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兵荒馬亂

陸刃魚

這一刻，我把母親當作我的女朋友，給予她最大的耐心和尊重。她不再是我予取予求的母親，而是該被我照顧和疼愛的女人。

1

趙久久是我們年級最瘦的人，很多女生看了都羨慕不已，但他自己卻很不滿意。

這個班級對胖子很不友好，比方說150斤的我，就被一些嘴碎的同學稱為“坦克”。如你所見，我深受體重困擾。可是每次問趙久久減肥秘訣時，他都不悅地讓我換個話題。

2

學校注重升學率，我們課間操的出勤率一直不算高，最近改變方針，要求全體參與，一個都別跑。

像只瘦猴的趙久久本就不愛運動，這次迫于無奈，邁著他的兩條竹竿腿，懶洋洋地推開教室門，到了操場時氣喘吁吁?？熘形缌?，日頭很曬，大家都盡量往陰影里躲，趙久久沒躲，跳著跳著突然就暈倒了。

我們班的男生都是矮冬瓜，具體多矮我就不說了，反正他們擊鼓傳花似的一個看向一個，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就知道瘦猴得由我背了。

趙久久被我公主抱抱在懷里，我一路跑去找校門口的急診，流的汗比跑800米都多。結果關門了，我差點兒沒跪地上，只好又折回教室，喊同學送來擔架。

這么來回折騰，被我灌了涼茶的趙久久終于能躺在陰涼教室的小床上了。

他緩緩睜開雙眼，視線里出現我的大臉。我笑得很誠懇：“趙久久，你到底是怎么瘦的？”

3

趙久久躺在擔架上，不知道被我氣的還是嚇的，一陣咳嗽之后就干嘔，接著把半碗涼茶都吐出來，訴說了他的悲慘過去。

他本來也可以是個大胖小子，可是父親對母親很差勁兒，不僅言語上各種打壓，甚至會動手傷害孕婦，趙久久就這樣變成了一個早產兒。

早產的趙久久一直營養不良，吃什么都不吸收。他爸媽根本沒空管他，今天丟去奶奶家，明天放姑姑家，趙久久就這樣長大了。

“所以說，以后別問我怎么瘦的了，你是在戳我痛處?！壁w久久啃著我出于愧疚給他買的雞腿，滿嘴流油地譴責我。

我們是課間休息溜出來買燒雞的，躲在走廊盡頭的雜貨間吃。我兩手托著自己的臉，正對著一面破鏡子，它照出了我的三層下巴。

我嘆氣，鏡子里的我也嘆氣：“唉，什么時候才能變瘦呀……”

趙久久嘴里塞著燒雞狼吞虎咽，看上去就像是雞腿學會了魔法，在跟我對話：“你干嗎那么執著要減肥？順其自然不好嗎？你這樣也挺可愛的?！蔽抑е嵛幔骸罢f來話長……”趙久久咽下雞肉：“那就長話短說?！?/p>

4

說起來就是個很俗的故事。

班長歐陽宇喜歡纖細的女生，他覺得弱柳扶風的樣子特別招人憐惜。全年級覬覦歐陽宇的女生比比皆是，我算什么東西。而且，歐陽宇嫌我胖是盡人皆知的事情，“坦克”的外號，雖然不是他給我起的，但他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那天體測，到了測體重身高的環節，記錄員臨時有事，歐陽宇就幫他記。

我看到旁邊站的是玉樹臨風的歐陽宇，腿都發軟，完全把脫外套的事情拋到腦后了。歐陽宇看了一眼秤，再打量站在秤上的我，搖搖頭然后動筆，嘴里不由自主地漏出一個字：“坦……”可能是反應過來我還站在旁邊，硬生生地轉彎，“坦然面對自己，加強鍛煉，提高身體素質，是中學生應該努力做到的?！鄙砗竽俏淮笞彀偷哪型瑢W卻毫不留情：“天哪，150斤，怎么吃的，坦克嗎？”

歐陽宇當時表情挺尷尬的，努著嘴好像還想說點兒什么，但是我腦袋里只有“剛才要是把大棉襖脫了至少能輕10斤”，就再也沒敢看他，灰頭土臉地擠進人群溜走了。

所以我做夢都想變成趙久久那么瘦，可是喝水都會胖的體質，讓我無可奈何。

5

趙久久的瘦雖然是天生的，但自從上次暈倒后，他對于提高身體素質很有一套，每天拉著我晨練，天蒙蒙亮就滿城跑，汗水沒把后背的衣服打濕不讓我吃早飯。

上衣都來不及換，我累得像條狗趴在桌上，只會呼吸了。每天晨讀課的老師見我們到得越來越早，都夸我們讀書用功。聽著老師們的贊許，我并不是很開心，因為歐陽宇從沒夸過我，即便我的體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下去，我的成績也逐漸地從下游提到中游，歐陽宇是高高在上的年級前十，忙學習還來不及呢，哪里有空關注我？這一點我也能夠理解。

我對歐陽宇的好感，止于幾月后的一個早晨。已經是冬天了，凜冽的風刺骨地吹，外面冰天雪地，趙久久把晨跑改為在家鍛煉，我們就分開上學了。我在賣地瓜的老伯攤前買了兩個紅心烤地瓜，自己嘗了一口很軟糯，想偷偷塞到歐陽宇的抽屜里。

那天我到得不晚，但教室里已經有幾個人了，我聽見歐陽宇和班花在聊天。班花問他：“最近你跟坦克走得很近??？”歐陽宇翻著書，隨口否認：“啊，哪有……”

班花語氣里有點兒酸：“其實她最近變好看了點兒，要是再注重打扮一些，應該會有人追了……”

歐陽宇翻書的動作沒停，語氣里有點兒嫌棄：“是嗎？我沒注意，就記得她路過的時候空氣里飄著汗味兒?！?/p>

門是半開的，我生氣地踹了一腳，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把口袋里還熱乎的烤紅薯塞進趙久久的抽屜，坐回了自己位置。

想想趙久久的話，其實他說的沒錯——順其自然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