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麗娟 陸繼霞
(1.2.中國農業大學 人文與發展學院,北京 100193)
中國以工副業為主的鄉村產業經歷了民國時期的手工業、人民公社時期的社隊企業、改革開放時期的鄉鎮企業等幾個階段[1]。20世紀90年代中期,隨著鄉鎮企業增長趨勢的衰退[2],中國以工副業為主的鄉村產業發展逐漸式微。然而,近年來中國制造業整體呈現出由東部地區向中西部地區轉移的趨勢,尤其是食品制造業、紡織服裝/鞋/帽制造業、家具制造業等勞動密集型產業受到東部地區勞動力要素和市場規模壓力的影響,向中西部地區轉移的趨勢非常明顯[3]。中西部農村地區因具有大量廉價的勞動力和土地要素,尤其受到勞動密集型產業的青睞,并在政策支持下逐漸形成以扶貧車間為代表的勞動密集型鄉村產業發展形式。扶貧車間是“建設在鄉、村,以不同類型的建筑物為生產經營活動場所,以壯大貧困村集體經濟、解決貧困人口就地就近就業為目的,以從事農產品初加工、手工業、來料加工經營等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要內容,實現貧困人口增收脫貧的就近就業扶貧模式”,是國家在社會公正議程下的一種新的實踐形態[4]。截至2020年11月,中國累計建設扶貧車間32688家,吸納貧困人口家門口就業43.7萬人[5],其中“巾幗扶貧車間”1萬多家[6]。與農村其他類型加工作坊不同的是,扶貧車間具有明顯的政策引導性,是政府發展規劃下資本的空間轉移,因此其“扶貧益貧”的特征也更為突出。而且,基于在山東省、河南省、內蒙古自治區、陜西省、甘肅省等地的扶貧車間調研發現,其具體生產經營過程中還表現出“親女性”的特點。
回顧歷史,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到“大躍進”全民辦工業時期,有意強調婦女參與勞動以及勞動力的稀缺性使勞動力市場呈現出相當程度的性別職業平等化;“文革”期間農村非農職業的稀缺性往往將女性再度排斥在外,非農職業多數被男性獲得;這一現象直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民工潮”中女性尤其是年輕女性作為農民工的重要組成部分大量涌入城市非農就業市場才宣告結束[7]。然而,劉曉昀等利用Probit模型對20世紀末中國農村勞動力非農就業的性別差異進行研究后發現,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農村女性勞動力從事非農就業的可能性比男性低24個百分點[8]。周東洋、吳愈曉通過對CGSS2010的數據分析發現,在控制其他變量的情況下,男性獲得非農就業的概率是女性的4.75倍[9]。大多數時候,尤其是特殊時期非農崗位稀缺的情況下,非農就業機會呈現出被男性俘獲的特征。這在近年來農民工回流的現象中也得到印證。2010年前后,中西部地區向東部的人口遷移流動規模與之前30年相比有明顯下降的趨勢,農民工回流返鄉人數增多[10]。與上年相比,2018年在鄉內就地就近就業的本地農民工增長0.9個百分點,外出進城的農民工則下降1.5個百分點[11]。然而,有關研究發現,受傳統性別分工的影響,農村男性相較于女性而言更不愿意回流[12],而婦女因照料需求回流的可能性更大[13],由此,農村地區形成了數量較大的女性待就業群體。扶貧車間將產業扶貧思想與農村閑置勞動力實際情況相結合助力農戶穩定增收的方式,不僅客觀上提高了女性的非農就業率,而且迎合了農村家庭的兩性分工以及農村女性勞動力渴望通過務工增收改變自身家庭地位和家庭生計的需求[14]。扶貧車間一定程度上成為她們社會生活的延伸,以及家務空間與生產空間再造的途徑[4],因而具有性別意外性和外溢性,在客觀上富有性別反貧困的意涵[14]。
然而,2020年初暴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新冠肺炎疫情”)對全球經濟貿易、社會生活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對扶貧車間的運轉也產生了強烈沖擊。2020年中國《政府工作報告》將新冠肺炎疫情定位為“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遭遇的傳播速度最快、感染范圍最廣、防控難度最大的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15]。相對于大中企業而言,由于新冠肺炎疫情造成的國內消費、投資、出口等方面的下滑,導致中小微企業陷入更大的風險和發展困境之中[16]。然而,以中小微企業為主要依托的扶貧車間的主流敘事是“小車間撬動大扶貧”“以車間促產業”[17]“復工復產穩就業”[18]“‘戰役’‘就業’兩不誤”[19]。盡管如此,我們仍然存在疑問,扶貧車間女工的就業與生計在疫情發生以后是否受到影響?如果是,會受到怎樣的影響?她們是否面臨新的風險和挑戰?如果是,新的風險是什么、為什么面臨這些風險?為了探究上述問題,本文通過對河南秀秀扶貧車間進行質性研究,重點探討疫情發生以來扶貧車間女工的生計狀況,以及在疫情沖擊下她們所面臨的風險和挑戰,期冀對現有的關于疫情對鄉村社會和農村女性產生影響的研究有所補充。
本文的田野調查點是位于河南省槐縣張村的秀秀扶貧車間(1)根據學術慣例,文中的縣城、村莊、扶貧車間以及調研對象均進行匿名化處理。。建設扶貧車間是河南省通過產業扶貧和就業扶貧發展村集體經濟、帶動農村人口就業的重要手段之一。早在扶貧車間出現之前,河南省個別農村地區就有加工點、就業基地等形式的農村人口就業點。2017年9月,全國扶貧車間現場會在河南省濮陽市召開,借助這一契機,河南省圍繞農產品、服裝、鞋帽、玩具加工等勞動密集型產業在全省推廣建設扶貧車間,吸引了大量農村貧困人口和閑置勞動力就近就地就業。2018年河南省扶貧車間數量達5000多家,經過產業優化升級,目前得以穩定持續發展的有3820家,直接帶動的再就業貧困人口達5萬人[20]。槐縣地處豫皖交界,是大別山片區特困地區重點縣,總人口130萬左右,其中農村人口超過100萬,龐大的農村人口基數讓槐縣成為勞務輸出大縣,每年有30多萬人前往北京、上海、廣州、天津等全國各大中城市務工。長期以來,解決大多數無法外出務工農村人口的就業問題是槐縣扶貧工作的重點內容。2017年8月,槐縣采取“政府出資(補助)、村級所有、引企入駐、社會參與”的方式,在全縣推進村級扶貧車間建設,帶動農村人口就業增收。截至2020年,分不同批次建成扶貧車間共107家,建設總面積7.8萬平方米,總投資9145萬元,覆蓋了該縣17個鄉鎮(辦)103個行政村,車間及租金歸為村集體資產。截至2020年底,共有81家企業入駐扶貧車間,累計帶動就業人員3541人,主要以制衣、制鞋和電子加工等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采取來料加工、貼牌加工等形式,加工生產男女服飾、校服、廚師服及手機數據線、連接線等,產品銷往國內外。
位于張村的秀秀扶貧車間于2017年建成,總占地面積5200平方米(其中包括2800平方米的自建區域),是槐縣規模最大的扶貧車間。目前由依依服飾有限公司入駐。秀秀扶貧車間采取來料加工、貼牌加工等形式生產各類精品女裝,包括裁剪、縫制、后道三個生產車間,有制版、裁剪、縫紉(車工)、查驗、熨燙(大燙和小燙)、手工(手針)、掛牌發貨七道工序。其中制版、裁剪、大燙工序的工人大多數為男性,其他工序的工人中95%以上為女性。
為了解新冠肺炎疫情對扶貧車間及其女工產生的影響,在2018年、2019年兩次調研的基礎上,2020年9月我們對該車間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實地調研,主要使用參與觀察和半結構式訪談的方式進行資料收集。在此期間,研究者置身于車間,作為一名女工先后在后道車間、縫制車間從事點位、釘扣、小燙等工作,其優點是“研究的情境比較自然,研究者可以深入到被研究者的文化內部,更深刻地了解他們行為的意義”[21]。此外,研究者與扶貧車間負責人、車間員工、上游公司客戶等進行半結構式訪談,共獲得51個案例的資料,通過對這些案例資料進行質性分析,試圖還原扶貧車間及其女工在遭遇新冠肺炎疫情后所面臨的風險及其應對策略和行動邏輯。
發源于山東鄄城的扶貧車間如今錯落分布在全國各個地區的不同村落中。這些“看似孤立的、微不足道的扶貧車間,實際上是當今世界產業分工體系這一‘大鏈條’下的一個‘小節點’”[22],承擔著某一產品或某一道生產工序的加工生產,是一種“兩頭在外”的加工生產形式[23]。新冠肺炎疫情發生以來,不同類型的企業由于難以滿足防疫要求、企業用工流失、資金缺少以及企業上下游、交通運輸等供應鏈方面的問題面臨復工難的處境[24]。中小微企業更是普遍存在缺少生產訂單、資金鏈斷裂以及復工復產審批、用工、防疫難等問題[25]。依托中小微企業、處于產業鏈末端的扶貧車間,在新冠肺炎疫情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一度通過停工停產來減少損失。在國家復工復產政策的支持下,大多數扶貧車間于2020年2月啟動復工程序。截至2020年4月底,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復工率超過99%,中小微企業復工率達到88.4%[26],扶貧車間復工率則達到了97%[27]。據了解,槐縣的107家扶貧車間于2020年3月初實現全部復工,但很快有3家扶貧車間因企業轉產而暫時停工。我們研究發現,復工并非一定意味著復產,現實中因受到國際上其他國家疫情失控及國內疫情防控形勢依然嚴峻的影響,扶貧車間自復工以來一直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風險與挑戰。
政府政策的扶持是扶貧車間得以復工的重要原因。為應對新冠肺炎疫情對國家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帶來的負面影響,中央及地方政府由上及下對扶貧車間給予了特殊的“照顧”。2020年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會議研究應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工作時的講話》中強調要積極推動企業復工復產[28],2020年3月《在決戰決勝脫貧攻堅座談會上的講話》[29]《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應對新冠肺炎疫情影響 強化穩就業舉措的實施意見》[30]等文件中也突出強調,要支持就地就近就業,支持扶貧龍頭企業、扶貧車間盡快復工。其后,各省市發布了一系列加強復工復產的具體文件并采取相應的措施。其中,河南省相繼發布的《河南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 河南省扶貧開發辦公室關于應對新冠肺炎疫情進一步加強貧困家庭勞動力就業幫扶的通知》[31]《河南省人民政府關于進一步做好穩就業工作的實施意見》[32]等文件中明確強調,積極、優先推動扶貧車間復工復產。因此,盡管面臨著巨大的防疫壓力,但在政府要求復工、工人要求上班的情況下,秀秀扶貧車間仍然進行了復工復產。
在各級政策的支持下,槐縣為包括秀秀扶貧車間在內的107家扶貧車間減免上半年租金,降低企業租賃成本,其中2020年第一季度減免租金68.02萬元,還從派駐駐廠疫情防控指導員、保障物流通道等方面給予了復工支持。此外,秀秀扶貧車間作為槐縣婦聯“巧媳婦工程”示范基地,還得到了縣婦聯的支持。秀秀扶貧車間負責人趙總稱“為了讓我們早點復工,縣婦聯幫我們招工、跑前跑后協調相關部門”;“我們復工要求各項防控安全措施達標,縣婦聯通過微信視頻指導我們完善了防控方案,還幫忙協調購買疫情防護用品,出了不少力”。
事實證明,在政府支持下,扶貧車間的復工復產效果明顯,扶貧車間在疫情防控、現金流、人員等方面的壓力得到緩解。一方面,車間部分工人穩定返崗;另一方面,復工后期吸納了部分因疫情無法外出就業的人員。這充分體現了扶貧車間在維持就業脫貧穩定性的同時,還有助于避免因疫情產生新的貧困人口。因而,扶貧車間的復工復產不僅包含就業扶貧的意涵,還是當地政府完成脫貧攻堅任務后規避返貧風險的直接保障。在這種任務導向下,扶貧車間復工復產既是政府權力下沉到基層的表現,也是當地政府維持貧困戶脫貧穩定性和長效性以及維持農村社會穩定和經濟復蘇的手段。
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前,秀秀扶貧車間作為槐縣最大的扶貧車間,因具有更穩定的訂單量、工資高且能按時發放等優勢吸引了周邊15-20公里內的村民就業。據了解,不同于槐縣其他扶貧車間吸納就業人數多在100人以下的情況,2019年秀秀扶貧車間的固定員工高達160人,人數最多時達200多人。同時,依托依依公司過去在北京的發展基礎以及和多家知名服裝公司保持的良好合作關系,秀秀扶貧車間一直承接這些服裝公司轉包的外貿訂單。加上承接的來自其他公司的國內訂單,僅2019年,秀秀扶貧車間的訂單量就高達15萬單,營業額達800萬元,成為當地扶貧車間的示范。
然而,受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原本計劃在2020年2月1日開工的扶貧車間,最終在3月2日才得以復工。趙總在復工前坦言“急呀,年前接到的訂單要交貨,我們干著急沒辦法”,終于盼到復工卻不曾想“訂單一下子減少太多,工人們沒活干”。扶貧車間主要進行時裝加工,疫情影響下服裝零售行業遭遇重創,需求的萎縮、貨物的積壓造成來自國內和國際的訂單量直線下滑。復工之初,年前接到的外貿訂單因無法按期交貨導致數量急劇減少,國內的部分訂單也要求推后生產或者直接不生產,沒有交定金的訂單甚至直接取消;且由于上游服裝公司對市場持觀望態度,沒有完全復工,導致處于產業鏈下游的扶貧車間很難接到新的訂單。與2019年同期相比,2020年4-8月秀秀扶貧車間的訂單量減少最為明顯。“以前合作的都是北京的客戶,因為疫情,現在給的訂單量甚至還沒有原來的1/10……剛開始復工的時候真的是虧本運營。”我們在調研過程中發現,扶貧車間或者說中小微企業能否復工復產,主動權并非完全在自己手中,而是依賴于上游企業和配套企業的復工決定。二者之間存在的是一種自上而下的風險傳遞關系,如果上游企業還未復工,即使下游企業復工也會因為缺少上游企業的訂單而無法實現正常的經營生產。也就是說,由于原料端、銷售端都完全依賴外部市場,承擔加工環節的扶貧車間缺少發展的自主性,無法在國內甚至農村地區形成良好的內部循環式發展。這與費孝通先生所言的鄉土工業不同,“這種工業(鄉土工業)并不隔離于鄉村,在原料、勞工、資本等各方面以鄉村的來源為主”[33](P435)。鄉土工業具有發展的自主性,通過建立完整的產業鏈實現內部循環,延長發展的生命周期。而看似與鄉土工業極為相似的扶貧車間,雖然建設在鄉村,但只是將鄉村作為生產加工基地,是一種“兩頭在外”的外向依附型發展模式,資本在其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這也決定了風險來臨時它必然遭受資本的反噬。
為了降低復工初期因訂單減少帶來的一系列影響,扶貧車間的應對策略可以概述為“減少工人數量、減少工人工資、減少生產成本、開拓新市場”的“加減法則”。換句話說,當風險來臨時,減員降薪成為企業減少成本、維持自身利益的首要選擇。“受疫情影響,養不起那么多員工”,趙總的丈夫如是說。事實上,2020年3月女工的復工積極性也不高,車間主任指出,“她們有的是孩子在家沒人帶,有的擔心疫情,當然也有想換個工作環境不愿意來的”。除個人原因外,部分后道員工和車工也被通知暫不開工,這導致3月僅100人左右能夠返廠復工。其次,工人的工資構成也由原來的計件工資、滿勤獎、工齡獎等激勵式工資形式變為僅發保底工資,工資大幅縮減。此外,通過減少生產線的數量和設備購入數量、將客戶餐飲住宿轉移到廠內等方式,企業也縮減了一部分生產經營成本。除了“減”之外,扶貧車間將生產內容不再局限于時裝,而是增加了羽絨服的生產;客戶來源也不僅局限于北京,而是拓展到“單價低”的南方。“以前是走質(質量)的,現在也開始跑量(數量)了。”“我們廠主打的是時裝,以質量贏得市場,所以能跟北京那邊的客戶保持長期的合作,但是今年(2020年)不行啊,時裝市場一下子縮水,北京那邊的訂單太少了,我們想辦法接了浙江的單子做羽絨服,但是之前沒有多少經驗,他們(南方客戶)要的量大但單價低,我們的工人做時裝做習慣了,客戶天天催,我們天天趕,還做不出來,延誤工期是要扣錢的。”從“走質”到“跑量”的轉變,生產內容的變化暫時為秀秀扶貧車間爭取到了發展空間,卻也讓秀秀扶貧車間面臨同質化、失去自身“以質取勝”特色的風險,反而再次陷入了發展的焦慮當中。通過上述措施,秀秀扶貧車間在新冠肺炎疫情影響下艱難地維持著生產經營,卻無法迅速恢復到往年同期的生產經營狀態。
隨著國內疫情逐漸得到控制,服裝行業市場開始“回暖”。2020年9月,秀秀扶貧車間的返單以及新訂單數量逐漸增加,用工需求也相應增加。除了在微信、抖音等平臺發布招工通知外,秀秀扶貧車間還以獎勵工人引薦“新人”等方式招收員工,如9月中旬張貼在車間門口、發放給各生產車間負責人的通知中提到“即日起凡介紹一名熟手車工來秀秀扶貧車間上班,工作滿3個月獎勵介紹人300元,工作到年底獎勵介紹人500元”,通過將獎金與招工類型、工作時長掛鉤,既滿足了扶貧車間招納熟練車工的需求,又降低了非熟練車工或短期工應聘帶來的套取獎金、無法滿足用工安排的風險。截至9月底,秀秀扶貧車間員工人數增加到130余人。盡管如此,各條生產線仍然處于缺員的狀態。2組組長介紹道:“我們組最近請假的有4個人,2個收莊稼的,1個家里有機器(旋耕機)去外地給別人旋地了,還有1個家里有事……收莊稼一般一個星期就完了,都用機器收割,比較快,這些(員工)都是家里沒老人給種地了,得自己請假看著收,不過都是玉米,好收;旋地那個就不一定了,在外邊旋地一天掙得比在這兒多得多,有的請假一兩個月都不回來;家里有事那個請了兩天假,應該明天就能回來(上班)了。”在比較效益的驅動下,由于秋收等原因,員工的流動性仍較大,組內常設的14-16個工位很難坐滿,有的小組請假人數甚至過半。扶貧車間的生產線不僅無法恢復至原來的7條,且為了保障現有生產線的正常生產,其他如車間主任、技術部門做樣衣的女工等會被臨時調配到缺人手的小組,包括趙總本人也會在工期緊張時加入生產線的工作。而組內在崗女工往往需要完成一個訂單的不同工序,甚至需要在一個生產周期內同時完成2-3個不同的訂單,訂單分布較為分散,員工生產的時間成本亦有所增加。與此同時,總人數和生產線的減少也限制了訂單量的增加,“有些訂單我們都不敢接,(2020年9月)有個客戶跟我說了好幾次(有合作的意愿),我手頭的貨趕不完,本來就沒有那么多條(生產)線,客戶還要求單獨給他們兩條(生產)線,接不了,只能拒絕了”。因此,即使經過后半年的努力,秀秀扶貧車間2020年的總訂單量仍然只有2019年的2/3,營業額也只有500萬元,比2019年減少了300萬元。可見,利益導向下的加減體制短期內起到了降低企業生產風險、保障生產運營的作用,然而,其代價是企業原有發展規模的縮小以及發展路徑的偏移,反而帶來了未知的風險。
受復工初期減員措施的影響,秀秀扶貧車間流失的員工較多,這些勞動力為了生計逐漸流向其他地方,因此即使扶貧車間恢復常態化發展后以多種途徑進行招工宣傳,員工人數仍然無法恢復到2019年的水平。與此同時,為了應對常態化階段原有客戶與新增南方客戶的訂單量同時增加但現有人員、機器設備不足的情況,扶貧車間為留住現有員工,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首先,從“錢”入手調動員工的勞動積極性。趙總在9月中旬臨時召開的動員大會中說:“今年辦公室就我一個人,事情比較多,難免會耽誤大家的一些事情(工資未按時發放),所以要求我們的管理人員必須在20號之前把8月份的賬交上來。不是想拖大家(的工資),早晚都得發,不會差大家一分錢,大家這段時間也辛苦了。”同時,承諾給2020年9月1-13日未請假的車工、裁剪和后道的員工各獎勵100元,9月14-30日未請假的車工獎勵200元、裁剪和后道員工獎勵100元。2020年10月正式恢復激勵式工資制度,通過計件制與全勤獎、工齡獎等的結合,調動員工的勞動積極性,從而提高勞動生產效率。其次,通過傳遞“工作是生活的前提”這一價值觀,試圖捆綁家庭與工作之間的關系,提高員工的責任心。“因為這個月咱們的返單都不得了,新的訂單也不錯,所以希望大家都克服克服,沒有萬分火急的事情不要請假。我們對工作一定要有責任心,一定要熱愛生活,只有工作好才能生活好,要想生活好必須把工作做好……只要我們有責任心,只要我們用心,每一個人都不比別人差。”最后,秀秀扶貧車間試圖創建自己的品牌來應對風險來臨時訂單不穩定的情況,這也成為扶貧車間穩定員工的方法。“因為今年疫情對我們(產生)很大的影響,以前都做別人家的產品,突然間別人家都不做了,人都沒法來往了,產品怎么做,所以我們也想做做自己的產品,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我們十公里、八公里的家人們長期穩定的就業,我們不像周圍的小作坊,我們從北京搬回來也是想打下根基,讓大家長期穩定就業,未來我們業務還要大規模擴展,這都離不開大家的支持。”總之,隨著新冠肺炎疫情形勢的變化,扶貧車間的應對方式也不時進行調整,以應對外向依附所帶來的風險,而其調整直接影響著扶貧車間女工的生計選擇。
風險本身是平等的,風險的分配卻是不平等的,甚至可以認為凸顯了那些原本被掩蓋的社會不平等。財富越少的人在風險中受到的影響可能越大,財富分配的邏輯完全支配著風險分配的邏輯[34]。正如一些研究所指出的,在新冠肺炎疫情中,無論是從健康防護還是從就業、收入、生活等方面來看,受到疫情沖擊最大的都是普通群眾,他們是最脆弱的群體[35]。而由于處在社會、經濟和文化等方面的從屬和弱勢地位,“當各類風險沖擊個體或家庭的福利水平時,女性更容易陷入貧困”,且恢復能力較差[36],換句話說,處于弱勢地位的女性更容易受到風險的影響。通過研究發現,扶貧車間女工在疫情期間承擔著來自家庭和工作的多重責任與壓力,受疫情風險的影響較大。
對農村而言,無性別差異的復工復產政策事實上帶來了一種有性別差異的復工結果,農村婦女率先進入了勞動場所。當外出務工渠道受阻時,農村家庭以男性為主的非農收入面臨被阻斷的風險,而婦女得以在村級扶貧車間工作,扶貧車間既是她們兼顧家庭獲得非農收入的空間,也給她們提供了“退可守”的工作機會。同時,這種就地就近就業模式賦予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以新的內涵,即男性在外務工,婦女在家附近務工,共同獲得非農收入。之所以產生這種非農就業的性別差異,是農村家庭理性選擇的結果,如車工張某所言:“家這邊的工資沒有外邊高,再加上家里事情太多了,今天有白事,明天有紅事,三天兩頭總要請假,我們兩個人都在家這邊上班的話,天天請假怎么掙錢。”“他在外面掙得多一點,家里有什么事情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我在這兒上班掙的錢夠平時花,這樣家里還能存點錢。”傳統家庭分工模式下,女性被認為更會照顧家庭且收入不如男性,因此即使本地有非農就業機會,男性也更偏向于不受家庭事務的干擾,通過外出務工獲得更多的收入。
扶貧車間有很多如車工唐某一樣以前在外務工后來因為家庭照料而返鄉的婦女。“我大概是2008年的時候就進服裝廠了,那時候在浙江、福建,一開始做學徒,就是做西裝、西褲。生完第二個孩子就沒出去了,想離家近一點,家里的孩子、老人都得管,老公在鄭州打工,每年回不來幾天,我要是也在外面的話,家里一攤子事情都干不了。”“2013年我就去了界首的一家服裝廠,離家有三四十里地,也挺遠的,不過我一周休一天能回家一次。去年(2019年)因為兩個孩子都要接送,我就來這兒(秀秀扶貧車間)打工了。這兒離家近,就三四里地,這兒(上班)的話家里有什么事情能顧得上,請一兩個小時的假把事情辦完就能回來(上班)了,那邊(界首服裝廠)來回跑太遠,一請(假)就得一天半天,經常請假也不好……外邊的工資肯定高呀,不說外邊,界首那個廠也大,一條流水線上30多個人,工序分散,接的單也大,一個月可以不換單,到后來手熟了就做得快,工資自然高啊,一個月五六千(元)也經常有。這邊不行,一組人少,一個人要做幾種工序,剛熟悉就換單了。”“在浙江、福建的時候,加班費是單獨算,干時間長了給買‘五險一金’。這邊不行。”“但我也沒辦法,老人年紀大了,孩子學習要輔導,在家沒人能看(輔導),我就得回來。”如唐某所述,丈夫在外務工,她因為要照料孩子、老人而放棄福利待遇好的城市工作返鄉,返鄉后再次因為照料孩子而選擇了報酬更低但離家更近的工廠。對于像唐某這樣的女工而言,從返鄉的那一刻起,無論是從事家務勞動還是進入車間再就業,家庭的需求是影響她們決策的最重要因素。疫情期間農村婦女冒著風險回到勞動密集的扶貧車間復工亦是緣于此。
周某是一名車工,她的丈夫常年在安徽務工,過年回來之后,因為疫情管控,一直沒有外出務工。周某3月就回扶貧車間上班了,“因為疫情,老公一直出不去(打工),家里那么多人,開銷大呀,又沒有收入,當時(微信)群里說要復工了,我也顧不得那么多,立馬就來了”。“家里總有一個人得掙錢啊,都不上班光花錢,哪能成。今年特殊,他沒辦法出去掙錢,那你說廠子都開工了,我不得趕緊來。”“他對這個活不熟,那時候也不招人,他就在家看孩子,到5月份才去的安徽。”疫情沖擊了“男主外,女主內”的非農就業結構分工,男性無法外出務工,率先復工的農村婦女成為滿足家庭經濟需求的主力。企業也通過強調女性的家庭角色來激勵婦女:“大家都是媽媽,來這里就是為了賺錢,多工作一天就多賺一天的錢,就能給家里孩子多一份保障。”這是2020年9月一次早會時趙總的一段發言,目的是調動車間女工的工作積極性。撫養孩子是農村婦女返鄉的主要原因,也是工廠用來激勵工人的方式。在復工復產以及日常的經營中,將女性的家庭身份和家庭責任調動進入企業的生產經營中成為勞動控制的重要手段[37]。無論是作為媽媽還是作為妻子,不同于傳統在家“相夫教子”,疫情期間的扶貧車間婦女更被賦予了賺錢養家的責任。一些學者認為有些職業之所以青睞女性,是因為女性作為家庭經濟和社會權力的邊緣部分,比男性更能接受低廉的報酬,且不易有組織地反抗[38]。然而,與其說農村婦女可以接受更為廉價的報酬,有著更不易反抗的靈魂,不如說是家庭以及社會對農村婦女的家庭角色期待使得她們更傾向于放棄離家遠、報酬較高的工作而接受離家近、報酬較低的工作以平衡家庭照料與工作追求之間的關系。她們擁有自主性,“不易反抗”實際是她們為了家庭而向市場做出的妥協。因此,農村婦女本身并不是廉價勞動力,而是在特定的農村場域中因為家庭照料才成為資本所青睞的“廉價勞動力”。
誠然,疫情期間農村婦女通過扶貧車間率先實現就業,但是通過研究發現,扶貧車間女工因身份、工齡、工種等方面的不同,復工的時間和收入縮減幅度亦存在差異。那些沒有特殊身份、工齡較短、工種簡單的員工首先被裁減,對于她們而言,疫情與失業之間劃上了“等號”。同時,扶貧車間優先安排貧困戶和工齡較長的老員工復工。“開工以后,政府的人來看復工情況,就來問我有沒有受疫情影響”,董某如是說。她是一名車工,是被趙總打電話叫來上班的。“2月底的時候,趙總就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回來上班,那時候在家待了夠久了,也著急……還是害怕(感染新冠肺炎),但趙總說有防護措施,我們村又沒有得上(感染新冠肺炎)的,我一想也是,開工那天就來了。”不同于普通員工,像董某一樣的貧困戶是扶貧車間需要優先動員復工的群體。秀秀扶貧車間共有15名女性建檔立卡貧困戶,年齡最大者近60歲,雖然她們在2014-2019年先后脫貧,但曾經是建檔立卡貧困戶也成為就業中的一種身份優勢,是扶貧車間獲得政府認可、爭取扶貧資源用以抵抗風險的條件。她們在扶貧車間復工初期不僅不是減員的對象,反而是被保護和政策優待的對象。精準扶貧顯示了國家力量對于個人身份和社會地位的重塑,將貧困戶原來的身份劣勢轉化為就業及獲取資源的優勢,企業也通過吸納貧困戶獲得相應的扶貧政策支持。除此之外,包括貧困戶在內的復工人員基本為老員工,即在秀秀扶貧車間連續工作2年左右的員工。“3月開工的時候,我們就想先把老員工叫回來,我們也害怕他們去其他廠,周圍的小廠子太多了,我們好不容易培養一個技術好的員工,在我們廠干了兩三年了,我們不開工,不讓他們來的話,這人一走,再招回來就難了。”“保證老員工上崗”一是為了減少不穩定的、非熟練的員工復工帶來的人員成本;二是維持企業用工水平和規模,為以后的穩定發展奠定人員基礎。
建檔立卡貧困戶、老員工得以率先復工,但是需要承擔復工后扶貧車間由于訂單減少帶來的工資減少及工作壓力增加的風險。扶貧車間的中高級管理層除趙總及后道主管是女性外,車間主任、技術主管、后勤主管等部門的6名負責人均為男性,“男的家里沒那么多事情,不用總請假,也能更負責任一點”。他們的保底工資依然保持在5000元以上,相比而言工資較往年只減少了1/6左右。“今年開工以后沒提成了,比去年少了一兩千元吧,但是工資也還過得去”,車間主任許某說。但是,普通女工的保底工資制是按照工人往年的工作能力進行等級劃分的。如車工是根據所承擔的工序進行劃分,在全勤的前提下,主序的保底工資每月3500-3800元,中序3000-3500元,前序2500-3000元,序內的具體差異則是根據工作的速度和質量由組長進行分配。實際上,大多數員工并不能完全獲得相應的保底工資。蔡某是一名車工,主做中序,工資本應在3000元以上,“這幾個月都不計件,把請假的天數扣除,我7月份發了2000多(元的工資)”。“去年最多的時候拿5000多(元的工資),最少也有三四千(元),今年行情不好,好多廠倒閉了,我們廠工資雖然少了,但是好歹能發出來。”但是,由于生產內容的變化,車工所承擔的壓力也有所增加。“今年廠子里開始做羽絨服了,我們以前都沒做過,天天在那兒磨(學習),做起來慢,有時候就得加班。”“(新訂單)總做不好,自己心里也著急。”不同于車工,后道員工主要承擔成品或半成品衣服的處理工序,工作內容簡單但受上序的影響很大。訂單減少后,很多后道員工面臨“無活可做”的情況。“有時候來上班了,但是就那么一點活,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做完了;有時候縫制車間的活還沒下來,這邊沒活,我們就又回家了。”工作時長的減少導致部分后道員工的工資甚至減少至原來的1/5。可見,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扶貧車間內部的等級和分工結構形成了以身份地位、工作年限、人力資本等為依據的復工機會的差異以及收入分化加劇的情況。一定程度上,處于車間內部結構下級的農村婦女成為風險分配的弱勢方。
總之,扶貧車間在復工復產后,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來降低企業可能面臨的風險和損失,但其直接影響的是在扶貧車間工作的女工們。她們要么被裁員,要么在不同時間分批次復工。然而,即便能夠回到扶貧車間工作,女工仍然要承擔一些以前未曾有的風險。例如,一方面由于員工工作內容的變化帶來效率的降低,另一方面因為單價低的訂單不能給扶貧車間帶來與之前同樣可觀的效益,導致即使訂單回暖,員工的收入水平較往年同期仍有所下降。扶貧車間通過減少員工的人數和削減工人工資的方式來降低成本的投入,同時拓寬勞動力的生產范圍,來降低新冠肺炎疫情所帶來的風險。研究發現,這雖然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扶貧車間的復工壓力,卻增加了扶貧車間女工的生產壓力。
如前所述,扶貧車間作為一個場域,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后,通過對其復工復產的過程分析可以看到扶貧車間女工群體內部存在一定的異質性,這也是為什么有的人復工早,有的人卻失去了就近就業的工作機會。為了進一步探析疫情沖擊下扶貧車間女工差序復工的狀況和緣由,我們不妨用政治經濟學的四個經典命題來分析:農村婦女在扶貧車間中擁有什么?從事什么?得到了什么?用獲得物做了什么[39](PP33-35)?扶貧車間解決了部分農村人口尤其是農村婦女的就業問題,同時也通過發展產業壯大了村集體經濟。如槐縣地方政府明確規定各鄉鎮要將扶貧車間所有權移交給所在行政村,屬于村集體資產,行政村以租賃的方式出租給企業,由村委會與入駐企業簽訂租賃合同書,月租金每平方米4-6元不等,自2019年1月1日收取,租金交所屬行政村集體經濟專業合作社。除此之外,趙總以每畝地1300元的價錢流轉了4畝多土地,這部分土地9年一租、3年一付錢,由企業與農戶直接對接。其實,村集體在扶貧車間成立之初也做出了貢獻,扶貧車間的建設要求企業在限定日期前確定好選址然后再建,“一開始沒想著在這里(張村)建車間,因為這里相對來說離鎮中心比較遠,但是之前談好的一塊地方最后沒成,有兩個村民不‘給’地,沒辦法,離扶貧辦給的日期只剩一天了,最后一想試試家里這邊,當時就先給村干部說,然后讓村干部帶著我一起給村民做工作……雖然我是張村人,但大家更相信村干部呀,這才定了這個地方”。但是建成之后,村集體在扶貧車間的運營過程中卻是“在地不在場”,與企業的關系僅僅維系在租金方面。事實上,企業實際擁有扶貧車間的使用權,這種使用權通過企業主與村莊的血緣和地緣關系構建,是村莊資源的內部攫取。而農村婦女擁有看似最為重要的土地和勞動力,她們通過土地租讓獲得租金以及優先進入扶貧車間工作的機會。53歲的后道員工劉某及其兒媳都在扶貧車間工作,“我年紀大了,能找什么工作?就是(因為)建這個廠用了我家的地,那我沒地種了呀,趙總就說讓我在這兒做手針,孩子他媽(兒媳)在踩機器(車工)。本來也好好的,你說誰知道就過了個年,就沒錢可掙了……就這么一個工作,還因為疫情沒有了,那時候心里不知道多著急,就盼著趕緊開工”。土地租讓是農村婦女在當地獲得非農就業機會的可靠渠道之一,這種“以地換業”的方式卻因為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遭遇變故,讓農村婦女面臨非農轉移失敗的風險。
金一虹研究認為,女性的非農轉移從瓶頸期到加速期呈現出血緣關系向地緣關系拓展的趨勢,當利益可以“溢出”血緣集團時,會注入地緣集團[40]。從血緣集團到地緣集團的轉變意味著女性通過地緣優勢獲得非農就業的機會進一步增多。研究發現,扶貧車間的兩名主管分別是趙總夫婦的兄弟,兩名車間主任與趙總夫婦是同鄉且在北京時一起工作過。農村婦女能否在扶貧車間工作以及進入車間之后的工種劃分,既是個人能力的體現,也是由與老板或者老員工的親疏遠近關系決定的。如各條生產線的組長首先具有以前在服裝廠工作的經驗,且大多可以獨自完成一件成衣的制作,這樣便能在生產技術方面對員工進行指導;同時她們與趙總夫婦或車間主任之間有著血緣、親緣或者地緣關系,且多為夫妻二人均在扶貧車間工作,這種模式保證了扶貧車間員工的穩定性。而普通員工在個人能力基礎上,如果具有血緣、親緣或者地緣關系,不僅可以優先獲得車間工作機會和復工機會,還可以進行工種的選擇。扶貧車間員工張某與趙總是同村人,而且有親緣關系,她雖然會縫紉,但是在裁剪車間工作。“我以前在外面做過車工,太累了,來這兒之后,跟趙總說了一聲不想做車工了,想做輕松一點的,就來到了這里……每個月3000多(元)的工資。”張某的工作在扶貧車間內相比較而言是加班最少但平均工資最高的崗位,她的主要工作內容是分片、編號等,“這個活輕松,可以來回走動,要的人本來就不多,加班也少。家里有兩個孩子要照顧,我就能早點回去”。“我的是死工資,不計件,開工以后我就來了,工資還是3000多(元)。”正如上文所述,扶貧車間因工種不同面臨的風險也不同。關系疏遠、工資低、工作技術含量低的工種受到風險的影響較大,被淘汰的也較多。而那些關系穩定、工資較高的工種獲得工作機會和報酬的概率較大,面對的風險反而較小。設置在鄉村的扶貧車間,其分工亦遵循了鄉土社會的差序邏輯。
“扶貧車間把工廠搬到了家門口”,為農村婦女的生產空間與家庭空間的整合提供了可能[4],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婦女家庭照料與工作難以兩全的問題。然而正如媒體報道的,扶貧車間“讓老人不空巢,讓兒童不留守”的積極敘事,使農村婦女就地就近就業更多地被賦予了家庭照料的意涵。當風險來臨時,如果家庭照料與工作相沖突,家庭照料將再次成為她們的首要選擇。當然,農村婦女并不是一直被動地放棄工作,而是嘗試以轉移照料負擔或者以“臨時工作”的方式將照料與工作的效益最大化。4月才復工的車工張某說:“一開始沒來,孩子那時候要上網課,他爺爺奶奶不會,我得在家盯著。在家著急啊,人家都回去上班了。后來慢慢教會他爺爺了,我才來上班。晚上回去檢查他作業就行。”與張某不同的是,蔡某是將自己轉變為“插忙工”,即不會固定地在一個工廠工作,而是不斷流轉于各個工廠,以臨時工的狀態賺取收入。“在服裝廠上班經常要加班,晚上回去太晚了。今年疫情孩子在家時間長,沒人照顧,我沒辦法在一個工廠一直干,就做了插忙工,哪家工廠需要人去幫忙我就去,做完一批貨就結算工資。我們(插忙工)明確不加班,想不想接活也是自己定,基本不影響我干家里的活。”通過“插忙工”的方式,農村婦女在疫情期間為自己贏得了更多自主時間,而且由于技術嫻熟,在服裝生產旺季,她們甚至是各大服裝廠爭先爭取的幫工。女性所承擔的照料勞動,并不是“天性”或生理所決定的,家務勞動展現了另一種更深層次的勞動分工,即將家務勞動專門化,進而形成了勞動的性別分工[40](PP28-29)。雖然對于她們而言,在扶貧車間就業的初衷是為了便于照顧家庭,是個人價值實現的“第二選擇”,但是她們依然可以通過多樣化的策略平衡工作與家庭之間的關系。
疫情阻斷了部分農村家庭的收入來源,卻放大了扶貧車間女工對家庭的貢獻。女工在扶貧車間獲得的非農收入對于家庭愈發重要,同時女工對家庭收入分配的權力也相應得到提升。研究發現,不同于以往農村婦女的收入多用于日常消費,而丈夫的收入多用于存儲、購買大型家電、建房、紅白事支出等“大件、大事”中,疫情期間車間女工的收入分配更加多元化。除滿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外,部分婦女將收入所得用于補充農業再生產,“有時候買些化肥、農藥,也是用我的工資”。不同于此,趙某則是為了攢錢讓兒子結婚,“兒子年齡大了,本來今年要結婚的,因為疫情推遲了。我就先來上上班,再存點錢,好給他辦個好一點的婚禮”。與此相對應的是農村婦女家務勞動的部分轉移,疫情期間男性勞動力由于無法外出務工反而主動承擔了一部分家務勞動,以支持農村婦女在車間工作,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家庭性別關系的平衡。從整個過程可以發現,扶貧車間女工雖然擁有最重要的土地和勞動力資源,但也一并承擔了資本轉移具有的不確定性風險。但是,風險也激發了她們的韌性與彈性,她們通過多樣化的復工策略與多元化的收入分配方式,在風險社會中竭力維護和平衡個人與家庭的利益。
扶貧車間是在精準扶貧背景下發展起來的一種就業扶貧與產業扶貧相結合的產物,通過向農村地區提供本地非農就業機會促進勞動力的轉移和增收,改善農民收入不平等,可有效減少貧困的發生。在實踐中它以就近就地就業的優勢將家庭空間與生產空間進行整合,充分激活了農村婦女發展的內生動力,客觀上維持了鄉村社會的穩定與發展,這也是鄉村振興的要義。然而,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不僅給城市,也給農村的發展按下了“暫停鍵”,處于風險社會中的每個個體都無法獨善其身。扶貧車間在蔓延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中率先復工并存活,得益于政府、企業、車間工人等多方利益主體的共同行動,這一方面顯示了政府權力下沉對激活扶貧車間活力的優勢,另一方面也展現了農村婦女在應對風險時的韌性和彈性。
誠然,政府、婦聯組織、村集體等在扶貧車間建設或復工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是這些作用多集中于前期,在扶貧車間實際運行之后,各界對“扶貧車間”本身的關注大于對“扶貧車間女工”的關注,對農村婦女就地就近就業產生的“有酬勞動”的關注大于對“無酬勞動”的關注。扶貧車間女工不同于進城務工者,進城務工者在城市只進行有酬勞動,而扶貧車間女工則需要面對有酬勞動與無酬勞動的雙重壓力。假若我們在宏觀敘事和話語中僅僅強調工廠的有酬勞動為農村家庭和女性帶來的效益,而忽視家庭的無酬勞動給婦女帶來的壓力,其結果只能是婦女反被裹挾其中無法為自己發聲。
在疫情防控和扶貧車間發展常態化的未來,扶貧車間女工的生計現狀、承擔的壓力和風險亟需得到政府、群團組織、社會組織等各界的關注和關懷。首先,在政策制定方面,立足于扶貧車間是政府規劃引導下資本空間轉移的產物這一根本特征,在扶貧車間建成之后持續發揮政府的引導與監管作用,暢通并加強扶貧車間與村集體的銜接,村集體不應該僅僅提供土地和勞動力,還需要發揮其“在地”的優勢,“在場”維護扶貧車間工人的權益。其次,政府與企業應共同努力,從“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出發,推動扶貧車間在生產、銷售等方面與本地市場、國內市場的銜接,主動謀求扶貧車間發展的市場與資源,增強扶貧車間發展的競爭優勢,如此方能更好地保障扶貧車間女工的收入穩定。再次,需結合農村女工不同于進城務工者這一實際情況,從農村實際以及性別視角制定保障女工權益的相應政策,從而既滿足農村家庭的照料需求,也滿足農村婦女的職業發展需求。現實中扶貧車間以女性從業者為主的特征,也對婦聯尤其是扶貧車間婦委會“上傳下達”、聯系婦女、維護婦女權益等方面的作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事實上,婦聯也通過開展“巾幗巧手創富繡花人”、舉辦“好婆婆好媳婦”“和美家庭”等活動推動扶貧車間的文化建設,但從女工的勞動過程出發,應繼續關注農村婦女工作與家庭關系平衡方面的問題。同時,新聞媒體對扶貧車間積極作用的宣傳無可厚非,卻由于過于關注扶貧車間本身造成了社會對扶貧車間女工的忽視。因此,無論是政府、群團組織、社會組織等,其關注點須經歷“由物到人”的轉變。只有如此,扶貧車間的長效發展以及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的有機銜接問題才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