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懸崖上的“繩命”愛情：有對“蜘蛛人”生死相依

李蕊娟

夫妻倆僅憑一根繩索，從事著景區(qū)最危險卻又最高尚的職業(yè)——懸崖保潔。繩子的一端拴著丈夫，另一端是妻子，她在崖頂上，拽著繩頭，神經緊繃地筑牢安全屏障。近千米落差的懸崖上，經?；厥幹@對“懸崖蜘蛛人”夫妻的“生死呼喚”。5000余次的下崖作業(yè)，5000余次的“生離死別”，風里雨里，他們用“繩命”守護著景區(qū)的一方青山綠水！他們的事跡感動了無數人，先后獲得了“全國最美家庭”“中國好人”“感動重慶十大人物”等榮譽。

打工返鄉(xiāng)，當上“懸崖蜘蛛人”

今年55歲的解一香，是重慶市云陽縣岐山村村民。她和丈夫吳貴生結婚不久，就離開老家到重慶打工謀生。夫妻倆干的可是高樓幕墻安裝、外墻玻璃清洗和高空粉刷等非常危險的高空作業(yè)。

解一香笑著調侃，他們的工作都是“不接地氣”的?！爸灰悴缓ε拢ε碌木褪莿e人?！眲傞_始在半空中干活，心臟簡直要跳出嗓子眼，渾身發(fā)麻、無力。

從最初的恐懼到后來的從容，夫妻倆逐漸適應了“蜘蛛俠”的工作。其后歷經二十多年的風雨打拼，他們輾轉成都、武漢等七八個大城市，早已是這一行經驗豐富的前輩了。

2013年，夫妻倆聽說家鄉(xiāng)重慶云陽的龍缸景區(qū)，在招募特殊清潔工，景區(qū)距家只有6公里，多年的鄉(xiāng)愁被點燃，他們不約而同地做出決定：干脆離開都市回老家。接著，二人就應聘成了景區(qū)工人。

龍缸景區(qū)集雄、奇、險、俊、秀、麗于一體，被譽為“長江三峽最后的香格里拉”。其中還有玻璃廊橋、牽手棧道等讓游客心驚肉跳、游后稱贊不枉此行的特色景點。每逢五一、國慶等旅游高峰期，游客便蜂擁而至，產生了大量垃圾，清掃保潔帶來的勞動強度也直線上升。

各類垃圾最多時，甚至以噸計。由于景區(qū)多懸崖峭壁，普通清潔工無法勝任危險的崖下垃圾清理工作，于是便催生了一批“蜘蛛人”——專職懸崖保潔工。吳貴生和解一香夫婦，就成了這個7人小組的組長。

第一次干活兒，她用手仔細捋著3根安全繩，確保牢固后，一根根系到丈夫身上，然后使出渾身力氣，拉扯幾下，看到繩子紋絲不動才罷休?！澳闼陕?，再松?！薄霸偎裳?，多松點?！眳琴F生每下一步，都需要解一香松一截繩索，但她常常舍不得松，每松一下，丈夫就多一分危險，對她來說都是莫大的煎熬和考驗。

平時工作難度高，尤其節(jié)假日，他們上下玻璃廊橋懸崖的次數，也更頻繁。危險系數背后的個中滋味，解一香和丈夫的體會最深刻。多年來，夫妻倆渾然不覺有個物件融入彼此的生命——安全繩。

因景區(qū)內懸崖傾斜近九十度，清理崖下的垃圾有墜落的危險。尤其玻璃景觀廊橋，距離地面718米，吳貴生他們要在這幾近垂直的千米的懸崖上撿拾垃圾。

每次，一組人扛著幾十斤的繩子走過牽手棧道。在懸崖上作業(yè)，需要靠夫妻二人協(xié)作完成。當安全繩從懸崖垂下時，一根繩子，一端是吳貴生，腰拴繩索吊在懸崖下;另一端是解一香，在崖頂上緊拽繩頭，神經緊繃。

因為解一香負責收放，夫妻倆搭檔的每一次作業(yè)，她都要經歷“生死離別”一樣的煎熬。解一香說，她和丈夫在重慶主城干高樓幕墻安裝或清洗外墻玻璃的活兒，人在吊籃內拴著安全繩，同處高空，并不覺得害怕。而當“懸崖蜘蛛人”就不同了，雙腳懸空，身無可倚。尤其下雪，意味著崖壁結冰或潮濕，丈夫腳踩懸崖的危險系數會直線上升。

即使有同事協(xié)助拉繩，她也堅持必須抓著繩的末端。解一香說，萬一前面的人手滑沒抓住繩子，她在后面是拼命吊起的，自己好歹也有130斤重，繩子纏在腰上，就像捆在大條石上，丈夫在下面只要穩(wěn)當，就不會出啥大事。

丈夫在懸崖下?lián)炖鴷r，她抓繩的手，除不會放開外，還特意在起固定作用的樹樁、條石等物體上多纏繞幾圈，生怕出現(xiàn)任何閃失。有游客感到很奇怪，還問她為啥把石頭“五花大綁”呢！解一香特別怕丈夫出事，必須采取這種笨辦法。

現(xiàn)在，她不會把安全繩纏繞得“像捆殺年豬的豬兒那樣了”，更多的是在放繩和提繩的技巧上，系上對丈夫安全的牽掛。

步步驚心，“繩索愛情”很驚險

當地人都知道龍缸懸崖有多危險，尤其是解一香的兩個女兒，對爸媽做懸崖清潔工，難免惴惴不安。有一天，女兒女婿到景區(qū)游覽。在一處懸崖邊，大女兒遠遠就認出了系著白色繩索的父親，只見他雙腳懸空，左手拿著鉗子，艱難地夾起垃圾，放進右手的黑色塑料袋里。

這些垃圾通常有飲料瓶、塑料袋和一次性雨衣等，袋子鼓鼓的，不知已經撿了多久，她的眼淚瞬間決堤。一旁的媽媽卻安慰她說：“沒事，不用擔心，別忘了我和你爸是當過多年蜘蛛人的！”見母親很淡定的樣子，女兒和女婿這才稍稍放心。

解一香雖然在孩子們面前顯得很輕松，但她心里清楚，做“懸崖蜘蛛人”怎么可能沒有一點危險。她說，懸崖下除了石壁，還有灌木和樹林，這些地方往往有野生動物。最常見的是毒蛇和山馬蜂。遇到它們，是吳貴生最棘手也最易受傷害的時刻。

有一次，吳貴生穿梭在半崖上的灌木叢里，清理一件游客隨手扔掉的塑料雨衣時，突然覺得眼前有個黑東西撞過來，額頭立即刺痛無比。定睛一看，他嚇得立即埋頭貼著石壁，同時，一手摘下紅色安全帽左右揮舞，一手不停松繩讓身體快速下降。

原來，這黑乎乎的東西是山馬蜂，蜂刺里帶有劇毒，山里人都知道，一旦被蜇若不及時逃離，甚至會有丟命的危險。崖上的妻子和同事聽到他的驚叫，很快看明白了咋回事——他不慎碰到了馬蜂窩。解一香他們三人在崖上快速、有序地配合降繩，并用副繩把他懸空拖到原先垂繩以外的區(qū)域，再放另一根主繩把吳貴生往懸崖上提。

這個過程前后花了15分鐘。他的額頭和臉上，有七八個指頭大的紅疙瘩，刺疼牽扯得臉有些變形。

解一香的隊友武寬平說，2020年夏天，他也有過類似的遭遇山馬蜂襲擊的經歷，由于他從小在山里長大，經常跟野蜂打交道，有些防護經驗，沒有吳組長這么“慘”。

丈夫有了這次“歷險”后，更讓解一香放心不下。從此每次外出作業(yè)，吳貴生順著繩索慢慢下懸崖，她的一雙眼睛恨不得長在他身上，盯著他越來越小的身影，直至被石壁或樹枝遮擋。

“貴生，小心突出來的石頭。”“貴生，注意安全啊！”“貴生，你聽見我說話沒有？”只要看不到丈夫，解一香的心就會提到嗓子眼，每隔10分鐘，她就得朝崖下喊一次。吳貴生說，在懸崖下的灌木叢作業(yè)時，常錯過回應妻子的呼喊，但只要聽到了，他總會第一時間回應。一定要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妻子才安心。

吳貴生每次下懸崖不到40分鐘，就能撿一大包垃圾。在崖壁間穿行，每隔十幾秒就要彎一次腰，有的地方找不到支撐，他只能扭著身子，蹭著石頭緩慢移動。

每次干完活回到崖頂后，吳貴生都要先活動一下手腳，每到這時，妻子都會顧不得外人在場，把丈夫從頭到腳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磕著碰著，或者扭到傷到，最后還非要他原地轉幾個圈，查看手腳是不是利索。

有時候，因為天氣驟變的原因，也會給“懸崖蜘蛛人”帶來危險，讓解一香膽戰(zhàn)心驚。一次，丈夫到崖下在清理垃圾，晴朗的天空中忽然刮起一陣大風，解一香拼命呼喊：“貴生，風太大了，趕快上來！貴生……”

可妻子連喊三四遍都沒得到回應，那一刻她腦子里閃過各種可能性：繩子斷了？被野獸咬了？被大風刮跑了？解一香真的嚇壞了，頓時不知所措。她拼盡全力喊著，嗓音里帶著哭腔，聲音很快被風吹散。20多分鐘后，終于聽到他的回應：“在呢！就快上去了。”

令常人難以想象的是，短短30多分鐘后的相見，恍如隔世，解一香顧不了那么多，一頭扎進丈夫懷里：“我怕你再也回不來了，該咋跟老人孩子交代?。慨吘故俏矣H手把你放下懸崖的……”吳貴生想幫妻子捋一捋被風吹亂的頭發(fā)，看看自己滿是老繭的臟手，只能傻傻地憨笑。

“中國好人”，守護著青山綠水

就這樣，丈夫在懸崖下?lián)焓袄拮釉谘马斨伟踩琳?。春夏秋冬，解一香和丈夫的工作不曾停歇，而吳貴生的手掌和指關節(jié)也因此被磨出了明顯的繭子。

夏季酷暑難耐，夫妻倆就凌晨4點開始工作，在日照強烈時收工、接近傍晚時再出工。吳貴生渴了，妻子用繩索為他遞水解渴。冬季崖壁結冰，解一香就把繩子拉得更緊更牢。

上下懸崖，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兒，“之前就被馬蜂蜇過，手上、臉上”。談到這些，吳貴生略顯靦腆地笑著，忍不住摸一下自己的臉。但最可怕的是灌木林中有一種全身翠綠的劇毒蛇，猛一看以為是樹枝，要是撿垃圾時把它當樹枝抓，很可能就上不來了。解一香平時最擔心丈夫碰到這種小蛇。

其實，解一香的壓力比懸崖下的吳貴生還要大，日子一久，她的兩條胳膊舊傷加新傷，時不時徹夜疼痛。她怕丈夫和女兒們知道后不讓她干了，即使疼得冒冷汗也死扛著，一聲不吭。有一次，解一香實在有些熬不住了，悄悄去藥店配了一點藥膏，但買回來又后悔了，擔心藥味引起他們的懷疑，只好把它塞在柜子最底下。

夫妻倆就是這樣，用“繩命”守護著景區(qū)的清潔！幾年來，吳貴生曾在懸崖下?lián)斓讲簧儆慰偷袈涞氖謾C，都是拍照時掉的，個個都是高檔智能手機，他都一一還給游客，并拒絕了任何形式的酬謝。

有一次，吳貴生剛撿完垃圾上來，一個小男孩的書包掉了下去。書包里有全家人的身份證，還有不少現(xiàn)金，媽媽氣得要動手打孩子，他趕緊阻攔，轉身又下了懸崖，最終把書包撿了回來。目睹全程的男孩媽媽，激動得拿出500元錢表示感謝：“太危險了，辛苦您了！”但他堅持沒收。

2018年春天，吳貴生、解一香夫婦當選敬業(yè)奉獻“中國好人”。2019年5月，他們又入選全國“最美家庭”?。

令解一香欣慰的是，她和丈夫除享有法律規(guī)定的社會保險外，還增加了商業(yè)險種的意外傷害險。游客們對夫妻倆的辛苦大加贊賞，也有人好奇地問：“懸崖蜘蛛人”這種高危工作，少說也要月入萬元吧？吳貴生說，其實他們夫妻和另外5位同事的收入，僅比常規(guī)地面保潔員稍高一些罷了，月薪3200～3400元。

“景區(qū)干凈了，游客高興，我們也開心?！绷顓琴F生和解一香頗感欣慰的是，近年來，游客越來越理解他們的工作，看到夫妻倆干著這份危險而又辛苦的工作，都很感動，不忍心亂扔垃圾，不時地還叮囑他們千萬要小心。這讓他們心里倍感溫暖，覺得危險和苦累都是值得的。

吳貴生說，現(xiàn)在他已經摸索出了一條線路，可以抓手，可以踏腳，“就是知道哪里危險，哪里不危險，撿垃圾也快了?！?/p>

幾年前的一天，有個名氣很大的中原大師傅，看到這對“懸崖蜘蛛人”夫婦后，說了這樣一句充滿哲理的話：“繩命，是剁么的回晃;繩命，是入刺的井猜?！苯庖幌愦蚵牭侥侨耸茄訁⒎◣?，但并不懂他的話是什么意思。后來一位當地人告訴他們說，這句話屬河南口音，其正解是這樣：“生命，是多么的輝煌;生命，是如此的精彩。”

“說得太好了。你不翻譯這句話，我還以為說的是干我們這行的人，命就是拴在繩子上的哩，害得我想了幾年都沒想明白。”解一香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

“你看，做我們這行的人，生命很精彩，”丈夫吳貴生接過她的話，“平常，我給你說得沒錯吧？叫你莫擔心我。我們在懸崖上做保潔，是好事情，菩薩是隨時保佑起的。”言畢，他摘下手套，輕撫她的額頭，擦拭她因抓繩用力和緊張冒出的汗珠。

2020年，有人把解一香和丈夫吳貴生清理懸崖垃圾的場面拍了下來，發(fā)到網上，那段“步步驚心”的視頻，感動了無數人，他們被網友稱為“懸崖蜘蛛人夫婦”。

2021年國慶期間，游客暴增，人家盡情地游山玩水，解一香和丈夫不僅不能休息，反而更加忙碌，但他們的心情是愉悅的。在家鄉(xiāng)的景區(qū)工作，可以免費欣賞美景，還可以經常和家人見面，他們不僅不覺得辛苦，反而感到很幸福。

夫妻倆的感情很深，用“秤不離砣”這句話來形容更貼切，上班在一起，從不分開，下班回家當然更不可能分開。如今，盡管體力已遠遠無法和年輕時相比，但他們都認為，只要在崗一天，就要做好一天。

解一香說：“景區(qū)是家鄉(xiāng)的一部分，既然干了這一行，就要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堅持干好。就像在懸崖上拉繩子，不能隨便放手。”她和丈夫還想再干幾年，等實在干不動了，就回家?guī)蛢蓚€女兒帶孩子。

8年來，在龍缸景區(qū)近千米落差的懸崖上，每天都回蕩著這對夫妻的“生死呼喚”。5000余次的下崖作業(yè)，5000余次的“生離死別”，他們用生命守護著這一方青山綠水。懸崖峭壁上一根繩，牽起信任與依賴，樸素的他們早已悟透了愛的本質，那就是——生死相依！

編?輯/征?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