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

黃曉莉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也是從教以來的第28個開學日。清晨醒來，我依舊像個剛上學的孩子，抑制不住內心的小激動，早早就去了學校。剛踏進初中學段的教學樓，迎面走來一隊晨檢測溫的初中生，于是想到班里28個剛入學的“小萌新”，不禁加快了步伐。“黃老師——黃老師——”聽見隊伍里有人在輕聲喚我，扭頭一看，居然是竣——我上一屆的畢業生，新學年升入了本校初中。我興奮地沖著竣揮手，關于竣的回憶又在腦海中閃現。

一、權利之爭

上了五年級的竣，行為悄然發生著變化，一直安分守己的他不知為什么開始麻煩不斷：上課和老師爭辯頂嘴，沖著同學說臟話爆粗口，和父母對著干，學習缺乏動力，經常不完成家庭作業……漸漸地，他成了老師和同學眼中的“問題”學生。

對于竣的種種問題行為，我一律視為這是前青春期的提前到來。出于師者的尊嚴，我是絕對不可以輸的。在爭取到竣父母的支持后，我極盡班主任權威之事，動用了所有的獎勵與懲罰手段，結果卻是：他更加強烈地抗爭所有人對他進行控制的企圖，并堅持拼到底。

直到有一天，我們之間的權利之爭徹底爆發。那天課間，我正在辦公室伏案批閱習作，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副班長神色慌張地跑進來向我報告：“黃老師，不好了，班長被打了……”“不急，慢慢說！”“竣科學實驗課不按要求操作，被班長提醒扣分，他去搶評分表，班長不讓，他就給了班長一拳……”

這是要翻天嗎？我即刻起身，沖進教室，一眼就瞅見了竣，他穩坐于座位上，面對大家的指責表現出一臉的不屑。我快步走到他身旁，他依舊巋然不動，我瞬間被激怒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從座位上拽起：“走，咱們辦公室說去！”“憑什么？”在他右臂奮力甩開我的同時，我的右臉也重重地挨了一掌，教室一片嘩然，然后是寂靜……我呆立片刻，腦袋有些昏沉，努力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之后什么也沒說，在全班同學訝異的目光中疾步出了教室。

二、冰山之下

下班回家，在書桌前苦坐良久，白天發生的事情在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內心極度沮喪，更加百思不解。偶爾瞥見書架上的那本《教室里的正面管教》，書在假期里已經閱讀批注過，再次翻看時又讀到了心理學家魯道夫·德雷克斯的那句話：“一個行為不良的孩子是一個喪失了信心的孩子。”他發現，當孩子們相信自己沒有歸屬時，他們會為尋求歸屬感和自我價值感而選擇一種錯誤的方式。那么竣呢？在他一次次出現不良行為時，我只看見并處理了他的行為，卻沒有看到，也沒有處理藏在表面行為之下的錯誤信念——冰山處于水面之下的部分。我的做法讓竣更加喪失信心，進而增加了他的不良行為，他開始終極反叛與報復，即便這會給他帶來更大的麻煩。

合上書，我在工作筆記上寫下“破冰行動計劃”……

三、破冰行動

第二天去學校，竣的父母已經帶著竣在辦公室門口早早地等著了。盡管我什么也沒說，但昨天一放學，他們還是從班里家長和同學口中得知了這場沖突事件。看看一直耷拉著腦袋的竣以及一臉悲戚和歉疚的竣父母，真讓人難過——因為他們好像被徹底擊敗了。

“黃老師，我們都沒臉來見您了。”見到我，竣的媽媽立刻迎了上來。

我拉著她的手，輕聲道：“沒多大事兒，竣一定不是有意的。這是我和竣之間的事情，理應由我們自己來解決，我們會妥善處理好的。竣爸竣媽，你倆就放心地上班去吧！”

竣父母走后，我和竣去了學校的小花園，我們在桃花林里并肩走著。

“昨晚是不是過得很糟糕？”

竣點了點頭。

“我也過得很不好，我想也許我們需要互相幫助。”

他又點了點頭。

“我想要一個擁抱，你呢？”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我沒有說話。

他站住了，然后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輕撫他的脊背，在他耳邊柔聲說：“任何人都可能做出糟糕的事情，但我們仍然愛著你。也許，我們可以一起來解決這件麻煩事兒。”

四、重塑行為

周一的班會課上，我告訴全班同學：“上周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們會以尊重友善的方式，一起來解決這些問題。我在乎你們當中的每一個人。”我似乎看見他們眼中閃現的光亮。

之后，我和竣之間有過數次的交談，我記錄下了自己在談話中所運用的鼓勵話語：

可以評估一下自己近期的行為嗎？你覺得哪些是可以做的，哪些是絕對不能做的？

你可以這么客觀地認識自己，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你為什么會這么做？可以告訴我你內心真實的想法嗎？

哦！你的這些想法我以前也有過！真是抱歉，我一直忽視了你的感受和想法。

讓我們用這個方法試行一個星期，然后一起重新對自己的行為進行評估，你看行不？

我能看出來，這段時間你為這件事情多么努力，投入了多少時間。

一個月后，竣的行為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從最初的反叛和抗爭，到漸漸地學會了尊重與合作。當他有不同的想法和觀點，我和同學們都會鼓勵他用適合的方式表達出來，同時給予認真傾聽和及時回應。

新年音樂會上，竣為全班同學演奏了一曲長笛《夢幻曲》，和諧悠揚的笛聲回蕩在教室里，也回響在我們的心間。我想，竣在大家的掌聲和驚嘆聲里，一定能感受到：老師是愛我的，同學是愛我的，大家相信我會變得更好，我也相信自己能夠變得更好。

當孩子們出現“行為不良”時，其實他們是在用密碼說話。如果我們能破譯這種密碼，能看見在這些錯誤行為背后的信念，看到冰山處于水之下的那部分，并采用鼓勵與尊重的干預措施，賦予孩子力量，讓孩子重獲信心，就能幫助他們成為一個自律自信、值得信賴的人，也會讓愛與尊重成為教室里永恒的主題。◆（作者單位：浙江省寧波濱海國際合作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