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世祥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我國的城市化發展速度不斷加快,農村剩余勞動力大規模涌入城市,這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農村人口收入,促進了農村社會經濟結構轉型升級。但同時也造成了農村空心化、“三留守”、防范力量薄弱等社會問題,給違法犯罪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機,給農村社會治安穩定帶來了極大挑戰。研究發現,農村勞動力外出就業形成的犯罪“創造效應”大于“轉移效應”,導致農村犯罪率上升,農村勞動力外出就業每增加1%,將使農村刑事犯罪率增加0.28%[1]。
在改革開放以前,我國實行嚴格的計劃經濟和城鄉二元結構體制,嚴格限制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改革開放10年后,到1989年全國流動人口總數僅為987萬,只占全國總人口的0.78%。據《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2019》相關數據顯示,2019年中國流動人口達到了2.36億,占總人口的16.86%,與1989年相比增加了22671萬人。國家統計局發布的相關數據和人口學家、經濟學家的研究報告顯示,中國大陸人口在未來十年以內仍將持續增長,農村人口外流的規模有所下降,但仍將持續外流。
對于流入地城市而言,外來人口犯罪在犯罪案件總量中已占較高比例,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但農村人口的大規模外流,流出地農村的社會治安卻并沒有因此而出現安定祥和的局面,相反,農村犯罪數量呈現上升趨勢,社會治安形勢愈加嚴峻復雜,不容樂觀。以筆者的老家——一個偏遠縣城為例,據公安部門的相關數據顯示,2015—2019年這五年里發生在該縣農村的各類刑事案件分別為895起、1236起、2103起、2134起、2368起,逐年上漲(見圖1)。

圖1 某縣2015—2019年農村刑事案件總數變化圖
農村青少年犯罪居高不下,犯罪成員年齡呈現出兩頭突出的特點。未成年人及剛成年的青年人由于初入社會,自控能力弱,逆反心理強,情緒易偏激,容易受到社會上各種不良行為的影響和侵蝕[2]。據浙江金華、衢州等地公安機關對青少年犯罪的專項調查,當地25歲以下的青少年犯罪已占全部農民犯罪總數的60%左右,犯罪主體已在很大程度上呈現出低齡化發展趨勢。有家不歸、有書不讀、有業不就的“三不青少年”已在農村人口中占了很大比例,這些青少年游離在社會的邊緣,已成為影響農村社會治安穩定的現實威脅。
受多種因素綜合影響,近年來農村侵財型犯罪逐漸呈現出團伙化、職業化特征,他們在作案過程中分工明確[3]。這是由于我國農村仍然保留傳統的宗族社會特征,農民多與老鄉、親戚朋友結伙形成“小幫派”“小團體”,這些犯罪團體成員平日好吃懶做,無所事事,相互之間臭味相投,往往幾句話就迅速達成犯罪共識,且仗著人多勢眾,頻繁作案,目無法紀。據湖南某地公安機關公布的案件預警,在盜竊、搶劫、詐騙、強奸等多發性刑事犯罪案件中,大部分案件都為2人以上共同作案,團伙化特征明顯。
侵財型案件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犯罪類別,更是目前農村刑事犯罪案件中發案比例最高的犯罪類型,占到了農村刑事案件總量的70%左右,該類案件發案數對農村刑事犯罪案件漲跌的幅度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而盜竊犯罪又是目前侵財型案件中最主要的犯罪類型,占刑事案件總數的40%以上。盜竊案件涉及的人員多、成分復雜、地域范圍廣、發案率高、手段方法多樣,作案目標主要是水電通信設施、家用電器、家用物資、牲畜等。此外,部分農村賭博之風盛行,屢禁不止,為保證巨額開銷,參賭人員往往心存僥幸,不惜違法犯罪,從而直接導致盜竊、搶劫等侵財型案件頻頻發生,嚴重危害農村社會治安穩定。
過去網絡尚未普及,新型的犯罪手法尚未流傳到農村,犯罪手段仍然是以傳統手段為主,案件偵破比較簡單。但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互聯網走進千家萬戶,城鄉之間的人口快速流動,使得農村犯罪人口了解到了更多的犯罪手法,犯罪手段逐漸由“低層次、非專業化”向“高層次、專業化”方向發展,手段方式更加狡猾隱蔽、更加兇狠殘暴。涉案農民的法律素質不高,他們意識不到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何種程度的犯罪后果,且多是由于鄰里瑣事、民間糾紛等引起的爭執,發生沖突以后,往往順手拿起鐵鍬、木棍、榔頭、菜刀等作為作案工具,下手不顧及后果,事后悔恨不已。
特定類型犯罪具有明顯的季節性特征,如侵犯人身權利的暴力犯罪、侵財型犯罪、性犯罪[4]。國內學者張寶義曾經將1990年和1993年的天津市入獄人數進行對照分析,總結出了兩組罪犯在犯罪季節上的特征,即一月、九月的犯罪比例低于其余各月(見圖2)。由于我國農村仍然是傳統的農耕社會,生活方式沒有出現根本性變化,因此農村犯罪的季節性特征更為明顯。在農村犯罪中,不僅發案率隨著季節變化而變化,而且犯罪的具體類型也隨著季節變化而變化。由于農民一般都是在家過完春節以后再外出務工,或者是等春耕以后再外出,在此期間,各家各戶都有男主人在家,防范力量大大加強,犯罪分子不具備作案條件,因此發案率大大降低。而等青壯年離開農村以后,盜竊、強奸、詐騙等違法犯罪活動的發生率又會隨之上升。

圖2 農村總體犯罪分布圖(根據張寶義研究)
農村人口外流不僅對流入地的社會治安造成影響,也使得原本相對安定的農村社會秩序產生動蕩。一些農村地區的盜竊、搶劫、詐騙等刑事案件的發案率屢創新高,這些案件的發生與村民自治力量的薄弱和村莊秩序的失范是密不可分的。大量的農村青壯年外流導致三防(人防、物防、技防)措施無法落實,相關農村防范工作很難有效開展。隨著青壯年的大量外流,使得鄰里守望的功能逐漸衰退,給違法犯罪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機。費孝通先生曾經說過,我國農村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宗族社會,宗族在維護農村穩定方面發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但是隨著農村人口向城市的大規模轉移以及由此而帶來的農村精英長期流失,宗族調解、處理村民矛盾糾紛的作用正在日益弱化。
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宏觀背景下,我國農村社會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經濟結構的快速轉型導致社會矛盾糾紛在某些區域爆發。原來的民間糾紛大多是村民、鄰居之間的糾紛,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現在村民與村干部、村民與村企業、村民與外來人員之間的糾紛也越來越頻繁。為爭奪水界、地界,爭奪土地經營承包權等經常發生矛盾,由于法律素質不高,他們不擅長或者說不愿運用法律武器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怠于依靠公力救濟,而是更愿依靠私力救濟。如相互爭吵,情急之下就拿起鋤頭等農具打架斗毆,造成嚴重后果。特別是青壯年的大量外出導致精英流失,某些基層組織被一些村干部當作“一言堂”,與黑惡勢力相互勾結,成為阻礙農村社會經濟發展、危害農民利益“毒瘤”。
民政部發布的《2019年全國農村留守兒童現狀調查報告》相關數據顯示,目前我國農村留守兒童共有6102.55萬人,占全國兒童總數的31.88%。他們的父母為了賺錢養家糊口,大多背井離鄉前往大城市打工,大部分留守兒童都是由祖輩照看,教育問題和安全問題得不到保證。近年來,侵害農村留守兒童的案件屢有發生,其中社會影響最大的就是女童被性侵的相關案件。犯罪嫌疑人利用父母長期不在身邊、兒童社會閱歷少、自我保護意識和自我保護能力弱等條件實施性侵,給受害人帶來嚴重的身心傷害。此外,留守兒童不僅容易成為被侵害對象,也容易成為侵害者,互聯網的飛速發展使得他們接觸了以前沒有接觸過的東西,同時又缺乏判斷能力,以致給他人和自己造成損害。
農村地區的老年人文化程度低,進入老年階段后更加固執,不愿聽年輕人的建議,學習能力差,大部分老人的法律素質甚至達不到未成年人的水平,加上現在互聯網絡的發展,新出了許多新的犯罪形式,老年人對此了解不多,因此極易受到違法犯罪分子的侵害。如2017年湖南某派出所轄區內發生了一起詐騙案件,犯罪嫌疑人利用風水學說,嚇唬受害人,揚言受害人家風水不好,只有自己可以改善風水、化災解難,讓受害人拿出家里全部的現金畫符作法,利用偷天換日的手法,在畫符作法時把現金掉包,離開時警告受害人符要放三天才能打開,否則家里一定有血光之災,讓受害人短時間內無從發現現金已被掉包,等發現時犯罪嫌疑人已逃之夭夭。
農村留守女性容易遭受性騷擾、性侵犯,嚴重損害了婦女的名譽和身心健康。一些農村婦女受到違法犯罪分子的騷擾和侵害后往往不敢或者不愿報案,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害怕犯罪分子的打擊報復,另一方面則是源于女性本身的自卑和膽怯,她們害怕事情一旦被村里的人知道,各種流言蜚語迅速蔓延,她們的婚姻就很可能會破裂。在許多農村地區人們思想都非常保守,受害者報案后會面臨嚴重的歧視和偏見,嚴重影響她們的聲譽,而且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受害婦女不敢報案又反過來使侵害人逍遙法外,可能進一步繼續作案。
我國自古以來就是個農業大國,人多地少,土地資源不足,農村基礎設施薄弱,農業現代化水平不高,農業生產效率低下,產品附加值較低,難以形成規?;洜I[5]。改革開放以來,許多農民外出務工,收入提高了30多倍,農村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農村經濟結構的快速轉型所帶來的收益無法完全抵銷由此而帶來的違法犯罪問題,農村警務建設仍缺乏充足的資金來源,在人口流出較多、地域范圍廣闊、治安形勢復雜的地區無法保障農村警務室的正常運轉。
西方主要國家的警力資源與本國人口比例情況大致如下:美國為1:337,英國為1:405,法國為1:300,澳大利亞為1:478,而我國警民比例達到了1:1373,從以上對比可以看出,我國的警力資源投入遠遠低于世界其他發達國家。以湖南省長沙縣公安局為例,農村派出所只有5:10000的警力配備,達不到公安部要求的8:10000的警力配備。而且農村轄區地域范圍遠大于城市,農民居住分散,交通不便,日常巡邏防控較難實現,預防打擊犯罪的工作較難落到實處,維護社會治安能力有所削弱。
受經濟發展水平制約,普法經費得不到保障,導致普法工作不能按計劃開展。而且當前法治宣傳教育隊伍力量薄弱,甚至很多普法人員自身都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法治教育,處于一知半解的狀態,無法進行有效的法治宣傳教育[6]。此外,農民接受普法宣傳教育的積極性、主動性不高,相對于普法宣傳教育而言,他們更愿意利用這個時間去田里耕種。而且農村居住較為分散、交通不便,集中進行普法宣傳教育不太現實,因此只能給每家每戶發幾本法律小冊子,讓他們自己學習,這就導致法治宣傳教育流于形式,農民法律素質沒有得到提高。
一些基層政權組織本應是人民的保護傘,卻在農村經濟快速發展的過程中被金錢迷惑了雙眼,利用手中權力,在征地拆遷、工程招標、退耕還林等村事務中以言代法、以權壓法、徇私枉法、逐利違法,甚至充當黑惡勢力的保護傘,拉攏腐蝕國家工作人員,破壞基層政治穩定,造成社會治安不穩定,嚴重威脅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導致各類矛盾糾紛不斷激化[7],嚴重危害農村社會穩定。
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期內,農村社會治安穩定與否對全社會治安穩定與否仍然起著決定性作用。因此,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松對農村社會治安問題的研究和治理,要以習近平總書記建設更高水平的平安農村的要求為指導,采取多種手段對農村社會治安問題進行綜合治理,從源頭上防范化解矛盾糾紛,實現農村社會的和諧穩定。
經費得不到保障是農村警務工作順利開展的瓶頸。因此必須把經濟建設擺在首位,切實落實好習近平總書記的精準扶貧政策,加強農村基礎設施建設,提高農村經濟發展水平。結合本村實際情況,因地制宜合理規劃本村發展方向,形成良性互動,提高農業科技化水平,增加產品附加值,創辦村集體企業,形成規?;洜I,優化農村產業結構,充分利用電子商務平臺便捷性、共享性、互動性的特點,與“抖音”“快手”等短視頻平臺合作,加大對本地特色產品宣傳力度,加快“走出去”步伐,推進農業產業化進程,實現由傳統的粗放型生產模式向現代化集約型生產模式的轉變,降低生產成本,實現效益增加,為農村警務發展提供充足的資金來源。
農村留守主體大多是老人和小孩,他們文化素質和法律素養不高,自我防范意識和防范能力薄弱,這就要求我們必須轉變過去的“重經濟建設、輕法治教育”的思維慣性。雖然普法工作在農村經歷了幾十年的發展,但目前很多農村法治宣傳教育工作仍然比較落后,仍以傳統的宣傳欄、宣傳單、懸掛橫幅、張貼標語為主要宣傳形式,以空洞乏味的普法讀本為主要宣傳內容,調動不了村民的學習積極性。
網絡、智能手機的逐漸普及使其成為人民群眾獲取信息的主要途徑。其一,可以在這些新型媒介上開辟法治專欄,充分利用村委會的廣播、顯示屏,播放法治宣傳片和節目,通過這種村民們喜聞樂見的方式進行法治宣傳,增強村民的學習興趣。其二,可以依靠有關力量,利用政府車輛或者租用車輛,加裝大屏幕和喇叭,制作一些防范宣傳片,穿街走巷進行播放,在無形之中提高人們遵紀守法的意識。其三,可以組織一些志愿者如法律專業的大學生等在寒暑假下鄉進行宣傳,給留守老人講解一些典型的迷信活動和詐騙案例,提高他們的防范意識。其四,將法治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大力開展“法治進校園”活動,聘請法官、檢察官、公安干警擔任中小學法治副校長,定期進行法治教育。
輔警是指在公安機關以及正式警察的監督指揮下協助正式民警從事警務輔助工作的人員,是維護社會治安不可或缺的警務力量。輔警在我國已經有幾十年發展歷史,在維護社會治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仍然存在從業門檻低、素質不達標、薪資待遇差、工作不積極等不完善、不成熟的地方。應當根據各地實際情況大力推行湖南省“一村一輔警”建設的成功經驗,完善輔警制度相關法律法規,加強對駐村輔警的思想教育,提高思想認識和業務素質,緩解農村派出所警力不足問題[8]。讓駐村輔警真正深入農村、融入群眾,堅持和發展好黨的群眾路線,厚植農村警務工作土壤,進一步提高農村警務專業化水平。同時,建立嚴格的考核制度和責任追究制度,對工作不積極、存在重大失誤的輔警依法追究責任,對工作積極、有效維護當地社會治安的輔警提供轉正考試的機會,提高其工作積極性。
2018年檢察機關共批捕侵害農村留守兒童犯罪嫌疑人2969人,起訴3593人[9],這個數字不可謂不驚人。親情關懷的缺失是導致農村留守兒童產生問題的最主要原因。父母縱然為了生計不能陪伴在孩子身邊,也要定期與孩子通話或語音聊天,增強溝通交流,讓他們感受到父母的關愛。同時,必須轉變教育理念,摒棄以往“唯分數論”的陳舊觀念,學校不能為了升學率而擠占德育課時間,應設置專門的心理健康教育課,及時關注孩子們的思想變化,減少行為孤僻、悲觀消極或性格怪異、暴躁叛逆等情況的發生,防患于未然。公安機關要鏟除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發展的不良文化,嚴格落實農村治安整治行動,結合“平安農村”“平安校園”等專項行動,嚴厲打擊侵害農村留守兒童犯罪,震懾一批潛在的違法犯罪分子。
視頻監控在我國已有近20年的歷史,其在城市得到了長足發展,在公安業務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農村視頻監控建設較為薄弱,資金投入不足,多數設備為槍機而非球機,視野范圍小,位置安裝不合理,存在大量盲區,清晰度較低,有的形同虛設。如筆者的老家——一個四萬多人的鎮,就僅在入鎮岔路口、集市街道兩頭、各村委會和各商戶門口安裝了視頻監控,且多數處于廢棄狀態,無法發揮應有的作用。
因此,必須提高對農村地區視頻監控建設重要性的認識,構建完備的視頻監控體系。建議成立專門的資金籌集協調機構,形成以政府為主導、綜治辦牽頭、各部門聯動、村民積極參與的工作機制。一是加大財政資金投入,撥付視頻監控建設專項資金,專款專用;二是鼓勵有條件的家庭自裝監控,政府可以給予一定補貼;三是向社會籌集資金。同時,必須大力整合農村視頻監控資源,擺脫以往的資源壁壘,將各商戶、各家庭、村委會、派出所的視頻監控進行整合,實現信息共享,形成“家家有監控,處處有天眼”的局面,從而大大震懾違法犯罪分子,減少違法犯罪發生。
我國的總體國家安全離不開農村社會的長期穩定。農村各種社會治安問題的解決,不僅有助于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取得決定性成就,更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題中應有之義。因此,在大力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同時,必須全面深入地了解農村人口外流對流出地治安的影響,充分發揮農村剩余勞動力外出務工對流出地農村的積極影響,各部門協同作戰,綜合采取各種恰當有效措施,減少其消極影響,維護和保證農村社會治安的長治久安,促進農村社會的全面振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