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羅賓斯 西蒙?迪考 烏爾里希?沃爾茲
聯合國為在未來30年內實現《巴黎協定》的目標設定了硬性的金融愿景。金融監管當局將在實現這一愿景方面發揮關鍵作用,本文將這一愿景稱為“凈零中央銀行”(Net Zero Central Banking)。未來10年,向凈零中央銀行轉型必將是全球金融體系重要的發展方向。
“到2050年,我們應該看到金融市場和實體經濟已經重塑調整為契合可持續和更有韌性的零碳未來的模式,確保全球升溫被控制在1.5攝氏度以內?!边@段描述不是異想天開,而是出自《聯合國氣候行動路徑》,是聯合國為在未來30年內實現《巴黎協定》目標而設定的金融愿景?!堵摵蠂鴼夂蛐袆佑媱潯穲蟾骈L達100多頁,內容涵蓋全球規模400多萬億美元的金融體系需要采取的具體行動和需要實施的轉型措施。金融監管當局,作為金融體系的守護者,將在實現這一愿景中發揮關鍵作用,我們將該愿景稱為“凈零中央銀行”(Net Zero Central Banking)。
使資金流向符合氣候安全目標
在21世紀中葉前加速向零碳經濟轉型,把全球升溫控制在1.5攝氏度以內的轉型目標是氣候行動的總體指南,而資金的支持對實現轉型至關重要。事實上,2015年《巴黎協定》的第2.i.c條規定了“使資金流向符合溫室氣體低排放和氣候適應型發展的路徑”的條款。在全球金融體系中,盡管越來越多的銀行和投資者已做出零碳承諾,但聯合國氣候行動與金融問題特使馬克·卡尼(Mark Carney)指出,“社會對低碳融資的需求與市場對低碳活動的金融支持之間存在巨大差距”。2021年4月,卡尼發起成立了格拉斯哥凈零金融聯盟(Glasgow Financial Alliance for Net Zero,簡稱GFANZ)。該聯盟匯集的160多家金融機構的資產總額超過70萬億美元。這些機構承諾在2050年之前實現向凈零排放目標的轉型。
GFANZ所代表的市場發展趨勢顯然是金融系統做出積極變化背后隱藏的強大驅動力的展現。在此基礎上還需要通過對全球經濟和金融體系的“游戲規則”進行結構性改革,來加強這種驅動力。截至2021年5月,有131個國家已經或正在考慮設定零碳排放目標,這些國家的排放量占全球溫室氣體排放總量的73%。要產生預期效果,目標必須轉化為可實施的政策,引導和激勵資本遠離高碳商業模式,轉向零碳資產;在引導資金投向時,也應該考慮到這些資產能否抵御氣候破壞帶來的物理風險的影響。此外,氣候風險管理應該成為監管金融機構和金融系統流程中核心的考量因素。
過去5年中,越來越多的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在不斷探索自身在管理和防范金融系統面臨的氣候風險方面發揮何種作用。央行和監管機構綠色金融網絡(Network for Greening the Financial System,簡稱NGFS)自2017年 12月創立以來,其成員已從8家機構增至100多家。其中包括了一些全球最重要國家的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如美聯儲、歐洲央行、英格蘭銀行、中國人民銀行等。近一年以來,一些重要國家的中央銀行已經開始擬定它們在推動本國金融體系實現零碳目標過程中可以發揮的作用。但是這些擬訂的行動計劃和方案需要更加系統化。
實現凈零中央銀行的雙重理由
建立凈零金融體系對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具有雙重戰略意義:第一,實現金融體系的凈零目標可以最大限度降低氣候變化對金融體系和宏觀經濟穩定性造成的沖擊; 第二,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需要確保其行動方案與本國政府的零碳政策目標相一致。
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的職責范圍很廣,但實現金融和貨幣穩定是其核心職責。正如歐洲央行得出的結論,“氣候變化使得貨幣政策的制定和實施變得更加困難”,并可能“影響金融和銀行體系的穩定性”。不應當把零碳經濟視為眾多選擇中的某一選項,而應將其視為我們所能追求以及應該追求的唯一結果。因為只有這種結果才能最大限度上幫助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實現其審慎監管和穩定物價的目標。
把升溫長期目標控制在1.5攝氏度以內,對于金融體系穩定而言是最佳結果。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盡其所能確保金融體系的行動契合將升溫限制在1.5攝氏度以內的目標,應成為它們實現貨幣和金融穩定目標的重要手段。制定明確的零碳戰略將大幅提高實現有序轉型的可能性,從而最大限度地減小擱淺資產的規模和增強市場的穩定性。
實現凈零中央銀行的另一個重要目的是確保中央銀行的行動與政府政策目標保持一致。當前世界上絕大多數經濟體都推出了零碳政策目標,中央銀行要確保其活動不與政府的政策目標相左,而且應該支持和助力政府實現實體經濟的低碳和零碳轉型。許多中央銀行有支持政府政策的法定職責,現在這種法定職責擴展到了氣候行動。
未來之路:實現凈零中央銀行的行動方案
實際上,凈零中央銀行的理念和規劃已經開始萌芽,下一步需要升級為涵蓋監管架構所有部分的綜合行動方案。為此,我們于2021年3月建議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在7個優先領域采取行動。在此之后,多個金融監管當局參考我們的建議,并采取了相應措施,其中一些措施已被納入《聯合國氣候行動金融路徑》(UN's Climate Action Pathway for Finance)。這7個優先領域行動方案包括:
戰略:第一步,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應當制定零碳路線圖,《聯合國氣候行動金融路徑》在2021年將該建議納入中央銀行應立即采取的行動方案中。制定零碳路線圖要明確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所監管的金融機構和金融體系在2050年之前契合政府零碳目標的具體路徑和方案。制定零碳路線圖將涉及與政府決策者的密切聯系與合作。關于金融體系要做哪些事情以促進轉型,可以就這個問題向政府提供獨立建議,無論就實體經濟政策(例如,碳定價)而言,還是就金融體系措施(例如,氣候壓力測試)而言,中央銀行都將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
審慎監管:審慎監管機構需要在微觀和宏觀層面將零碳作為其實踐的核心要素,使監管期望和審慎工具契合零碳目標。這將涉及要求所有受監管的金融機構制訂和披露零碳轉型計劃。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在幫助整合零碳所需的可信且高效的工具、方法、數據系統和分類法方面,能夠發揮關鍵作用,從而給整個金融體系帶來一致性和可信度,并避免“漂綠”風險。還應校準資本要求,以反映金融機構面臨的氣候風險。
情景和壓力測試: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應引入年度氣候風險壓力測試。當前,越來越多的中央銀行將氣候風險壓力測試作為一種監管要求。須要確保的是,這些壓力測試和它們運用的氣候情景必須與全球升溫限制在1.5攝氏度目標的零碳路徑一致。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要強調它們對壓力測試結果的重視,這關系到未來10年能否撬動新增5~7倍的資金來支持零碳或低碳領域的投資。
貨幣政策:中央銀行要始終將氣候變化納入貨幣框架和模型,以充分考慮氣候變化對宏觀經濟結果的影響,這也是《聯合國氣候行動金融路徑》中包含的重要內容。此外,中央銀行的貨幣工具和政策組合要在操作上與零碳目標契合。例如,中國人民銀行近期推出了大規模的碳減排支持工具。
投資組合管理:與此相關,中央銀行還應加強自身投資組合中的可持續和負責任投資因素的考量。這意味著在自身投資組合的構建中把零碳目標以及實施“契合零碳目標的操作計劃(plan for operational alignment with net zero)”考慮在內。這樣做將使中央銀行與其他大型資產所有者的氣候行動保持一致。
公正的轉型:中央銀行還要考慮實現零碳目標對就業和民生的影響,《聯合國氣候行動金融路徑》中也重點強調公正轉型的重要性,尤其是在一些金融監管當局擁有更廣泛的經濟職責(例如,美聯儲的法定職責還包括就業)的國家,就業和民生等問題更應該被全面納入考慮??紤]公平轉型一個起點是識別轉型過程影響集中的行業部門的和區域。在一些發展中國家,公平轉型還意味著實現零碳目標的行動要與普惠金融戰略相協調。
國際合作:中央銀行要把零碳目標納入主要的國際金融和監管框架,以及國際清算銀行、金融穩定委員會、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際保險監督員協會等具有系統性協調功能的國際機構的政策制定和運作過程中。合作和分享零碳行動的最佳實踐也是中央銀行實現零碳目標的重要手段。新設立的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氣候培訓聯盟(Central Banks'?and Supervisors'?Climate Training Alliance)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和合作平臺。
成功實現零碳目標需要全社會的響應和協作。它需要政府在提供實體經濟政策和公共融資戰略方面發揮主導作用。它需要銀行、投資機構和其他金融機構將其投資組合與零碳目標的要求保持一致,以應對來自它們的客戶和社會對低碳投資不斷增長的需求。它也需要中央銀行和監管機構引入規則和工具確保每項金融決策都考慮到氣候因素,來支持零碳政策和增強政策實施的效果。未來10年,向凈零中央銀行轉型必將是全球金融體系重要的發展方向。
(尼克·羅賓斯(Nick Robins)為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格蘭瑟姆氣候變化與環境研究所可持續金融實踐教授,西蒙·迪考(Simon Dikau)為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格蘭瑟姆氣候變化與環境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烏爾里希·沃爾茲(Ulrich Volz)為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經濟學教授兼可持續金融中心主任。清華大學綠色金融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孫天印對本文亦有貢獻。本文翻譯、編輯/孫世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