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晨
李石岑、范壽康:運用馬克思主義闡釋中國哲學史的啟蒙者
劉 晨
(安徽大學 哲學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9)
中國學者運用馬克思主義方法論進行中國哲學史研究書寫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民國時期的中國哲學史以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為依托,注重運用辯證法分析問題,起到了啟蒙作用。通過李石岑的《中國哲學十講》和范壽康的《中國哲學史通論》兩個文本,具體解讀民國時期馬克思主義對中國哲學史書寫的重大影響。
民國;馬克思主義;中國哲學史
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西方的文化知識大量涌入中國,中西文化開始激烈地交流碰撞。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從涓涓細流到波濤澎湃,為中國革命和建設指明了正確的方向,最終成為我國的主流意識形態。民國時期,研究中國哲學的學者積極運用辯證唯物論闡述中國傳統哲學。李石岑的《中國哲學十講》和范壽康的《中國哲學史通論》是這一時期比較優秀的以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指導進行寫作的中國哲學史著作。
李石岑是20世紀初“西學東漸運動”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年少時信奉儒家傳統,推崇曾國藩。1912年開始留學日本,學成回國積極介紹杜威、柏格森、尼采等人的思想,信奉唯心主義。1928年,李石岑前往歐洲進行考察,思想逐漸轉向馬克思主義辨證唯物論。李石岑回國后發表《新世界觀之確立》《未來的哲學》《辯證法還是形式邏輯》等文章,高度贊揚了新唯物論即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李石岑思想的發展可以代表一大批中國思想家的學術歷程。李石岑在其短暫的學術生涯中,實現了中國哲學、西方哲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融會貫通。
《中國哲學十講》是1932年夏季李石岑在福建講演中國哲學的稿件,1935年出版。李石岑撰寫的《中國哲學十講》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思想和方法論的中國哲學史方面的著作。因為是講稿,每一講只能選擇中國哲學重要的部分概括說明,但第一講 “中國哲學與西洋哲學的比較研究”整體概述了中西哲學歷史的異同,從第二講到第十講基本上展現了從先秦至明清中國哲學發展過程。
當時李石岑已經接受辯證唯物論,因而非常強調社會歷史條件對于哲學思想的決定作用。他在中西哲學比較的問題上首先從整體入手,考察了中西哲學發展的歷史進程。李石岑認為,不管中國哲學還是西方哲學,都經歷了“成長期”“嬗變期”和“發展期”三大階段,當然具體時間并不相同。在具體的研究中,李石岑特別注重對每一時期社會經濟背景和政治背景的考察。李石岑認為在公元前3世紀以前,即秦朝之前的一段時間,中國哲學處于“成長期”,此時中國處于完全封建時期。封建制度的核心,是建立在地主階級對農民階級殘酷經濟剝削的基礎之上。西周以后,這種剝削關系日益加劇,人民窮苦不堪。直到春秋戰國時期,才遭到來自商業資本的一定程度的打擊,但是整個體系仍然存在,地主對農民剝削的制度仍在繼續,甚至有穩固發展的態勢。因此,這一時期哲學思想主要是維護封建制度和反對封建制度兩種對立思想。儒家、墨家、名家、法家等是封建統治的維護者,而道家則是反封建的流派。公元前4世紀以前的亞歷山大時代是西洋哲學的“成長期”,當時因為兩希戰爭產生了大量的奴隸,因此建立了以奴隸生產為基礎的奴隸制社會,其經濟形態就是農業奴隸勞動的經濟。隨著奴隸制度的發展,工商業也得以發展。于是,哲學思想反映的是基于“農業-種姓”的舊秩序、基于“商業-貨幣”的新秩序及中間的過渡狀態。李石岑由此指出:中西方雖然在社會性質方面不同,但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的剝削則是相同的,因而在思想上有相同的傾向。當然,李石岑對社會性質的劃分不是全然正確,但從整體研究思路上是值得肯定的。“成長期”,李石岑把孔子、孟子和荀子為代表的儒家與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的“觀念派”相比較;把墨子、惠施、公孫龍為代表的墨家、名家與巴門尼德、芝諾的“主不變派”相比較;把老莊和楊朱為代表的“道家”拿來與赫拉克利特、普羅泰戈拉的“主變派”相比較。“嬗變期”,李石岑以朱熹、王守仁和托馬斯·阿奎那、鄧斯·司各特進行比較研究。“發展期”,中西方哲學迥異,“我們不能在這期中國哲學上,舉出培根和笛卡爾,更不能舉出馬克思、恩格斯和伊里奇”[1]20。李石岑就大體描摹了這一時期中西方相同的輪廓:回到過去、懷疑和實證、理欲一元。對數千年來的中西哲學發展史進行如此恢宏的比較,洋洋萬言,即使其間有生硬牽強之處,也是極為可貴的。
更難得的是,李石岑還指出,前面所說的相同,只是傾向相同,并不是實質相同。前面的比較只是形式上的,并不是實質的比較。于是,他從辯證法、唯物論和辯證唯物論三個層面對中西方哲學的思想實質進一步比較。
在辯證法方面,因為客觀世界是辯證的發展,所以辯證法思想在任何思想中都有潛伏。李石岑認為,中國傳統哲學中有豐富的辯證法因素,從先秦諸子到宋明理學,中國哲學在邏輯方法和認識論方面是欠缺的,大多數中國古代思想家知道運用辯證思維去分析問題,只是沒有上升到方法論高度,形成一種自覺意識,當然更談不上運用到認識論層面。他們知道運用辯證法來解釋宇宙世界,卻很少有人把辯證法當作宇宙觀、世界觀[1]22。但西方哲學家從赫拉克利特開始就把辯證法當作宇宙觀,發展到馬克思、列寧那里,更是達到了辯證法、認識論、宇宙觀的統一。
儒家哲學偏重倫理,運用辯證法來講其倫理學。孔子思想以“仁”為中心,提出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修養方法。在人群社會,個人與他人是對立的,但這種對立是可以轉化的。中國哲學中含辯證法的要素比較多的是道家思想。《莊子》一書充滿著辯證法的認識論。莊子說:“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2]67說到方生就含著方死,說到方死就含著方生。這里面包含主客觀是統一的,它們統一于個體的觀點。可以說,《老子》一書整部著作都是用辯證的方法來寫的。類似如禍福相倚、有無相生、難易相成、前后相隨等觀點隨處可見。李石岑從道是動的、動由于反、兩行之道等方面進行說明。《老子》中“大道汜兮,其可左右”,就是說“道”是動的,如水一般左右上下在流動轉變。“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3]169李石岑分析,“獨立而不改”是揭示“道”的整一性;“周行而不殆”是揭示“道”的變動性。因為“周行而不殆”,所以可以稱為“大”。而“大”因為它是流動轉變的,所以又叫“逝”。而這種流轉變動不是一時一刻的,應是永遠的流動轉變,因此也可稱為“遠”。那么,它為什么能夠永遠地流動轉變,這要歸功于“反”的作用。因此,老子說“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自然界因為矛盾而流動轉變,產生否定,否定復生否定,終成永遠的否定,這就是“無”的真意。李石岑明確指出“‘反’即是矛盾,即是否定”。《老子》從本質上認定宇宙是相對的,從而全書各處都從相對的道理來詮釋論說。《老子》四十二章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李石岑認為,“道”具有本質的同一性,它揚棄了世間對于有與無的規定,消弭了所有主客對立關系,達成了絕對的否定性意義上的自我方面的同一,這就是“道生一”。但同一性中隱含著所有的差異與矛盾,有了對立雙方,所以是“一生二”。有了矛盾的正與反,隨之宇宙的發展就有了矛盾的統一(合),所以“二生三”。一時的統一平衡不會長久,很快又產生一度的突變,萬物就從這里面生發,所以稱“三生萬物”。從中不難看出,李石岑受到辯證法正反合觀念的影響。《老子》認為萬物的發生發展都通過矛盾而達成統一,所以它的宇宙觀是包含著辯證法的。《老子》開篇就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把“道”“名”并舉,說“道”不是由主觀意見“言”所左右的。道家的兩行之道就是一面肯定著世間的一切名相,一面又否定著世間的一切名相。老子第一章談道:“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無”是“無名”,“有”是“有名”。世間的一切道理無外乎有無兩面、有名無名兩面。“無”就本體說,“有”就現象說;“無” 就一說,“有”就多說;“無”就同說,“有”就異說;“無”就虛說,“有”就實說。有名就學習而言,體現一種要求,而無名就“道”而言,是一種妙用。有名發生區別,于是有物;無名本無區別,于是有道。名家思想把發揚觀念論的辯證法當作自己唯一職責。墨家思想中辯證法的因素很少。墨家尚同主兼,強調一因論,甚至是反辯證法的。況且它主張“以名舉實”,好像完全站在形式邏輯之上。宋明哲學家在儒表佛里或儒表道里的工夫中,從佛教禪宗或道家習得很多辯證法的觀察法,使他們能夠說明形式和內容的關系、心和意的關系。不過他們的立場仍是觀念論。
在唯物論方面,李石岑認為,西方抽象的“物”的含義是在主客二元對立思維下產生。中國不具有這種特性,因而中國哲學基本上是觀念論的。在中國古代哲學中只能勉強找到個別唯物論的傾向,不能找到也不會找到真正西方意義上的唯物論思想。孔子僅言人事,沒有涉及心與物的問題。孟子談到了物,卻對物沒有明顯的界說。荀子也只是談論外物對內心的影響。宋儒明儒雖然好言“格物”但只是在玩名詞的游戲。真正論到物的本身和萬物來源的大概只有道家。儒家墨家一般堅持“天之生物”的觀點。道家不這樣認為,他們把物看作無所待而常自然的東西。道家認為,道與物根本是一件東西,只不過一個沒有名言區別,一個有名言區別而已。道家以為物的本身,經過名言區別可以成為我們的物。其實缺乏實踐的功夫,根本無法與辯證唯物論相提并論。而西方哲學則不然,從泰勒斯、德謨克利特開始,一直有唯物論的傳統,并且由于無神論和唯物論常常互為因果,唯物者必然走向無神論。
在辯證法的唯物論方面,李先生稱這種哲學絕不是唯物論和辯證法的簡單相加,是一種基于以往高度的更高升華,是古往今來各派哲學的集大成,“總清算”[1]26。接著,他比較詳盡地闡述了唯物辯證法的三個基本法則(對立統一法則、質量互變法則、否定之否定法則),并且強調對立統一法則是辯證法的唯物論的核心。最后,李石岑得出中國不存在這種哲學,西方也只有馬克思主義哲學才是的結論。但他仍然期待中國哲學走上辯證法的唯物論道路。李石岑用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觀點、方法進行中西哲學的歷史考察、比較研究,雖然結論不無偏頗之處,但他較早開始從中、西、馬貫通的視角進行中西比較研究,至今仍然具有借鑒意義。
整體來說,李石岑的《中國哲學十講》貫徹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理論,每一時期都詳細介紹社會背景,分析社會經濟基礎。同時注重結合西方相似的哲學思想進行比較研究。由于他堅持辨證唯物論為指導,如王夫之等一些被胡適、馮友蘭等忽視的哲學家被發掘出來。李石岑認定王夫之在中國哲學史上的地位,應該比朱熹、王陽明還要高。他至少是清代哲學的第一人,只可惜很少有人研究他,深入挖掘他的思想。在具體哲學家的分析中,李石岑還注重階級分析的方法。他從階級地位角度闡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認為女子與小人是勞動者,而“難養”是地主階級不容易畜養他們。這與當時情形完全相反,是孔子鄙視生產,為統治階級作辯護。其實整個儒家都用它的唯心論掩蓋剝削,維護統治。
1937年由開明書店出版的范壽康的《中國哲學史通論》也深受馬克思主義的影響。范壽康少年在私塾學習中國傳統文化,之后進入新式學校接受近代教育。1913年,赴日求學,接觸到馬克思主義,很快被其折服,在《東方雜志》上發表論文《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在中國比較早地介紹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1935年,他的《哲學通論》由中華書局出版。他在緒論的最后指出:“現今所謂唯物辯證法乃系對于自然、歷史及思維,探求普遍的關系的方法。這種方法反對對于事物加以個別的觀察,并反對將事物在固定不變的關系上進行觀察分析。這種方法主張將事物在最普遍的關系上,在相互依存的關系上,在發展上,加以觀察。”[4]19-20這本書分“知識哲學(認識論)”和“自然哲學或形而上學”兩編,從認識論和本體論兩方面系統闡釋了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
《中國哲學史通論》是由范壽康在武漢大學教授“中國哲學史”課程的講稿修改而成,所以多表現為簡明普遍的特征和通史性質。《中國哲學史通論》一開始便是中國哲學史教程的講稿,后經過拓展修改成為一部學術著作;所以自創的少,概說是最基本的論述形式。受到時人以唯物史觀解說中國社會現實的影響,范壽康運用唯物史觀來說明中國哲學史的發展。他在1982年7月為三聯書店重版此書作序時,評價這部40多年前的作品,稱其:“內容平平,但觀點卻與當時各家不同,主以唯物辯證法闡述我國歷代各家之思想。”[5]1徐素華在其《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一書中明確指出,此書是在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馮友蘭的兩冊本《中國哲學史》之后, 第三部中國人書寫的中國哲學史。“前兩部中國哲學史的基本指導思想和方法主要來自西方資產階級,而范壽康的《中國哲學史通論》則是第一部在西方無產階級哲學,即馬克思主義哲學指導下寫出的中國哲學史著作。”[6]329在中國哲學史寫作中,馮友蘭在《中國哲學史》中劃分為“子學時代”“經學時代”兩篇。范壽康一定程度上借鑒了馮友蘭的子學、經學概念和劃分方法。他力圖用“子學”“經學”“玄學”“佛學”等具有中國傳統哲學特色的概念來歸納劃分各章節。全書按照朝代更替順序分為六編,并概括各個時期的主要特征:第一編,先秦時代的哲學(子學);第二編,漢代的哲學(經學);第三編,魏晉南北朝的哲學(玄學);第四編,隋唐的哲學(佛學);第五編,宋明的哲學(經學);第六編,清代的哲學(經學)。可見,范壽康在確立每一編的時候,不僅注意到中國社會歷史的發展進程,也注意到中國傳統學術的邏輯演變。這種分編方法非常簡略清晰,讓人對中國哲學的歷史發展有了整體的了解。在每一編中,先通過概說此編涉及的時代特點、哲學問題,再選取主要人物、學派及學術思潮進行具體的論述。受辯證唯物論的影響,范壽康十分重視中國傳統哲學產生的社會歷史背景,并將馬克思關于社會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理論具體運用在中國社會歷史的分析上。
范壽康看來,人類對于歷史的解釋主要有兩大派別:一派把歷史看成是人類自由意志的創造,因此歷史演進中沒有可以探求的原則;另一派認為歷史的演進,和自然界的演進類似,是必然的,有原則可供研究。范先生明確表明自己是支持后一派,即唯物史觀的,承認歷史發展有內在客觀的規律。范先生同時也肯定了人類對歷史發展有促進和阻礙作用,但是人類的力量與歷史發展的力量相比,十分渺小。他把歷史唯物論的觀點稱作“解釋歷史上所應采用的新觀點”,用很大篇幅深入淺出地介紹了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三大理論:“社會發展的一般的原則”“社會形態的推移的至要階段”與“社會的存在與社會的意識”。“社會發展的一般的原則”主要是講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促使社會的發展。新觀點把人類物質生活分為生產諸力和生產諸關系(即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它們是被統一的對立物,是社會歷史最根本的對立物。生產力是社會一切變動的根本原因。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產生矛盾時,生產關系必須改變。“社會形態的推移的至要階段”主要是講人類社會發展經過的不同階段或形態,從最早原始共產制,到奴隸制,接之是封建制、又到資本主義制度。而當時所處的資本主義階段,貧富差距日益擴大,人民消費能力極差,而生產力飛速發展帶來了物質過剩,從而導致國際糾紛、戰爭更加激烈,所以此時社會組織的根本改造是十分迫切和必需的。“社會的存在與社會的意識”里,范壽康區分了觀念論和唯物論,闡釋了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原理。同時,順著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的解讀論說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理論(包括政治的與觀念的)。對此,他倡導人類樹立理想,利用事實上的必然法則。在這種理論中,哲學是社會意識,是觀念的上層建筑,是社會存在的反映,建立在由生產力決定的生產關系上。在對唯物史觀理論充分介紹之后, 范壽康開始根據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理論,堅持歷史與邏輯的統一原則來介紹中國哲學史。他把中國歷史劃分為五個階段:1.殷代以前的原始共產制時代(?—公元前1765年);2.殷代的奴隸制時代(公元前1764年—公元前1121年);3.周代的封建制時代(公元前1120年—公元前247年);4.自秦初至鴉片戰爭的單純商品經濟制時代(公元前246年—公元1839年);5.自鴉片戰爭至現在的資本主義制時代(公元1840年—公元1935年)。這種劃分中認定“秦初到清鴉片戰爭”是“前資本主義制”,而“鴉片戰爭到現在”是“資本主義制”。這種判定是不夠準確的,但是范壽康以唯物史觀的原則考察中國社會歷史發展的立場是鮮明的。
社會意識形態是社會存在的反映。社會存在發生巨大變化,社會意識必然有所體現。基于此,范壽康注意考察社會歷史與不同時期哲學理論的聯系。殷代以前,從社會存在上說,是原始共產制,社會意識因為史料缺乏而未詳。殷代,社會存在是奴隸制,社會意識仍不能完全了解。商周時期,中國社會性質由奴隸制過渡到封建制,從而產生了《易經》的辯證觀。周代,封建制度確立,產生了史官與筮人的哲學。春秋戰國時期,生產力迅猛發展,舊的生產關系已經不能適應生產力的發展,社會處于變革之中,時局混亂,儒、道、墨、法、名等哲學流派百家爭鳴。儒家是正統派,主張復古。道家是改良派,主張改革。從秦朝到清代鴉片戰爭,中國的社會存在都是漫長的前資本主義制。其間,社會意識隨朝代更迭也有不同。秦始皇焚書坑儒,哲學受挫。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訓詁盛行。其間佛教傳入、道教創立。魏晉南北朝,道教極盛,玄學為主。隋唐之世,佛學影響最大。宋明之時,援佛入儒與援道入儒,革新儒學,義理之學(簡稱理學)風行。清代,厭棄理學空泛,倡導考據之學。總體上看,自漢代到清代,儒佛道三家此消彼長,但都為帝王統治服務。范壽康把哲學思想的產生與統治階級的需要聯系起來,有助于揭示思想形成發展的根源。但是僅把哲學思想的產生歸于統治階級的需要,有可能把哲學看作政治,抹殺了哲學的獨立性、普遍性。鴉片戰爭之后,社會存在已屬于資本主義,社會動蕩,又加之西學東漸,社會意識是思想龐雜,新的哲學將要化生出來。清末今文學派(公羊學派)又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范壽康有著強烈的責任感,在對中國哲學的歷史性考察之后,開始尋求中國哲學思想的新方向。他指出,如果我們想要為中國的思想找到一個正確的出路,必須考慮整個中國的出路;如果我們想要為整個中國找到一個解決方案,不能不考慮中國的經濟解決方案;如果我們想要找到中國經濟的出路,就必須找到世界經濟的出路。這一推理深得唯物史觀的精髓。儒釋道學說已經不適用于中國生產力的發展,而中國的出路應該放在世界全局上去考慮。隨著科技革命的興起,機械工業獲得高速發展,資本主義爆發了生產過剩與貧富懸殊的兩種社會疾病,原有社會制度處在崩潰的邊緣。所以,“中國新思想的建立也許就是世界新思想的建立,而中國問題的解決的途徑也許就是世界問題的解決的途徑”[3]29。這里,范壽康就預感到馬克思主義將會成為思想的主潮,中國的前途命運將由其來主導。
范壽康沒有按照“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斗爭”的對立模式來分析中國哲學的發展。文章具體展開時,范壽康比較早地成功運用階級分析和社會歷史方法來研究分析中國哲學史中的一些問題。根據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要求,哲學史的研究必須結合時代背景分析。在對中國八卦思想的研究中,范壽康認為周朝人相信宇宙的一切都在不斷變化,而這些變化可以通過八卦的變化來推演預測,這就是它被稱之為易的原因。這樣一種認定宇宙萬物處處時時變化的辯證觀似乎可以看成是當時社會現實革命的一種反映。既然宇宙萬物都在無休止的變化之中,那么社會制度的變革也可以運用這個理論進行說明。這種思想有一定的合理性。春秋時期,孔子周游列國,積極傳播自己的學說,卻屢屢碰壁。范壽康運用階級分析方法指出孔子是貴族階級的代表,他的政治思想與當時社會的演進法則不符,必然行不通。與儒家思想的溫情重義相比,法家集大成者韓非子的理論則冷酷無情。但是我們聯系當時戰國時期的社會實際狀況,不難發現他的主張具有一定程度的合理性。思想家的思想確實是社會現實的反映。后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主要是因為儒家學說主張復古尊王,最有利于維護帝王的封建統治。魏晉玄學的興起與當時社會動蕩、時局混亂和政治腐敗有密切關系。之后其他各種學派、學說的形成發展都與當時的社會歷史背景息息相關。范壽康不僅運用社會歷史分析法探究中國古代歷史,還用它來探討分析當時社會思想局面。他談到儒釋道三家不過是從前舊生產關系下的產物,是統治者維護統治的工具,已經不適用當時劇變的中國。現在的中國舊經濟制度因生產力的發展而崩潰,導致思想也在新舊交替的時期。所以,范壽康把眼光擴展到世界全局,認為中國新思想的建立從某種意義上標志著世界新思想的建立,而中國問題的解決途徑可以成為世界問題的解決途徑。
在分析具體問題時,范壽康堅持兩點論與重點論相結合。比如對待孔學問題上,范壽康反對絕對的尊孔派和絕對的反孔派兩種極端的態度,主張充分全面地考察孔子思想中的普遍價值和歷史局限性。“一味妄行尊孔和一味妄行排孔,都是最無意義的事。”[3]69我們現在看孔子,已經失去了從漢武帝以來被特別賦予的特殊性、神秘性,他只是先秦諸子中的一子。撥除這層官方外衣,孔子思想展現著歷史與人性的光輝。在范先生看來,孔子的人生論,精要深刻,微妙宏深,可以與古希臘三賢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媲美。孔子的哲學可以被認為是一種人本主義。他以仁為核心,以忠恕為仁的實現手段,追求人際關系的有序和諧,認為仁的實現是教育與政治的最終目的。這些觀點,在中國思想史上別具一格,支配了中國社會兩千年之久,成為一種民族潛意識。將來的中國人,一旦接觸孔子思想會感到一種同情與興奮。范壽康非常崇敬孔子,對孔子學說中的精華予以高度評價、充分肯定,對其政治理論的消極影響也進行實事求是的批評,對孔子實現政治理想的失敗則抱同情理解的態度。如果我們排除孔子倫理觀中那些對于天的曖昧模糊的信仰,那么,孔子的根本見解可以成為真理,具有永恒的價值。孔子學說中問題最多的是他的政治論。孔子痛惡當時現實社會的混亂與腐敗,主張復古正名,企圖復禮來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但是禮崩樂壞是當時經濟制度的崩潰在政治、社會上的反映。孔子的政治理想根本不具有現實的經濟基礎。孔子是逆歷史潮流而動,正如他自己所說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許多中國哲學史學者在哲學史著作中積極宣傳馬克思主義方法,把它視為中國哲學和中國的希望與未來。當時,馬克思主義尚未成為中國社會生活中居支配地位的意識形態,這一時期的知識分子是自由自覺地被馬克思主義思想所感召,將其運用于自己的研究之中。同時,他們在接受馬克思主義時,常常忽視了唯物史觀中階級斗爭、剩余價值學說等黨性、實踐性特強的方面,很少有精神的痛苦與矛盾。他們多堅持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運用唯物史觀相關原理進行社會背景環境分析,很少涉及哲學史的黨性、斗爭。具體分析時涉及到階級分析,但并不是唯階級分析至上。民國時期,馬克思主義對于中國哲學史研究是作為一種新的研究視角和解釋方法來進行探索的,因而在整個分析思路上令人耳目一新。而建國之后,系統的馬克思主義學習讓他們產生了新舊自我劇烈的矛盾與沖突。民國時期的中國哲學史書寫,從理論來源面看,更多的是日本翻譯理解的馬克思主義。主要代表人物多是留學日本,這使得他們的中國哲學史研究帶有日本式馬克思主義的特征。在具體研究中,雖然理論方法不免單薄淺顯,研究浮于表面,但它的意義不僅在于具體內容觀點的闡釋,更在于提問方式的改變,思維方式的轉換,這些使其明顯迥異于以往的學術研究,實際上為中國哲學開辟了一個具有長遠發展前景的新研究領域,在啟蒙意義上值得肯定。
[1]李石岑.中國哲學十講[M].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18.
[2]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
[3]老子今注今譯[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
[4]范壽康.哲學通論[M].北京:中華書局,1935
[5]范壽康.中國哲學史通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8
[6]徐素華.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2
Li Shicen, Fan Shoukang: Applying Marxism to Enlighte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hilosophy
LIU Chen
(School of Philosophy, Anhui University, Hefei 230039, Anhui)
Marxism is a mainline of Chinese social, political, economic and cultural development throughout the 20th century. It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Sinicization of Marxism that Chinese scholars use Marxist methodology to study and write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hilosophy. Through Li Shicen'sand Fan Shoukang's, the author interprets the great influence of Marxism on the writing of Chinese philosophy history during the Republic of China.
The republic of China; Marxism; History of Chinese Philosophy
2021-06-04
劉晨(1988- ),女,安徽阜陽人,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哲學。
10.14096/j.cnki.cn34-1333/c.2021.05.15
B26
A
2096-9333(2021)05-01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