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英雄的世界

■鄭宗昌

在我30多年的記者生涯中，這是我感動流淚最多的一次采訪。

2020年12月15日19時，在偵辦一起跨國境跨省區重大涉疫拐賣婦女案件中，云南省臨滄市公安局禁毒支隊民警張子權因勞累過度在辦案途中猝然倒地，經搶救無效英勇犧牲。

而26年前，在偵辦一起跨國販毒案中，張子權的父親張從順，被毒販引爆的手榴彈炸傷。他把生的希望留給戰友，自己卻因流血過多壯烈犧牲，被授予全國公安戰線“二級英雄模范”“革命烈士”。

父子兩人的犧牲，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反響，無數人為之淚目。

2021年1月14日，公安部派出專門調研組赴云南臨滄專題調研張子權先進事跡，我作為成員之一隨同前往。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走進了張子權的家庭，采訪了他的兄弟、妻子；走進了張子權的單位，采訪了他的同事、他父親的戰友；還深入中緬邊境的鎮康和耿馬，近距離接觸這對父子工作過的地方、幫助過的群眾，近距離感受他們平凡而偉大的人生。張從順、張子權先后在打擊跨境犯罪中英勇犧牲，他們既是血緣上的父子，更是精神上的傳承。

隨著采訪的深入，記者跟隨英雄的足跡，逐漸走進了英雄多面而廣闊的世界，為英雄的信仰所震撼，為英雄的精神所感動。那一幕幕采訪中的場景不時在我的腦海中閃回。

走進英雄的家庭

英雄的世界既有金戈鐵馬，也有兒女情長；既有義無反顧，也有遺憾愧疚。“能有時間多陪陪家人”竟然是張子權生前最大的心愿。采訪張子權的家庭，有幾個場景使我禁不住眼眶濕潤。

第一個場景：1月15日晚上，采訪張子權的大哥張子成和二哥張子兵。

大哥張子成從手機里翻出張子權為全家做的最后一桌子菜的照片，這些菜雖然都是家常菜，但菜品齊全、搭配合理，看出張子權非常用心用情；二哥張子兵從手機里翻出2020年國慶節拍的全家福照片，包括張子權在內全家男女老少臉上都貼著小國旗，露出幸福的笑容。

張子成和張子兵回憶起父親張從順的諄諄教誨，回憶起兄弟三人的同胞之情、成長歷程，感慨萬千、唏噓不已。父親忙碌的身影、父親的關愛和嚴格要求、父親的英勇形象都深深地烙在了他們心中，這就是為什么父親犧牲在禁毒戰線上，兄弟三人還要走上從警的道路。

46歲的大哥張子成現為鎮康縣公安局鳳尾派出所教導員，39歲的二哥張子兵現為臨滄市公安局交警支隊民警，張子權則最終選擇了在臨滄最危險的警種——禁毒警察。

第二個場景：1月16日上午，記者跟隨公安部調研組一行看望慰問張子權的母親彭太珍。

已經70歲的彭太珍一頭白發，悲傷難抑，但在悲痛中卻透著堅強。這種撕心裂肺的痛，她在26年前丈夫張從順壯烈犧牲時經歷過一次。從此以后，彭太珍強忍喪夫之痛，用柔弱的肩膀擔起了撫養三個兒子、贍養婆婆的重任，并將兒子一個個送進警察隊伍。她說：“當警察危險我知道的，但是老張說過，沒有警察哪來的安寧，沒有安寧哪來的家。老張走了，就讓他們接著做吧。”

這就是警察的母親，質樸而博愛，堅強而偉大。

第三個場景：今年1月16日下午，采訪張子權的妻子李蓮超。

年僅32歲的她看上去疲憊瘦弱，清秀的臉上淚水不時流下。她拿出一本本全家的相冊，一本本張子權的筆記本，張子權用過的十幾年前的軍用水壺，搬家也舍不得扔掉的塑料小板凳，特別是手機里的那一條條短信，看著讓人心碎。

“我們還沒吃飯呢，等人，天都黑好久了。”這是2020年12月3日18時43分，張子權發給妻子的最后一條微信。

在妻子眼中，張子權不僅是愛崗敬業的好警察，他還是一名溫柔體貼的好丈夫，關心寵愛女兒的好父親。他在百忙之中給家人報平安、給妻子買衣服、出差前采購足夠生活用品、帶女兒去游樂場……張子權的愛溫柔而細心。

李蓮超深知，上有70多歲的婆婆需要照顧贍養，下有5歲的女兒需要呵護培養，“我必須振作起來，像婆婆那樣選擇堅強”，李蓮超說。這就是警察的妻子，通情而達理，賢惠而善良。

了解英雄的家人，就會看到英雄的影子；從英雄家人的眼里，能夠看到一個真實、立體的英雄。

走進英雄的單位

臨滄市毗鄰“金三角”毒源地，一直被境內外販毒分子視為通往中國內地的重要販毒通道。臨滄市公安局在與販毒分子的較量中英雄輩出，禁毒支隊是全國第一個被國務院命名“模范禁毒支隊”稱號的隊伍，張從順、高明、羅金勇……一個個英雄的名字煥發著榜樣的力量。

記者走進英雄的單位，去探尋英雄成長的軌跡。

第四個場景：1月15日下午，公安部調研組在臨滄市公安局召開座談會。

在觀看張從順、張子權視頻資料時，與會的公安民警、相關單位領導及部分群眾代表，個個都淚流滿面，有的甚至泣不成聲。當年，張從順犧牲后，年僅10歲的張子權在父親追悼會現場不住哭泣的畫面讓人心痛不已。

第五個場景：1月16日上午參觀張子權工作場所。

在禁毒支隊黨員活動室的墻上，記者看到張子權的黨員承諾：“高標準、嚴要求、爭進取”，見證著他對事業的執著追求；在“我熟悉的習語”專欄中，張子權最愛的習言習語是“要培養斗爭精神，始終保持共產黨人敢于斗爭的風骨、氣節、操守、膽魄”，并在下面留言“敢于斗爭、不畏犧牲”。

2007年7月，張子權從云南警官學院治安管理專業畢業后，最先在臨滄市公安局禁賭行動支隊工作，2010年9月，他又主動要求調到禁毒支隊。張子權曾說：“感覺這份職業非常神圣，我又是烈士的后代，一定要做好……”

第六個場景：1月16日晚，在禁毒支隊采訪張子權的同事。

回憶與張子權共事的日子，同事戰友被他的真誠善良溫暖著、感動著。“和他的父親一樣，他什么事都為別人考慮。”同事們談起張子權時無不哽咽。“我年輕，能承擔就多承擔一點”，這是張子權常說的一句話。

“在緝毒辦案危險關頭，張子權總是沖在最前面；在案件陷入瓶頸時，他總能另辟蹊徑找到突破口”，這是同事戰友對他的一致評價。

據介紹，在近十年的緝毒路上，張子權先后參與偵破公安部和云南省公安廳毒品目標案件158起，參與破獲制毒物品案件46起，繳獲制毒物品1100余噸。

走進英雄的故鄉

臨滄市鎮康縣是張子權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他兩次扶貧的地方，更是他的父親張從順工作戰斗犧牲的地方；耿馬縣孟定鎮則是張子權辦最后一案積勞成疾的地方。

兩地地處中緬邊境，交通不便，要驅車五六個小時才能到達。

第七個場景：1月17日下午，鎮康縣鳳尾革命烈士陵園。

我面對張從順和王世洲的陵墓深深三鞠躬，墓碑上“浩氣存千古 丹心照萬年”的挽聯，仿佛在訴說著26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鎮康縣公安局政委郭衛強告訴記者，在張從順犧牲前一天，他剛接到《中華之劍》攝制組，第二天凌晨就發生了那慘烈的一幕，攝制組馬上趕過去，進行了淚水洗面的19個小時拍攝。

《中華之劍》編導李荃聽說公安部調研組專程赴滇，專門給調研組寫了一封信，向張子權烈士致以最深切的哀悼。“26年前他父親彌留之際時兩眼微睜的面容和我采訪張子權時他雙拳緊攥含滿淚水的眼睛，交替在我腦海里翻騰”，李荃在信中說。

張從順當時是臨滄市鎮康縣公安局軍弄派出所所長。“我堅持得住，不要管我，先送其他重傷同志！”，這是張從順生前最后的一句話。受傷的5人中，重傷3人，輕傷2人，張從順是重傷之一，但他一次次把生的希望讓給了戰友，把自己留在了最后。

第八個場景：1月17日下午，鎮康縣忙丙鄉蔡何村。

在蔡何村村委會，記者看到一間十平方米左右的接待室，張子權和其他兩位同事就是擠在這里，從2016年1月至2017年2月一呆就是13個月，深入開展脫貧攻堅工作。

張子權和戰友們一家家做工作，說服村民進行危房改造，樹立起生活信心；他幫助村民馬龍生、李向花重燃生活的希望；他幫身有殘疾的56歲村民袁忠漢找到致富的門路。

這幾年日子好過了，袁忠漢每年殺年豬前，都打電話邀請張子權去他家，張子權一直說忙。“去年12月份，我殺年豬的頭一天，打電話給他，接電話的是他妻子，說子權前一天已經走了……”袁忠漢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第九個場景：1月18日清晨，鎮康縣南傘賓館。

透過窗口，我看到南傘口岸和其背后的連綿群山。群山的背后就是“毒源地”金三角。

南傘賓館的墻上至今還有很多子彈打過的痕跡，那是從2009年開始，特別是2015年、2017年，地方武裝組織果敢同盟軍同緬甸政府軍在此先后激烈交火的結果。

在中緬邊境重大突發事件處置中，張子權將生死置之度外，奮戰三天三夜開展邊境查緝管控，主動請纓押運武器彈藥。

第十個場景：1月18日，耿馬傣族佤族自治縣孟定鎮白馬大酒店。

在白馬大酒店門口，耿馬縣公安局副局長俸金祥告訴記者，就是在這里，張子權和戰友們身著防護服尿不濕連續奮戰22天，成功突破“11·04”專案關鍵人物。

案件有了突破性進展，張子權的身體卻亮起了“紅燈”。2020年11月22日晚，剛走出審訊室的張子權臉色發白、直冒虛汗，大家勸他請假回家休息，順便參加單位體檢。他擺擺手說道：“還沒到休息的時候，這個案子我更熟，等案件結束再說吧。”

其后，為全鏈條打擊跨境犯罪團伙，張子權又與戰友輾轉多地，直到猝然倒地，走完了短暫而壯烈的一生。

通過采訪，我在張子權身上看到了太多他父親的影子。“忠誠擔當、英勇無畏、舍己為人”的精神，一脈相承。他們愛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愛這里的人民，堅守著“永遠做一個好人”的承諾。

這次赴云南采訪，一路走、一路聽、一路看，一路被感動，對于我來說，不單單是完成了一次采訪任務，更是經歷了一次心靈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