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疏影二十年

陳更

不知道你會常常回憶嗎？你最遙遠的回憶 穿越了多長的光陰呢 ？1年？5年？10年？ 有20年嗎？你能想起最遠多久以前的事呢？

時光一直在流動，自然萬物更迭變幻，雖嚴守時令輪轉，但一年又一年，世界在變，我們也在變。不過，生活在承平歲月的我們是幸福的，沒有大變亂。在我們的生命中，無論往前數多少年，也總是美好的回憶。

但是，在宋朝，假如一個人的生命跨越了1127年，那么他便注定無法享受平靜回憶的幸福。他或許可以蒙蔽自己，拒絕回憶，假裝無事發生，像后來的大多數人那樣。但只要他要求自己保持清醒，要自己知恥而后勇，他便必定要面對一場足以一次次撕裂內心的顛覆。

這場顛覆是什么呢？公元1127年，究竟發生了什么呢？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靖康之恥。

1127年，也就是靖康二年，暮春四月，在自然萬物正是最生機勃發時，北宋王朝卻氣數已盡。金軍攻破了皇都汴京，在城內搜刮數日，擄徽宗、欽宗二帝和后妃、皇子、宗室、貴卿等數千人后北撤，東京城中公私積蓄為之一空。北宋滅亡。

徽宗之子欽宗之弟康王趙構舉兵脫逃，在南京稱帝，為南宋的高宗，被金人追逐于江浙沿海一帶，亡命于海舟之上。后定都于臨安（杭州）。

在漫長的歷史上，有過許多人為的災難，或稱之為“亂”，或者“變”，譬如安史之亂、甘露事變。但人們很少將一場戰爭稱為“恥”。后來，只有最勇敢最剛正的人，才敢直面這場令人一想起便悚然心驚、冷汗涔涔的劫難。譬如岳飛的嘆息與怒吼：“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敢于回憶的勇士不止有岳飛，還有陳與義，且通過一闋他的詞，和他一起回憶，也陪伴他的安慰與救贖，分享他在波瀾中獲得的稍許平靜。

臨江仙·夜登小閣憶洛中舊游

宋·陳與義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回憶從北宋滅亡之前開始。憶洛中舊游，回憶在洛陽一帶的交游，相與交游的人。在那個時候，他也是有承平歲月的。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還記得太平時，在午橋上喝酒，座上都是響當當的英雄豪杰。這里的午橋可不是一座橋，而是洛陽城中的一座別墅，那是唐朝時宰相裴度的別墅，留傳到了宋朝。詞人說“憶昔午橋橋上飲”，將“午橋”別墅稱“橋”，倒不必切實理解，或許是為了格律要求。在當時的宴席之旁，有長溝流月去無聲，長溝中的流水，伴隨著月光無聲無息地流淌。他們歡飲達旦，不愿散席。當時正是春天，杏花開得真好啊！他們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這是多久之前的往事呢？二十多年前。這二十多年中發生了什么事呢？便是靖康之恥。這件事實在是太大了，太可怕了，可怕得直讓人不肯相信，仿佛一個噩夢。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是啊，我還活著，在這樣一場大難之后，我竟然還活著。但難免風聲鶴唳，時時悚然暗驚！

就這樣，詞人回憶了一個美夢，所有一切發生之前的那場聚飲，有月光，有流水，有杏花，有笛聲;也面對了一個噩夢，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最終，心潮起伏之后，他靜靜面對的，只剩下了一個晴朗的夏夜。閑登小閣看新晴。他來到高處，登上小閣，面對雨后的夜空。若是心境也能如碧空一般被雨洗過，該多好??！這時，漁父的歌聲悠悠傳來。歌唱的內容永遠都是那些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的往事，王朝更替，金粉成灰，新貴迭起。古今興廢有若反掌，青山綠水則固無恙。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在漁父的歌聲中，想到這樣的事也許已發生過千百次，將它放入歷史的長河中，它便顯得沒有那么大了。詞人似乎獲得了某種救贖。

對于詞人陳與義，《宋史》中有這樣的記載：“天資卓偉，為兒時已能作文，致名譽，流輩斂衽，莫敢與抗。”說陳與義天賦異稟，童年時就能寫文章，聲名遠揚，與他同輩的人見到他，都要整理整理衣服，把上衣下擺抻一抻，恭恭敬敬地與他說話。假如北宋一直在，那場劫難沒有發生，他或許會沿著少年時的聲名，進士及第，出仕，升遷，功成名就，一生順遂無憂，志得意滿。但是這場劫難發生了，時代的洪流裹挾一切，沒有人能不被影響。他的安穩生活就此被打破了。他再也不能在午橋別墅中與英雄豪杰們宴飲了，因為那些杏花疏影已經歸屬于金人的鐵蹄。如同安史之亂一樣，當年有無數人逃往南方，陳與義也是其中之一。他從陳留南遷避難，經湖北、湖南、廣東、福建，最終投奔了南宋朝廷。

宮闕自天上，家山只夢中。即使終于能在風雨飄搖中重新搭建的朝廷再次做官，陳與義依然時時想起故國。他常常將家國命運的擔憂寄寓在寫景詠物之作中。譬如借看牡丹，懷念“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的那遍植牡丹的洛陽：一自胡塵入漢關，十年伊洛路漫漫。青墩溪畔龍鐘客，獨立東風看牡丹。

譬如《送人歸京師》

門外子規啼未休，山村日落夢悠悠。

故園便是無兵馬，猶有歸時一段愁。

在靖康之恥之后的第三年，陳與義為躲避金兵逃難至湖南衡陽，遇到友人席益，次年，陳與義離開衡陽，逃往邵陽，寫下了一闋《虞美人·大光祖席醉中賦長短句》，字里行間無限悲戚憾恨，或許能從中更深地理解何為這闋《虞美人》。

虞美人·大光祖席醉中賦長短句

張帆欲去仍搔首。更醉君家酒。吟詩日日待春風。及至桃花開后、卻匆匆。

歌聲頻為行人咽。記著尊前雪。明朝酒醒大江流。滿載一船離恨、向衡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