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穎
媒體監督是社會輿論監督的重要組成部分,主要指依靠報刊、廣播、電視及網絡等媒體形式對社會上各種違法現象,尤其是對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相關違法、違紀行為采取曝光、批評等方式,以促進其轉變的一種監督形式[1]。它在加強司法監督、促進司法公正方面發揮著巨大作用。由于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媒體監督往往與網絡聯系在一起。一方面,媒體報道司法案件,通過網絡的傳播,讓更多民眾了解案情的發展和審判過程,有利于司法公開公正,維護公民的知情權;另一方面,一些媒體在報道中使用夸大性言論,通過網絡的傳播,使社會輿情迅速發酵,對司法過程產生負面影響。可見,媒體監督是一把雙刃劍,其積極作用顯而易見,但是,如果不恰當地把握好媒體監督的尺度和方式,也會產生負面效果。
英國的阿克頓勛爵說道:“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2]沒有監督的權力是十分可怕的。司法作為一種權力,是公民的基本權利遭到侵害時尋求救濟的重要途徑。因此,司法權力需要監督。而媒體監督是司法監督的重要部分,隨著融媒體的發展,媒體監督發揮著越來越大的作用。
通過媒體的揭露,公眾易于得知司法中的腐敗、不作為等現象,及時對司法腐敗、司法不公進行監督,還能夠及時了解一些案件的具體內容和審理狀況。媒體監督既有利于維護司法公正,又充分保障了公民的知情權。此外,媒體還充當了反映民意的媒介,通過媒體報道,司法部門也易得知民情走向。可見,媒體監督在司法監督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具有必要性。
媒體和司法機關所追求的價值目標并不相同,司法機關關注的是案件中的法律問題,而媒體追求新聞自由,緊跟時事。為了獲得更多的關注、制造熱點,一些新聞報道中出現夸大或臆造事實的行為。當這些行為運用在對司法案件的報道時,其負面影響更為嚴重。如今,媒體對司法案件的主觀評論有增加的趨勢,并對最終的案件結果或多或少產生了影響。
典型的如藥家鑫案①2010年10月20日,西安音樂學院學生藥家鑫駕駛雪佛蘭轎車從西安外國語大學長安校區返回市區途中,將前方在非機動車道上騎電動車同方向行駛的被害人張妙撞倒。藥家鑫恐張妙記住車牌號找其麻煩,即持刀在張妙身上捅刺數刀,將張妙殺死,逃跑途中又撞傷二人。。案件之初,并未在社會上引起大規模關注,但媒體將視線轉向藥家鑫的家庭背景,稱其為“富二代”①2010年12月1日,環球網(http://www.huanqiu.com/)發表《藥家鑫出生日期詳細資料曝光:干部子弟、家境殷實》的報道。,將藥家鑫案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激起了民憤。然而,藥家鑫是否為富二代尚未確證,但這些事實卻被忽略了。此外,媒體還報道稱受害人家境貧寒,更加引發社會的同情。尚在偵查階段,媒體就給藥家鑫案定了性,報道未經查證的當事人背景,將輿論推向了既定的方向,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要求判藥家鑫死刑,甚至認為他死不足惜。在案件的審理階段和判決之后,媒體持續報道,并對法院的審理過程及審判結果進行評論,進一步引導輿論的走向。
媒體在案件未開始審理之時,就以藥家鑫是“富二代”這一有待證實信息對案件作出“預設審判”,在社會上掀起了輿論風暴,給司法工作人員帶來了巨大的輿論壓力,一定程度上可能干擾了司法人員在工作過程中的主觀性,如藥家鑫的自首情節被法院否定。媒體監督的夸大、不到位,會對司法公正產生不良效果。類似的疑似案件還有許霆案、于歡案、昆山反殺案等(編者注:此類案件的媒體監督是否正當、合理,本刊不作評價,僅呈現作者觀點)。
司法權力需要媒體的監督,然而現實中,媒體監督異化成為媒體審判后,又對司法造成了負面影響,因此,如何把握媒體監督和司法之間的度,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本文將圍繞實踐中出現的問題,通過研究分析媒體審判的定義、成因及對司法的危害,探尋促使媒體監督和司法形成良性互動的措施和機制。
媒體監督和司法產生沖突,大多是因為媒體監督發生異化,由媒體監督變為媒體審判。
關于媒體審判的含義,學界中主要有兩種觀點,分別是行為犯論[3]和劃界論②采這種學說的主要是徐迅,其認為,不能簡單地認為只要媒體發表了有關案件的報道和評論就是“媒體審判”。在未進入法律程序或案件審判結果已經出來之后,所作的報道和評論不應視為“媒體審判”。。本文采第一種觀點,即行為犯論。“行為犯”是刑法上的術語,行為人完成了刑法規定的犯罪行為,犯罪即成為既遂狀態,并不要求要造成實際的犯罪結果。持行為犯論的學者認為,“媒體審判”指新聞媒體報道正在審理中的案件時超越法律規定,影響審判獨立和公正,侵犯人權的現象。其類似于行為犯,并不要求新聞報道一定造成了影響公正審判的后果。
1.司法角度
首先,審判獨立未落到實處。盡管司法獨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現實中司法獨立的完全落實仍有較大難度。在張金柱案③1997年8月24日21時40分,張金柱駕駛一輛轎車,撞著了各自騎車的蘇東海、蘇磊父子。11歲的蘇磊被當場撞飛,其父蘇東海以及兩輛自行車則被卡在汽車左側的前后輪之間,逃跑的汽車拖著蘇東海狂馳留下一條1500米的血路。審理過程中,河南公安廳廳長面對輿論的聲討,曾公開說“誰對不起人民,我們就對不起誰”[4],顯然,這是在用權力對司法獨立作施壓,彰顯了審判獨立的窘境。此外,司法人員的業績考察標準還涉及社會效果方面,這就導致司法人員不得不考慮輿論的走向,從而影響判決的獨立性。
其次,司法透明度尚有欠缺。我國的司法案件很長一段時間內公開度不夠,民眾無法從官方渠道了解案件進展,就只能借助媒體報道獲取相關信息,由此產生了信息真空,媒體審判得以運作。
最后,司法對媒體審判過于寬容。誠然,有原則的新聞自由和司法公正對社會而言都具有重要意義,但媒體的監督也應有范圍的控制,媒體審判顯然超過了新聞自由的邊界。媒體審判通過網絡干擾審判獨立,但卻基本上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2.媒體角度
首先是經濟利益的驅動。在市場經濟的大環境下,媒體本身就是一個經濟實體[5],市場化的趨勢日漸增強,自然有對經濟利益的追求。媒體為了經濟利益,犧牲職業道德,通過制造噱頭、爆點,激起社會爭論,自然而然地就增加了報道的閱讀量和關注度,從而獲利。
其次是媒體與司法的價值取向差異。雖然媒體監督和司法都是為了追求公平正義,但媒體所處的是道德正義的陣營,其關注的大多是弱勢群體,報道通常是記者第一時間深入現場了解到的內容,不需實證;而司法關注的是法律正義,法官要嚴格依照法律程序和證據來查證事實,并根據法律規定作出判決[6]。
3.社會環境
學者張志銘認為,影響媒體潛在立場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社會公眾的情緒傾向[7]。由于網絡的普及性,媒體報道的受眾面大大增加。人是感性,再加上社會中的大部分人沒有接受過專業的法律知識教育,在接受媒體報道的內容時,總是不自主地偏向弱勢的一方(這種弱勢不僅包括法律層面的弱勢,還包括道德層面的弱勢),且公眾都具有從眾心理,受到媒體報道或明示或暗示的引導,很容易形成一邊倒的輿論。而媒體為了迎合這種輿論傾向,又容易繼續進行片面的渲染或夸大。由此,這樣的社會環境便助力了媒體審判的發展。
媒體在合理限度內對司法進行監督,和司法進行良性互動,對實現司法公正有著積極的推動力。但是,一旦超出合理限度,異化成為媒體審判,為了媒體自身的利益對案件發表預先評論,導致這種良性互動發生位移,無疑會對司法造成危害[8],這種危害具體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1.破壞司法公正
司法活動作為法律公正的保障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關口,同時也為法律公正保障中最有時效的一項手段。而法律公正方面的全權代表以及集中體現就是司法公正[9],可見司法公正之重要性。
我國《刑法》第3條規定了罪刑法定原則:“法律明文規定為犯罪行為的,依照法律定罪處刑;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為犯罪行為的,不得定罪處刑。”第12條規定了無罪推定原則:“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在無罪推定原則的前提下,法院作出判決前,任何當事人都應當視作無罪,法官應當基于罪刑法定原則對被告人作出判決。然而,媒體的報道傾向于在案件裁決結果出來之前,甚至在立案調查階段,就對案件一方當事人的行為下定論,侵犯案件當事人公平審判的權利[10]。
2.干擾司法機關獨立辦案
我國《刑事訴訟法》第5條規定:“人民法院根據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其審判權,人民檢察院根據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其檢察權,不應受到社會團體、行政機關以及任何個人的干涉。”法院享有獨立審判權,但在媒體審判的干預下,這種獨立審判權受到了侵犯。在“胡斌飆車案”①2009年5月7日,被害人譚卓在浙江省杭州市文二西路被胡斌所駕駛的改裝三菱跑車撞飛,后送120后不治。中,法院認定胡斌構成“交通肇事罪,判處三年有期徒刑”,而民眾認為胡斌犯的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媒體在報道中質疑警方提出“70碼”的說法,帶領輿論走向高潮,對法院的判決進行抨擊,給司法人員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干擾法官的獨立審判權。
法院要考慮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但實現社會效果之前,應當首先實現法律效果。如果法官迫于輿論壓力,獨立審判權受到影響,屈從于非專業、非理性的媒體評論,司法公正性無疑會受到破壞[11]。
3.影響司法權威
樹立司法權威,有利于法院充分地發揮審判職能、有效裁判各種案件,進而實現法律調節各種社會關系的基本要求[12]。由于感性和非專業性,民眾在接受媒體報道所傳達的某些消息,如當事人的凄慘境況、案件情節的惡劣等,就容易產生先入為主的感受,對法院產生信任危機。這既是我國司法權威自身的不足,也有媒體審判的推手作用。如“于歡案”②2016年4月14日,由社會閑散人員組成的催債隊伍騷擾女企業家蘇銀霞的工廠,并辱罵、毆打蘇銀霞。蘇銀霞的兒子于歡目睹其母受辱,從工廠接待室的桌子上摸到一把水果刀亂捅,最終導致杜志浩死亡,3人受傷。中,媒體報道中大量使用“辱母”等字眼,轉移了案件重點,使民眾更多地關注案件中的道德情節。法院一審判處于歡無期徒刑之后,遭到了民眾的質疑,輿論一邊倒地要求改判,一定程度上減損了司法權威。
總之,在媒體監督過程中對案件作出的夸大性描述、轉移重點、預設性審判等行為,經過民眾樸素情感的發酵,形成了巨大的輿論壓力,變異成為媒體審判之后破壞司法公正,干擾審判獨立,影響司法權威,對司法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危害。
1.司法對傳媒的態度
學界中,關于司法對傳媒的態度,主要有寬容說、抑制說以及折中說。持寬容說的學者認為,未來的媒體與司法關系將走向開放,整體朝著接近大陸法系國家的模式發展,即司法對媒體并不進行限制,盡量向媒體開放。對司法與媒體的關系采取“放任主義”的態度,既是公民知情權的要求,也是自我媒體時代無法改變的既成事實,立法應順應時代潮流,作出明智而理性的選擇[13]。但顯然,我國目前還沒有達到寬容說所說的社會狀態。中國語境下,司法對傳媒無法過度寬容,如果采取“放任主義”,社會可能會產生混亂。同時,公民的知情權以及傳媒的言論自由權并不是毫無邊界的。
抑制說主要來自英美。如英國規定了嚴格責任規則,只要報道對案件的審理造成了實質性的損害或偏見,無論媒體是否具有主觀惡意,法院對可以對其進行處罰[14]。司法對媒體的抑制一定程度上減少了媒體審判對司法的干預,但一味地抑制也會影響言論自由權和公民知情權的實現。
由此,便產生了折中說,也即自由與規制并存。如何實現折中說,實際上也是如何處理司法與媒體的問題,在此方面雖然也有學者進行了探討,但很難有一個確定的答案,這也是本文在探討的問題。
2.保障司法人員的獨立審判權
避免輿論和權力等的影響,對法官基于法律和理性作出公正判決有重要作用。關于保障司法人員的獨立審判權,筆者認為可以參考英美法系國家的做法。在英美,如果新聞報道足以影響案件審理結果,會被按“蔑視法庭罪”論處。為了保障司法獨立,還規定了“封閉陪審團”“異地審判”等制度,這些制度一方面對媒體的行為進行了合理限制,另一方面保障了審判獨立,為司法人員創造良好的辦案環境。
3.提高司法透明度
司法的透明度低為媒體的夸大性描述、轉移重點、預設性審判等信息誤導留下了空間,是媒體審判得以開展的重要原因之一。因此,為了避免出現媒體審判,除了一些涉及國家秘密、當事人隱私和未成年人等的案件,其他案件應當盡可能公開審理,并且公開審判文書。目前,司法公開已經略有成效,大部分的裁判文書都能在無訟網、中國裁判文書網等網站查閱,但網站的維護建設以及裁判文書公開的改進依舊是一個問題,需要司法部門不斷進行完善。
1.嚴守法律邊界
美國學者弗林特說道:“最好的辦法是嚴守本分,對司法過程作出公正和文件的報道。”[15]媒體在報道時,要尊重司法的權威,明確新聞和司法的價值取向和特點,嚴守法律邊界,掌握報道的分寸。對于基本案情、審理進程等應該客觀地報道,減少個人主觀色彩在報道內容中的體現。此外,還要注意對案件當事人隱私權的保護。許多媒體審判通過對當事人家庭背景、人際交往等方面的披露來控制輿情,這不僅是對司法獨立的干擾,其實也是對當事人隱私權的侵犯。
2.提高自身素質
內因是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要解決媒體審判的問題,媒體自身要素十分重要。因此,媒體從業人員要提高自身素質,尤其是報道法制相關的媒體人士,更需要了解相關法律知識,避免一味地追求經濟利益,而喪失了職業道德和倫理。當然,社會和國家機關也應提供媒體從業人員進行法律專業知識學習的渠道,例如對他們加強培訓等。
3.加強對媒體的監督
媒體既有監督的權利和責任,但又必須恪守必要的政治底線、法律底線和道德底線。因此,一方面要通過法律法規對媒體的行為進行合理的限制,另一方面要充分發揮媒體監管部門的作用,在保障新聞自由的同時避免媒體的報導夸大其詞和誤導。如果新聞報道影響了案件的公正審理,要追究媒體的責任,以此來規范媒體的監督行為。
我國憲法規定公民有自由表達的權利,因此媒體也成為了傳達民意的重要渠道。但是,公眾必須認識到,對于司法案件,司法機關才是最權威的主體,媒體只是從新聞的角度進行報道。除了在媒體和司法方面存在的問題,民眾的感性化和隨大流心理也是導致媒體審判的重要因素。公眾往往是根據自己的道德認知和情感觀念作出判斷,甚至包括部分名人沒有經過對事實的考察,僅憑媒體報道的一家之言,就公開發表對司法機關的抨擊意見,進一步把輿論推向高潮。因此,公眾必須提高理性意識,理性地參與對司法案件的討論,給司法的公正、公平審判提供良好的環境。
新聞自由是媒體享有的權利,司法權力也需要媒體的監督,當媒體和司法達到平衡的狀態,對社會的公平正義益處良多。實踐中,出現了一些媒體監督異化成為媒體審判的現象,對司法造成侵害,也影響了案件當事人公平受審的權利。因此,在報道司法案件時,媒體必須提高自身素質、遵守法律、合理引導輿論,避免片面渲染、預設審判。司法自身的不足也是媒體審判出現的重要原因,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必須保持理性,獨立和公正審判,同時增加案件審理的透明度。此外,公眾是輿論壓力的直接造成者,在參與司法案件評論、發表意見時,要保持理性,相信司法,以維護司法的權威性和公正性。
雖然媒體審判給司法帶來了諸多危害之處,但司法人員必須認識到,不是所有的媒體報道都是媒體審判,許多具有建設性意義的民意常通過媒體表達出來,因此司法部門要善于辨別輿論中的真善偽,在達到法律效果的前提下,追求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