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梅 梁權熙
審計師選擇作為企業一種重要的外部治理機制,能夠緩解企業和外部投資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為外部投資者提供可靠的企業特質信息(Gul等,2010[1])。除此之外,外部審計作為一種有效的外部監督手段,能發現與鑒別公司財務報告的缺陷(Jensen和Meckling,2007[2]),向政府監管機構與社會公眾提供更準確的信息。審計師質量的高低會影響審計師監督治理作用的發揮(Becker等,1998[3]),高質量的審計師更專業和謹慎,更容易發現企業財務報表中存在的問題,更能確保企業會計信息的準確度和透明度,為外部投資者提供真實可靠的企業信息。
盡管審計師選擇關乎企業自身未來發展,是政府監管機構、外部投資者以及社會公眾了解企業的重要窗口,但企業審計師選擇的決策過程對于外界來說一直是一個“暗箱”。現有關于企業審計師選擇影響因素的文獻主要集中于企業信息透明度與信息披露(Guedhami等;2009[4];洪金明等,2011[5])、政治關聯(Guedhami等,2014[6];杜興強和周澤將,2010[7])、產權性質(Wang等,2008[8])、股權結構(Kim等,2019[9])、公司治理水平(Lin和Liu,2009[10])等方面。這些文獻通常隱含地假設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獨立于其他企業,即企業選擇什么樣的審計師主要取決于企業本身特征和外部經濟制度環境,鮮有文獻考慮不同企業間審計師選擇行為的相互影響或相互聯系。審計師選擇是企業外部治理的重要機制,不但取決于企業自身可負擔、愿承擔的審計成本與計劃向外部釋放的信息量,還可能取決于其他企業的審計師選擇決策,尤其是相鄰地區或相似程度較高的其他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
本文考察企業在進行審計師選擇時是否會學習和模仿同地區其他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即審計師選擇的地區同群效應。以往有關企業財務行為的文獻通常假設企業財務決策僅為企業單個個體特征的函數,忽略了企業之間的相互影響或相互依賴關系。但在現實決策中,由于受到某種特定關系的影響(如面臨相同的法律約束,處于相同經濟環境與競爭市場或同處于一個生產鏈條等),企業在決策的過程中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學習或回應其他企業的決策行為,由此企業間決策行為相互影響,呈相同發展趨勢,即企業間決策存在“同群效應”。近來學者們也發現,企業在資本結構(Leary和Roberts,2014[11];鐘田麗和張天宇,2017[12])、股利分配(Adhikari和Agrawal,2018[13];Grennan,2019[14])、高管薪酬發放(趙穎,2016[15])以及企業避稅(Bird等,2018[16])等重要的決策行為上均存在顯著的同群效應。
本文以2004—2019年中國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從同群效應的新穎視角來考察企業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影響因素及發生機制。本文可能的貢獻在于:第一,不同于以往文獻隱含地將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假設為“獨立事件”,本文從同群效應的獨特視角考察不同企業之間的審計師選擇行為如何相互影響,從而補充和拓展了企業審計師選擇決定因素的文獻。第二,豐富了有關企業同群效應的研究,本文發現審計師選擇作為企業的一項重要財務決策,也存在顯著的地區同群效應,并且這種效應主要是由企業“維持競爭均勢”的動機驅動的。第三,本文的研究證實了企業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地區關聯性,從而為政府部門制定相關的監管政策提供理論參考,也為企業如何通過審計師選擇決策維持競爭優勢提供一定的啟示。
本文的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為相關文獻的回顧并提出研究假設;第三部分為模型設定及相關變量定義、描述性統計;第四部分報告和分析主要的實證結果及穩健性檢驗;第五部分探討審計師選擇行為同群效應的影響機制;第六部分為研究結論和啟示。
企業同群效應方面,學者們的研究證實了企業的經營決策與公司治理行為均存在顯著同群效應,并在此基礎上對企業同群效應的產生機制進行了研究。學者們首先對企業同群效應的存在性進行了一定的探索,發現企業并購行為(萬良勇等,2016[17])、高管薪酬發放行為(趙穎,2016[15])、股票回購和股利發放行為(Grennan,2019[14];Adhikari和Agrawal,2018[13])等公司治理行為均存在顯著的同群效應,并且企業同群效應主要包括地區和行業同群效應。關于行業同群效應,Dougal等(2015)[18]指出,無論是否屬于同一行業,企業融資決策對總部設在其附近的其他企業的融資決策敏感度更高;而陸蓉等(2017)[19]也證實了企業的資本結構會受到同行業企業的影響。關于地區同群效應方面,李志生等(2018)[20]的研究表明,企業過度負債程度與企業所在省區其他企業負債水平呈正相關關系;陸蓉和常維(2018)[21]經研究發現,焦點企業的違規行為隨著同地區其他企業違規概率的提高而增加。其次,學者們還對企業同群效應的產生機制進行了研究,認為同群效應產生的主要機制為企業間的模仿與學習行為(Lahno和Serra-Garcia,2015[22])。如Leary和Roberts(2014)[11]指出,規模較小或更年輕的企業更傾向于效仿其他企業的資本結構;陸蓉和常維(2018)[21]發現企業違規行為的地區同群效應主要源自模仿與學習行為,并且相同產權性質企業間的學習行為更明顯;陸蓉等(2017)[19]指出同群效應的影響機制是“管理者信息學習”,不確定性強和行業增長速度快的企業資本結構的同群效應更強。
審計師選擇方面,學者們的文獻多集中于探討其影響因素與經濟后果。一方面,關于影響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因素的研究主要包括如下:Guedhami等(2009)[4]認為重視企業信息透明的企業更傾向于聘請高質量的審計機構,而國有企業為了隱蔽通過政治關聯轉移企業資產而降低聘請四大審計師的可能性;Lin和Liu(2009)[10]指出,企業審計師的選擇決策過程,也是企業選擇高質量審計師以向投資者傳達自身財務報告可靠性、公司高治理水平或選擇低質量審計師以謀取私利的權衡過程;Wang等(2008)[8]分析了產權性質對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影響,發現政府干預程度越高,地方政府控股企業聘請當地小規模會計師事務所的概率越高。另一方面,關于企業審計師選擇的經濟后果的文獻主要有:Guedhami等(2014)[6]研究發現,企業選擇大審計師所可以有效的緩解具有政治關聯企業的代理沖突,在提高企業的信息透明度的同時能夠降低權益融資成本;Eshleman和Guo(2014)[23]表明,聘請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師后,企業報表發生財務重述行為的概率更低;Lennox和Pittman(2010)[24]也指出,選擇高質量的審計師的企業更少發生會計欺詐行為。
縱觀現有研究發現,目前關于企業同群效應的研究更多的是關注企業資本結構與投融資決策方面,但鮮有文獻考慮企業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同群效應;而關于企業審計師選擇的相關文獻較為豐富,但大多數文獻在研究的過程中將企業視為單獨決策與行動的個體,鮮有文獻將企業放入社會網絡中進行探討。鑒于此,本文基于同群效應的新穎視角,考察不同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如何相互影響。
1.企業審計師選擇地區同群效應的存在性假設。
經濟學和管理學的研究表明,人們有激勵模仿其他人的行為。企業在進行重要的決策時,為了降低決策的成本和決策的風險,通常需要學習和模仿其他企業的決策經驗(Chiu等,2013[25])。因此,作為參照的同群企業的行為會對焦點企業的行為產生影響,焦點企業的決策函數中將包含被參照企業的相關信息。同群企業與焦點企業之間的決策行為存在信息交互現象,從而產生同群效應。Lieberman和Asaba(2006)[26]對已有的研究進行了梳理和總結,并建立了企業模仿行為的基礎理論框架,他們將企業的模仿行為動機劃分為兩大類:“競爭假說”(Rivalry-based Theory)和“信息學習假說”(Information-based Theory)。“競爭假說”認為,企業模仿其他企業的行為是為了保護市場份額或對沖競爭對手的激進市場行為,從而維持與競爭對手之間的競爭均勢(competitive parity),降低競爭風險。基于“競爭”動機的模仿行為通常發生在具有相似的資源稟賦和市場地位的企業之間,這些企業通常是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他們的市場份額和利潤很容易被競爭對手所侵蝕(Peteraf,1993[27])。在這樣的環境下,企業追求差異化戰略通常很困難,存在很高的風險,因而更傾向于采取同質化的策略(即模仿)來緩解競爭壓力或降低競爭風險。“信息學習”假說則認為當行動與結果之間的關系高度不確定時,企業管理者更傾向于借助外部的信息進行決策,通過模仿其他企業的行為來降低結果的不確定性。
近期的不少研究發現,企業在一系列重要財務行為上,如財務杠桿(Leary和Roberts,2014[11];李志生等,2018[20])、股利政策(Grennan,2019[14];Adhikari和Agrawal,2018[13])等均傾向于學習和模仿其他企業的決策。審計師的選擇是企業的一項核心的財務決策。大量的研究表明,聘請高質量的審計師有助于提高企業的公司治理效力、降低代理成本(洪金明等,2011[5];Guedhami等,2014[6]),提升企業的綜合競爭能力(Guedhami等,2014[6])。特別地,Pittman和Fortin(2004)[28]發現聘請國際六大審計師的企業因提高了財務報表的質量而降低了融資成本;羅珊梅和李明輝(2015)[29]則發現聘請高質量的審計師能夠降低中國企業的融資約束。由此可見,企業聘請審計師的決策在市場競爭中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因此企業可能為了維持與同群企業的競爭均勢而模仿其他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
Lieberman和Asaba(2006)[26]特別強調,環境的不確定(uncertainty)或模糊(ambiguity)對企業的模仿行為動機具有重要的影響。較高的外部環境不確定性會導致企業與企業之間的不對稱性(asymmetry)或異質性(heterogeneity)增加,即在更大程度上偏離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關系,從而限制或減弱企業之間的競爭壓力,并增加部分企業掌握優勢信息的可能性。并且外部信息不透明或不確定性降低了管理者對決策行為與結果之間關系的預測能力,此時管理者對信息的需求更強,更容易接受來自外部的信息(比如其他企業的行動所傳遞的信息),因而更傾向于模仿其他企業的決策行動。另外,處于同一地區(省份)的企業,面臨相同的外部制度和經濟環境,它們之間的競爭不僅表現在產品市場上,還表現在對銀行貸款、土地、政府補貼等企業發展所需的地方經濟資源的競爭上。如前所述,聘請審計師可以作為企業的一種競爭策略,聘請知名的審計機構能夠向外界發送有關企業質量的正面信號,有助于提升企業獲取地方經濟資源的能力,但聘請高質量的審計師也通常需要支付更高的審計費用。因此,焦點企業為了維持與所在地區同群企業在獲取地方經濟資源方面的競爭均勢,有激勵模仿地區同群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
基于上述的分析,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H1:企業審計師選擇行為具有地區同群效應,即同省份其他企業選擇大所或本地小所會顯著提高焦點企業選擇大所或本地小所的概率。
2.審計師選擇地區同群效應的潛在發生機制。
根據Lieberman和Asaba(2006)[26]提出的分析框架,焦點企業模仿同群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到底是出于“維持競爭均勢”動機還是“信息學習”動機?根據Lieberman和Asaba(2006)[26]給出的檢驗企業模仿行為動機的路線圖,如果企業出于“維持競爭均衡”的動機而模仿,需要同時滿足以下三個條件:一是模仿企業與被模仿企業處于相同的產品市場環境或市場覆蓋區域高度重疊(條件A);二是模仿企業與被模仿企業擁有相似的資源或規模(條件B);三是外部環境(或信息)不確定性比較低(條件C)。當上述三個條件均滿足時,模仿企業與被模仿企業更有可能是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他們之間的模仿行為更有可能是出于“維持競爭均勢”動機,否則企業的模仿行為更有可能是出于“信息學習”的動機。
(1)產品市場競爭與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由于同一省份上市企業幾乎均集中在省會城市或小部分其他發達城市中,并且由于資源的導向性,同一地區的產品線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似性,因此本文對地區同群企業的劃分已在一定程度上滿足條件A中同群企業間產品線和市場覆蓋區域的高度重疊性的條件特征。根據“競爭假說”,企業模仿同群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是為了維持競爭均勢甚至壓制競爭對手,保持市場份額或吸引潛在的投資者,不至于在激烈的競爭環境中不落后于競爭對手。條件A及其延伸含義表明,企業在產品市場上的同質性越強,企業之間的模仿行為更有可能是出于“維持競爭均勢”的動機。在一個競爭相對較弱的市場環境中,產品的差異化往往更為容易,因此企業并不需要通過模仿其他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來向各利益相關方發送有關競爭優勢的信號;但在競爭較為激烈的市場環境中,產品的差異化就更為困難,此時通過模仿行為向市場各方發送有關產品質量或競爭力的信號就顯得更為重要(Adhikari和Agrawal,2018[13])。因此,“競爭假說”預期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同群效應在產品市場競爭越激烈的環境中表現越強。而根據“信息學習假說”,產品市場競爭越激烈,企業之間的同質性就越強,不同企業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越低,因而企業為信息而模仿的動力越弱,企業決策的同群效應也越弱。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對立研究假設:
H2a:產品市場競爭越激烈,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越強。
H2b:產品市場競爭越激烈,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越弱。
(2)企業間的模仿與學習行為。本文從企業盈利能力、企業規模和年齡三個維度來區分企業是否具有相似的“資源”或“規模”。從條件B來看,根據“競爭假說”,盈利能力相似、規模相似或年齡相似的企業之間更有可能是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因此它們更傾向于模仿彼此的決策行為來維持相對的競爭均勢。而“信息學習假說”則認為,模仿行為更有可能發生在非競爭對手之間(即“資源”或“規模”差異比較大的企業之間),特別地,處于信息劣勢的企業更傾向于模仿具有信息優勢的企業。因此,“信息學習假說”預期盈利能力、規模或年齡差距較大的企業之間的同群效應更強。Adhikari和Agrawal(2018)[13]考察了企業股利政策的同群效應,發現相比于規模、年齡差異較大的企業之間,規模相似、年齡相仿的企業之間的同群效應更強,因此他們認為企業股利政策的同群效應是由“維持競爭均勢”的動機驅動的。為此,我們提出以下對立研究假設:
H3a:盈利能力相似、企業規模相似或年齡相仿的企業之間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同群效應更強。
H3b:盈利能力相似、規模差異大或年齡差距大的企業之間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同群效應更強。
(3)外部信息環境與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我們借鑒Adhikari和Agrawal(2018)[13]的做法,從外部信息不確定性來檢驗條件C是否成立。“競爭假說”認為,企業模仿行為在信息不確定性程度較低的環境中更為盛行,也就是說,企業更傾向于在信息透明度高的環境中模仿同群企業的決策行為(Lieberman和Asaba,2006[26];Adhikari和Agrawal,2018[13])。而“信息學習假說”認為,企業的模仿行為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決策行為與結果之間聯系的不確定性,外部信息環境的不確定性越高,行為與結果之間的關聯性越弱,此時企業的管理者更容易接受來自外部的信息而忽視自身掌握的私有信息,更傾向于通過模仿其他企業的行為來降低決策的風險。鑒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對立研究假設:
H4a:信息透明度越高,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越強。
H4b:信息透明度越高,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越弱。
1.審計師選擇。
本文主要使用兩種方法定義企業審計師選擇:一是使用企業是否選擇國際或國內大型會計師事務所的虛擬變量代表企業選擇高質量的審計服務;二是使用企業是否選擇當地小規模會計師事務所作為企業對審計服務質量要求較低的代理變量。相比較而言,規模大、知名度高的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師出于訴訟動機與聲譽動機更傾向于提供高質量的審計服務(Skinner和Srinivasan,2012[30]),因此前N大審計師被認為是高質量審計師選擇的代理變量。當企業聘請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或聘請國內年度十大會計師事務所進行審計時,BigN取值為1,否則為0,以此作為選擇高質量審計服務的代理變量,檢驗高質量審計師選擇的地區同群效應。另外,為了增加實證結果的穩健性,本文參考Wang等(2008)[8]的做法,將聘請當地小規模會計師事務所作為低審計質量選擇的代理變量,當企業聘請的審計師來自與上市公司注冊地相同的非十大的會計師事務所時,Slocal為1,否則為0。
2.地區同群效應代理變量。
本文參考Bramoulle等(2009)[31]和李志生等(2018)[20]的研究,使用與焦點企業相同省區不同行業的其他所有選擇十大所或本地小所的企業的比率作為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地區同群效應代理指標。具體而言,Peer_BigN為與焦點企業同一省份不同行業的其他所有選擇大型會計師事務所的企業數目與同省份其他企業總數之比,以此作為選擇大所的同群效應代理變量;Peer_Slocal為與焦點企業同一省份不同行業其他所有選擇本地小所的企業占同省份其他企業總數之比,以此作為企業選擇本地小所的同群效應代理變量。
為了檢驗企業審計師選擇是否存在地區同群效應,本文借鑒Leary和Roberts(2014)[11]、鐘田麗和張天宇(2017)[12]以及Grennan(2019)[14]的研究,采用二元Logit回歸構建以下模型:

+vj+τt+εikt
(1)

本文選取我國全部A股上市公司2004—2019年的數據作為研究樣本。本文“十大”所的排名來自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官方網站發布的會計師事務所年度綜合排名;主要財務數據與公司治理數據源于國泰安數據庫。本文使用證監會2012年發布的《上市公司行業分類指引》中一級行業作為行業分類標準。本文主要按照以下原則對樣本進行篩選:(1)剔除ST、*ST、暫停上市和退市的公司樣本;(2)剔除金融類上市公司樣本;(3)剔除多地上市的公司樣本(如同時發行B股或H股的企業);(4)剔除數據缺失嚴重的樣本公司。本文對所有的連續型變量進行首尾各1%的縮尾處理,最終企業-年度觀測值為26 143個。
表2為本文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顯示,樣本企業中選擇大所的平均概率為38.6%,而選擇本地小所的平均概率僅為20.2%;與焦點企業同一省份的其他企業選擇大所和本地小所的平均概率分別為38.1%和20.1%。

表2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3為模型(1)的回歸結果,即檢驗上市公司審計師選擇是否存在地區同群效應。列(1)和列(3)中引入了企業層面的控制變量檢驗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同群效應。列(5)和列(7)進一步引入了地區同群企業的平均特征作為控制變量。回歸結果顯示,檢驗變量Peer_BigN與Peer_Slocal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同地區企業間的審計師選擇決策具有顯著的關聯性,即當地其他企業選擇大所或選擇本地小所的傾向提高時,焦點企業也更偏向于做出與當地大部分企業一致的決策,表明企業的審計師選擇存在顯著的地區同群效應。為了考察同群效應的經濟顯著性,列(2)、列(4)、列(6)和列(8)分別報告了對應前1列回歸結果的邊際效應。以加入同群企業地區層面控制變量的列(6)和列(8)結果為例,同地區企業選擇大所(本地小所)的平均概率每提高1%,焦點企業選擇大所(本地小所)的概率相應提高0.66%(0.79%),表明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地區同群效應具有顯著的經濟意義。上述的結果驗證了研究假設H1。

表3 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的存在性檢驗
1.工具變量法。
有關同群效應的研究通常會面臨因反射問題(reflection problem)(Manski,1993[32])導致的內生性偏差。具體而言,表3雖驗證了焦點企業與同群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之間具有相似性,但這種相似性很可能是由地區層面上相同的政治、經濟、制度等因素驅動的,而不是反映企業之間的學習和模仿行為。我們首先采用工具變量法來緩解上述的內生性問題。
關于工具變量的選擇,本文參考Leary和Roberts(2014)[11]、Adhikari和Agrawal(2018)[13]、Grennan(2019)[14]的研究,將經過優化后的股票特質收益率(idiosyncratic returns)和特質波動率(idiosyncratic volatility)作為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工具變量。具體通過以下市場指數模型計算股票的特質收益率和特質波動率:
(2)
(3)
(4)

表4報告了工具變量的估計結果。從列(1)、列(2)第一階段的回歸結果來看,工具變量IR、IS的系數均至少在5%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負,滿足相關性要求。列(3)、列(4)為第二階段回歸結果,企業審計時選擇同群效應Peer_BigN與Peer_Slocal的系數仍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工具變量的回歸結果顯示,在排除市場、行業和地區層面共同因子影響后,企業的審計師選擇的地區同群效應仍然存在。

表4 工具變量回歸結果
2.其他穩健性檢驗。
(1)安慰劑檢驗。為了排除實證結果由其他不可觀測共同因素驅動的可能性,本文進行了安慰劑檢驗,即檢驗在隨機分配同群企業時,審計師選擇的地區同群效應是否仍然存在。主要的檢驗邏輯在于:如果導致企業審計師選擇同向變化的主要原因在于某些不可觀測因素,那么同群效應的存在將不再依賴于如何定義同群企業。檢驗步驟如下:首先計算上文估計中每個企業的同群企業數量;其次根據焦點企業的同群企業數量在同一年度企業中隨機抽取相應數量的“偽同群企業”;接著計算“偽同群企業”選擇大所或本地小所的平均概率作為“偽同群效應”的代理變量;最后進行回歸。結果(1)由于篇幅有限,除工具變量法外,本文不再展示穩健性檢驗結果的表格,如有需要可向作者索要。顯示,“偽同群效應”代理變量的系數均不顯著,驗證了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地區同群效應并不來源于其他不可觀測的共同因素。
(2)企業固定效應模型。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的存在也有可能由于企業個體異質性或不隨時間變化的其他因素所驅動。為了排除不隨時間變化因素的干擾,本文采用企業固定效應模型再次估計模型(1)。估計結果顯示,主要檢驗變量的系數仍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3)控制地區層面宏觀因素的影響。首先,某一年度宏觀經濟政策,尤其是地區宏觀政策的變化可能會引起企業決策呈現同方向變化。例如國家或地區層面相關審計政策法規的變化可能導致審計政策變化,這些因素可能影響區域內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本文借鑒參考Bird等(2018)[16]的做法,加入行業與年度虛擬變量的交乘項控制地區層面的宏觀政策因素的影響。回歸結果表明,檢驗變量的系數作用方向和統計顯著性并未發生改變。其次,本文進一步加入各地區宏觀經濟發展水平控制變量,包括各省國內生產總值的對數、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經濟開放度和稅收收入占比。回歸結果表明本文的主要結論仍然穩健。
(4)排除行業同群效應的影響。為了排除行業同群效應對本文主要結果的干擾,確保同群效應由地區同群所致,本文將同群企業分別定義為與焦點企業同行業同地區的企業、與焦點企業同行業不同地區的企業。回歸結果顯示: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的為同行業同地區時是顯著的,但是代理變量為同行業不同地區時是不顯著的,可以說明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來自同地區其他企業的影響,而同行業企業審計師選擇對焦點企業的影響并不顯著。
根據前文的分析,如果企業審計師選擇的模仿是基于“維持競爭均勢”,那么這種模仿行為在競爭越激烈的市場環境中表現更強;反之如果產品市場競爭減弱了審計師選擇的同群效應,則表明模仿行為更有可能是出于“信息學習”的動機。本文同時以各企業所在行業內公司數目(Compet)以及企業所在省份的行業內公司數目(Compet_prov)衡量企業面臨的競爭激烈程度,同行業的公司數量越多,表示產品市場競爭越激烈。回歸結果如表5中所示,Peer_BigN或Peer_Slocal與Compet或Compet_prov交乘項的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當企業面臨的產品市場競爭越激烈,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地區同群效應越強,從而驗證了研究假設H2a,表明企業模仿同群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主要是出于“維持競爭均勢”的動機。

表5 產品市場競爭與審計師選擇的同群效應
為了檢驗條件B,本部分從企業盈利能力、企業規模和企業年齡三個維度來區分具有不同資源稟賦的企業。“競爭假說”預期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同群效應在具有相似盈利能力、相似的規模或年齡的企業之間表現更強;而“信息學習假說”則認為企業審計師選擇的模仿行為更有可能發生在具有不同盈利能力、規模或年齡差異比較大的企業之間。借鑒陸蓉等(2017)[19]、Adhikari和Agrawal(2018)[13]的做法,對于每一個地區,我們分別根據企業資產回報率、企業規模和上市年齡將樣本企業從大到小進行排序,并將排名前10%的企業歸類為領導者(年齡較大)的企業組,排名后10%的企業為追隨者(年齡較小)的企業組。對于每一家企業,重新計算與焦點企業同地區的不同組別企業的審計師選擇平均概率。
表6中Panel A、Panel B和Panel C分別報告根據盈利能力、企業規模和企業年齡分組的回歸結果。

表6 不同類型企業間相互模仿機制檢驗
結果顯示,當以BigN為因變量時,上述三種分組回歸中,相同類型的企業之間的模仿學習效應更強(回歸系數更大,并且大部分系數差異具有統計顯著性)。例如,在Panel B領導企業為樣本的回歸(1)中,Peer_BigN_Large和Peer_BigN_Small的系數分別為1.348和-0.089,且Peer_BigN_Large在1%的水平上顯著,系數差異也在1%的水平上顯著;在以追隨企業為樣本的回歸(2)中,Peer_BigN_Large和Peer_BigN_Small的系數分別為0.644和2.770,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系數差異也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些結果表明相比于盈利能力差異較大的同群企業,相似盈利能力的同群企業審計師選擇對焦點審計師選擇的影響更大。當以Slocal為因變量時,同類型企業之間的回歸系數也比非同類型企業之間的回歸系數大,系數和系數差異性檢驗也具備統計顯著性。上述結果提供了一定的證據支持研究假設H3a,從而驗證了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的“競爭假說”。
為了驗證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是為了“維持競爭均衡”抑或“信息學習”而模仿,本文進一步檢驗外部信息環境對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的影響。本文使用同群企業的平均分析師關注度(Analyst)衡量企業面臨的外部信息環境,其中分析關注度用公司的分析師跟蹤團隊的數量表示。作為市場中重要的信息生產者和傳播者,更多的分析師關注能夠提高信息透明度,提升企業的信息環境質量(Kelly和Ljungqvist,2012[33])。回歸結果如表7中列(1)、列(2)所示,同群企業的平均分析師關注程度越高,企業的審計師選擇的同群效應越強,即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在質量更高的外部信息環境中更為顯著,從而再次驗證了“競爭假說”。該結論支持了假設H4a。
本文從同群效應的新穎視角考察我國企業審計師選擇行為的決定因素。具體而言,本文利用我國A股上市公司2004—2019年的樣本數據,考察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是否以及如何受到同一地區其他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影響。研究發現,企業審計師選擇存在顯著的地區同群效應,即同一省份其他企業選擇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或本地小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平均概率提高時,焦點企業選擇大所或本地小所的概率也隨之提高。對作用機理的進一步研究發現,相比于不同盈利能力、規模或年齡的企業之間,具有相似盈利能力、規模或年齡的企業之間更傾向于學習模仿彼此的審計師選擇行為;并且,外部的信息透明度越高、產品市場競爭越激烈,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同群效應越強。這些結果表明企業審計師選擇的同群效應主要是由企業“維持競爭均勢”的動機,而不是“信息學習”的模仿動機所主導的。
本文的研究有助于補充企業經營管理活動中同群效應行為的研究,解釋了我國企業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地區差異化現象及其產生的原因,還具有一定的政策啟示。首先,企業審計師選擇行為具有地區同群效應,因此監管機構制定相應的法律法規政策時應將此考慮在內,注重考慮企業對審計質量需求的地區性差異,更準確評估相關監管政策所能達到的效果。其次,由于較容易受到相似盈利能力、相似規模或相仿年齡企業間審計師選擇行為的影響,政府監督和審查企業財務狀況的過程中應按企業盈利能力、企業規模或企業年齡進行分組管理,并在不同的組別中重點關注與監督影響力較大的企業財務報表,實現有針對性的監督和指引。再次,政策層應考慮在外部信息環境較好或競爭激烈程度高的情況下,企業審計師選擇同群效應更強的特點,實施分時段不同治理方針的政策,使治理更具備針對性與時效性。最后,企業在做出審計師選擇決策時,可參考同地區企業的審計師選擇行為,從而有助于維持企業在市場中的相對低位,降低競爭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