“美與否定”等展開討論,著重強調“美在創造中”“人是‘世界的美’”“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美是自由的形象”,并對審美關系的內涵、主體、特點進行論述,從而突顯了審美關系的方法論意義。蔣先生還以審美關系為前提,對美育的內涵、方式、途徑、目的、特點等展開討論。
“審美關系”與“美育”成為蔣先生美學思想的兩大關鍵詞,他提出“審美關系”與“美育”的時間較早,并對二者展開深入的研究。對此,我們不禁發問:蔣先生為什么對“審美關系”與“美育”如此關注呢?它們兩者之間又有什么內在的聯系呢?
蔣先生的美學是以人為中心的,他對人的生活進行了分析,指出人的生活是多樣的,關系也是豐富的和復雜的,有實用的、認識的、工藝的、道德的等各種關系,審美關系就是其中的一種。蔣先生認為人要保全生命和滿足生活的需要,在這些關系中,最根本的是實用關系。隨著生產力的提高和社會的發展,人對現實的關系變得更加復雜和細致,人的生存和生活得到了一定的保障,人的感覺能力得到了提高,審美關系逐漸從其他的關系中獨立出來,并成為人類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種關系。
在西方美學史上,也有人從“關系”的層面討論美。如在《關于美的根源及其本質的哲學探討》中,狄德羅曾說:“美總是隨著關系而產生,而增長,而變化,而衰退,而消失。”{2}但正如朱光潛先生所指出的,狄德羅的《關于美的根源及其本質的哲學探討》“還流露一些形而上學的思想方法”③。蔣先生也認為狄德羅所說的“關系”是比較抽象和籠統的,側重從直觀的形式來理解事物之間的關系,缺少從人的實踐層面探討“關系”是如何產生和建立的。蔣先生不僅對西方美學進行深入的研究,而且對中國當代美學保持著敏銳的嗅覺。他既不贊同西方美學所側重的形而上學的思維方式,又與20世紀50年代中國美學大討論中四派的研究方法有所區別。他注重美的創造和生成,認為“美是人在對現實發生審美關系的過程中誕生的”{4},并賦予審美關系以豐富的內涵:“所謂審美的關系,就是作為主體的人,通過欣賞或創作的活動,在客體的對象中,去發現、感知和鑒賞它的美以及它的其他的美學特性。”{5}他把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作為美學研究的出發點,從而探索出美學研究的新方法和新視角。
蔣先生指出人之所以要和現實發生審美關系,是因為“人的本質具有審美的需要”⑥,美有助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提高。蔣先生認為人的本質力量是“多元的、多層次的復合結構”,具體表現為品質、性格、感情、思想、智慧和才能等,并提出“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7}的看法。人在審美關系中不僅可以把自身的本質力量對象化,而且可以提高自身的本質力量。人憑借審美關系參加審美活動的過程也恰恰是美育的展開過程,人在審美關系中獲得美感和美育。如果沒有與現實發生審美關系,那么人也就無法獲得美育。
在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的過程中,蔣先生強調:“主體與客體的關系,永遠處于恒新恒變的狀態之中,因此,美也處于不斷的創造過程中。”{1}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永遠處在創造之中的。更難能可貴的是,蔣先生指出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并不是由人到對象的單向過程,而是由人到對象再到人的雙向反饋過程:
對象化就不是把自己僅有的一點本質力量,“化”到對象中去;而是雙向反饋,讓客觀現實生活中的種種矛盾、關系、特征和面貌,像浪潮一樣地卷到我們的四周,充實和提高我們的本質力量。然后,再把提高了的本質力量,“化”到更為廣闊的現實生活中去。如此循環不已,相得益彰,對象化成為一個不斷豐富、不斷完善、不斷創造的過程。{2}
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不是單純地追求對象化的過程,其目的更多地在于本質力量對象化后再返回到人自身,提高人的本質力量。然后,人再把提高的本質力量化到新的對象中去,不斷循環往復,向上運動,從而推動了人類文明的進程。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過程是恒新恒異的,人與對象之間的審美關系也是恒新恒異的,人與現實發生審美關系的目的是為了讓人從審美中提高自身,這正是蔣先生美學思想的落腳點:“美是一個人的本質力量的表現,重要的是要充實和提高我們作為人的本質力量。”③
由此可見,美具有重要的為人價值,審美關系和美育之間有著內在的聯系,審美關系是美育的過程和前提,美育是人對現實發生審美關系的結果和目的。
二、美育的方式與途徑
在對審美關系與美育內在聯系的研究基礎上,我們可以更準確地把握蔣孔陽先生所指出的美育的方式和途徑。美育對人的培養和提高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只有探索和確定美育的方式與途徑,才能實現其最大的育人價值。蔣先生認為主體與客體發生審美關系的過程構成了人的審美活動,他把“審美活動作為一種教育方式”{4},認為美育從人的審美活動中而來,自然要以審美關系為基本方式。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不僅是美的產生與創造的條件,而且也是美育總的展開原則和前提,美育的各種方式和途徑都是在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中才得以成為可能的。在這一總的原則和前提下,根據審美對象的屬性,蔣先生從藝術、自然和社會三個層面探索美育的方式。
蔣先生把藝術美當作最重要的美育方式,并指出審美教育要想真正在群眾生活中開展,就必須通過文學藝術。他主張把文學藝術作為審美教育的工具,對大眾推行藝術,他說:“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是非常廣闊的,我們研究美學,就是要以藝術作為審美教育的工具,對廣大人民進行審美教育,使他們能夠在生活的各個方面,樹立正確的審美觀點,養成健康的審美趣味,從而使他們懂到,什么樣的生活才是真正美的生活;什么樣的人生,才是真正有價值有意義的人生。”{5}文學藝術對人的審美趣味和價值觀念的養成與提高具有重要的引導作用,蔣先生認為文學藝術是人類心靈的火炬,其蘊含的感情和審美理想可以把火炬點燃,照亮人們的內心世界和引起人們的情感共鳴。
文學藝術之所以作為美育的重要工具,是因為其具有豐富的審美價值和藝術價值,展現出鮮明的育人優勢。蔣先生指出,藝術是美學與現實生活的中介,離開了藝術,美學也將失去與現實生活的聯系。藝術可以集中反映生活中的美丑,表現人的審美態度和情感,培養人的審美趣味和品格。在生活中,美和丑有時候是混淆甚至是顛倒的,“藝術強大的教育作用,就在于它能夠通過燭照美丑,來明辨是非,把生活中被顛倒了的美丑重新顛倒過來”⑥。藝術通過個別、具體、生動的形象反映出普遍性的本質意蘊,人可以在對藝術形象的欣賞中獲得愉悅和感悟。藝術是藝術家本質力量的創造,包含著藝術家的感情、思想、人生體驗和美學理想,人們在藝術的欣賞和感悟中,不斷地改造和提高自身的靈魂。
需注意的是,蔣先生所說的藝術的教育并非重視藝術技巧和才能的訓練,也不致力于培養作家、畫家、音樂家等專業藝術人才。他所說的藝術的教育是一種審美活動,指人們在對藝術的感受、欣賞、判斷和評價時,生理和心理結構在不知不覺中會受到感染、熏陶和變化,“從而不僅在審美能力和審美趣味上得到了提高,受到了教育,而且在人的氣質上、精神面貌上,也得到了提高,受到了教育”{1}。對于專業藝術人才的培養來說,在學習專業的藝術技能之外,也需要美感教育。他舉伯牙學琴的例子來說明,技術雖然重要,但是如果沒有大海波濤的浸染和美感教育,伯牙的心理氣質和精神面貌就得不到轉移,也難以創作出《水仙操》等佳作。
人們不僅需要藝術,還需要對自然進行欣賞,蔣先生把旅游看作開展審美教育的一個有效方式。在現實生活中,自然環繞在人們周圍,人與自然發生著各種關系。人類的生活和勞動離不開自然,人類的娛樂和欣賞也與自然相聯系,人從自然中不僅可以獲得物質的滿足,而且可以實現精神的愉悅。欣賞自然是“一種沒有任何強制的審美教育”{2},在與自然風光發生的審美關系中,人們的欣賞態度是自由的,自身的個性可以得到最為自由的顯現和肯定。蔣先生指出隨著時代的發展,自然美的資源得到進一步的開發,交通越發方便,對自然的欣賞和旅游成為現代美育的一個重要方式。人們在旅游中,欣賞到美麗的自然風景,“不僅得到了休息,增廣了知識,而且陶冶了自己的性情,培養了自己對于祖國山河的愛,對于美的事物的愛”③。
美是一種社會現象,人要在廣闊的社會美中,培養自身的審美趣味和獲得美育。在蔣先生看來,人與社會的關系,就像魚和水的關系一樣,魚離不開水,人無法脫離社會,要與社會建立良好的審美關系。人們在社會中展開自身的審美關系,會發現豐富多彩、各種各樣的社會美,如心靈美、形體美、語言美、服裝美和人情美等。蔣先生認為人們的審美觀點和趣味影響著一個時代的風尚,“怎樣正確地引導社會美的健康發展,實在關系到一個時代和社會精神文明的方向”{4}。所以,人要與社會之間建立多方面的審美關系,形成良好的審美趣味,在豐富的社會美資源中獲得美育。
針對美育的方式,蔣先生還進一步指出幾點注意事項:第一,不能簡單化,要多樣化;第二,不能勉強和摻雜人工的痕跡,要自然而然和自由自在地開展;第三,不能有所限制和干涉,要憑人的興趣去自主選擇;第四,美育不能明言,只能暗示,使人不知不覺地受到感化和影響。{5}為了更好地實現美育,蔣先生在探尋美育的方式之外,還指出了美育的具體途徑:
“從生理的興奮和快感,轉移到心理的恬適和愉悅。”⑥在對美進行討論時,蔣先生指出人是通過感覺器官與現實建立審美關系的,審美活動離不開眼睛、耳朵等感官的參與,直覺性和形象性是審美關系的重要屬性。美育是從審美關系的展開過程中實現的,感覺器官的刺激也就成為人獲得美感和美育的生理基礎。但要想真正地獲得美育,僅有感官刺激是不夠的,還需要把感官刺激轉化成快感、興奮等心理狀態,從而獲得內心的愉悅和恬適。所以從過程來看,美育是由外在世界到喚起生理感受,再激起內心愉快的過程。而這一過程,也恰恰是人們通過審美關系展開審美活動的過程。
“從個別性的感受和形象,轉移到普遍性的觀照和沉思。”{1}蔣先生認為美不是某種固定不變的物質實體或精神理念,也不是由一種因素所構成的單一的現象,而是一個開放的系統,“美的特點,就是恒新恒異的創造”{2}。審美主體和客體處在不斷變化的時空中,審美關系也是不斷更新的,從審美關系中而產生的美育也就不是固定的,人在每一次的審美活動中都會通過感官獲得具體的個別性的形象和感受。這些個別性的形象和感受蘊含著普遍性的意蘊和真理,可以引起人的觀照和沉思,使人的心靈蘇醒并提高。需注意的是,蔣先生指出其引起的觀照和沉思,不是“理論上的分析”和“知性上的論證”,而是對“個別的感性形象的直觀”③,美育正是從由形象向意蘊和由個別性向普遍性的深化的過程中實現的。
“從功利性的占有和享受,轉移到超功利性的曠達和賞玩。”{4}蔣先生分析了審美關系與實用關系的區別,認為審美關系不受他物和功利目的的束縛,是自由的。人通過審美關系獲得美育的過程,也不會受到他物和功利目的的束縛。同時,蔣先生看到了在現實生活中,實用關系和功利性目的是人無法逃避的。正如馬克思所說:“憂心忡忡的窮人甚至對最美麗的景色都無動于衷。”{5}蔣先生認為美感和美育的非功利性要建立在一定的功利性基礎上,如果人的生命和生存都難以得到保證,那么人也沒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情去開展審美活動和美育。只有在生命和生存得以保證,不再憂心忡忡時,人們才可以從“占有”和“享受”中解脫,轉移到自由的“曠達”和“賞玩”中。為了更好地追求美育的效果,他把功利分為物質上的功利和精神上的功利,認為人們在審美活動中超脫的是物質上的功利,而不是心靈和精神上的功利,并強調:“美感教育,它要轉移人的心理氣質和精神面貌,事實上,這本身就是一種精神上的功利活動。”⑥
三、美育的目的與特點
蔣孔陽先生在研究美育時,注重把它和德育、智育、體育進行比較,并探討它們之間的異同。從教育的目的來看,它們雖然具有一致性,都旨在把人提高,但德育、智育、體育是教育人有所為的,而美育則是教育人有所不為的。蔣先生認為人不應該只追求單純的物欲和物質生活的享受,在誘惑和利益面前要保持有所不為的品格。他認為“美育所要致力的,就是要培養一個人有所不為的品格”{7},并強調:“一個人受到了美的熏陶,他的人品和性情,必然有所自愛和自好,像古代傳說中的鳳凰一樣,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這樣,他也就自然恥于去干那些人所不屑的事情了。”{8}從教育的方式看,美育與其它教育存在著更明顯的區別。德育、智育、體育的方式是“外鑠”的,它們通過“學習”“訓練”和“實際的操作”等方式,來提高人的道德和素質,知識和才能,體格和健康。而美育不采用“學習”“訓練”和“實際的操作”等方式,沒有“任何形式上的規定和束縛,它只是自然而然,讓你不知不覺地受到教育”{9}。美育由審美和教育兩部分組成,并把教育和審美有機地結合在一起,讓人們在審美中獲得教育。美育“通過審美的方式來感化我們的身心,使之凈化、升華和提高”{10},構成與其他教育的本質區別。
蔣先生認為人是美的中心,只有人才會有審美關系,才可以開展審美活動,并在審美的過程中獲得美育。他把美的落腳點放在人上,主張以美育人、培養人和發展人。他認為美需要對人的健康發展有所幫助,強調“美學的根本任務,是在為整個的人生服務”{1},并指出審美教育的根本目的是培養人,即提高人的本質力量。所以,他說:“陶冶人們健康的感情,培養人們高尚的理想,這就是美感教育所要追求的目的。”{2}蔣先生在對美育的目的、方式與途徑進行論述時,突出了美育的以下特點:
第一,人在審美關系中獲得美感和美育,美育的方式是無形的,美育對人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美是從人與對象的審美關系中誕生的,美育是人在與對象發生審美關系時獲得的,審美關系的特點會影響美育的特點。審美關系是無形的,美育的方式也是無形的。正如杜甫在《春夜喜雨》中所寫“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春雨以無聲的方式滋潤著萬物,美育與之相類似,以無形的方式滋養著人們。蔣先生說:“美感教育是以無形的方式,來陶冶人的精神,轉移人的氣質。”③美育以無形的方式作用于人的本質力量,讓人在審美關系的展開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提高著自身的本質力量。
從形式上看,美育是無形的,但是從接受方面看,美育卻是“不可抗拒的”和“使人不得不然的”{4}。蔣先生對美育的這一特點有切身的感受,他說:“1937年,抗日戰爭剛剛爆發的時候,我在初中讀書。一天,來了兩位抗敵宣傳隊的隊員。他們把全校同學召集在一起,不講任何一句話,只是唱《流亡三部曲》。先唱《松花江上》,全場唏噓,無不痛哭。又唱《打回老家去》,全場的情緒立刻為之一振,所有的同學都沸騰了起來,恨不得立刻殺上戰場。”{5}在審美教育中,人們會潛移默化地獲得美的感受和影響,這種影響會順應人的心理狀態和精神氣質,不知不覺地作用于人,使人受到感化和教育。
第二,美育是愉快的和自由的,它能夠使人在快樂中得到提高。在專業知識的學習中,學生會受到成績的影響,其學習過程或多或少會伴隨著壓力與緊迫感,很難從中得到放松和愉快。蔣先生認為人在展開審美關系時卻不受限制和束縛,具有主動選擇性,是自由的和愉快的。他說:“美育的作用,既不在于行政的命令,也不在于板起面孔說教,而就在于不知不覺之中,叫人好之、樂之,并在好之、樂之的當中,受到教育,使自己的心靈和行為,變得更美好一些,更高尚一些。”⑥所以在美育中,人們的心情是放松的、快樂的和自由的,人可以調節生活中的矛盾,暫時擺脫外界的束縛和生活的壓力,獲得愉快和自由。
第三,情感性與精神性。正如蔡元培先生所說:“純粹之美育,所以陶養吾人之感情,使有高尚純潔之習慣。”{7}蔣先生指出審美關系是一種感情關系,他說:“感覺器官面對感性形象,其所發生的關系,主要的就不可能是理智上的認識、意志上的行為,而只能是感情上的喜愛與否和滿足與否。”{8}情感不同于理智和意志,它僅是人們對外界的一種態度。美可以調動起人的感情,美育也作用于人的情感,“審美教育是感情的教育,那就是說,它要通過對于美的熱愛,來培養人的高尚的感情”{9}。正如梁啟超先生所說:“情感教育最大的利器,就是藝術。”{10}蔣先生認為情感教育與藝術的教育是相通的,情感教育需要藝術的參與,藝術的教育作用在于“以情移人”,它可以引起觀賞者的情感共鳴。這也是蔣先生把文學藝術作為美育最重要的方式的原因之一。
人憑借審美關系展開的審美活動主要是一種精神的活動,不追求功利目的。人的審美活動不同于其他活動,它并不會改變客觀對象的屬性和追求實際的目的,只為從審美形象中獲得精神上的陶冶和滿足。人們在精神滿足的過程中,鍛煉了自身的審美能力,這正是蔣先生所強調的:“美感教育就是要提高人們的審美能力和鑒賞水平,使之從生理的快感和興奮,轉移到心理的恬適和愉悅,變成一種精神上的享受和滿足。”{1}在蔣先生看來,自然界是虛實相生的,既有高山和大海等實的部分,又有空氣和天空等虛的部分。人也如此,作為一個完整的人,需要德、智、體、美全面發展,既需要有健康的身體、必備的知識和技能、良好的道德和品質等實的部分,又需要有“獨特的風趣”和“高尚的情操”等虛的部分。蔣先生把風趣和情操看作是“一個人心理氣質和精神面貌的具體表現”{2},并強調:“美感教育所要做的,就是通過心理氣質和精神面貌的轉移,來培養出人們獨特的風趣和高尚的情操。”③蔣先生還指出美育與精神文明建設相關,并把“美感教育作為精神文明建設的一個重要環節”{4},從而突出了美育的精神性。
第四,恒新恒異性與歷史上升性。蔣先生認為人的審美關系不是單一的和固定的,而是復雜的、變化的和發展的。在美的創造中,主體與客體的審美關系 “像坐標中兩條垂直相交的直線,它們在哪里相交,美就在哪里誕生”{5}。審美關系是恒新恒異的,美是不斷創造的,因而美育也是恒心恒異、不斷變化和因人而異的。正是美育的恒新恒異性,人們可以獲得更好的審美效果和教育作用。人不斷地提高著自身的本質力量,并把提高了的本質力量化到更廣闊的對象中去,展現出歷史上升性的特點。通過美育,人的文化、藝術修養得到提高,性格、興趣得到培養,心理氣質和精神面貌得到轉移,從而推動了人類文明的進步與社會歷史的發展。
四、蔣孔陽先生美育思想的特色與價值
蔣孔陽先生重視美學研究的整體性和系統性,從審美關系的角度對美展開討論,認為人是美的主體,美是對人而言的和由人創造的。人們之所以創造美,是因為人們需要美,美具有重要的育人價值。他以審美關系為主線串聯起對美、美感、美育的討論,從而形成了審美關系論美育思想。蔣先生有著完整的教育觀,認為在發展德育、智育、體育的同時,不能忽視美育的推行和發展。他把美育看作是人的教育的有機組成部分,并強調“沒有美育的教育是不完全的教育”⑥。
蔣先生憑借深邃的歷史眼光和深厚的理論基礎對美育進行研究,他考察了中西方的美育思想,指出美育并不是一個新興的話題,“很早以前,我們的祖先已經注意到,要通過藝術來對人們進行美的教育”{7}。蔣先生認為中國的孔子、荀子等人,西方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賀拉斯、席勒等人,都涉及對美育的思考和論述。他對“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樂也者……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凈化”“寓教于樂”等美育的方式和作用進行梳理和探討,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自己關于美育的看法。
蔣先生不空談美育,注重從成長經歷、現實生活和教學實踐來探討美育,他探索出的美育的方式和途徑具有很強的現實可操作性。蔣先生長期從事教書育人的工作,對孔子所說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體會頗深。他認為實現智育的過程離不開美育,他結合收到的學生的來信,分析出只靠苦讀是難以取得良好的學習效果的。他主張人在學習和工作中,要有自己的樂趣和興趣,要保持自由的心境和愉快的態度。這些很難靠智育獲得,需要憑借美育的熏陶和培養。他把人體比作一個機器,“美育就是潤滑油。人的一切活動都有待于美育。有了美育,人才有生氣,人的生命才能活躍起來”{1}。
蔣先生熱愛文藝作品,讀大學期間,他經常在圖書館翻看文藝作品。在文學藝術的海洋中,他獲得美的浸染和感悟。文學藝術的光影深深地打在他的心田,在其學術研究中,他經常引用詩文來闡釋相關的問題。如他引用蘇軾對文與可畫竹的評價“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來說明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借用孟郊的“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指出美感教育是由個別的感受和形象,上升到普遍性的觀照和沉思,由個別的慈母和游子來表現世間所有母親的愛。正是因為對文學藝術有切身的體驗和學習,所以他看到了文學藝術的美育價值,并提倡把文學藝術作為美育最重要的方式。
蔣先生喜歡祖國的大好河山和世界各地的自然風光,在行走和思考中領悟美的真諦。蔣先生于1923年出生在四川萬縣的一個山村,據他回憶,小時候看不到電影、戲劇和舞蹈,也沒有文藝作品可讀,他只能從自然中獲得美的熏陶,他說:“如果我也談得上受到過什么美的熏陶的話,那么就是我家鄉的那些山,以及山間的泉水、樹木和白云。小時候,我很喜歡爬山。常常爬了一座山,又爬一座山。夏天傍晚,爬到山頂,看那群山萬壑,紅霞滿天,真是如醉如癡,欣喜若狂。”{2}他在日本講學期間,所住的公寓前面有一條清澈的小溪,蔣先生望向小溪,由衷地感嘆:“小溪啊,如果我們每個人的心,都能像你一樣地清潔,像你一樣地過鬧市而不染,像你一樣地朝著一個方向執著地流去,那人類該能夠建樹多少美麗的事業!”③孔子曾說:“知者樂水,仁者樂山。”{4}蔣先生行走山水之間,感受自然的壯麗與秀美,得到樂趣和放松,收獲智慧和美育。
蔣先生把美看作是一種社會現象,強調人的品德修養和精神追求。在蔣先生看來,自然的美也是對人而言的,美并不在于事物的客觀屬性,而在于人與對象之間的審美關系,并看重審美活動對人的精神的作用。人創造了人類社會,并在社會中扮演者各種角色、承擔著各種責任。而良好的人際關系和美的生活,要求人們具備高尚的品德修養和精神追求。蔣先生具有高尚的人格修養和治學精神,秉承馬克思所說的“真理占有我,而不是我占有真理”{5}的理念,認為學術研究“不應當以人為線,而應當以真理為線”⑥。他最先明確提出了20世紀50年代美學大討論中的“四派”的概念,對四派的觀點進行公正的評價,并得到朱光潛先生的肯定:“對當時論爭中各派所持的要點作了簡賅明了的概述,持論之極公允。”{7}
蔣先生不僅研究美,而且追求美的人生。筆者曾于2021年5月12日拜訪蔣孔陽先生的夫人濮之珍先生,據濮先生回憶,蔣先生生前從不說別人的壞話,對青年學者保持著極大的關愛。李衍柱先生曾說:“蔣先生的學風、文風和關愛青年、提攜后進的風范,永遠值得我們學習。他的那種虛懷若谷、有容乃大、無欲則剛的治學品格;他的那種海納百川、兼收并蓄、博采眾長的胸襟,可謂是學術界、美學界的楷模。”{8}蔣先生有著崇高的學術聲望和美好的精神追求,不僅學問做得好,人品也好,受人尊敬和仰慕。很多學者請蔣先生寫序和讀后感,他生前共寫過八十五篇序(含自序)和讀后感,這充分說明了他對其他學者和后學的關愛,也充分肯定了他的學術成就和人格魅力。寫序和讀后感耗費了蔣先生晚年很大的精力,這也是他想寫作中國美學史的愿望沒有實現的原因之一。比起自己的愿望,他更看重別人的訴求和對他人的關愛,這不正是他追求美的人生和踐行美育的體現嗎?
蔣先生側重對美育的方式和途徑進行探索,其審美關系論美育思想具有很強的方法論意義。蔣先生美學思想的一大特色是反對美的本質主義研究和形而上學的思維方式,不主張對美下定義,認為美是一個開放的系統,不是固定不變的實體或理念。從這一立場出發,他從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角度對美進行討論,其美學思想具有很強的生成論價值和方法論意義,推進了美學研究的歷史進程。他強調人在審美活動中獲得美育,美育是人對現實發生審美關系的結果和目的。從他的論述中,可以清晰地見出美育的實現依賴于人對現實的審美關系,審美關系的特點決定了美育的特點。蔣先生注重以美育人的過程,強調美育的生成性,并探索出美育的有效方式和途徑,拓展了以美育人的可能性。
結語
蔣孔陽先生的美學思想具有人本主義色彩,他把人看作是美的主體和中心,從“人—審美關系—對象—人”的過程討論美。他把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和提高人的本質力量作為美育的目的,認為美育內化于人的審美活動,是發展人和提高人的必要環節。他認為美是對人而言的,人們之所以創造美和參加審美活動,是因為人的精神生活和本質力量的提高需要美,美育是人們憑借審美關系參與審美活動獲得美感和教育的結果。蔣先生在說明美育的必要性的同時,還結合自身的理論學習、教學實踐和生活經驗,探索出以審美關系為前提的美育的方式和途徑,展現出美育的特點和目的,突顯了美育的方法論價值,從而為中國當代美育的理論探索和現實實踐做出了具有啟發意義的貢獻。
作者簡介:劉濤,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