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錚 崔 堯
未成年人欺凌事件既關涉“未成年人”這一特殊群體,又事關“校園欺凌”這一敏感話題,是網絡空間中備受關注的熱點議題。其傳播方式通常為,以短視頻形式還原欺凌現場,或以圖文形式解說欺凌經過。未成年人欺凌事件的網絡傳播過程中,隱藏著侵權隱患和失序風險,包括泄露未成年人隱私,侵犯人格權益,給當事人帶來二次傷害;把關不嚴內容失實,將線下欺凌延伸到網絡暴力;過度曝光細節集中報道,引發示范效應和社會治理危機。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全社會都要關心少年兒童成長,支持少年兒童工作。對損害少年兒童權益、破壞少年兒童身心健康的言行,要堅決防止和依法打擊。”網絡傳播未成年人欺凌事件時,應遵循法律規范與公序良俗,既要避免因不當報道造成更為惡劣的社會影響,也要聯合各方共同矯治未成年人欺凌問題,以保護未成年人合法權益,守護未成年人健康成長。
進入互聯網時代,未成年人欺凌事件的傳播特征主要表現為發布主體多元、內容處理不當、信息擴散迅速、影響范圍廣泛等。由此帶來嚴重的隱私泄露問題:一是發布者多為施暴者或旁觀者,由于缺乏專業素養和把關機制,其發布的視頻或圖片往往未經面部打碼、聲音特效等處理,使未成年人隱私完全暴露在網絡環境中。二是主流媒體雖對視頻和圖片作模糊處理,但跟蹤報道進一步挖掘到未成年人私密信息,如事發地點、家庭背景、成長經歷、學校名稱等,受眾經過信息拼組仍能辨別出當事人。未成年人尚處于身心成長期,心理承受力較弱,價值觀念并未穩固。網絡傳播中的隱私泄露,既給受害者帶來二次傷害,使其不斷重現痛苦回憶;也給施暴者造成困擾,使其過度遭受輿論譴責,影響心理健康和社會生活。
我國民法典第1032條規定:“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以刺探、侵擾、泄露、公開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隱私權。”未成年人保護法第49條規定:“新聞媒體采訪報道涉及未成年人事件應當客觀、審慎和適度,不得侵犯未成年人的名譽、隱私和其他合法權益。”國家網信辦2015年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強對網上未成年人犯罪和欺凌事件報道管理的通知》第5條要求:“在對未成年人犯罪案件進行網上報道時,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個人信息,避免對未成年人造成二次傷害。”《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第26條第8款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從事互聯網信息服務不得制作、復制、發布、傳播含有下列內容的信息,或者故意為制作、復制、發布、傳播含有下列內容的信息提供技術、設備支持或者其他幫助:“侮辱或者誹謗他人,侵害他人名譽、隱私、知識產權或者其他合法權益,以及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不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信息。”
因此,網絡傳播未成年人欺凌事件時,應嚴格遵守法律法規的相關規定,注意平衡公眾知情權利與私人隱私權益,篩除或模糊處理能夠明顯辨識出個人身份的私密信息,網絡服務提供者一旦發現存在上述侵權內容,應立即采取處置措施,防止信息擴散。
網絡傳播未成年人欺凌事件,還存在信息不實、網絡暴力等問題。一方面,信息發布形成輿論后,一些媒體隨后跟進,為追求時效和搶奪流量,通常缺少把關、不加核實,導致報道內容失實。例如,《關注校園欺凌:神秘手機視頻揭開校園黑色地帶》節目指出,某學校外存在2000多人的黑色組織,常以各種名義向學生索取錢財。節目還配有一段該校初三學生錄制的短視頻,視頻中的同學正向“社會大哥”尋求幫助。但隨后某區教委發布調查結果,未發現存在影響校園安全的突出問題,報道中播出的學生打架視頻,系該校一名學生編劇導演的微電影片段。另一方面,欺凌事件的施暴者也多為未成年人,非理性的傳播立場可能激化公眾憤怒情緒,使線下欺凌延伸至網絡暴力,“施暴者”變身為“受害者”。例如,“四川省樂至縣一未成年女生被同齡人扒衣拍裸照羞辱”事件中,有網友曝出小冉等5名女生的姓名、手機號、QQ號等個人信息,將其稱為“施暴者”,導致小冉等人的社交軟件私信中,“每隔幾分鐘,便有網友發來辱罵信息”。
網絡傳播中,對相關未成年人發表誹謗、侮辱言論,可能構成侵權或犯罪。未成年人保護法第77條規定,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通過網絡以文字、圖片、音視頻等形式,對未成年人實施侮辱、誹謗、威脅或者惡意損害形象等網絡欺凌行為。民法典第1024條也規定,“民事主體享有名譽權。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以侮辱、誹謗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譽權。”以辱罵、威脅、造謠等方式損害未成年人社會聲譽的,構成名譽侵權。情節嚴重者,根據刑法第246條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成立侮辱罪、誹謗罪。
在市場競爭和流量壓力下,一些媒體為贏得受眾關注,突出暴力細節、渲染恐慌氛圍、帶偏關注焦點,引發示范效應和社會危機。具體來說:一是詳細展示欺凌細節。短視頻或圖片中,雖然面部特征作了模糊處理,但裸露、毆打、辱罵等肢體和語言暴力卻直觀呈現,強烈刺激著受眾感官。二是規模聚焦欺凌事件。方式上,媒體為借熱度博眼球,短時期內扎堆報道類似案件; 版面上,將欺凌事件置于頭版、頭條;篇幅上,長篇記敘欺凌細節、煽情故事; 數量上,以梳理、盤點、鏈接等形式匯總欺凌新聞。三是關注焦點偏離議題。未成年人欺凌事件傳播主旨應是關注未成年人成長問題、保障未成年人合法權利,但網絡傳播的標題通常強調“扒光”“裸照”“下跪”等大尺度詞語,傳播內容照搬原始素材,只關注淺層、簡單的欺凌原因,未挖掘背后深層、復雜的社會關聯。
上述未成年人欺凌事件的網絡傳播行為具有嚴重危害性。首先,過度披露細節既會誘發模仿效應,加劇欺凌事件發生;也缺乏人文關懷,給受害者及其家屬造成二次傷害。其次,強化報道效果可能給公眾營造出校園內暴力叢生、欺凌成風的媒介鏡像,也會助長恐懼、敏感等不良情緒,影響社會穩定和諧。最后,輿論焦點偏移將導致公眾注意力集中于色情暴力、人情故事等獵奇因素,而忽視欺凌本身的殘酷性和危害性,忽視對家庭、學校、社會和法律責任的多方探尋。
對此,《關于進一步加強對網上未成年人犯罪和欺凌事件報道管理的通知》第3條至第6條強調,網站不得在首頁及新聞頻道要聞位置登載未成年人犯罪和欺凌事件報道,不得在彈窗、導航、搜索引擎等位置推薦相關報道,不得制作專題或集納相關報道;不得對涉及未成年人體罰、侮辱人格尊嚴行為、校園暴力以及未成年人犯罪情節等進行渲染報道;嚴禁使用未經處理的涉未成年人暴力、血腥、色情、恐怖等違法視頻及圖片。
為有效規避未成年人欺凌事件網絡傳播過程中的負面影響,保護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網絡傳播者需兼顧法律規定和道德規范。
其一,網絡傳播者要尊重個人隱私,把控報道界限。媒體層面,媒體轉發時要堅持“不可辨識原則”,刪除或遮蓋個人隱私,既要使案件核心信息和議題要旨清楚明確,也要最大限度地保證他人無法從既有資料中推斷或識別出未成年人。平臺層面,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第72條、第73條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發現未成年人通過網絡發布私密信息的,應當及時提示,并采取必要的保護措施。同時處理不滿14周歲未成年人個人信息的,應當遵循合法、正當和必要原則,征得未成年人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同意后,及時采取保護手段,以阻止隱私信息無限制擴散。個人層面,自覺遵守法律規定,不轉發、不復制相關視頻、圖片信息。
其二,網絡傳播者要核查信息事實,堅持客觀中立。信源上,傳播者應盡可能引用官方調查結果或權威媒體報道,保障信息準確真實。立場上,傳播者應理性引領輿論,既不過度煽情激起偏激情緒,也不惡意誘導引發網絡暴力。
其三,網絡傳播者要注意報道尺度,擔負社會職責。一是要堅持適度原則,做到適時、適量、適度,將著重點放在發現問題癥結、引導正確價值觀念上。二是要堅持責任原則,不能僅憑未成年人成長背景及其親友說辭,便結合已有新聞框架,主觀推測欺凌行為的發生原因。欺凌的觸發因素往往多元而復雜,既包括個人經歷等淺層因素,也包括社會癥結等深層因素,傳播者應綜合兩種成因,深度探討未成年人成長問題。三是要堅持服務原則,傳播有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網絡內容,與家庭、學校以及相關部門聯通合作,建立完善的科普、預防和救助機制,消除未成年人對欺凌問題的恐懼情緒,鼓勵未成年人與欺凌事件作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