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空間：文本敘事的家園

林鈺婷

生態空間：文本敘事的家園

林鈺婷

（福建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文章以馬克思生態觀為指導，立足于中國當代語境背景，對生態批評中的敘事文本進行多學科交融視角的闡釋。特定的生態空間以時間、空間及人物相融合構成了文本敘事特色的基調?？臻g符號既是特定空間地域的標識，又是參與文本建構的符號代碼，作為地域生態的展現、人物活動空間的設置，呈現出紛呈多彩的地域風貌?？臻g意象是客觀自然生態景象與主觀情感情思的融合體，以情景交融的生態符號形式參與了敘事。

馬克思生態觀；生態批評；中國當代敘事文本；生態空間

生態問題從古至今都是人類關注的重要問題，對生態問題的討論是個古老而又常新的課題。由此產生了生態學以及與相關學科交融所產生的新學科，如生態哲學、生態批評、生態美學等。在對中國當代敘事文本進行闡釋時，以多學科交融視角，能擴展研究視野，拓展研究思路，更新研究方法。

馬克思生態哲學觀是基于對自然生態的高度重視，他們認為：“整個自然界——首先作為人的直接的生活資料，其次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對象（材料）和工具——變成人的無機的身體?！盵1]272這說明，人與自然是高度融合的。馬克思對人與自然的關系作了具體闡述：“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處于持續不斷地交互作用過程的、人的身體。所謂人的肉體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聯系，不外是說自然界同自身相聯系，因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盵2]45

作為文學敘事作品，是關于人的敘事，自然的敘事，人與自然交融的敘事。生態批評就是從多交融視角對文本中的生態描述進行多維考察。生態批評與文學關系密切。它的考察對象幾乎可以包括古今中外文學作品所涉及的多種元素；其任務也是范圍廣泛、多維動態的。這就為我們從生態批評視角解讀敘事文本提供了廣闊的視野與領域。人生存于一定的生態環境，生態環境也就成了文本人物塑造、情節發展、情感依托的家園。生態空間由特定的時空、特定的人物、特定的事件等因素綜合構成，因此，它不僅是單純的自然現象，還是人文現象。生態空間參與了文本敘事的全過程，是敘事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也是文本解讀的重點。本文立足于中國當代語境背景，對生態批評中的敘事文本進行闡釋。根植于中國社會背景下的敘事文本，其表現內容、情感傾向、敘事風格等方面都具有自己的特色，也體現出與西方生態批評的不同特點。

一、特定生態空間——敘事特色的基調

特定的生態空間，是文本敘事的必備因素，也是人物活動的家園。就這一意義而言，它為文本敘事定下地域基調的同時，也為文本敘事定下了情感基調。作家筆下的敘事總是關聯著特定的時空，特定的人物，由此展現其敘事特色。特定時間空間人物的有機融合構建了文本的生態環境，同時，也構建了文本的敘事特色。

（一）特定空間地域基調

敘事基調的決定因素之一是特定的空間地域。空間地域作為人物活動、情節發展的重要參構因素，為文本敘事定下了地域基調。空間地域有的關聯著作家所熟悉的生態空間，在這樣的空間中作家敘事游刃有余。如魯迅筆下的魯鎮、沈從文筆下的湘西、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成為他們諸多作品的敘事空間。這些鄉土文學，都以原鄉為地域空間背景，作為人物活動、情節展開的空間地域。再如代表遲子建早期創作的《北極村童話》，故事就發生在她度過童年時光的北極村——漠河，大興安嶺和黑龍江畔的青山綠水、白雪藍天，隆冬時節雪野上飛馳的馬爬犁，夏季時光令人流連忘返的菜團，質樸奇異的民俗風情，善良淳樸的姥姥……構成了她文本中的生態空間特色，也構成了文本的基調?！凹偃鐩]有真純，就沒有童年。假如沒有童年，就不會有成熟豐滿的今天。”這是《北極村童話》的開頭，道出了真純與成熟、童年與今天的必然關聯。作者就是在北極村這個特定的生態空間，真純的空間地域展開了真純的童年往事的講述。空間語境有的則關聯著敘事對象的故事地域背景。嚴歌苓雖然出生于上海，但她的多部作品卻是以大草原為生態空間背景的，這無疑與祖父嚴恩春有著長達20年的大西北監獄生涯有關，也與她自己多年的軍旅生涯有關?！蛾懛秆勺R》中最真實的部分就來源于她祖父的經歷，《雌性的草地》《天浴》則源自13年軍旅生涯基礎。產生寫《雌性的草地》的沖動是隨軍隊歌舞團到川、藏、陜、甘交界的一片大草地去演出，一個女子牧馬班的故事引發了創作動機，于是就有了高原草域與一群十七、八歲美麗、柔弱的姑娘們融合而發生的悲壯的故事。大漠、荒原、沼澤是文本人物生存生活的地域空間。

作品的生態空間基調在作家不同系列作品中可能呈現出差異。蘇童重要的兩個系列“香椿樹街”“楓楊樹鄉”就因城鄉的不同空間特色而顯現不同的基調。兩個系列各自的空間地域、主題格調、敘事方式等有相似之處，因“香椿樹街”“楓楊樹鄉”的地域關聯，而造就了系列作品的同一基調，代表了蘇童創作中的重要階段。然而，由于兩個系列各處于不同的空間地域，則體現了城鄉截然不同的差異。“香椿樹街”是南方城市生態空間，這與蘇童生活的南方城市蘇州有關?！跋愦粯浣帧鳖愃朴谒钸^的一條街道，童年的印記牢牢地印刻在作品中，形成了系列作品的空間地域特色。其筆下“香椿樹街”的標志性景物有“河”：“河就沿著香椿樹街的北側古舊地流淌著，冬天是一種冰涼的藍綠色，春夏兩季總是莫名地發黑發黃?！庇杏辏骸爱斘一貞浧鹉戏缴畹臅r候總是想起一場霏霏晨雨?！币虼耍煌竟澋挠瓿尸F在他筆下，有“像一個愚笨的人撥弄一種失靈的樂器”的梅雨（《城北地帶》），有“一場秋雨一夜風”的秋夜之雨（《菩薩蠻》）。在《城北地帶》中“河”與“雨”還交織在一起，構成城北地帶的特有景致。香椿樹街富有詩意的街名下卻是“詩意匱乏”的街景，其丑陋、污濁、世俗則在文本中得到充分闡釋。香椿樹街與“我”的成長是密切關聯的。而其筆下展現的“楓楊樹鄉”則是帶有濃郁鄉村景色的所在，它是蘇童用想象構筑起來的虛擬之鄉。代表作有《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1934年的逃亡》《罌粟之家》等。這個虛擬的空間地域以大片罌粟花與混濁的河流所構建的“楓楊樹鄉”主景，顯現了凄楚迷離頹廢衰敗的江南水鄉特色，這一生態空間成為孤獨、逃離、死亡、放縱、邪惡、墮落、毀滅的故事主題的地域背景。

（二）特定時間語境基調

敘事基調還由特定的時間語境因素所決定。不同的時代、歷史時期社會背景不同，反映這一時間語境的敘事也打上了深深的時代烙印?！跋愦粯浣帧钡墓适聲r間多為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香椿樹街詩意匱乏體現在現代落后的工業所造成的嚴重環境污染，這種污染造成了污濁的河流、骯臟的街道、低下的市民生活水平，由此演繹了充滿暴力、欺騙、猥瑣、晦暗的故事情節。當然，這一系列小說中出現具體時間的描述實際上是不多的，但與時代背景相吻合。如果說，相同的空間地域使系列作品呈現出相同的基調，那么，不同的時間則可能使系列作品呈現出基調的差異性?！皸鳁顦溧l”所演繹的故事，呈現出較大的時間跨度。《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的時間背景是20世紀30年代，《罌粟之家》是1949年前后，《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則是五十年代初。不同的時代背景，演繹了不同的人物，作品的基調顯然是不同的。這體現了作為精神返鄉的想象產物，所容納的闊大寫作空間。而在蘇童《我的帝王生涯》中則沒有確切的時間紀年，這種時間的無確定性伴隨著人物的無確定性。少年帝王“我”實際上是虛構的人物，在虛構的時間與空間中展開故事。蘇童在《我的帝王生涯》“自序”中闡述了創作背景：“《我的帝王生涯》是我隨意搭建的宮廷，是我按自己喜歡的配方勾兌的歷史故事，年代總是處于不詳狀態，人物似真似幻，一個不該做皇帝的人做了皇帝，一個做了皇帝的人最終又成了雜耍藝人，我迷戀于人物峰回路轉的命運，只是因為我常常為人生無常歷史無情所驚懾?！本褪沁@諸多的不確定性，構成了文本的基調?？梢?，不確定并非無時間標志，正是這種無定的時空、無定的人物，構成了這個文本的虛幻基調。

（三）特定人物決定基調主體

馬克思、恩格斯高度重視人的存在及其與自然的關系，指出：“第一個需要確認的事實就是這些個人的肉體組織以及由此產生的個人對其他自然的關系?！盵2]67在人類歷史活動中馬克思恩格斯對人與自然的關系進行深入考察，這種生態哲學考察是奠定在人類社會實踐之上的。馬克思對自然生態的關系作了深刻解剖，人類一旦產生作用自然的活動便“立即表現為雙重關系：一方面是自然關系，另一方面是社會關系”[3]。這說明人與自然的關系從一開始就結下了不解之緣，而且有著復雜的關系。這種關系既包括自然關系，也包括社會關系。就這一意義而言，特定的人物及其關系也是生態關系。特定的人物是生態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與特定的時間空間相融合，構成了生態環境整體，決定了文本的敘事主體基調。

“正像人的本質規定和活動是多種多樣的一樣，人的現實也是多種多樣的?！盵1]303敘事文本在表現這“多種多樣”的人生現實中呈現出復雜性。在蘇童“香椿樹街”系列小說中，“詩意匱乏”的特定時空中活躍的是“城北地帶”的“香椿樹街”青少年和鄰里鄉親。少年們性格迥異，行為出格，卻有著同質的憂郁與頑劣叛逆。如《獨立縱隊》中幻想充當“獨立縱隊司令員”的小堂，與一群頑劣少年演繹了殘酷的青春故事?！堆罔F路行走一公里》中的少年劍，經歷了鐵路上的幾起恐怖死亡事故?！端怼分械臉蛏瞎之惻λ淼幕糜X?！犊奁亩洹分械母绺绲艿?，與游泳，與白鐵鋪子“反動”老頭之間的糾紛?！痘亓ε魄蛐分行袨楣殴值纳倌晏张c貓頭、秦等人因回力鞋而產生的糾葛。描寫青年的有《手》中的小武漢從抬死人職業，到失戀，轉而走私毒品被捕。《古巴刀》中日用五金廠的沖床工人陳輝與地痞三霸因古巴刀而關聯的故事。有的則延續了主人公從少年到青年的時光。如《傘》從主人公錦紅少年受性侵，到為人妻的性變態，跨度20個年頭。街坊鄰里、家長里短的如《白雪豬頭》的“我母親”與豬肉店張云蘭及鄰里街坊的故事?！度嗣竦聂~》中伴隨著兩家的興衰起落，張慧琴與柳月芳以魚為媒的友情及趨于冷淡，又回復交往的故事。長篇小說《城北地帶》中在“城北是個爛屎坑”的城市一隅，展現了一群頑劣少年的劣跡斑斑，時空語境與人物事件之間達到了高度和諧。蘇童的楓楊樹鄉系列則是作者的想象之鄉，在較大的時間跨度，展現了虛擬的人物形象?！拔业淖娓浮薄拔业淖婺浮薄肮丰檀蟛薄拔业溺凼濉边@些虛擬的人物，融合在楓楊樹鄉這個虛擬的地域空間和特定的時間，協同寫就了隱秘的家族史，家族的人事變遷、興衰存亡。“在我的楓楊樹老家”的地點點題反復強調出現，不斷提示故事發生的生態空間，人物就生存在這樣的空間地域并融入其中，空間描繪中不斷出現的猩紅罌粟花，妖艷而神秘，昭示著放縱，昭示著邪惡，昭示著墮落，昭示著毀滅。在這樣的生態空間中上演的故事，便體現出放縱、邪惡與墮落。如《罌粟之家》中，靠種植罌粟發家的劉老俠祖輩情欲旺盛而放縱，以至于到劉老俠這一輩血緣關系混亂。劉老俠唯一生存的兒子演義是個常處于饑餓狀態的白癡。名為劉老俠兒子的劉沉草實際上是地主婆與長工陳茂的兒子。沉草親手殺死了哥哥演義，又殺死了生父陳茂，最終被土改工作組廬方擊斃在“盛滿了陳年的粉狀罌粟花面”的“罌粟缸”中。作者將人物的死亡放置于“罌粟缸”是有寓意的，沉草的死亡意味著劉家的終結，而劉家的終結又是與罌粟花凋零相關聯，這個以種植罌粟發家的地主家族興衰存亡與罌粟花緊緊交織在一起。

二、空間符號——豐富多樣的生態環境展示

空間符號既是特定空間地域的標識，又是參與文本建構的符號代碼。作為地域生態的展現，人物活動空間的設置在同一作家筆下呈現出紛呈多彩的地域風貌。

（一）同一地域空間符號演繹的不同敘事

同一作家的不同文本，可能出現同一地域空間符號，這一符號所代表的生態空間不同，演繹著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故事情節。生態空間符號可能并非具體的、狹小的，而是跨度區域闊大的。如大草原，在嚴歌苓筆下演繹了《陸犯焉識》《雌性的草地》《天浴》《倒淌河》等諸多故事。作者把不同的人物放置于大草原不同的空間環境，人與自然的結合構成了文本的生態環境。大草原在《陸犯焉識》中是陸焉識被流放的大漠荒原，是他20多年生活的煉獄，也是觸發他回憶思考的場所，更是敘事情節的重要地理標志。小說開篇就展現了荒涼廣袤卻又充滿生機的大漠荒原。當然，這并非陸焉識所流放時的草原，而是人類開天辟地時期的莽荒生態環境，是犯人們未介入時純自然、純自由的生態環境。以西北大漠荒原的原始生態作為小說的開篇，與介入人之后的大漠形成了對照，在這種對照中將伴隨陸焉識20多年的生態環境推送到讀者眼前。特定年代的精神匱乏、政治高壓、犯人間的互毆傾軋，與這樣純天然的蠻荒原野，與陸焉識舊時代文人的華貴自尊是不相容的。陸焉識在險惡孤寂中的反思，使他確認了內心對妻子婉喻的深愛，選擇了逃離大草原，去尋回真愛。婉喻曾是他彼時寡味婚姻的開始，卻在回憶里成為他現時完美的精神歸宿。然而，逃離卻以再次自我回歸為結局，他只能和“她們人鬼兩不擾地團圓”。這“暗中團圓”的結果讓他選擇了自首，選擇了離婚。他又回歸了大漠，回歸了孤寂，直至釋放回到上海。大漠荒原伴隨著陸焉識漫長的人生，是文本重要的生態環境。大草原在《雌性的草地》中則是牧馬班女子群體生活生存的空間，以牧馬班的扎根草原為人物的情感指向。故事以六十年代川藏交界的一片大草地邊界的一個女子牧馬班為原型，人物與生態環境的關系形成極大的反差。《雌性的草地》演繹了年輕女性的人生悲劇，揭示了特定年代的荒謬行為、荒謬的情感指向和情感寄托。大草原在《倒淌河》中濃縮為一條河流，它是在現代文明社會中陷入絕境的男人何夏和神秘的草原少女阿朶情感、文化碰撞的見證者，也是人類現代文明的虛偽虛榮和原始蠻荒的純真質樸的碰撞。倒淌河作為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縣縣境東北部的一條從東往西流的河流，是真實的地名，它蜿蜒40多公里，靜靜地、溫柔地流淌，作為男女主人公情感交流的空間地域，見證了城市與鄉村，文明與蒙昧，虛榮與真誠的交融。

（二）系列文本的核心地域標記

豐富多樣的生態環境還體現在作家系列文本中，空間符號成為系列的地域中心標記，但這一標記所展現的生態空間因為人的參與而豐富多彩。典型的是蘇童筆下的“楓楊樹系列”和“香椿樹街系列”，這兩個系列各自代表了蘇童以鄉村和以城市為敘事對象的兩類作品?！皸鳁顦溧l村”和“香椿樹街”都是作者虛擬的地名，作為兩種地域的符號標記，貫穿在他的鄉村與城市系列故事中。虛擬的地名因作品活生生的人物和故事情節而帶有了真實感。楓楊樹鄉村是蘇童長期所虛構的所謂故鄉之名，因此，它實際上是寄托著作者懷鄉情結的精神故鄉和文學故鄉。作為故鄉的代名詞，“楓楊樹鄉村”是真實的。作為精神故鄉和文學故鄉，所寄予的情感也是真實的。南方城市是蘇童所生活的蘇州的城市影像，“楓楊樹鄉村”則是蘇童思想印跡和聯想想象中父輩的蘇北故鄉。鄉村與城市的特定地域空間，留給他太多的生活體驗和創作素材。這些體驗和素材，就在“楓楊樹鄉”和“香椿樹街”這兩個生態空間呈現了它多彩多姿的人物和情節?！断愦粯浣止适隆酚砂l生在香椿樹街的一系列故事組成，這些故事的空間場景都以香椿樹街命名。包括《騎兵》《古巴刀》《舒家兄弟》《刺青時代》《西窗》《白雪豬頭》《人民的魚》等中短篇，也包括長篇小說《城北地帶》《黃雀記》，生動再現了這一條老街上一群少年的殘酷青春，南方城市街坊鄰里間的故事，呈現出一個原生態又經過改造加工的童年世界。香椿樹街作為特定空間的地名符號，不但構成蘇童前中期的香椿樹街系列，而且延續到他新創作的長篇小說中。在2019年8月揭曉的第九屆茅盾文學獎中，蘇童的《黃雀記》榜上有名。這部作品，同樣以“香椿樹街”為敘事的地域空間。“香椿樹街”并非現實中一條具體的街，而是蘇童為其文本所構建的地域符號，它橫亙于南方那處潮濕的“城北地帶”，作為人物生活的空間語境，它承載著蘇童筆下所演繹的人生百態，形形色色的故事在此上演。“香椿樹街”系列，時間跨度從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猶如一幅幅陳舊而又鮮活的市井風俗畫卷，讓人感受到南方雨后潮濕的氣息，看到徘徊于“城北地帶”“香椿樹街”的人們，聽到他們的喜怒哀樂。與“香椿樹街”系列相比，楓楊樹鄉村系列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返鄉。對出生在蘇州的蘇童而言，故鄉實際上是陌生的，因此，這個故鄉是虛幻而非現實的精神故鄉和文學故鄉，它體現了蘇童的回憶能力與想象能力?！兑痪湃哪甑奶油觥贰讹w越我的楓楊樹故鄉》《罌粟之家》《米》等作品都是以楓楊林樹鄉為空間背景的。楓楊樹鄉村系列故事中，暴力、仇恨、性、冷漠充斥其中，體現了蘇童對故鄉既痛又愛、要逃離又戀戀不舍的復雜情感，就是這種復雜的情感，才使他在系列中演繹了豐富多彩的故事。

（三）同一地域空間敘事的豐富性

具體空間符號中的多樣敘事，體現了作家對某一空間符號的喜愛，也體現了同一地域空間敘事的豐富性。這時的空間符號實際上可能喪失了它具體的地域指稱，而只是一個空間符號代碼。鐵凝筆下的B城，就是同一空間符號的不同生態環境展示。B城在《B城夫妻》《省長日記》《第十二夜》《寂寞嫦娥》等文本中作為故事發生的相關地域符號出現，而不同的文本卻具有不同的符號內涵?！禕城夫妻》中的B城，是成衣局馮掌柜夫妻生活的生態空間，故事在B城展開。通過“我”眼中所見夫妻恩愛的表象，和“我”所聞馮太太去世后還陽及再次去世的事件，表現了人際關系的表層現象和內在本質的矛盾，揭示了城市人性的復雜性。《省長日記》中的B城，則是襪廠工人孟北京生活的生態空間，在工廠車間里，在“一條狹窄的小街上，一個破舊的小獨院”，演繹了孟北京從“不愛吃菜”的十幾年謊言被戳穿，到“認識省長”的真實話語不被接受，一個B城小人物艱辛、尷尬的生活呈現在人們眼前?！兜谑埂分?，故事并非在B城展開，B城只是作為“我”的城市出發點，到B城北部山區的一個小村馬家峪去。然而，與馬家峪距離僅30公里的B城，卻是與馬家峪構成城市與鄉村對立的一個空間地域。在“農民正一步步挪下山來向城市靠攏，城里人卻渴望一步步奔出城去要在山上占領一席之地”的社會背景下，“我”欲在馬家峪買房，卻因居住在院里的病大姑的無聲反抗而坐等了十二夜。第十二夜，當“我”決定不買房了，幾十年都未開口的病大姑卻“抬起了頭。她看著我，那眼神里有詫異和失望，或許還有幾分沒有著落的惆悵。好比一個鉚足了勁上陣來的拳擊者，卻遇到了對手的臨陣逃脫”，在“我”離開后倒地身亡。B城作為鄉村的對立面，協同塑造了大姑這樣一個堅韌的村姑形象。如果說，《第十二夜》是“我”以B城為出發點，走進距離僅30公里的鄉村馬家峪的話，那么，《寂寞嫦娥》則是鄉村寡婦嫦娥從離B城150公里以外的鄉村小道兒走進了B城，由此開始了鄉村與城市的交融，B城故事展現了一個村姑命運的變革。嫦娥從一個鄉村寡婦，變為佟先生家的看護、女傭，進而變身為佟太太。從不被院里諸位太太接受的人，到被接受并受歡迎。從不被佟家女兒接受的結婚，到同樣不被接受的離婚。B城的這個“院里”是嫦娥從鄉村融入到城市的土壤。嫦娥從無法融入城市的“寂寞”到裝扮城市的“護花使者”，從鄉氣十足的村姑，成長為自主決定命運的主人。B城作為不同故事所發生的生態空間，在某種意義上已喪失了作為特定空間符號的特定意義所指，而帶有了“城市”的意義泛指。

三、空間意象——景情交融的生態符號

意象曾是中國古典詩歌美學的重要范疇，后延伸到敘事文本，成為一種敘事藝術手法?？臻g意象是客觀自然生態景象與主觀情感情思的融合體。文本中代表自然景物的符號，往往不是單純的景物標記，而是帶上了主觀情感、情景交融的生態符號。人參與其中的空間地域景象，融入人的思維、人的情感，使生態環境在自然色彩之外增添了主觀色彩?？梢?，意象在文本的人物塑造、情節設置中有著重要的作用。

（一）融情于景的景物意象

自然景色是生態空間的表象呈現，當它被作家賦予某種情感情思后，便轉化為景色意象。作家筆下的自然景色，并非純粹的生態描摹，而是帶上了情感，帶有了韻味的。遲子建曾提到童年經歷的自然環境與她后來創作的息息相關。大自然在作家心目中并非靜止的、孤立的，而是人物活動的空間情景，充滿了動態，充滿了活力，也充滿了情感情思，由此衍生出空間意象。遲子建《清水洗塵》中的天灶由于“從未擁有過一盆真正的清水來洗澡”而討厭過年，文本末尾當他終于擁有了一盆可以“洗塵”的清水時，這個澡盆，這盆清水就融入了人物的情感，而成為一個鄉村孩童實現夢想的載體意象。這一意象是伴隨著人物“洗塵”的動作、感受、想象而表現出意義蘊含的。一件“洗塵”的小事，在天灶心目中充滿了神圣感。這種神圣感是因了天灶長年累月只能洗家人剩下的臟水，并因此受到其他孩子嘲笑的往事，與終于如愿以償滿足了愿望后的喜悅而來，也就使得清水、澡盆這一自然景物因帶有人的情感而具有了實現夢想的意象含義。

空間意象是伴隨著文本敘事而生成其意義指向的，因此，意象的生成具有動態性。張抗抗《赤彤丹朱》中有兩個意象貫穿于人物命運成長中：一是“船”，一是“仙人跳”?！拔摇钡哪赣H一生經歷了沒有名字的棄嬰、朱慧仙、朱小玲、金路、張愷之的愛人、真正革命者的多次身份轉換。在人生歷程中，“船”和“仙人跳”融入了人物的人生軌跡，融入了人物的情感世界?！按笨梢哉f是“我”母親命運的載體，也是與夢想關聯的場景。它最初承載著嬰兒時期的“我”母親從家鄉洛舍鄉下的小村運往育嬰堂。洛舍鎮上朱姓大戶人家在碼頭收養了她，從小船上把她抱到了另一條船上。兩艘船之間的轉換，意味著人物命運的重大變革。在朱家自由富裕寬松的環境中成長，拒絕嫁人而要外出讀書，小船又承載著“我”母親對外間世界的向往，駛出了家鄉，來到了湖州校園。但好景不長，第二年抗戰爆發，小船悠悠將她帶回家鄉。養父同意她到天目山繼續求學，得以重回多姿多彩的校園生活。小船伴隨著“我”母親的重要歷史階段，她的離鄉與返鄉，她的希望、夢想與破滅，因此成為人物命運的承載意象。“仙人跳”則是母親命運轉折點的重要標志。天目山求學，她與所崇拜的裴嫣常在這里交談，接受了革命思想，開始了為實現自由平等世界而奮斗的一系列行動。然而，“仙人跳”的意象在文本中卻具有前后顛覆性。“我”母親和裴嫣一起在這里為革命起跳，幾十年后，當母親和裴嫣再次造訪天目山，卻發現這塊“仙人跳”與她當初看到的姿態截然相反，“仙人跳”不復當年的形象。這一意象轉變是伴隨著母親后來的生活經歷?！跋扇颂钡钠鹛浅錆M了新鮮神奇，充滿了憧憬希望。而后來裴嫣為愛情放棄革命，義勇隊賈起被殺。母親與父親張愷之雙雙接受審查。母親的革命道路，歷經坎坷。此時再見“仙人跳”，當然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此時的“仙人跳”經歷了磨難，已然變異，一如人物的處境心境。

在蘇童香椿樹街、楓楊樹鄉系列中，意象以一種集結陣容參與了敘事。河、街、雨、罌粟、季節等鮮明的意象，體現了文本的標志性特征，具有突出的敘事功能。季節是自然的節律輪回，這種自然界的時序現象加入了人物的情感，也就成了負載作者意圖的意象，帶有了超越自然的符號意義。僅以《妻妾成群》為例，所營造的季節意象就有秋季、冬季和春季。文本故事始于初秋，歷經嚴冬，終結于次年春天。季節這一生態意象符號伴隨著人物命運沉浮，伴隨著情節發展走向，與人物心態，人物命運相關聯。文本占有最大比重的敘事是伴隨著秋意象的。開篇即是初秋傍晚的夕陽，伴隨著主人公頌蓮的出場。秋日、傍晚的季節時段，為頌蓮來到陳家蒙上了一層凄涼之感。文本中大量的篇幅是伴隨著秋景的。這些秋景主要出自主人公頌蓮的視角，注入了人物的內心活動和情感，因此，帶有凄涼、悲傷、沒落的意象蘊含。這種意味隨著頌蓮在陳家的遭遇日漸加深?！扒铩币巡粌H僅是代表節令的季節符號，而是與人物命運息息相關的季節意象。這些秋景通過人物的視覺、知覺體現出來，景致與人物的情緒密切交融。它融入了人物的遭遇，人物的情感，人物與家庭各成員之間的關聯，因此，帶有隱喻意味，一種凄涼、頹廢、沒落，一種瀕臨命運盡頭的暗示。季節所蘊含的這種意味，不僅是頌蓮個人命運的隱喻，而且是陳家沒落的隱喻。這種意味伴隨著時序更替，進入寒秋，蕭條景象更為濃厚。遍地蒼茫，滿目凄涼。冬景是以一種朦朧模糊的狀態呈現的。這也是頌蓮眼中之景，帶有了濃厚的人物情感。因此，冬季雖然在文本中的敘事時段不長，但仍不失隱喻意味極濃的意象色彩。冬季敘事的開篇，就帶有凜冽的刺骨寒風。梅珊因出軌被投入井中，更是將冬景演繹得刺骨悲涼。冬季意象因了一幕幕令人心寒的人間悲劇而帶有了凜冽含義，成為人物悲慘命運的隱喻意象。春天僅出現在文本末尾，是一段敘述文字，而沒有季節景致描繪。所以，“春”作為季節意象實際上是起一個反襯作用的。它并非一般意義上的萬物復蘇，起死回生，而是作為頌蓮命運的反襯之景。整個文本的季節更替，伴隨著人物命運變換，使帶有季節標志的語言符號，在表示季節所指的同時，融入了人物的行為情感，人物的命運走向，成為富有隱喻意義、富有審美張力的意象符號。

（二）超越事物所指的動物意象

作家筆下的動物，有時超越了動物命名的符號所指，帶有了某種寓意，也就成為一種動物意象，參與了敘事。

蘇童豐富的意象群體中除了景物被賦予情感外，動物也成了寓意豐富的意象。如狗、蛇、馬、羊、蝴蝶、魚等，在蘇童筆下都是富具韻味的意象符號，作為一種藝術手法參與了敘事。文本中的動物意象與該動物具有某種相似點，但加入了人的情感之后，又蘊含了更豐富的寓意。如《我的帝王生涯》中，生性愛鳥的少年帝王端白，厭惡宮廷生活，喜歡在鳥的飛翔中憧憬著自己的自由與夢想。鳥的叫聲哀婉，鳥的飛翔自由，鳥因此承載著端白的哀傷和對自由的渴望，成為富含寓意的動物意象?！逗c棋》中的蝴蝶在文本語境中帶有了迷離、困惑之義，《海灘上的一群羊》中的羊，帶有了母性溫情的寓意，《祭奠紅馬》中的紅馬，以青春激情與朦朧的性意識呈現了其隱喻意義，《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中的白鶴，被賦予生命超脫之義。這些指稱動物的符號，因文本語境的參與，帶有了超出原有所指的寓意，而成為參與敘事的意象。

動物意象具有可塑性，即一種動物呈現多種意象。敘事文本中的意象重構，敘事者可以借已有文本的動物意象，與現有文本相融合，構建新的意象。如張抗抗《隱形伴侶》中的丑小鴨，就是融合了安徒生童話中的丑小鴨意象，與文本各個敘事階段相融合，生成了該文本中的動物意象。安徒生童話中的丑小鴨多次出現在女主人公肖瀟的白日夢中。第一次是肖瀟與陳旭從農場回到杭州陳旭家中的那一時刻，文本以二重唱的形式，將作者敘事與童話中的丑小鴨敘事鏈接，展現了肖瀟初次出現在陳旭家的情景和心態。丑小鴨第二次出現，是在陳旭父母不讓未過門的兒媳婦住在家，而被陳旭安頓在他家后門的倉房。童話中丑小鴨在獵狗圍捕中脫險的感悟與此鏈接，進一步體現了肖瀟的處境及自卑心態。丑小鴨第三次出現是肖瀟走神把飯燒糊了，并忍不住回應陳旭媽媽的責罵之時。丑小鴨在肖瀟從杭州回到農場之后又多次出現，伴隨著肖瀟所處的境地，在文本敘事多處插入安徒生童話《丑小鴨》的原文，以呼應肖瀟的處境與心情。童話中的丑小鴨描述有的甚至與文本敘事話語形成無間隔鏈接。安徒生童話中的丑小鴨陪伴著文本敘事中肖瀟的成長之路，它既是肖瀟從幼稚走向成熟的見證，又是肖瀟生存空間的側面反映。肖瀟與童話中的丑小鴨具有相同的境遇，相同的心理感受，也有著不同的境遇，不同的感受。肖瀟所生存的特定歷史時期，特殊的歷史身份，為丑小鴨這一意象打上了特定生態空間的印記。

（三）特定語境中意象的豐富蘊含

意象作為一種敘事藝術手法，融入了作家的匠心，呈現出多姿多采的表現形式，蘊含了豐富厚重的寓意。而這些體現，是在特定語境中呈現出來的。

在特定的語境中，同一景物可能呈現不同的意象。如張抗抗《赤彤丹朱》中的“仙人跳”既伴隨著文本敘事改變了形象，也改變了意義蘊含。同一文本中的同一意象符號在不同的敘事階段，可能顯示不同的意義蘊含。蘇童《妻妾成群》中的“井”就是陳家大院中寓意深刻的意象?！熬弊鳛榉饨ㄉ鐣ε缘耐淌?，作為女性命運的最后歸宿，是逐漸完成意象的隱喻意義的?！熬痹谖谋局卸啻纬霈F，伴隨著人物不同的生存狀態。初到陳家，頌蓮對陳家的一切感到新鮮神秘，所見的“井”的形象是陳腐的、衰敗的，但還未與人關聯。但當她從卓云口中得知那是“死人井”，死過三個“上代的家眷，都是女的”時，“井”就與死亡相關聯了。隨著頌蓮對陳家的了解，“井”漸漸與自己關聯。及至頌蓮在陳家一系列遭遇后，“井”與自己的關聯就充滿了恐懼，充滿了沉重，“井”的死亡之義已與頌蓮密切關聯。“井”的意象隨著頌蓮在陳家的遭遇，其寓意愈加昭然。雁兒死后，來服侍她的宋媽談及40年前在井里死去的老太爺小姨太太之事。失語、壓抑導致叛逆，導致滅亡，這是封建家庭女性的命運走向。陳家歷代女性上演著相同的悲劇，而“井”作為封建桎梏的象征，吞噬女性的毀滅之地也世代留存。雖然，頌蓮最終并未被投入井中，但井對其產生的精神桎梏導致了精神分裂，也就無異于死亡。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Ecological Space: The Place of Textual Narration

LIN Yu-ting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Fujian Normal University，Fuzhou 350007）

Guided by Marx ecological view and based on the background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text, narrative texts in Ecocriticism are interpreted from a multidisciplinary perspective. The specific ecological space integrates time, space and characters, and sets a special tone for text narrative. Spatial symbols are the marks of a particular area, as well as the symbolic codes contributing to textual construction, which presents diverse regional landscapes through the display of regional ecology and the setting of characters’ activity space. Space images are the integration of objective natural scenes and subjective emotions, and participate in narrative by means of ecological symbols rich in feelings and scenes.

Marx ecological view; ecocriticism; Chinese contemporary narrative text; ecological space

2021-07-21

福建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馬克思生態哲學與生態批評中的中國當代敘事文本闡釋”（JAS20048）。

林鈺婷（1985- ），女，福建福清人，講師，文學博士，研究方向：文藝學。

10.14096/j.cnki.cn34-1333/c.2021.05.13

I206.7

A

2096-9333（2021）05-008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