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宏 生
(香港浸會大學 中文系,中國香港)
在詞史上,姜夔的命運非常奇特。他在宋末得到張炎的大力表彰,其創作也影響了張炎、周密、王沂孫等一批詞人;但進入明代,卻近乎銷聲匿跡。明代詞學盛行“花”(《花間集》)、“草”(《草堂詩余》)之風,特別是《草堂詩余》影響巨大。正如明末毛晉《草堂詩余跋》所總結的:“宋元間詞林選本,幾屈百指。唯《草堂》一編,飛馳幾百年,凡歌欄酒榭絲而竹之者,無不拊髀雀躍,及至寒窗腐儒,挑燈閑看,亦未嘗欠伸魚睨。”(1)毛晉:《草堂詩余》跋,載施蟄存《詞籍序跋萃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第670-671頁。雖然姜夔“填詞最雅”,《草堂詩余》卻“不登其只字”(2)朱彝尊:《詞綜·發凡》,載《詞綜》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第14頁。,其詞在社會上流傳甚少,這當然也就限制了其作品在明代的傳播和接受。然而,到了清代,由于朱彝尊等人的搜求,姜夔的詞作重新得到了刊布,較為廣泛地流傳于世;朱彝尊等人更在理論上對其大加推崇,指出:“世人言詞,必稱北宋。然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姜堯章氏最為杰出。”(3)同上書,第10頁。他們還身體力行,在創作上予以鼓揚,終于使得姜夔詞成為重要的創作楷模。這種狀況在清代一直延續,即使嘉道年間常州詞派登上詞壇,表面上看,浙西詞風受到清算,但姜夔的影響力仍然巨大。這個影響力表現在許多方面,除了批評性的著述外,還在具體的創作中大量展示出來。翻閱清詞文獻,白石的身影幾乎無所不在。本文擬從幾個特定的方面,探討一下這個問題。
朱彝尊曾經總結清初詞風:“數十年來,浙西填詞者,家白石而戶玉田。”(4)朱彝尊:《靜惕堂詞序》,載曹溶《靜惕堂詞》,見《清名家詞》第1冊,上海書店影印本,1982,“序”第1頁。謝章鋌又總結其后雍乾年間的詞壇:“雍正、乾隆年間詞學奉樊榭為赤幟,家白石而戶梅溪矣。”(5)唐圭璋:《詞話叢編》,第4冊,中華書局,1986,第3458頁。這可以說是康熙至乾隆的詞壇大勢,在并列的兩個師法對象中,后面一個(張炎和史達祖)隨著時代變化可能有所不同,但姜夔始終屹立不動。
在另外一篇文章中,筆者曾經指出,雖然朱彝尊提倡學習姜夔,但他自己的創作卻更接近于張炎,和他的夫子自道“倚新聲玉田差近”相符合;而真正以姜夔為師法對象,則集中體現在雍乾年間的厲鶚身上。(6)張宏生:《厲鶚與姜蘷:浙西別調與白石新聲》,《人文中國學報》2004年第10期。法國批評家丹納曾經說過:“要刺激人的才能盡量發揮,再沒有比這種共同的觀念、情感和嗜好更有效的了。我們已經注意到,要產生偉大的作品,必須具備兩個條件:第一,自發的、獨特的感情必須非常強烈……第二,周圍要有人同情,有近似的思想在外界時時刻刻幫助你,使你心中的一些渺茫的觀念得到養料,受到鼓勵,能孵化、成熟、繁殖……人的心靈好比一個干草扎成的火把,要發生作用,必須它本身先燃燒,而周圍還得有別的火種也在燃燒。兩者接觸之下,火勢才更旺,而突然增長的熱度才能引起遍地的大火。”(7)丹納:《藝術哲學》,傅雷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第136-137頁。厲鶚一心學姜夔,從和他同時期的作家身上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因此,本節借助《全清詞·雍乾卷》,對此略作敘述。
在雍乾年間,有的詞人直接將姜夔奉為心目中的第一人,如王又曾《一萼紅》(余愛中仙“一掬春情,斜月杏花屋”之句,屬家鏡香寫斜月杏花屋填詞圖,自題此闋):“也曾傍、梅溪竹屋,更心折、白石是吾師。”(8)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2冊,南京大學出版社,2012,第676頁。王氏是浙江秀水人,和朱彝尊是同鄉。這種表述借鑒了朱氏“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的表述方式,毫不拖泥帶水,明確表達了自己的取向。
北宋年間的王禹偁有過這樣一段軼事,為世人傳誦:
元之本學白樂天詩,在商州嘗賦《春日雜興》云:“兩株桃杏映籬斜,裝點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數枝花。”其子嘉祐云:“老杜嘗有‘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之句,語頗相近。”因請易之。王元之忻然曰:“吾詩精詣,遂能暗合子美邪?”更為詩曰:“本與樂天為后進,敢期杜甫是前身。”卒不復易。(9)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五引《蔡寬夫詩話》,江蘇廣陵刻印社,1983,第170頁。
宋代是杜詩價值得到充分認定的時代,而學杜之風的興起和王禹偁有著重要的關系。吳之振《宋詩鈔》曾經指出:王雖“學杜而未至”,但“獨開有宋風氣,于是歐陽文忠得以承流接響”,“為杜詩于人所不為之時者也”。(10)吳之振:《宋詩鈔》,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上海分店,1988,第5頁。上面的那段記載說他以能夠暗合杜詩為榮,甚至以杜甫為前身,并不是無緣無故的。這樣的情形,雍乾年間也能夠在對待姜夔的態度上得到復制,如陳皋《清平樂·題程筠榭填詞圖》:
偷聲減字。細細含宮徵。多少周情兼柳思。鎮日織綃泉底。 麝煤滿硯玄云。譜來不語凝神。付與小紅低唱,真成白石前身。(11)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3冊,南京大學出版社,2012,第1396頁。
填詞圖是清代特定的詞學批評樣式,自康熙年間《迦陵填詞圖》暴得大名之后,有清一代,一直綿綿不絕。雖然很多圖本身已經看不到了,但在清詞里面卻保留著大量的記載。筠榭,歙縣程名世字令延,號筠榭,有《思純堂集》行世。陳皋稱贊程詞有“周情柳思”,即周邦彥的情韻和柳永的思致,評價已經很高,最后尊為“白石前身”,差不多是當時最高的評價了。當年姜夔到石湖訪范成大,成《暗香》《疏影》二闋,受到范成大的極端愛賞,將小紅贈予他,成為一段韻事;而這兩首詞,自被張炎譽為“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之后,也一直有很高的地位。所以,這里將程氏比為“白石前身”,就不是泛泛之言,可能是將類似于《暗香》《疏影》的創作成就也包括進去了。考察程名世的成就,可能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和江昉、吳烺等合輯《學宋齋詞韻》。清人對詞韻的研究非常重視,《學宋齋詞韻》的出現正處于一個重要的過渡時期。江順詒《詞學集成》即指出:“學宋齋本,為世所重。”(12)江順詒:《詞學集成》卷四,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4冊,第3253頁。吳梅在其名著《詞學通論》中也有這樣的評價:“當戈韻未出以前,詞家奉為金科玉律者,莫如吳烺、程名世等所著之《學宋齋詞韻》……”(13)吳梅:《詞學通論》第三章《論韻》,商務印書館,1947,第21頁。所以,程名世也是對詞學下過精深功夫的,以小紅低唱,譽為白石前身,意指其聲韻和情韻,和當時人的認識有一致性。
當然,“白石前身”畢竟是一個極高的評價,對于更多的人來說,能夠寫得像白石,就已經是很大的榮譽了。如下面何琪的這首《減字木蘭花·題橙里石湖泛棹圖》:
春光無價。都在垂楊臨水榭。橋影彎環。撐過吳娘六柱船。 倚聲按拍。篋有新詞如白石。載得驚鴻。不是樵青是小紅。(14)同①書,第1687頁。
樵青,顏真卿有《浪跡先生玄真子張志和碑銘》:“肅宗嘗賜奴婢各一,玄真配為夫妻,名夫曰漁僮,妻曰樵青。”(15)《全唐文》卷三百四十,中華書局,1983,第3447-3448頁。能夠寫出如同白石一樣的詞作,當然船上所載美人不會是素雅的樵青,而只能是風流嫵媚的小紅。以詞作似白石作為標識,雍乾年間有很多。如詹肇堂《解連環·題倪米樓〈翦云詞〉卷,即送之都門》:“江城二分月近。展新詞白石,箋錦盈寸。”(16)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4冊,第1942頁。江藩《聲聲慢·題汪大飲泉〈秋隱葊填詞圖〉》:“減字偷聲。一瓣香熏白石,譜新詞、笛怨琴清。”(17)江藩:《扁舟載酒詞》,嘉慶二十年刻本,第6頁b。邵玘《洞仙歌·讀去年幻花主人和王孝廉禮堂韻贈先人壽詞,凄然有感,次和二闋》之一:“花洲月部,盡詞壇遙領。組織風騷秀而整。喜年來、篇什題贈良多,清空筆,白石老仙佳境。”(18)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6冊,第3424頁。田中儀《金縷曲·題都梁詞》:“浣手薔薇露。把新詞、一卷都梁,長篇短句。白石梅溪千古秀,澹沲差堪儔伍。”(19)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7冊,第3672頁。
姜夔一生漫游江湖,他的生平經歷能夠引起不少下層知識分子的共鳴;他訪石湖而受到范成大的賞識,特別是和小紅度曲吹簫的一段韻事,更是使不少人非常艷羨,因而寫入作品。如詹肇堂《邁陂塘·題吳白庵石湖課耕圖》:
問先生、幾時歸去,買田陽羨能遂。官閑終遜為農樂,跌宕平生豪氣。須早計。但歸興濃時,不為鱸魚味。營丘畫里。指數筆山眉,一枝塔穎,夢繞石湖水。 相依有,赤腳吳娃妍麗。閑看牛飯松底。麻源谷口家園好,偏愛楞伽煙翠。鄉信美。向萬樹梅花,選片扶犁地。范公高致。待白石吹簫,小紅度曲,千載喚重起。(20)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4冊,第1943頁。
吳氏正好也生活在石湖,環境中又有“萬樹梅花”,所以,想起當年“范公高致”,特別是“白石吹簫,小紅度曲”,就覺得是重新回到了眼前。有時候,他們甚至將這段佳話加以移植,如張思孝作有《疏影》,小序記載了一段故事:
太守郡齋有抹麗數十本,皆自粵中攜至者。予過杭下榻,每當晚涼浴罷,淡風入懷,月露初泫。滌雪甌,煮佳茗,坐臥狂香皓雪堆中,真覺魂清骨冷也。因謂曰:“昔白石道人為石湖賦梅,《暗香》《疏影》,至今膾炙。子盍度新聲,寵予是花乎?”遂圓豪成調,以為清美不減石帚,惜無俊妓嫻歌者付之耳。明日以兩株贈行,且云:“是雖不及小紅,而冰肌玉骨,相伴過四橋邊,亦不為寂寞矣!”相與一笑而別,時己丑七夕前二日也。偶于篋中簡得殘稿,竄易幾字存之,并識一時佳興云。(21)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11冊,第6025頁。
姜夔是詠梅,這次卻是詠抹麗。重要的是,當年姜夔為范成大作《暗香》《疏影》兩首詞,已經成為一種生活形態和精神境界,所以可以移植,可以再現。
詞本是音樂文學。元代以來,當詞樂漸漸失傳后,不少人,包括作家和批評家,都希望通過對格律聲韻的探討來還原詞的音樂性。這種探討,往往與對古代經典作家的認識有關,而且往往體現在具體的創作過程中。這種狀況,宋時已然,如姜夔《長亭怨慢》小序:“予頗喜自制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后協以律,故前后闋多不同。”(22)姜夔:《長亭怨慢》,載姜夔著、夏承燾箋校:《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第36頁。清代詞人師法白石,連這一點也學來了。不過,他們往往是從其所崇拜的姜夔出發,對現有的相關規范提出異議。
在清初詞學復興的過程中,萬樹《詞律》的編纂出版是一件重要的事,標志著清人在詞學探討時具有了創作、理論、格律三個方面并駕齊驅的意識,是詞學建設進一步成熟的重要標志。
總體來說,清代的詞學批評家對《詞律》都給予了較高的評價。在該書問世后不久,查涵作《鶯啼序》一調就有這樣的看法:“《鶯啼序》商音成曲,曲凡三縱二拍,詞調最長者唯此序,最難訂正者亦唯此序。近見名賢多奉時下圖譜為科律,失古人聲音節奏,妄欲以新穎見長。是正萬紅友所云‘天下未見眉目不全之女人,而以脂粉為絕色’者。”(23)張宏生:《全清詞·順康卷補編》第4冊,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第2498頁。引萬樹語以批評時人,顯然對其《詞律》有正面評價。沈堡《長生樂》一詞中的“泉自云巖,流下幾瓣紅蕤”句,自注“用韻依萬紅友《詞律》改本”(24)張宏生:《全清詞·順康卷補編》第4冊,第2400頁。,也說明此書較早就進入了人們的視野,成了重要的工具書。道光、咸豐年間的杜文瀾特別贊賞萬樹《詞律》對于轉變清初詞風的重要意義:“元明以來,宮譜失傳,作者腔每自度,音不求諧,于是詞之體漸卑,詞之學漸廢,而詞之律則更鮮有言之者;黃鐘毀棄,瓦缶雷鳴,七百年古調元音,直欲與高筑嵇琴同成絕響。使非萬氏紅友以《詞律》一書起而振之,則后之人群奉《嘯余》《圖譜》為準繩,日趨于錯矩偭規,而不能自覺;又焉知詞之有定律,律之必宜遵哉?”(25)杜文瀾:《詞律校勘記》卷首《敘》,咸豐十一年刊本。“詞之有定律”在于格律化,萬樹以四聲論詞,尤重上、去,在很大程度上確立了填詞標準。清人填詞遂由傳統的“倚聲填詞”轉為“依律填詞”,格律也就在某種意義上代表了詞樂,故厲鶚在《論詞絕句》中這樣說:“去上雙聲仔細論,荊溪萬樹得專門。欲呼南渡諸公起,韻本重雕菉斐軒。”(26)厲鶚:《論詞絕句》之十二,載《樊榭山房集》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第514頁。清人在具體的創作中,也經常表達贊賞。如凌廷堪《湘月·雙調》的小序:
宜興萬氏專以四聲論詞,畏其嚴者多詆之,瀘州先著尤甚,以為宋詞宮調,必有秘傳,不在乎四聲。今按宋姜夔《白石集·滿江紅》云:“末句‘無心撲’,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徵招》云:“正宮《齊天樂慢》前兩拍是徵調,故足成之。”及考《徵招》起二句,平仄與《齊天樂》吻合。又《宋史·樂志》載:“白石《大樂議》云:‘七音之協四聲,各有自然之理。’”王灼《碧雞漫志》:“《楊柳枝》舊詞起頭有側字、平字之別。”然則宋人皆以四聲定宮調。而萬氏之說與古暗合也。先著妄人,寧足哂乎。余恒謂推步必驗諸天行,律呂必驗諸人聲,淺求之,樵歌牧唱,亦有律呂。若舍人聲而別尋所謂宮調者,則雖美言可市,終成郢書燕說而已。今秋舟過荊溪,感而賦此,以酹紅友,即白石所云《念奴嬌》鬲指聲也。按鬲指,亦謂之過腔,《念奴嬌》本大石調,今吹入雙調,故曰過腔,謂以黃鐘商過入夾鐘商也。(27)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14冊,第7834頁。
先著和程洪是康熙年間的詞學批評家,他們在《詞潔》一書中借《湘月》一調討論四聲的問題:
魏晉以前,無有四聲,而漢之樂府自若,未聞其時協律者,鮮所依據也。故平仄一法,僅可為律詩言耳。至於詞、曲,當論開闔、斂舒、抑揚、高下,一字之音,辨析入微,決非四聲平仄可盡……宋詞久不談宮調,既已失考,今之作者,取其長短淋漓、曲折盡致,小有出入,無損其佳。湯臨川云:“此案頭之書,非臺上之觀。”傳奇且持此論,況于詞調去宋數百年,彼此同一不知,何必曲為之說。前此任意游移者,固為茫昧,近日以四聲立譜者,尤屬妄愚。彼自詫為精嚴,吾正笑其淺鄙。既歷詆古人,盡掃時賢,皆謂之不合調,不知彼所自謂合調者,果能悉入歌喉,一一指陳其宮調乎?(28)先著、程洪著,胡念貽輯評:《詞潔》,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2冊,第1363-1364頁。
凌廷堪這一段正是針鋒相對,回到萬樹,去糾正其說之謬。凌廷堪是在《湘月》一詞的小序中談這個問題,并用具體的創作加以驗證,這就更具有現場感。
但是,詞樂的發展是一個復雜的問題,即使是萬樹,對于正律也不一定總是能夠盡善盡美。在具體實踐中,人們固然往往以《詞律》作為基本的工具書,按圖索驥,進行創作,但是在創作過程中也會根據詞史所提供的資源,對《詞律》加以反思,而在反思時,姜夔正是一個重要的參照系。
第一種情況是根據姜夔原作糾正《詞律》之誤。如姜夔自度曲《凄涼犯》:
綠楊巷陌。秋風起、邊城一片離索。馬嘶漸遠,人歸甚處,戍樓吹角。情懷正惡。更衰草、寒煙淡薄。似當時、將軍部曲。迤邐度沙漠。 追念西湖上,小舫攜歌,晚花行樂。舊游在否,想如今、翠凋紅落。漫寫羊裙,等新雁、來時系著。怕匆匆、不肯寄與誤后約。(29)萬樹:《詞律》卷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第306頁。
以上是《詞律》的斷句。葛景萊有《凄涼犯·秋蟬》一詞,篇末注云:“白石旁譜‘陌’字不起韻,《詞律》注韻,誤。‘曲’字注葉,亦誤。‘斜’字用平(葛詞第二句‘凄凄斜照明滅’),從玉田作。”(30)葛景萊:《蕉夢詞》卷一,清刻本,第17頁b。對《詞律》有所斟酌,是葛景萊創作時的常態。又如《山亭宴·花陰,從張子野體》,對于此體的末句,他說:“末句《詞律》作五字句,誤,依《子野集》改正。”《蕉夢詞》卷三,第8頁b。萬樹所定格式見《詞律》卷十七,第378頁。他認為第一句七字應該連讀,而“曲”字不葉韻。葛氏是道光十一年(1841)進士,和戈載相識,集中有《念奴嬌·贈戈順卿》(31)葛景萊:《蕉夢詞》卷三,第21頁b。等作,言和戈載互通詞學事。類似的看法,杜文瀾也指出來了,他說:“《白石道人歌曲》旁譜,‘綠楊巷陌’句‘陌’字,及‘將軍部曲’句‘曲’字,均非葉韻。”(32)萬樹:《詞律》卷十三,第307頁。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詞律》,乃光緒二年江蘇布政使恩錫所刊刻者,在萬氏原書每調后,附以杜文瀾的《校勘》。杜文瀾生于嘉慶二十年(1815),可能較葛景萊稍年輕,但他們是同時代的人。杜氏對《詞律》有專門的研究,曾著有《詞律校勘記》,或許葛氏有所參考,還待細考。(33)杜文瀾:《詞律校勘記》序中說:“昔吳縣戈君順卿(載)擬輯增訂《詞律》,又與高郵王君寬甫(敬之)議作《詞律訂》《詞律補》,均未克成。余獲見王君《詞律》校本,亟加采錄;又得戈君校刻《七家詞選》,及江都秦君玉生(巘)所輯《詞系》,其中可以校正《詞律》者,亦附載焉。”由此可見,杜氏此書,也曾參考或采納其他人的看法。杜序見該書咸豐十一年刊本。宋末最能體現姜夔創作精神的張炎用此調創作,第一句第四字即不用韻,而“曲”亦不葉。張氏用此調寫《北游道中寄懷》上片云:“蕭疏野柳嘶寒馬,蘆花深、還見游獵。山勢此來,甚時曾到,醉魂飛越。酸風自咽。擁吟鼻、征衣暗裂。正凄迷,天涯羈旅,不似灞橋雪。”(34)唐圭璋:《全宋詞》第5冊,中華書局,1965,第3463頁。《過鄰家見故園有感》上片云:“西風暗剪荷衣碎,柔絲不解重緝。荒煙斷浦,晴暉歷亂,半江搖碧。悠悠望極。忍獨聽、秋聲漸急。更憐他、蕭條柳發,相為動秋色。”(35)同上書,第3478-3479頁。都是如此。不過,《詞律》討論《凄涼犯》,以吳文英所作為正體,以姜夔所作為又一體,而吳作此二處卻又押韻,因此,這或者也是反映了不同的看法。
第二種情況是某一詞牌,斷句處各有歧義,作者創作時則徑以姜夔為準。如費承勛《齊天樂》,小序云:
戊寅寓京師,藥林先生囑填此闋,效顰知所不免。按《齊天樂》,《詞律》注:“前后起句有用韻者,乃偶合,不必葉也。”而白石以此調賦蟋蟀,起句、過腔前后俱葉。又按《樊榭山房詞》往往起句不葉,過腔仍葉。紅友《詞律》,樊榭以專門稱之,而互異若此。茲闋意仿白石,故前后起句俱用韻,并記此以俟嫻聲律者訂正焉。(36)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8冊,第4573-4574頁。
厲鶚稱贊《詞律》語,即前引《論詞絕句》之十二所謂“荊溪萬樹得專門”,自注說萬樹的獨特之處是“嚴去、上二聲之辨”。費氏非常敏銳地看到《詞律》中對《齊天樂》前后起句是否用韻未下結論,(37)萬樹:《詞律》卷十七,第386頁。而厲鶚雖然稱道《詞律》,但自己的創作卻又搖擺不定,從創作上看,這當然也不算錯,只是從對《詞律》的推崇來看,稍微打了一點折扣。所以,盡管此調的寫作最早是北宋周邦彥,并不是姜夔,《詞律》中所列諸作也沒有姜夔的,但費氏根據自己的理解,卻把姜作奉為正體,予以模仿。姜詞如下:
庾郎先自吟愁賦。凄凄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吟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豳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38)姜夔著、夏承燾箋校:《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卷四,第59頁。
費承勛之作如下:
洗車雨過云成陣。踈簾晚風微緊。大火西流,斜河左界,吹落桐陰清潤。相思一寸。記膏沐揉花,摘殘籬槿。(杭俗七夕以槿葉濯發。)只恐飛篷,玉容銷減有誰問。 吳波遙隔芳信。料新裁翠被,涼怯燈暈。鵲架危梁,蛛纏小合,吟入潘郎愁鬢。雙星自哂。甚嫩約人間,竟無憑準。經歲經年,怎教離夢穩。(39)同①書,第4574頁。
費承勛如此處理,與其說是出自理性的判斷,不如說更具有感情的色彩。正是他對姜夔的尊崇,促使他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萬樹《詞律》有功詞學甚大,是清人的共識,但由于種種原因,尚有不少疏失,因此,后人也多有訂補。對《詞律》的批評,在該書問世不久后就出現了,如王奕清等《欽定詞譜》談到萬樹將《千秋歲》列為八體,而又將《千秋歲引》別為一調,列為四體,即加以批評:“《詞律》疏于考據,類列于《千秋歲》后,而又云‘兩調迥別’,故為兩列而論之如此。”(40)陳廷敬、王奕清等:《康熙詞譜》卷十九,岳麓書社,2000,第572頁。吳衡照對《詞律》評價甚高:“萬紅友當轇轕榛楛之時,為詞宗護法,可謂功臣。舊譜編類排體,以及調同名異,調異名同,乖舛蒙混,毋庸議矣。其于段落句讀,韻腳平仄間,尤多模糊。紅友《詞律》,一一訂正,辯駁極當……均造微之論。”但在其《蓮子居詞話》中也有所批評:“紅友《詞律》,如《南歌子》《荷葉杯》等體,多注雙調。西林先生云:雙調乃唐宋燕樂二十八調、商聲七之一曲之大段名也。詞中《雨淋鈴》《何滿子》《翠樓吟》,皆入雙調。萬氏失考,誤以再疊當之,有此卮言。”(41)吳衡照:《蓮子居詞話》卷一,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3冊,第2403-2404、2424頁。江順詒批評《詞律》:“不明宮調,僅從四聲斤斤比較,究非探源星宿也。”(42)江順詒:《詞學集成》卷一,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4冊,第3220頁。謝章鋌在其《賭棋山莊詞話》中也專門討論《詞律》的不少“失檢”處。(43)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卷十,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4冊,第3452-3454頁。至于杜文瀾,更是專門作《詞律校勘記》,發表不同的意見,受到俞樾的激賞:“咸豐中,秀水杜筱舫觀察乃始有《詞律校勘記》之作,萬氏原文有誤葉者,有失分段落者,有脫漏至廿余字者,有并作者姓名而誤者,一一為之厘訂,洵乎萬氏之功臣矣。”(44)俞樾:《校刊詞律序》,載萬樹《詞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第2-3頁。
這些都可以讓我們看到,萬樹《詞律》刊行以來,受到極大重視,人們在相關著述中往往予以回應,越來越精細化,而這種討論若能夠再加上具體的創作過程,就更為全面了。
按照詞學界的看法,詞樂有樂府舊曲、燕樂、民間音樂等來源。從宋代開始,不少詞人也喜歡寫自度曲。其中,北宋較著者是柳永和周邦彥,南宋則主要是姜夔。
詞學發展到清代,由宋代而來的詞樂已經失傳,但清人仍然努力還原詞的音樂性,自度曲就是其中的一個途徑。清代喜寫自度曲者,根據現在了解的情況,有顧貞觀、納蘭性德、陳世祥、毛先舒、沈謙等。總的趨勢是清初有名者較多,而至清中葉以后,雖然也還不斷有人嘗試,影響力大的則不多。
關于自度曲的創作方法,到底是先有曲后填詞,還是先有了詞然后協之以曲,歷來都有爭論,看法不一。但是,在晚清的詞學討論中,著名批評家況周頤指出:“自度腔者,先隨意為長短句,后協以律。”(45)況周頤:《蕙風詞話》卷四,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5冊,第4488頁。這個看法,顯然從姜夔來:“予頗喜自制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后協以律。”(46)姜夔:《長亭怨慢》小序,載姜夔著、夏承燾箋校:《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卷三,第36頁。事實上,清人對姜夔的自度曲非常重視。僅以《全清詞·雍乾卷》中所展示的來看,這個時期的詞人在創作中很喜歡用姜夔自度曲的調子,而且其中的絕大部分都是和韻,說明當時的詞人是想從姜夔的自度曲中進行學習,尤其是從音樂、格律等方面進行學習。
姜夔自度曲中可列入最有名者之列的作品是《暗香》和《疏影》,這兩個詞牌是清人非常喜歡使用的,相關的作品數量很多。而在創作時,對這兩個詞牌,他們也有討論。如江藩以后人所變化的《暗香疏影》一調寫詠梅詞,先在小序中對詞牌有所辨析:
白石老仙制《暗香》《疏影》二曲,本仙呂宮。考段安節《樂府雜錄》論五音二十八調,仙呂在去聲宮七調之內,則填此二曲,當用去聲。而白石用入聲者,北音入聲,皆作去聲讀,今伶工歌北曲,所謂入作去也。蓋二曲本用去聲,以入代去,多纏聲而流美矣。此夢窗、蘋洲、玉田所以謹守成法而不變。又彭元遜《解佩環》調即《疏影》,用去聲韻,亦一證也。張肯又采《暗香》前段、《疏影》后段合成《暗香疏影》一闋,變而為夾鐘宮。夾鐘即燕樂之中呂宮,亦有去聲宮七調之內,當用去聲,近入聲之韻,斯為協律。仙呂宮下工字住,中呂宮下一字住,清上五字住,此曲用上五住也。春日,讀《香研居詞麈》,忽悟此理,乃填是曲,以繼絕響。然自南宋以后三百年,世無知之者矣。嗟乎,倚聲之難也如此。(47)江藩:《扁舟載酒詞》,第11頁b-12頁b。
這里討論的主要是押韻的問題,即是押入聲韻還是押去聲韻。江藩認為,按照宮調,應該去聲,但姜夔顯然用的是入聲,該怎樣解釋?在江藩看來,這是因為在北方口音中,入聲都作去聲讀,這樣就從本源上解決了問題。江藩自稱是讀《香研居詞麈》而悟出來的,發三百年未解之秘,因此,又感慨填詞之難。填詞之難,難點之一是規矩太多,這也就是袁枚基本上不寫詞的重要原因,可見在清代這并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
但這兩首詞中復雜的意蘊也是清人很關心的。孫原湘曾寫此二調,分別是:
洞天白石。算未消萬古,苕溪風月。不見老仙,只見寒磷馬塍碧。南渡江山舊夢,存羽扇、風流如昔。怪幾片、雪樣疎花,吹上古衣褶。 標格。尚奕奕。嘆遁出冷灰,鬼也知惜。翠煙漸滅。明月無言自相識。招手青天似水,拚迓取、吹簫魂魄。聽鶴唳、何處也,可真見得。
無由畫出。那野云一片,來去無跡。只畫當風,鶴氅如煙,英姿靜寄蘿碧。容臺倡議成何事,但響落、空江殘笛。想舉朝、玉帶金貂,一個布衣容得。 如我蕭閑故里。水波蕩日去,堅臥巖石。花療清愁,月洗雄心,作了尋常詞客。芳尊手摘寒梅薦,自笑亦、滿身香雪。染翠豪、細譜神弦,可有小紅低拍。
小序云:
姜白石像,宋時白良玉筆也。二十三世孫恭壽拾諸灰燼之余,重裝寄題,既為作詩,復同諸君泛梅薦醴于禮姜館,譜《暗香》《疎影》二闋,以當迎神送神之曲。(48)孫原湘:《銷寒詞》,清刊本,第6頁a-第7頁b。
這是為姜夔畫像題詞,不可避免地會涉及姜夔的思想感情。筆者曾經指出,清代對于這兩首詞的接受,常州詞派之后,多認為其浸潤著家國之思。如張惠言認為:“首章言己嘗有用世之志,今老無能,但望之石湖也……此章(《疏影》)更以二帝之憤發之,故有‘昭君’之句。”(49)張惠言:《詞選》,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2冊,第1615頁。宋翔鳳認為:“《暗香》《疏影》,恨偏安也。”(50)宋翔鳳:《樂府余論》,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3冊,第2503頁。蔣敦復認為:“白石石湖詠梅,暗指南北議和事。”(51)蔣敦復:《芬陀利室詞話》卷三,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4冊,第3675頁。陳廷焯指出:“《暗香》《疏影》二章發二帝之幽憤,傷在位之無人。”(52)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二,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4冊,第3739頁。從這個脈絡看孫氏的兩首詞,其中所謂“南渡江山舊夢”“容臺倡議(即上《大樂議》諸事)成何事”“花療清愁,月洗雄心,作了尋常詞客”,都可以聯系到姜夔的身世和當時的社會形勢。孫原湘和張惠言是同時代的人,晚于張惠言20多年卒,很可能是他把張惠言在《詞選》中對姜夔的看法檃栝到詞里面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則我們對詞論和詞體文學創作的互動,當有新的認識。
《霓裳中序第一》也是清人很關注的一首姜夔自度曲。關于這首詞的創作因緣,姜夔在小序中說:
丙午歲,留長沙,登祝融,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黃帝鹽》《蘇合香》;又于樂工故書中得《商調·霓裳曲》十八闋,皆虛譜無辭。按沈氏《樂律》《霓裳》,“道調”,此乃“商調”。樂天詩云:“散序六闋”,此特兩闋,未知孰是?然音節閑雅,不類今曲。予不暇盡作,作“中序”一闋傳于世。予方羈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辭之怨抑也。(53)姜夔著、夏承燾箋校:《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卷一,第5頁。
姜夔自述是在南岳衡山最高峰祝融峰上得到《霓裳曲》,欣賞其“音節閑雅”,乃取其中序部分,填成此詞。詞曰: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仿佛照顏色。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飄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
雖然姜夔在小序中說這個調子的特點是“音節閑雅”,但從作品的詞情看,寫羈旅愁懷,心緒凄苦,不知音樂該怎樣搭配。沈祖棻先生曾特別指出:“此詞多用杜詩。‘江蓮’,出《巳上人茅齋》:‘江蓮搖白羽。’‘一簾’二句,出《夢李白》:‘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笛里關山’,出《洗兵馬》:‘三年笛里關山月。’‘墜紅’,出《秋興》:‘露冷蓮房墜粉紅。’應上‘亂落江蓮’。‘暗水’,出《夜宴左氏莊》:‘暗水流花徑。’”(54)沈祖棻:《宋詞賞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第157頁。姜夔在小序中說:“予方羈游,感此古音。”這個“古音”,或許與此有點關系。而《霓裳羽衣曲》本與唐玄宗有關,沈先生引杜詩注此詞,真是非常得體。
姜夔雖然對這個曲子有所描述,但對其具體作法,卻著墨甚少。江藩頗喜白石詞,他曾依此調寫了一首:
中秋海上月。遍地清光如水活。聽夜半殘漏徹。望天際彩云,依稀仙闕。星河半滅。何處歌聲恁愁切。匆匆過,一年令節,此恨向誰說。 愁絕。木樨香屑。引逗我、回腸百結。生涯真個鶻突。六十平頭,世網難脫。學仙求秘訣。客夢里、飛身蟾窟。塵寰外,看冰輪滿,萬古不殘缺。
寫完后,可能覺得意猶未盡,因此加了一段按語,如下:
白石在衡岳,得商調《霓裳》十八闋,皆虛譜無字,乃填《中序》以傳于世。則此調當以姜詞為正,平仄宜參用個翁、草窗二家。個翁詞有脫字,草窗下半闋“悵洛浦分綃,漢皋遺佩”,較之白石詞多一“悵”字。《詞律》謂之領句字,即今北曲之襯字。白石、個翁、草窗皆用入聲韻,有用去聲韻者,非正格矣。(55)江藩:《扁舟載酒詞》,第18頁a-b。
萬樹《詞律》討論此調,列姜個翁、周密、羅志仁諸體,而不及姜夔,杜文瀾認為是“萬氏未見白石詞集耳”(56)萬樹:《詞律》卷十六,第370頁。。但江藩出生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輩比杜文瀾高很多,他指出“此調當以姜詞為正”,可能是參考了《欽定詞譜》。(57)《詞譜》卷二十九云:“此調始自此詞,周、尹二詞皆從此添字。填此調者應以此詞為正體。” 陳廷敬、王奕清等:《康熙詞譜》,岳麓書社,2000,第892頁。他的看法很具體:首先,此調應該以姜夔所作為正,但可以參照姜個翁和周密兩家之作,并特別指出后二者有不夠全面之處;更重要的是,他指出此詞的用韻雖然為仄,但必須是入聲,而不能是去聲。看來,在詞學的發展中,人們慢慢地有了自己處理問題的方式,以為既然是仄聲,則用去聲、入聲都無關緊要。這位詞人顯然是總結了一定時期的創作狀況,而提出了如此鮮明的主張,對后世也應該有一定的影響。
類似的還有《凄涼犯》。朱燾創作此詞時說:“白石自度此腔,注云:‘使國工田正德以亞觱篥歌之,其韻極美。’是此調為老仙得意之筆。細按四聲,確有不可移易之理。末句連用去上,尤極謹嚴。近人泛填平仄,殊失制譜之意。”(58)葉恭綽:《全清詞鈔》卷二十六,中華書局,2019,第1363頁。
姜夔創作的平調《滿江紅》是因舊曲而制新聲,也是清人很感興趣的,擬作者很多,這里也可以一并討論。《滿江紅》一調,萬樹《詞律》所收平韻者是吳文英所作,可能是由于朱彝尊《詞綜》未錄姜夔這篇作品,萬樹當時尚未得見。至《詞譜》,就已列姜夔此作,并指出:“平韻詞只有姜詞一體,宋元人俱如此填。”(59)陳廷敬、王奕清等:《康熙詞譜》卷二十二,第665頁。到了編纂《欽定詞譜》的時候,對姜夔作品的搜集已經相對完備,所以就有了如此清楚的介紹。姜夔撰平韻《滿江紅》,小序云:
《滿江紅》舊調用仄韻,多不協律。如末句云“無心撲”三字,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予欲以平韻為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聞遠岸簫鼓聲,問之舟師,云:“居人為此湖神姥壽也。”予因祝曰:“得一席風徑至居巢,當以平韻《滿江紅》為迎送神曲。”言訖,風與筆俱駛,頃刻而成。末句云:“聞佩環”,則協律矣。書以綠箋,沉于白浪。辛亥正月晦也。是歲六月,復過祠下,因刻之柱間。有客來自居巢云:“土人祠姥,輒能歌此詞。”按曹操至濡須口,孫權遺操書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操曰:“孫權不欺孤。”乃撤軍還。濡須口與東關相近,江湖水之所出入。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歸功于姥云。(60)姜夔著、夏承燾箋校:《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卷三,第32-33頁。
詞云:
仙姥來時,正一望、千頃翠瀾。旌旗共、亂云俱下,依約前山。命駕群龍金作軛,相從諸娣玉為冠。向夜深、風定悄無人,聞佩環。 神奇處,君試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雷電,別守東關。卻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瞞。又怎知、人在小紅樓,簾影間。(61)姜夔著、夏承燾箋校:《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卷三,第32-33頁。按,這首詞前面有長序,主要談這首平調《滿江紅》的創作始末,文繁不錄。
這是一個創造,而創造是為了“協音律”。關于《滿江紅》的聲情,龍榆生先生曾經指出:“一般例用入聲韻,聲情激越,宜抒豪壯情感和恢張襟抱。”(62)龍榆生:《唐宋詞格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133頁。至姜夔創作出平調《滿江紅》,批評家都認為將入聲韻改成平聲韻,聲情有變,較為舒緩。這當然是有道理的。不過,詞調對聲情的規定性,也是相對的。即如《賀新郎》一調,龍榆生先生曾經指出:“大抵用入聲部韻者較激壯,用上、去聲部韻者較凄郁。”(63)同上書,第183頁。但如果看清代人的創作,用《賀新郎》一調寫賀人新婚者,不勝枚舉,而且用韻方面,入聲、去聲、上聲皆有,都是表達喜慶的情緒。如此看來,執一以定萬,對于特定詞調的用韻與聲情予以嚴格規定,不一定符合多姿多彩的生活以及為反映這種生活進行的創作。清代詞人對平調《滿江紅》有著濃厚的興趣,可能也和這種心理狀態相關。從相關的創作來看,也確實如此。如江藩《滿江紅·雪夜渡江北上》:
衣帶長江,恰一葉、雙槳破潮。帆懸岸、闊明月夜,出積瓊瑤。兩點金焦浮翠色,千層云樹浸寒濤。看玉龍、殘甲滿天飛,風怒號。 孤蓬底,魂暗銷。雪侵鬢,嘆刁騷。那日饑驅了,世事全拋。卻又風餐還水宿,客愁如海不能消。悵望家、山在有無間,難畫描。
篇末有按語:“平調《滿江紅》始于白石,謂仄調多不協律,末句第二字用去聲,方諧音律。予細讀姜詞,玩其音節,第二句五字當用上聲,六字當用去聲,七句六字當用上聲,下半曲第九句五字當用上聲,始為合律,不拗歌喉矣。白石是曲押寒山韻,而‘阻江南’句闌入侵覃,蓋一時失于檢點耳。”(64)江藩:《扁舟載酒詞》,嘉慶二十年刻本,第17頁a-b。從平仄聲律的角度加以討論,意在為相關創作建立規范,而聲情則激昂感慨,將大自然的變化和人物的心境自然合為一體。至于胡成浚的《滿江紅·岳忠武王祠墓》:
何處祠堂,試紲馬、亭聳翠微。翠旍雜、紅燈萬點,神騎來歸。悵望舊山松柏老,瑤琴弦斷和人稀。想英雄、未了報恩情,堪涕洟。 公心事,千秋知。奠金爵,薦江籬。便紛紛兒女,拜盡南枝。早建旌旗諸將少,一抔墳土宋家遺。看敕書、親寫意拳拳,三嘆咨。
小序說:“韓昌黎作《拘幽操》,昔人以為善道文王心事。岳忠武王《滿江紅》詞,和者多感憤激烈,至有專責高宗者。雖論史抉微,要非王心之所安也。因效姜白石平韻體,用抒一得之愚。”(65)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15冊,第8411頁。有意寫得平緩,確實是對姜夔精神的繼承。又如陳皋的《滿江紅》:
孤嶠凌空,穿一徑、新陰翠攢。崩崖似、亂云紛涌,望極孱顏。依岸野花香作雪,沖人山鶻去仍還。再共躋、高處嘯天風,非世寰。 濤聲靜,帆影寬。蒼苔冷,白石閑。把八窗拓盡,放入晴嵐。留看斜陽延倒影,半江金屑糝回瀾。更狂呼、明月海門東,飛玉盤。
小序說:“丁巳新夏,嶰谷、半查昆弟招同祓江、樊榭、家孟竹町買舟登焦山,拾級上雙峰閣。于時西日銜山,倒影波上,光彩的爍,如臥金浮圖然。清興絕奇,遂以此調效白石過巢湖,用平韻譜之。”(66)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3冊,第1369頁。這是寫和諸友人在鎮江的焦山上觀景游玩,則是一片祥和清倩。這就確實體現出,以平調《滿江紅》能夠寫出不一樣的聲情。探討一個調子創造聲情的多種可能性,在一致中體現出變化,可能就是最讓清代詞人著迷的。
清人既如此仰慕姜夔,則當然會將一些表現手法加以吸納,融入自己的創作。這里面有一些是以模仿為主,如沈雙承《凄涼犯·仙呂調犯商調,用白石韻漫成卻寄》:
羈人縱在繁華地,情懷也自蕭索。夜來甚處,數聲橫笛,一聲清角。情懷更惡。況又是、沽來酒薄。怎攻他、愁城萬雉,廣大過沙漠。 回首當年事,暖處偷寒,苦中尋樂。恍然似夢,到而今、煙波搖落。待撿題封,更還去、牢牢記著。怕前言、久已擔誤,恁后約。(67)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6冊,第3377頁。
姜夔自度曲《凄涼犯》一調,據陶友珍和錢錫生二位的調查,順康時期尚無追和者,至雍乾時期始受到重視,分別有7人創作了8首。(68)陶友珍、錢錫生:《從追和詞看唐宋詞在清代前中期的傳播和接受》,《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7年第5期。這一首是其中之一。姜夔所作,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云:
詞在合肥秋夕作。上闋汴洛回看,慨收京之無望;下闋臨安南望,嘆俊賞之難追。合肥本屬江淮腹地,以其時南北分疆,其地遂為防秋邊徼,故“邊城”“戍角”等句,宛如塞上也。度漠雄師,徒勞追念,則南朝之不振可知。下闋憶當時小舫清歌之樂,換客中西風畫角之悲,情懷更劣矣。(69)俞陛云:《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第418頁。
姜夔之作上片結束時寫自己行經已是邊城的合肥,當年繁華,全然不見,卻似出塞戍卒,艱難行走在沙漠之中,一片蕭條,到處“衰草寒煙”。而下片則是回憶往日西湖的美好生活,形成明顯的今昔對比。俞陛云的這首詞也是今昔合寫的方式,上片結尾因次韻,也只能用“漠”字,但將無限愁懷比喻為萬雉之城,而且比茫茫沙漠還要廣大,也寫出了自己的特點。至于這首詞虛實交錯,也和姜詞頗有淵源。
如人們所熟知,姜夔愛情詞多寫清冷之境,這一點也被清代詞人接受。如姜詞《踏莎行·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后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70)姜夔著、夏承燾箋校:《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卷二,第20頁。
試比較厲鶚《西江月》:
春淺初勻細黛,寒清不上仙肌。玉梅花下見來遲。夜月深屏無睡。 心倚紅牋能說,情除青鏡難知。試香天子惜香時。人靜街痕如水。(71)張宏生:《全清詞·雍乾卷》第1冊,第240頁。
用筆較為簡淡,情熱而色冷,和姜夔頗有神似。
姜夔詞作,最為后世批評家所稱贊的特色之一是以健筆寫柔情,如詹安泰先生即指出:“(姜詞)力掃浮濫,運質實于清空,以健筆寫柔情,自成一種風格。”(72)詹安泰:《風格、流派及其傳承關系》,載《詹安泰詞學論稿》,廣東人民出版社,1984,第449頁。
姜夔以健筆寫柔情的風格,體現在不同的作品中,其中比較突出的是《長亭怨慢》(余頗喜自制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后協以律,故前后闋多不同。桓大司馬云:“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凄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余深愛之)一詞,詞曰: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回,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并刀,難剪離愁千縷。(73)姜夔著、夏承燾箋校:《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卷三,第36頁。
上片詠柳樹,下片道別情,其動人處,正如陳廷焯所評:“哀怨無端,無中生有,海枯石爛之情。”(74)陳廷焯:《詞則·大雅集》卷三,載孫克強《白雨齋詞話全編》,中華書局,2013,第733頁。按,此為陳廷焯評“閱人多矣”四句語。但僅此而言,也還不算奇特,文學史上類似的情懷,也并不鮮見。若說在詞體文學的創作中體現出一定創造性的,是其筆法,特別是上片“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數句,歷來得到激賞。如清人孫麟趾《詞徑》:“路已盡而復開出之,謂之轉。如‘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75)孫麟趾:《詞徑》,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3冊,第2556頁。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白石諸詞,惟此數語最沉痛迫烈。”(76)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八,載唐圭璋《詞話叢編》第4冊,第3966頁。唐圭璋《唐宋詞簡釋》:“‘閱人’兩句,因見長亭樹而生感,用《枯樹賦》語。‘樹若’兩句,翻‘天若有情天亦老’意,措辭亦俊。”(77)唐圭璋:《唐宋詞簡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第191頁。夏承燾、吳無聞《姜白石詞校注》:“以硬筆高調寫柔情,是白石詞的一個鮮明的特色。如《琵琶仙》云:‘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解連環》云:‘問后約、空指薔薇,算如此溪山,甚時重至。’又如此詞中的‘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則轉折拗怒,尤為奇作。”(78)夏承燾、吳無聞:《姜白石詞校注》,廣東人民出版社,1983,第71頁。從這些評價中不難看出,人們最贊賞的,是作者在寫作過程中似乎筆力已盡,但透過一層,又辟一境,如此力度,在詞的發展史上,以往罕見。這種手法,敏感的清人既已注意到,當然也就會用在自己的創作中。對《長亭怨慢》一詞的追和,順康年間就開始了。(79)陶友珍、錢錫生統計出順康年間追和此篇者有9人、15篇,見其《從追和詞看唐宋詞在清代前中期的傳播和接受》,《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7年第5期。那時,相關作者對姜夔的這種寫法就已經有所關注。如彭孫貽《長亭怨慢·別怨,和白石韻》:
是何處、流鶯低語。不道高樓,有人閑倚。飛絮漫天,馬蹄蹂碎暗塵里。青山江尾,堆積到、愁多處。山自不消愁,何苦兩峰窩,云斂碧聚。 春江非有淚,那只管、流難住。縱饒是淚,也和雜、楚天風雨。是不合、獨自憑闌,見無限、江山如此。取次若重來,無杜鵑時方許。(80)張宏生:《全清詞·順康卷》,第2冊,第1080頁。
此篇多用進一層的寫法。才說青山江尾,飄落的柳絮堆積在那里,也把愁堆積在那里,好像在那里能夠消融掉,但接著又說山也難消愁,所以兩峰之間,云氣繚繞,綠色匯聚。下片仍然就這一層意思繼續寫,說春江之水不是淚,所以不管離人的感情,一如既往向東流去;但縱然是淚,夾雜楚天風雨,也難以分清何者是水,何者是淚。這顯然都是受到姜夔的啟發,寫得很是跌宕。
雍乾年間,姜夔的這一筆法得到了更為廣泛的接受。如下面二首:
孫原湘《長亭怨慢·柳如是印旁刻“癸未春楚秀鐫贈”,癸未崇禎十六年也》:
問誰向、寒灰收取。兩字綢繆,一方花乳。乳暈桃花,絳云人面在何許。玉纖摩撫,曾印遍、開元譜。縱使石能言,忍細說、前朝眉嫵。 孤墓。訪垂楊昔夢,只剩翠條如故。苕華篆古。怎尚有、郁嬪呵護。最怕是、俗手流傳,當紅豆、秋風拋去。愿匣里旃檀,還供妝樓閑貯(昭文縣治東偏小樓,為河東君殉節所)。(81)孫原湘:《天真閣集》卷三十六,載《續修四庫全書》,第1488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第282頁。
顧澍《長亭怨慢·甲辰送春》:
不須問、春歸何處。一夜東風,滿天飛絮。點點桃花,那堪零落似紅雨。重來人面,恐未必、如前度。春若有情時,豈忍得、匆匆如此。 別緒。想黯然銷者,只有柔魂千縷。陽關待唱,腸斷了、后庭玉樹。有多少、燕挽鶯留,怎敵得、杜鵑啼苦。夢里許相尋,趕上和春同住。(82)顧澍:《金粟影庵詞初稿》,乾隆刻本,第17頁b-18頁a。
可以看出,在姜夔原作“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處,用的都是同一筆法,即進一層寫。在這些地方,他們不一定會特別標識效白石,或用白石韻,說明已經成為自覺的行為。
到了嘉道年間,詞人們仍然興致不減。如張爾旦《長亭怨(慢)》(暮春出游,吳瘦青相就話別,輒賦此解)的上片:
正開遍、桃花千樹。更向天涯,看飛紅雨。買個烏篷,替搖詩夢渡湖去。已憐春好,奈人似、春風絮。絮便慣飄零,羨化作、池萍還聚。(83)丁紹儀:《國朝詞綜補》,載《續修四庫全書》第1732冊,第336頁。
王嘉福《長亭怨慢·題京江顧弢廠一水相思圖》的上片:
恨江水、滔滔瓜步。蕩得扁舟,送人難住。況有東風,暝牽帆影悄然去。山長水遠,空畫出、相思苦。水倘阻行舟,那得有、相思如許。(84)王嘉福:《二波軒詞選》卷三,清嘉慶刻本,第16頁b-17頁a。
張作中的吳瘦青,待考。作品寫人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二人之間,不能長相廝守,此日一別,就如柳絮一樣飄零,不知去往何處;但柳絮紛紛揚揚,雖然慣于飄零,卻還能在池中化萍,在此相聚,言下之意,二人別后很可能就相會無期了,是翻進一層寫。王詞也是類似的表達。作品是題圖,寫瓜步送別,江水東流,風送行舟,速度更快,所以詞人感嘆,山長水遠中的一葉扁舟,在畫家筆下,將這說不盡的離別相思之苦,生動地畫了出來;卻又忽發奇想,倘若無情的水變得有情,能夠阻止行舟,則這畫面中的相思也將頓時消失!以否定的句式翻進一層,也是一法。
王嘉福生于乾隆五十五年(1799),以蔭為武官,頗能文事,道光十四年蔣志凝序其《二波軒詞選》,說他的詞體文學創作“專意玉田生”(85)王嘉福:《二波軒詞選》“蔣志凝序”,見該集卷首。,實際上,他對姜夔的詞也下過很大的功夫。即如這種寫法,在他的作品中就屢見不鮮。如《長亭怨慢》:“忍重到、歌樓春暮。柱雁眠塵,鏡鸞昏霧。碧水回闌,柳絲凋盡斷腸縷。笛涼吹暝,添幾點、消魂雨。雨果解消魂,又那肯、瀟瀟如許。”(86)同④書,第4頁a。又《長亭怨慢·劉牧人捫舌軒將屬他人,有詞見示,感賦此解》:“小橋畔、三椽皋廡。侶鷺盟鷗,卅年曾住。讀畫焚香,薜蘿牽碧蔽風雨。藥爐茶灶,禁一霎、輕拋去。去也是尋常,只負了、梅花幾樹。”(87)王嘉福:《二波軒詞選》卷三,第9頁b。或寫愛情,或寫友情,都能看出淵源。當然,姜張一體,這也是很正常的事。
從以上這些方面看,清人學姜夔,就不僅體現在一般意義上的風格、意蘊等層面,同時也從具體的法度入手,顯示出一種有門可入的追求,因而也能形成一種風氣。
以健筆寫柔情,并不始于姜夔,北宋的賀鑄就已經有所嘗試。賀氏有名篇《天香》:
煙絡橫林,山沉遠照,邐迤黃昏鐘鼓。燭映簾櫳,蛩催機杼,共苦清秋風露。不眠思婦,齊應和、幾聲砧杵。驚動天涯倦宦,骎骎歲華行暮。 當年酒狂自負。謂東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驂北道,客檣南浦。幽恨無人晤語。賴明月曾知舊游處。好伴云來,還將夢去。(88)唐圭璋:《全宋詞》第1冊,第513頁。
寫羈旅行役之思,落寞懷人之感,晚清詞學領袖朱祖謀以“橫空盤硬語”(89)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引,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第156頁。論之,鐘振振教授更具體指出其“以健筆寫柔情,屬辭峭拔,風格與一般婉約詞的軟語旖旎大異其趣”(90)鐘振振:《詞苑獵奇》,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第92頁。的特色,確實是開此種風格之先河。不過姜夔在這方面更有主觀意識,有著更為具體的追求。由此也可以觀察宋詞的某些發展脈絡。
姜夔的詞體文學創作在清代有著重大的影響力,在詞話、序跋、評點等方面都能看到對他的許多討論,這些已經得到了歷代批評家較為全面的關注。相對來說,關于具體創作中對姜夔的接受以及姜夔在其中展現出的影響力,則著筆較少。本文主要從清詞文本出發,選擇幾個特定的角度,對此略事討論。
清人寫詞時,心中往往有姜夔的影子,也把姜夔作為崇高的目標加以追求。姜夔在詞樂上的成就是他們關注的重要焦點,因而他們往往以姜夔的創作為典范,無論平仄還是韻律,都以之為依傍,甚至以此糾正《詞律》,其中對其自度曲的效法又尤其突出,不僅體現了對姜夔的推崇,而且也有清人試圖恢復詞樂的心理期待。同時,姜夔詞中的情韻、意趣、字法、句法等也是他們關注的重點,他們總結出姜夔最有標識性的寫作特點,從而盡力去尋找師法學習的門徑。從詞史上看,這可能也是一個較為獨特的現象,即在具體的創作過程中,以姜夔的作品為范本,而且是邊創作,邊討論。
在中國文學的發展過程中,創作和理論有著互動的關系,很多作家也許不會專門寫作理論著作來表達其觀念,但他們往往會通過創作做到這一點,從清代詞人對姜夔的師法中也可以明確地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