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妤,黃平林
創意,即有創造性的想法、構思等。隨著人工智能的興起,文化創意產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近年來,“智慧農村”“創意農業”的發展,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注入澎湃動力,使農村面貌煥然一新,創意的價值日益凸顯。創意作為一種思想,被排除在傳統的知識產權體系保護范圍之外,傳統知識產權體系認為只有創意的表達才有可能被保護,這就是所謂的“創意、表達兩分法原則”。這個原則也是目前我國知識產權制度的內容之一。近年來,伴隨著我國文化創意產業的迅猛發展,創意產業對國民經濟增長的貢獻逐年上升,完善創意的法律保護也日漸成為業界的共識[1]。陳娜、彭士華對創意產業的界定和國內外創意產業發展的重要性展開分析,闡釋了創意產業中知識產權保護的必要性[2];丁潔蘭認為創意具備了知識產權保護的理論要求,而現行法律卻對創意保護不足[3];壽步則認為創意受版權保護有悖于兩分法這一基本原則,認為如果“創意應該受到版權保護”這一命題成立,則版權法中的思想與表達兩分法原則就應推翻,當今世界與版權有關的國際條約和各國立法中體現該原則的條款就該重寫,但可以用版權保護創意產業中的某些要素[4];崔汪衛、胡天雨提議借鑒美國的創意保護方式,通過財產權理論、不當得利理論、合同理論和保密義務理論等來實現創意的保護[5]。
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來臨,創意產業和人工智能的有機結合成為發展趨勢,大量的人工智能參與到廣告設計、繪畫、詩歌創作等以往只能由人類承擔的創意活動中,并展示了驚人的潛力[6-7],這一方面對創意產業的發展起到巨大的助推作用,另一方面也更加凸顯了創意法律保護的高要求和緊迫性。
本文結合人工智能的創意實踐,從兩分法原則和創意產業的源頭出發,對創意概念進行分析,探討人工智能背景下創意的特殊內涵,進而為創意的法律保護提供新的視角。
建立有版權制度的國家,通常強調“版權只保護思想的表達,而不保護思想本身”,這就是所謂的“思想與表達兩分法原則”。兩分法原則早在美國1976年《版權法》中就有明確表述,其第102條(b)款指出:“在任何情況下,對作者的原創作品的版權保護,都不擴大到任何創意、過程、方法、體系、操作方法、概念、原理或發現,不論這些在作品中被描述、解釋、圖示或體現的形式如何。”1991年歐洲共同體《計算機程序法律保護指令》第1條第2款也指出:“依本指令進行的保護應適用于計算機程序的任何形式的表達。構成計算機程序的任何組成部分的基礎的創意和原理,包含構成程序的接口的基礎的創意和原理,都不受本指令的版權保護。”1994年世界貿易組織《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TRIPs)第9條第2款和1996年《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版權條約》(WCT)第2條有類似規定:“版權保護應延及表達,而不延及創意、過程、操作方法或數學概念本身。”此外,我國1991年版和2001年版的《計算機軟件保護條例》中也有類似的表述。
不難理解,以上條款中所論及的創意(idea),是一種思想、構思、念頭、打算等未付諸文字表達的意識領域的概念,其與過程、方法、體系、操作方法、概念、原理或發現等同處于一個概念層次,它們本身都不是版權保護的對象,但它們的表達則是版權保護的對象。
版權制度之所以不保護思想,原因在于思想具有公有性,是人們無法控制的,人人都可以對某個思想進行思考并表達,但只有表達的獨創性作品才能被保護,這就是“創意不應受到版權保護”這一學術觀點的理論邏輯,或者說未被表達的創意是不應受到法律保護的。
1998年英國出臺的《英國創意產業路徑文件》,首次提出“創意產業”的概念,即那些從個人的創造力、技能和天分中獲取發展動力的企業,以及那些通過對知識產權的開發而創造潛在財富和就業機會的活動[8]。
創意產業是以創意為核心,通過為用戶提供創意的方式滿足他們的文化需求,同時實現其自身價值的產業形態,它實現了文化藝術產品與數字技術的融合,也是文化與技術等在產業發展過程中的產物。創意產業包括互動休閑軟件、廣告、建筑、工藝品、表演藝術、藝術和文物交易、設計、時裝設計、電影、音樂、出版、軟件、電視廣播等多個行業。
因此,不同于兩分法原則下的創意概念,在創意產業中,創意不再是傳統法律意義上的大家所共有的思想,而是已獲得社會化的認同、成為具有較高市場價值、實現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的精神性產品,可以直接滿足用戶需求并實現自身價值。在創意產業的驅動下,創意具有了更豐富的內涵特征,表現為:
創意的獨創性使它區別于公有領域思想,它是一個新穎的尚未被人所識的、未被充分認可的想法,這種想法一旦獲得廣泛認同,就會產生收益。獨創性和新穎性賦予創意以價值。
創意作為思想時是無法控制和感受的,但其獨創性和價值可以通過創意的實施,借助語言、音樂、繪畫等形式表達,并被認可和復制。這種復制不是對創意表達方式的復制,而是對創意內容的實施。通過復制,創意可獲得有價值的創意結果,使創意具有了商品屬性。
一個好的創意,是智慧、靈感與勞動長期投入的結果,而通過實施創意又能帶來不菲的經濟價值,因此創意的經濟性和財產性顯而易見。正因為創意具有財產性,才會有更多的人和資源投入到創意創作中,進而推動創意產業的發展。
創意產業賦予創意的上述特性,使其明顯區別于公有領域的思想,至少具備了知識產權保護的理論要求,理應納入法律保護的范疇。
人工智能與創意產業相融合,促進了創意產業的發展,給人類生活帶來了深刻變革。與此同時,人工智能大量地參與創意活動,極大地豐富了創意成果,同時也使創意的人文性和精神性變得更加模糊,從而帶來諸多社會倫理和法律方面的不適。
人工智能是在大數據、算法、自主學習、深度學習和傳感器等軟硬件基礎上,通過對人類智能的理論、方法、技術和應用進行模擬并延伸的新興技術科學。傳統的創意是純粹的人類思想和精神的產物,人工智能時代,創意可以是大數據、自學習或者算法的產物。以阿里“魯班”廣告設計人工智能為例,它通過算法分析客戶需求,基于大數據提取配對的平面元素,最后組合生成創意平面廣告,速度可高達每秒8000張。盡管這種創意方式已非常接近人腦的工作模式,但不可否認它依然是機器的產物。類似的還有文學創作人工智能,如微軟“小冰”在學習20世紀20年代以來百年間519位現代詩人數萬首詩歌作品后,出版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以及繪畫人工智能,如微軟開發的繪畫軟件“下一個倫勃朗”,通過對倫勃朗大量的畫作進行深度學習,創作出的人物肖像畫與倫勃朗的作品難分伯仲。
人工智能創意改變了創意僅出自于人腦這一既定方式,盡管在現今“弱人工智能”階段,人工智能在一定程度仍依賴人的操作和控制,但可以預知,不久的將來,人工智能在更高層面上開展獨立創意已是技術發展的必然結果。
出自人腦的創意和出自人工智能的創意,該如何界定和保護,也是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人工智能驚人、高效的生產和精準分析的能力,正在顛覆傳統文化創意行業從內容生產到平臺分發再到用戶消費及售后服務的全流程運作模式。2017年,中國地震臺網機器人僅用25秒就完成一份帶有配圖的540字的新聞稿;FACEBOOK的人工智能系統能夠在30億張人臉照片中進行快速精準的識別;筷子科技公司推出的創意AI智能識別和機器學習系統,通過對互聯網創意數據和元素進行大數據分析,可以在幾天時間里獲得以前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能得到的經驗,從而指導創意工作,就好似一個在不斷學習的人工智能創意總監。
和人工相比,人工智能在眾多工作方面都表現出巨大的優勢,如工作效率更高、更精準而且不知疲倦。體現在創意活動中,未來人工智能創意成果會呈現海量遞增的趨勢。而創意的價值一定程度上也因為其稀缺性及海量的創意必然受到影響。另外,人工智能創意也會降低人參與創作的廣度與深度,從而導致創意水平、認知水平的下降。從這個層面上講,人工智能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創意主體的能力,弱化了創意的價值,因而需要更有效的機制來激勵真正有創造性的主體,產生更有價值的創意。
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人工智能將會滿足人類在衣食住行等各個方面物質需求的生產,人類的智慧則更多體現在需要溝通與滿足人們精神需求的文化創意方面。然而現實情況是,人工智能正全面滲透彰顯人類文化內涵、創意以及情感的以精神生產為核心的文化創意產業領域,如文學創作、繪畫藝術、演藝領域等。在溝通方面,人工智能也似乎毫無障礙,劍橋大學開發的人工智能歌手“小馳”能準確識別語音和情緒,還能一展歌喉,讓人真假難辨,還有虛擬演員“Siren”,以及人工智能合成主播等。
人工智能創意活動的加劇將會引發一系列社會變革。首先,大量低端、重復性的文化創意工作被人工智能所代替,原先從事低端創意工作的人員被迫失業或轉向更高端的創意工作,這些人的創意成果亟須得到更有力的保護,以實現其自身價值。其次,大量低端或高端的創意內容通過網絡、媒體自動散播,會形成價值分化和價值觀之間的矛盾,這就需要通過各種手段對這些創意進行引導,使其符合主流文化和價值觀。最后,為維護良好的社會道德和秩序,還需要構建人工智能創意的道德邊界,讓人工智能的創意建立在尊重人類社會倫理規范和人類價值最大化的基礎之上[9]。
人工智能對人類社會的沖擊是全方位的,創意作為彰顯人類精神的重要產物,如何實現與人工智能創意的和諧共生,人工智能如何在創意產業背景下良性、有序發展,這些都需要在法律層面給予更細致、更全面的考慮。對創意的法律保護必然要經歷一個循序漸進的不斷完善的過程。
前文述及,在人工智能時代,創意可以由人產生,也可以由人工智能產生,但人工智能創意的產生方式不同于人腦,它只是在大數據基礎上模擬人腦的工作模式,而不需要像人腦那樣投入人文、情感的因素。基于這一區別,在對創意進行法律保護時,有必要區分人工智能創意與人類創意,并給予不同程度的保護,這也有利于維護人類社會的倫理規范以及人類價值的最大化。
在現階段,人工智能尚處于“弱人工智能”階段,其創意工作一定程度上還依賴人的控制和操作。在這一階段,人工智能更像是人類大腦的延伸,其創意主體可等同于人類,因而可直接適用于人類創意的法律保護條例。當人工智能發展到高級階段時,其創意已相對獨立或完全脫離人類,這就需要建立適用于人工智能的創意保護機制,甚至是否需要賦予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這些都是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總之,對人工智能創意進行分階段保護不失為兼顧眼下和將來的兩全之策。
在創意產業背景下,創意包含不同類別,對應不同的創意行業,因此可以考慮基于不同行業特征,對創意進行分類別的保護。不同行業適用不同的創意保護條例,以實現創意價值的最大化。針對人工智能創意,可以分為科技創意和文化創意兩大類別,基于對人類文明和主流價值觀的保護和傳承,對這兩類創意有必要建立相應的法律條款,分類別地進行保護。
創意在不同的階段或不同的實施方案中,往往有不同的表現形式或利益屬性,因此可應用諸如財產權理論、合同法等進行保護。譬如專利權屬于工業產權的一種,基本屬性即為工業領域中的實用性,當創意適用于工業領域時可獲取專利的保護。特別是在人工智能進入創意產業后,創意的表現形式和利益屬性將更加多元化。以微軟“小冰”的人工智能作品《陽光失了玻璃窗》為例,本可適用著作權進行保護,但現今由于人工智能是否具備法律意義上的主體人格,以及著作權進行保護是否溯及創作思想等問題,導致其可版權性至今備受爭議[10-11]。由此也反映出在人工智能時代,更大層面上相應立法的缺失。
誠然,人工智能對人類的影響是前所未有的,而且這種影響還會以某種不可預知的方式持續下去。人工智能作為人類文明進化的產物,其創意行為有助于人類自主創意的激發與實現。但反過來,對人工智能的過度使用也會帶來創意主體認知、審美以及創意水平的下降。人工智能與人類創意這種相互聯動又博弈的發展關系也必然會滲入相關的立法工作之中,完善對創意的法律保護,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人類文化精神的保護,其意義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