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守秋 張文松
內容提要:環境法學需對自身核心范疇、研究方法與話語體系進行現狀審視與學理論證,方能形成本學科的理論研究自覺。《論新時代中國環境法學研究的轉型》 一文提出環境法學應架構以“權利—義務”二元互動為核心的理論范疇,環境法學方法須關照環境法律制度化、走向科學化,塑造以中國本土環境法治資源為依歸、走出西方話語禁錮的話語體系。該文以環環相扣的理論闡釋與層層遞進的邏輯推理,梳理出中國環境法學的轉型脈絡與發展趨勢,是一篇破解中國環境法學研究困局、厘清未來研究方向、具有充分學術價值與現實意義的力作。
現代法治作為治國理政的基本方式,需要借鑒各國法治的優秀成果,注重在本國、本民族的法治資源、法律文化傳統中去演化與創造。其緣由在于,具體適用于一個國家的法治并非一套抽象、無現實依據的原則和規則,它關涉知識資源的本土化和體系性。①蘇力:《法治及其本土資源》(第三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年版,第19 頁。環境法作為應對現代環境危機和建設生態文明的新興部門法,無疑是環境治理現代化過程中的關鍵制度和基本工具。由于環境法學自身基礎理論沉淀不足而引致發展單薄的“弱勢性”,環境法治目標的實現應從諸多環境法治方案及其背后的本土資源中汲取營養和能量。故而,基于傳統法哲學與其他部門法理學對環境法理學主題展開研究,不僅有助于環境法基礎范疇與基本概念界定的科學化、環境法學科研究與安排的體系化,且有助于環境法律體系的健康發展。②蔡守秋:《論環境資源法學理論體系框架》,載 《福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01 年第4 期。與此對應,在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法治客觀條件深刻變化的背景下,環境法學研究亦需在核心范疇、研究方法、實踐功能等方面構建自身的話語體系,實現規范功能與實踐功能的轉型。鈄曉東教授的 《論新時代中國環境法學研究的轉型》(載 《中國法學》 2020 年第1 期,以下簡稱“該文”)作為中國環境法學研究的又一力作,深刻回答與闡釋了這一問題。
依法治國構成了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的主旋律。處于中國生態文明建設最前沿的環境法治并非是簡單的線性發展過程,而是一個不斷調適環境問題全球化與本土化、調和傳統環境法律穩定性與現代環境法治適應性之間張力的發展過程,以求中國環境法治建設從“以數量供給為主的有法可依”向“以質量供給為主的法律科學化”發展。③鈄曉東、杜寅:《中國特色生態法治體系建設論綱》,載 《法制與社會發展》 2017 年第6 期。基于此,該文深度把握環境法學發展與現代法治需求之間的互動關系,精準判斷環境法學研究的轉型需求及其面臨的三大核心命題,分析了型構中國環境法學研究格局的脈絡。
環境法的內部結構要素與結構形式構成了環境法本體范疇的核心,也構成了環境法學基礎研究的起點。環境法學核心范疇及其價值的明晰,能更好地為環境法治轉型“把脈抓藥”。由此,該文對環境法學研究的三大核心范疇——權利理論、義務理論和法權理論進行了深入考辨。客觀地說,目前中國的環境法學遠未完成其理論大廈的“建構”任務,某些特色理念和方法論因與傳統的法學理論和法治現實存在某種差距,對環境法的制度建設與體系建構的實際統籌作用并未達到預期效果。質言之,環境法學的核心范疇這一學科基礎理論問題正處于“自我建構”階段。
在權利時代,權利話語愈發受到尊重和彰顯。④姚建宗:《法學研究及其思維方式的思想變革》,載 《中國社會科學》 2012 年第1 期。在環境權利層面,以環境權為內核的環境權利學說長期占據主流地位。尤其是生態文明入憲更進一步從憲法高度勾勒出一幅具象化的環境權利圖景。基于此,以憲法環境權為環境法的核心范疇,并圍繞環境權利及其展開來構筑環境法學理論體系和法律制度,實現環境法“權利本位”的邏輯嬗變,已成為環境權利理論所追求的目標。⑤呂忠梅:《環境法回歸 路在何方?——關于環境法與傳統部門法關系的再思考》,載 《清華法學》 2018 年第5 期。但是,環境權在中國實體法中的缺位,使環境權利的適用性大打折扣。在義務理論層面,以“環境義務本位”為環境法核心范疇的觀點已引起一定的共鳴,并且自1989 年 《環境保護法》 頒布以來一直受到實體法的支持。但是這種法律規定的“一切單位和個人”都有的“保護環境的義務”,卻因為沒有“環境權利”的法律關聯和支撐,而在現實的環境保護維權活動中缺乏利益激勵作用。環境法權說作為一種新近的核心范疇論,跳出“權利—義務”的傳統分析范式,以“權利—權力”為中心解釋環境法學。⑥史玉成:《環境法的法權結構理論》,商務印書館2018 年版,第27 頁。其立論基礎在于將環境權利與環境權力作為環境法的“元概念”,二者的平衡與制約共同構成環境法律制度建設的終極目標。但正如該文所指出的那樣,“法權理論難以解釋環境權在實體法中缺位的事實,也難以理清環境權力與權利的邊界,導致環境權利的泛化與環境權力運行低效”等問題。
正如該文所述,囿于環境風險的科學不確定性以及環境法兼具公私法的某些屬性,環境法學并未從傳統法理學中“一元化”的權利范疇或義務范疇中提煉出具備本學科特質的、能通盤詮釋環境法律及現象的核心范疇。環境權利范疇缺乏環境實定法上的解釋力,環境義務范疇缺少環境價值和積極利益證立上的理論指引。故作者提出,當前環境法學研究轉向以權利—義務二元互動為核心范疇的研究范式,既符合貫穿環境法學科內部基本價值共識的實質正義,又能有效銜接環境法律規則及其實踐的形式正義。
從公眾的主觀價值需求上看,權利作為法律制度建構的基點與歸宿,是環境治理現代化戰略下環境法治精神與法治宏圖的集中展現,其理想圖景是在公正的社會中公民平等地享有權利。⑦李海平:《基本權利客觀價值秩序理論的反思與重構》,載 《中外法學》 2020 年第4 期。該文基于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變化折射出的權利價值復合性與公眾權利需求的多元性,揭示出中國環境法治方略與環境法學研究必須堅持權利本位價值,從應然法的角度解釋環境法律運行及其實踐過程中環境權利與權力、環境權利與義務配置失衡的問題,不斷滿足公眾環境權利價值需求的期待。⑧何佩佩:《環境法本位的反思及環境法多元化保護手段》,載 《政法論叢》 2017 年第3 期。從作為客觀工具的環境法律運行上看,環境義務的核心是從法的實效性出發,以義務的方式合理設定人的環境行為規范,以實現法的社會功能與特定目標。該文從生態文明入憲切入,提煉出環境義務范疇的復合型、多層次性面向,既有憲法上抽象化的國家環保義務,又有具象化的政府環保職責、企業法定環保義務和公眾的自覺環保義務,并通過不同主體之間的義務分工實現環境利益的協同保護,從法律技術的層面揭示出環境義務的制度工具性。
在“邁向權利時代”背景下,該文主張環境權利—環境義務二元核心范疇的討論應成為環境法學者研究的主導論題,形成以公民基本權利為邏輯前提,以抽象的國家環保義務為內容的“基本權利—國家義務”框架;以公眾環境權利保護為前提,以政府環保產品供給為內容的“公眾環境權利—政府環境義務”框架;以程序性環境權利的保障為前提,以政府環境職責履行為內容的“公眾程序性權利—行政主體義務”框架;以及以公民實體性環境權利享有為前提,以公民環境義務履行為內容的“公民環境權利—公民環境義務”框架等四重“權利—義務”框架體系的構造。在某種程度上,這一框架體系形成“權利—義務”二元互動的范疇體系,為環境公益與人身財產私益在整個中國法律體系中的協調和衡平構建了橋梁。
生態文明入憲凸顯我國環境法學研究方法亟須對環境法律制度體系化建構形成關照。環境法學的基本理論體系、原則與制度體系既受制于傳統法學的基本范疇,又具有自身特征。該文立足于環境法學研究中規范性建構不足這一“問題導向”立場,倡導環境法學作為一門獨立的應用性學科,應構建具有自身特質的法學研究方法。對此,作者認為環境法學研究應基于功能主義的視角,以環境問題的規范化解決為導向,通過反思法教義學、社科法學和政法法學三種不同的研究方法進路,形成層次化、體系化的方法論自覺。
環境法學研究最終需回歸至人類多元化的環境行為,考察其與環境法律制度之間的交互作用。法教義學以概念和命題的提煉與體系化為核心特征,其理論研究的成熟度依賴于立法與司法之間的有效銜接與實踐積累。⑨李忠夏:《功能取向的法教義學:傳統與反思》,載 《環球法律評論》 2020 年第5 期。就環境法教義學而言,一方面需在環境立法實踐中形成自己獨立的研究規則和方向,另一方面又需以本土化的司法案例為研究對象形成自身的司法裁判規則。盡管當前中國的立法與司法已初步形成功能上的分化,但囿于社會整體結構并未孕育出充分自主的法律系統規則,使得中國法教義學研究大多只是對西方法教義學研究成果的比較借鑒或移植,尚未形成規模意義上的本土化法教義學理論。⑩泮偉江:《法教義學與法學研究的本土化》,載 《江漢論壇》 2019 年第1 期。該文闡釋了中國環境立法與司法之間嚴重不對稱的根源,認為在立法上,將域外靜態的環境管理制度簡單借鑒為國內環境法律制度,導致以環境問題的現象描述替代法律內部論證;在司法實踐上,以技術上的環境質量高低替代環境法治水平高低,導致環境法學方法論的研究在某種程度上脫離了環境法治的譜系與軌道,最終使得環境法學方法論的研究一直在規范法學與社科法學之間游走。
基于此,作者提出了“環境法教義學的環境法律適用中心地位確立”的命題,并在該文中闡釋了環境法教義學的條件和圖景。一方面,該文認為,相對于社科法學的自由與靈活特征而言,法教義學穩定與兼容的圖譜特征更適合環境治理現代化背景下中國環境法治文化與制度體系的建構與完善。中國環境法律體系的初步建構已為環境法教義學的研究提供了較為充分的理論選擇與前提。環境司法實踐亦為環境法教義學的應用提供了充足的質料與場域。另一方面,該文強調環境法教義學應強化對社會科學知識的吸收、運用與整合。二者既功能分化又互動協作,將環境法教義學理論置于具體的環境執法與司法裁判之中,使法律規則從文本走向實踐,從而調適環境法律事實與法律規則之間的張力。
我們認為,該文對法教義學特別是環境法教義學的某些認識和觀念是值得商榷的。盡管該文申明“環境法教義學中心地位并非僅是一種理論預判,更非是德國經驗移植”,但這不能否定法教義學是德國主流法學的事實。法教義學主要是德國學者基于德國資本主義私有制的民法學的理論總結,從世界范圍看,它僅僅是法律解釋學或法律學中一個有巨大影響力的學派,并且即使在德國也很少有學者采用“環境法教義學”的概念。由此我們認為,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中,環境法教義學成為中國環境法學發展目標的條件并不成熟。故而該文所述“環境法教義學的環境法律適用中心地位確立”和“環境法教義學已具備了教義中心化的三個現實基本條件”,尚需環境法學者的進一步反思和討論。
環境法學理論的不斷完善也豐富著自身獨特的方法論。環境法律體系的規范化依賴于研究方法的運用,這是環境法學研究的基本任務與功能所在。法律系統內部各種規則與方法的建立,必須服務于對法律行為與事實的合法性判定。然而,以技術性方法解決環境問題的共識促使環境議題不斷為不同學科進行交叉研究。11汪勁:《環境法學的中國現象:由來與前程——源自環境法和法學學科發展史的考察》,載 《清華法學》 2018 年第5 期。這說明環境法學需要生態學、環境科學、社會學、管理學等學科的給養。環境法學研究的學科交叉性屬性使環境法具有社科法學特質。社科法學作為研究針對立法效果、法律制度、法律解釋、法律適用等一切與法律有關的現象與問題的方法,既從內在視角聚焦本領域內的專業問題,又以外在視角從其他領域汲取對其具有解釋力的研究方法與成果。12張文顯:《新時代中國社會治理的理論、制度和實踐創新》,載 《法商研究》 2020 年第2 期。不可否認的是,社科法學雖以視角開放、方法多元的特性研究和解決具體的法律問題,但正如該文所述,環境法學對這一方法的運用大多停留在環境法學價值證立研究的層面,難以深入其實際應用操作的層面。同時,環境法學也因過度引入社會科學的定量描述方法,抑或傳統社會學的實證調查方法,而忽視了法教義學的整合與轉移功能。
質言之,社科法學對環境法學最本質的影響在于:它在理論上實質性地重構了關涉環境法律中人與自然關系的基礎問題,并在此意義上揭示出社科法學理論研究成果已成為環境法學研究不可或缺的前提。故而,環境法學對社科法學理論和方法的運用,需在對環境法基礎理論和環境法律決策進行綜合考量的基礎上,探究環境法律規則的正當性與合法性、環境法律適用的合理性與實效性,最終在兼顧環境法律秩序穩定性和生態價值多元性的前提下,尋求多元環境利益沖突的權衡路徑。在這種思路下,該文深刻地揭示出,環境社科法學的運用既需要在環境立法階段充分利用法社會學的引介作用,將環境管理學、環境經濟學等外部成熟的經驗判斷,轉化為環境法學內部的法律判斷,以強化環境立法的科學性及發展趨勢;又需要在環境執法與司法階段借助社科法學對事實與規則的經驗性論據,鞏固法教義學在法律適用過程中對社會經驗的有效把握,提升環境政策制定與法律實施的效果。
在環境治理現代化語境下,環境保護已成為國家治理戰略和對外政策方略的重要組成部分。環境問題的公共性決定環境法學的研究與政治主題存在天然的勾連,環境法律的實施也離不開政治資源的有效供給。由此,該文將政法法學研究范式的出現歸結為得益于國家對生態文明建設的頂層設計與強力推進。該文基于生態文明入憲以及一系列環保頂層政策研判出,中國環境法治的本土化及其日益繁雜的體系化建設絕非一種修辭手法,而是基于中國政法體制的制度安排和實踐活動。環境法學應當精準把握中國環境法治實踐規律和實踐特色之需要,秉持開放、兼容的“全景式”研究路徑,對“真實世界中的環境法”構建本土化的環境法治體系。故而,該文提出環境法學研究應圍繞兩大重點領域運用政法法學揭示環境法治的中國規律。一是以生態文明為核心,借助生態文明入憲之契機,從法律話語體系的角度闡釋環境法學,厘清宏觀的國家政治與具化的環境法治之間、環境政策與法律之間的二元互動關系。二是基于政法法學的整體性意識,立足中國本土化的環境問題,從現代性的角度解讀政黨、國家與環境法律之間新型的關系,塑造環境法學的獨立性和環境法規范自身的理論品格,形成環境法獨特的理論體系與價值認同。13劉艷紅:《刑法學變革的邏輯:教義法學與政法法學的較量》,載 《法商研究》 2017 年第6 期。
客觀來說,法學研究需尊重并結合國情,形成多元思維方式與學術價值自立。14申衛星、劉云:《法學研究新范式:計算法學的內涵、范疇與方法》,載 《法學研究》 2020 年第5 期。環境法的角色定位與功能演進也從單向的行政規制轉向型塑國家環境政策、保護公眾健康、平衡多元主體環境利益、維系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等多元化目的。環境法學特定的學術旨趣要求環境法學者應當綜合觀察和研究中國當代政制的具體內涵和實際運行狀況,尋求當代中國政治主題與環境法律制度生成和演變的規律,以催生環境法學新的學術話題與研究領域。15侯欣一:《法學研究中政法主體的缺失與彰顯——一種學術史的梳理》,載 《法律科學》 2020 年第6 期。由此,該文提出環境政法法學研究不能簡單地直接移植西方的政法理論去支配環境法治中的政法關系,而應立足中國環境問題現實,在憲法學給定的權力框架下,采用“自下而上”的實踐方式,動態地思考、提煉與闡釋環境法律與中國政治的關系,促使環境政法法學從理論建構轉向對環境法治實踐的反思。
隨著一系列環境法治政策的頒布和法治實踐的深入,決策者和理論界已意識到中國環境法學必須構建自主的話語體系,以檢驗環境法學話語對于環境法學理論研究與制度研究的成效與價值。該文通過對中國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發展脈絡與未來趨勢的梳理,以及對環境法話語體系的反思,提出新時代環境法學不應過度引用西方話語,而需注重對本土問題的識別以及對自身制度的解釋與創新,中國環境法學應構建如黨政同責、河長制、保護優先等具有本土特征的話語體系,從而為中國環境法治提供本土化方案,為世界環境治理提供中國方案。
環境問題的本土化,要求環境法學研究的本土化,亦即需要通過環境法治實踐這個“探測器”來“觀測”環境治理現代化中公民對良好環境的需求。就此而言,該文對環境法學研究中的兩大主流話語體系——環境權利話語和多中心環境治理話語進行了深度總結。作者認為,環境權利話語研究表面繁榮的背后缺乏整體視角下對環境權利的系統化整合,難以在實證法層面形成有說服力的解釋并實現邏輯自洽,進而造成權利救濟上的可操作性困境。而“多中心治理”話語體系的注入,為環境法奠定了倫理道德和價值基礎,為現代環境治理的民主協商和多元參與提供了依據和保障,是新興的環境法邁向“回應型法”的必然進路。由此,環境法學研究話語的本土化轉型必須遵循法學體系的規范性要求,探尋環境法治的規則;必須從環境法治實施的觀察者視角走入法律依存的中國“田野”,發現中國現實環境問題。
因此,中國環境法學研究本土化格局的形成首先是對本土化的環境法學核心概念或原理的提煉。這一提煉過程必須經過激烈的學術碰撞與討論的過程,由此形成的高質量學術知識成果不斷地被吸收、批判與更新,從而為中國環境法學體系的本土化演進提供靈感與知識庫。環境法學體系的本土化是環境法學話語本土化的基礎,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本土化則從環境法律制度與法治實踐層面對本土化的環境法學體系進行提煉與升華。該文透過這一理論闡釋出,一方面,環境法學研究必須在實證法規范之內對接和回應環境法治的變遷;另一方面,它必須倚重兼具理論與實踐意義的司法判例的指引,不斷激發環境法學者新思想、新視野的潛力與生命力。
環境法學研究本土化的實質是在中國統一的法律體系內創造普適性的知識與學問。這不僅需要地方環境立法實踐的支撐,而且與環境執法和司法實務相關聯。作者認為,借助地方環境立法能彌補環境法學理論研究知識的匱乏,填補國家環境立法的盲點,提高其有效性。同時,環境法學者只有通過對基層環境執法的深入研究,才能解釋環境法律制度的運行規律,發現中國環境法治中的真問題。在環境司法層面,環境法理論與實務的互動與溝通是未來環境法學研究的重要方法,環境糾紛的司法實踐是環境法學從理論研究走向法治“田野”的關鍵質料和入口,而理論研究則為實現環境司法裁判提供了說理標準與論證基準。
立足于本土法治資源,實現環境法學研究的本土化,是奠定中國環境法學研究道路不斷發展與更新的基礎。環境法學研究本土化的關鍵在于捕捉和描繪中國獨有的環境法治資源,并在此基礎上提煉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環境法學理論。政治是法律發展的根基與推動力,因而法律對政治具有邏輯與目的上的依賴性。16姚建宗:《法律的政治邏輯闡釋》,載 《政治學研究》 2010 年第2 期。對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建構與闡釋,必須以當代中國政治中的政黨體制為核心,塑造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結構要素與發展脈絡。這一話語體系的轉型既是打破西方話語阻礙、識別中國環境問題、形成自身研究風格的過程,也是在制度與實踐層面構建中國環境法律體系與環境法治價值本土化的過程。
因而,該文認為中國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形成與中國特色政黨體制的復雜性以及環境治理的現代性密切關聯。一方面,中國的法治建設是立足于本土政治、經濟、文化土壤之上,在黨的領導下由國家主導和推動。17靳相木、王海燕:《改革與法治“二律背反”及其消解方式》,載 《貴州社會科學》 2014 年第2 期。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建構也因此具有不同于域外的特殊性。中國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建構必須是以政黨體制為統攝來搭建環境法治思想和法學理論框架,同時保留西方現代法治理論與中國傳統禮法之間對話的空間。另一方面,環境問題源于人類集體行動的非理性困境,具有明顯的風險性、技術性特征。傳統固化的法學理念和方法難以適應現代環境法治的需要,這促使環境法學在對傳統法學所蘊含的價值、理念進行反思與批判的基礎上向縱深拓展,以超越傳統法學既有理論框架的桎梏,也使得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建構更具深刻性和革命性。18侯佳儒:《邊緣與前沿:當代法學背景中的環境法學》,載 《政治與法律》 2016 年第10 期。這兩個方面決定了中國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建構迥異于西方和傳統法治領域的建設路徑,有著自身的復雜性與本土性特征。
由于認識到中國獨特的政黨體制構成了環境法學研究話語體系本土化的制度基礎,因而該文提出,環境法學話語體系建設必須認知并領悟中國環境法治實踐中的政治資源、權力資源和文化資源。黨的領導作為生態文明建設中的主導力量,環境法學研究話語的建構必須充分汲取和彰顯黨的領導在闡釋中國環境問題、構建環境法治路徑、實現環境法律制度創新與轉型中的核心作用。中國獨具特色的政黨體制使得國家權力具有強烈的問題導向和使命意識。因此,在“政黨—國家”關系中,環境法學話語的本土化更加強調環境行政權力之間的配合與監督、行政權與司法權之間的互動與合作。同時,環境法治實踐中已經形成或正在萌芽的各種環境保護傳統與文化是環境法學話語本土化構建中更為重要的資源。19公丕祥:《法治現代化的中國方案》,載 《江蘇社會科學》 2020 年第4 期。它既是形成適合中國社會的環境制度并使其有效運作、獲得公眾認可的一條便利途徑,也是環境法治在凝聚社會最大共識、尋求衡平各方利益訴求中彰顯中國智慧的體現。
在不斷變遷的社會關系中,環境法學的興起為法學領域重新審視人與自然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提供了新視角,環境法學話語在突破傳統法學學科局限的過程中不斷提出重新建構人與自然關系的新范疇、新價值與新思維。因此,環境法學話語體系最深刻的本質“乃是對現有的傳統法學理論在世界觀、價值觀和方法論層面的 ‘革命’”。20余俊:《論環境難題對法律科學的范式影響——兼與蔡守秋教授商榷》,載《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1 年第4 期。需指出的是,這種“革命”仍是根植于對傳統法學的肯定、吸收與建構,而非對其簡單的否定、排斥和解構。環境法學與傳統法學之間既具有傳承性又具有差異性,其最終目標指向對傳統法學研究范式的轉變和重構。21曹煒:《論環境法法典化的方法論自覺》,載 《中國人民大學學報》 2019 年第2 期。
正是這種“革命性”賦予了環境法學獨特的理論品質和開闊的理論視野。而當代環境問題的全球性、時代性和復雜性特點要求環境法學必須保持開放的學科體系迎接其他學科的理論支撐和價值填補。在跨學科研究、交叉研究日漸成為主流的學術趨勢下,環境法學是以環境危機的法學闡釋者身份代表法學領域不斷地發出應對環境危機的聲音。這一獨特的定位也使環境法學立足于法學領域發展的前沿陣地,形成兼容并蓄的理論氣質。可以說,環境法學的繁榮實質上體現在環境法學話語體系的繁榮。但是,環境法學學科的建設與發展不可能窮盡與其相關的全部環境法律行為與知識,亦無法全面、及時地對變動不居的環境現象作出有效反應。同時,環境法學本土化僅借助個別或少數熟悉法律理論或外國法律的學者、專家的設計亦難以構造一個完整的現代環境法治體系。在此意義上,該文認為,中國環境法治的話語塑造依賴公眾對自身環境行為的確定性預期與穩定的環境保護價值觀念,并在此基礎上尋求能夠實現利益最大化的解決各種糾紛和沖突的辦法,進而構造一套與社會生活發展變化相適應的規則體系。這就要求環境法學者在多維視角下秉持環境法學科立場的開放性,重視不同學科之間的理論碰撞,最終使得理論話語落實到對法律事實的解釋力與對策可行性上。
學科的開放性也意味著環境法學研究的本土化不能僅依據內心理想的模式與現有理論勾勒出一個有效運作的環境法治機制,亦不能僅靠一套細密嚴格的環境法律體系和司法體系實現中國環境治理的現代化,而是需要在大量的、近乎無限的知識積累與協作的前提下,在融合不同國家政治與文化差異性的基礎上,以開放性的眼界和格局,科學地借鑒西方成熟的環境法治理論與實踐,建構中國的環境法治話語體系。誠如該文所言,這種人類文明成果的借鑒作為中國環境法治理論的一部分,必須以“為人民服務”為價值基礎、以人的客觀需求為最終目的,以世界發展的現代性為導向,實現全球環境的共治共享。
環境問題的復雜性及其解決的地域依賴性,內在地要求環境法治建設必須立足于中國自身的環境特性與本土法治資源。2020 年12 月7 日中共中央印發的 《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 提出,研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與實踐,必須注重對法治思維與理念的培育以及對法治文化的引領作用。這意味著環境法學研究必須因循本土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去尋求環境法治中的真問題,回應本國公民的環境利益訴求,才能夠真正將紙面的法律在中國落地生根。正如該文在結論中所指出的,中國環境法學研究的轉型須擺脫西方話語的禁錮和先驗理論的束縛,實現從“淺層環境法學”向“深層環境法學”的轉型。22王明遠:《“中國環境法學的危機與出路:從淺層環境法學到深層環境法學”研討會紀要》,載《清華法治論衡》 2014 年第5 期。這實際上明確了環境法學研究的轉型是一個妥善處理靜態法律文本的規范性與動態法律實施的實效性之間沖突的過程,是實現環境法律形式合理性與實質合理性相統一的過程。這決定了中國特色環境法學理論體系的建設迥然不同于西方國家演進式的發展路徑,而是一種基于自身復雜性、本土性的漸進式發展過程。可以說,環境法學研究轉型的背后反映的是環境法學者對于構建更具卓越品質的環境法律體系的不斷追求。從這個意義上講,該文對環境法學核心范疇的確定、方法論的轉型與話語體系建構的研究,為環境法學者保持學術敏感性,形成學術自覺,勾勒出一個廣闊的學術場域與思想“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