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

周源

中圖分類號：A?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21）-44-096

腦海中的畫面清晰到2018年2月23日17時55分。那一刻我再一次踏上了家鄉的土地。

那座熟悉的瓦房還是靜靜立在那兒，只是窗臺新添了一層灰，墻根再爬了幾寸青苔。院前竹林依舊蒼翠，畢竟每年此時都理應是她的新生。過年時放過的鞭炮還剩了些褪色的紅紙長在院旁泥里，伴著幾株野草。院里我那兩個侄子還是歡跳著戲耍，五歲的帶著三歲的。而我，是隨著父母去奔赴一場注定的終結。

走進屋門，昏暗中隱約是奶奶拖著長長尾音的呢喃，帶著一種古老的節奏，奇異而悲愴。房間內的空氣和光線一樣昏暗，床上的是飽受了病痛的爺爺，老人斑更深，身形更瘦削，而我再沒見過比這更渾濁的雙眼，瞳孔無法對焦，瞳仁泛著一圈灰白，表面好似一層薄薄的痂蓋著，蒙住了一位老人眼中所有的光彩。“看看誰來看你了？”耳邊父親操著方言詢問著。那雙眼似乎是望過來了，斜睨一眼，定是已經認不出我了罷，那雙眸中看不出期待與喜悅。空洞。下一刻粗重的喘息伴著濃濃痰音響起，期間夾雜著的，在我聽來，大概是斷續的“于...安...”。再忍不住淚水。雖然一直跟著外公外婆長大，與這個被我喚做爺爺的老者并不親近，可我的血燒痛著，那源自血脈的失落感攥住了我的心我的思維，于是淚水已然不受控制。

至少是熬過了那個年。記得爺爺是在大年初七被送往省里最好的醫院的，已然八十六歲的老人了，被告知上不了手術臺的那一刻，一路辛苦顛簸仿佛只是白功。按照家鄉的規矩沒能在家中去世的老人百年后不得進村，手術的風險無疑是巨大的。那么，保守治療？ICU的機器不夠也罷，一驗血才發現爺爺早已苦痛不堪的身體并非只是看起來那么差，血鉀量7.9，隨時有腎衰竭的風險。已經是走投無路了，那么，回家吧。是啊，那回家吧？南昌大霧，高速封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一段旅途。就連救護車都怕承擔責任，拒絕搭載爺爺回家，還是父親磨破了嘴皮才雇來了一輛并沒有醫護人員的面包車，接著便是足足七個小時的國道。父親一路上用雙手握住爺爺那只唯一沒有浮腫的右手，感受著他體溫的變化，每隔一段時間就和爺爺說幾句話，刺激他的思維：“我帶你去一個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終于是熬到了家鄉。爺爺被喚醒了，熟悉的老屋，熟悉的鄉音，那雙渾濁的眼一瞬便亮了。意識復蘇過來，爺爺一一指著身邊每個人，喚著他們的名字。是啊，這是家鄉。蘇子曾有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可何嘗不能說“是吾鄉故此心安”呢？好一個此心安處啊，雖然我知道這大概是回光返照，可是心不曾安，這僅剩的一絲氣力，一點精魂，又怎能提起？

等我趕到，已是一個鄉村里再平常不過的黃昏。夕陽還是和去年冬天一樣美，美得如同世界都與之無關。渾渾噩噩幾個小時，便是天人永隔。

2018年2月23日22時37分，在羅琳筆下我已是個能看見夜麒的孩子了。夜風陣陣，山狗狺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