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案件類長節目在西方新媒體平臺的流行

■王 瓊

以往案件類題材只是一個相對小眾的類型，但近年來，這個類型在西方新媒體平臺上呈現出名副其實的爆發狀態，其背后原因值得學術界更多的研究。

現象：案件類節目獲市場、業界雙重認可

2018 年9 月17 日，第70 屆艾美獎頒獎典禮在美國洛杉磯舉行，由NETFLIX 出品的案件類6 集紀錄片《Wild Wild Country》①在“杰出紀錄片或非虛構系列”的角逐中勝出。2017年，同樣是案件題材的系列紀錄片《The Keepers》②獲得第69屆艾美獎杰出紀錄片的提名。2015年，艾美獎把杰出紀錄片獎同樣頒發給了一部案件類的系列紀錄片——由HBO出品的《The Jinx》③。而在2012年第85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的提名名單中，同樣可以看到一部案件類的紀錄片《The Imposter》，這是一部英美合拍的紀錄片，講述了1997 年發生的一起冒名頂替身份案，一個法國慣犯冒充三年前在美國德克薩斯失蹤的13歲男孩Nicholas，不僅愚弄了西班牙和美國的一些官員，而且還被Nicholas的家人所接受，最終在兩位私人偵探的堅持下，才將其身份揭穿。

與此同時，以真實案件和社會話題為主要內容的新聞播客在西方媒體競爭中異軍突起、大放異彩。2014 年10 月，美國周播類系列播客《Serial》第一季開播，該季節目一共播出13 集，以1999 年的18 歲高中生Hae Min Lee 謀殺事件為主要內容。該節目因為其創新性的講述方式風靡一時，獲得2015 年度的皮博迪最佳廣播獎，《Serial》的單集下載量達到3400 萬，它的播出及引發的反響甚至成為當年西方社會的一大文化現象，并被一致認為將播客帶進了主流文化。2017 年，由墨爾本日報出品的長篇系列播客《Phoebe’s Fall》獲得紐約廣播節金獎，它重新調查了2010 年發生在墨爾本的24 歲女子Phoebe Handsjuk 的墜樓死亡案件。2018 年11 月，澳大利亞最高新聞獎Gold Walkley 將最佳調查新聞獎頒發給了由澳大利亞人報出品的長篇系列播客《The Teacher’s Pet》，該播客以調查1982 年發生在悉尼的Lynette Dawson失蹤案為主要內容。

近年來，不論是播客還是紀錄片，以關注真實案件為內容的新媒體報道成為西方傳統媒體轉型和新型媒體平臺吸引受眾的著力點之一。以2004 年法國Maha Produc?tions出品的系列紀錄片《The Staircase》④為標志，案件類題材的音視頻節目呈現出大投入、系列化、長篇敘事的操作趨勢。《The Staircase》的制作周期長達15 年，分別在2004 年、2013 年和2018 年分三次播出，一共13 集，每集45 分鐘。到了2018 年，隨著《Making a Murderer》第二季在NETFLIX 播出，案件類紀錄片的篇幅達到了一個新高峰，兩季《Making a Murderer》⑤累計播出20 集，每集60 分鐘。在播客方面，據澳大利亞廣播公司的第三次年度（2018年）播客調查顯示，近一半（44%）的播客聽眾在過去一個月內收聽了案件類題材的播客，高于2017年的30%。

背后：案件類節目的魅力

與早期不同，如今的案件類音視頻長節目多以陳年舊案為關注內容，節目不再沉迷于展示離奇、血腥、暴力、低俗的犯罪細節，也突破了“警察都是英雄、罪犯必須受到懲罰、有人必須去死”的行文邏輯，而是立足于實現與現行司法體制的積極互動。梳理這些節目可以發現，有的遵循案件現有的司法結論；有的重新審視當年的案件結果；有的呼吁重新審理不公正的案件；有的通過記者調查直接推動曾經偵破無果的舊案進入審判程序……而這一切，都與西方國家日益完善的信息公開制度密不可分。

1967 年，美國頒布了《信息自由法》，規定民眾在獲得行政情報方面的權利和行政機關在向民眾提供行政情報方面的義務；法國于1978 年通過了《使用政府信息法》；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相繼通過了相關法律；就連具有悠久保密傳統的英國，也于2005 年生效了《信息自由法》。據聯合國《2018 年可持續發展報告》統計，已經有116 個國家通過了關于信息自由的法律和政策。在很多國家，不僅記者成為信息公開法律的重要使用者，就連普通民眾也可以依據這些法律，要求政府公布各種具體的信息。例如在6集紀錄片《The Keepers》中，節目的主線之一就是兩位60多歲的普通公民，她們曾經都是受害人修女Cathy的學生，案發47年后，她們通過申請信息公開陸續拿到了案發當年的司法檔案和其他各類資料，抽絲剝繭一步步挖掘修女被害的真相。

隨著案件類題材的音視頻長節目進入西方主流文化并引發社會共鳴，各國的心理學家、社會學家都從不同的層面解釋了背后的原因。“目睹可怕的行為，可以讓人們產生腎上腺素并且上癮”，德魯大學的犯罪心理學教授Scott Bonn說，“想想一遍遍坐過山車需求刺激的孩子，案件類題材給人們內心帶來的愉悅感與此相似，”在滿足生理需求的同時，這類故事還能激發人們的同情心，并且讓受眾學會保護自己免受傷害。

播客《Serial》的主持人Koenig 認為，她在節目中討論了“愛、死亡、公正、真理這些人類社會的基本需求，所有這些都是最重要的事情”。通常來說，案件題材的紀錄片和播客同時具備了娛樂與新聞的雙重屬性。一方面，盡管有些時候這類節目并不能在結尾提供明確的真相和結論，但它展現了記者的調查過程，體現了新聞的透明性原則，而透明和真相一樣，都是現代社會得以正常運轉的信任基礎。另一方面，這種類型的節目通過調查“真相是什么？”“究竟是誰干的？”這些法律層面的事實，不僅給受眾提供了一個了解國家司法制度運行的機會，而且也給大家打開了一扇認識社會、了解文化、認知自我的窗口。比如紀錄片《The keepers》揭示了在羅馬天主教的發源地巴爾的摩市，教會力量對當地司法系統的腐蝕和干擾；紀錄片《The Stair?case》審視了主人公復雜的人格特質以及對婚姻和兩性關系的反思；紀錄片《The Disappearance of Madeleine Mccann》⑥則探討了大眾媒體和社交網絡在公共事件中扮演的“暴力”角色……堪薩斯州立大學新聞學教授Ian Case Punnett 將這一類型的內容要素總結為正義、顛覆、地理、法庭、民俗等。

新媒體時代，互聯網技術帶來的變革之一就是大大提高了節目與受眾之間的互動性，并產生網絡雪球效應。受眾的參與不僅體現為可以在線討論、評價節目內容、就已知事實發表觀點，還可以為記者的調查采訪提供新鮮的思路和線索，同時影響到節目的敘述結構和具體內容，甚至最終推動案件的司法進程，有助于真相浮出水面。定罪15年后，Adnan因為播客《Serial》而獲得了重新聽證的機會，他的律師提交了有利于Adnan 的新證據。而《Making a Murderer》播出后，網絡上有16 萬人簽署了請愿書，要求釋放身陷囹圄十幾年的Avery。Netflix 在2019 年推出的系列紀錄片《The Disappearance of Madeleine Mccann》關注了2007年5月3日晚發生在葡萄牙盧斯海灘的3 歲女童Madeleine 失蹤案，案件至今沒有偵破，節目每一集的開始都是一屏字幕：“如果你知道有關Madeleine 的任何消息，請與以下機構聯系……”寄希望于雪球效應再次發揮作用。

內核：強大的故事

澳大利亞廣播公司的專業內容主管Judith Whelan 認為：“我們對播客節目的興趣在多種類型上持續發力，其中引人關注的案件類也就是案件類播客對社會中的不公正產生了實實在在的影響。這些播客的核心競爭力在于用強大的故事吸引聽眾。”雖然有一些紀錄片創作者認為，最有情感和戲劇性的敘事來源于現實而不是虛構，案件類故事具有內在的敘事凝聚力，不需要人工增強。但仔細研究近年來的此類節目不難發現，它們雖然與新聞有著相似的基因，但優秀的創作者們在尊重事實的基礎上，不斷嘗試和探索通過充滿細節和色彩的娛樂敘事，傳遞情感和價值，引領受眾進行思考和判斷，從而引導他們在心中產生是非判斷、得出罪與非罪的結論。2015年，系列播客《Serial》獲得Peabody Awards時，執行董事Dr. Jeffrey P. Jones 就評價道：“講故事的新途徑和方法對于我們如何理解真相、現實和事件產生重大影響。”

有時候，虛構的戲劇會讓觀眾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案件類故事卻總是獨一無二。對于創作者來說，在動用各種技術手段和專業技術講好這個故事的同時，要時刻注意保護自己、保護媒體以及相關當事人，免受各種法律風險；要在講故事的過程中平衡話語權，不要營造受害者與冤屈者的對立，避免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對于觀眾和聽眾來說，在被故事吸引的同時，要時刻提醒自己分清客觀事實、新聞事實、法律事實之間的區別，節目中的證據并不一定就是法庭證據，公眾的判斷不能替代法律的判決，真相存在于好故事的講述過程中，但好故事并不等同于真相。

注釋：

①這是一部六集紀錄片，講述了美國歷史上一起最大的投毒、非法移民案件。2018年3月16日在Netflix上首播。

②這是一部七集紀錄片，調查了發生在美國巴爾的摩市的高中女教師修女凱西·塞斯尼克的謀殺案。該系列于2017年5月19日在Netflix播出。

③這是一部六集的紀錄片，調查了美國曼哈頓地產家族繼承人Dust涉嫌的3起謀殺案。

④這部紀錄片由Jean Xavier de Lestrade 拍攝，記錄了作家邁克爾·彼得森被判謀殺妻子凱瑟琳·彼得森的過程。

⑤這是一部美國紀錄片系列，講述了Avery蒙冤入獄18年的故事。2005年此人再次被指控，并于2007年被判謀殺罪名成立。

⑥該系列節目講述了2007 年5 月3 日晚發生在葡萄牙一度假公寓的兒童失蹤案件，一名3歲的英國女孩馬德琳在熟睡中失蹤，案件至今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