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版權法：數字時代的法律因應

杜豫勇

泰國是東南亞乃至東盟最重要的國家之一。世界知識產權組織（以下簡稱WIPO）發布了《2020年全球創新指數（GII）》，泰國的全球排名上升4個名次，位列第44名，在中等偏上收入經濟體排名第4位；同時泰國也在2018年至2020年連續成為創新實現者[1]。泰國與世界相互融合交流日益頻繁的同時，在知識產權的保護、遏制侵權等問題上也變得突出。在過去幾十年中，隨著科技與數字經濟的迅猛發展，泰國現行的《版權法》在對版權人利益的保護、官方打擊侵權等方面覆蓋不足，不能為版權提供有力充分的法律保護，也未達到國際標準。泰國作為WIPO成員，但未加入《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版權條約》（WIPO Copyright Treaty-WCT）（以下簡稱WCT），加入該條約則就要求泰國根據WCT對本國版權法進行修改。泰國1994年出臺《版權法》（第1號）B.E.2537（1994），此后又出臺修訂版，并在2020年9月內閣批準了《版權法修正案》草案，對本國《版權法》作出較大的修改以應對當前數字時代版權保護所面臨的諸多挑戰，顯示出泰國對本國版權保護的重視，以便能順利加入WCT。

一、前數字時代泰國版權法的誕生與修改

與其他多數亞洲國家不同，泰國未曾受到西方國家的殖民統治，在亞洲有獨特的地位，這使得其有時間發展自己的法律體系，且在很大程度上不受外部壓力的影響，所以泰國前期國內版權法的發展都是“按需增改”。到二十世紀后期，西方國家逐漸開始重視知識產權及其保護。加之泰國在1995年加入WTO使得國內外經貿往來頻繁，由于其國內盜版充斥市場、執法不力等諸多問題，來自主要貿易伙伴施壓也越來越大，要求更加嚴厲地懲罰侵權行為和更有效地采取補救措施[2]，這使得泰國對本國版權保護愈發重視。

（一）泰國版權法的孕育與誕生

作為發展中國家的泰國，其國內知識產權立法相較歐美等發達國家比起步較晚。在泰國的知識產權法體系中，著作權（版權）立法相較專利法和商標法都較早創設實施。泰國版權法的立法歷史最早可追溯至1892年，拉瑪五世國王（Rama V）頒布了《瓦奇拉揚皇家圖書館保護文學作品公告》（The Royal Proclamation of Vachirayan Library for the Protec?tion of Literary Works R.S.111），該公告只是提供了有限的保護[3]，即禁止未經授權復制瓦奇拉揚皇家圖書館出版的書籍。1931年，泰國頒布了第一部符合當時公認的國際標準的版權法，即《文學藝術保護法》（The Act for the Protection of Literary and Artistic Works，B.E.2474），該法案取消了注冊要求，規定為自動保護。1978年《版權法》B.E.2521頒布，該法案使得外國的錄音制品作為音像制品受到版權保護。在泰國，錄音制品的權利人享有比《保護表演者、唱片制作者與廣播組織羅馬公約》（1961年）及《保護錄音制品制作者禁止未經許可復制其錄音制品公約》（1971年）更廣泛的保護。1988年泰國通過《關于保護國際版權條件的皇家法令》（the Royal De?cree on Conditions for the Protection of International Copyright），以保護伯爾尼公約成員國國民的作品。

（二）為加入WTO而進行的初次修改

為加入WTO，泰國1993年開始對已有的版權法進行修改，旨在完全符合即將簽訂生效的《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TRIPs協議）和《伯爾尼公約》的實質性條款。1978年《版權法》被廢止，新的版權法，即《版權法》B.E.2537（1994）在1994年12月9日獲得議會批準，并于1995年3月21日生效[4]。與以往版權法規相比，該法案賦予版權所有者經濟權利（Economic Rights）與精神權利（Moral Rights）；版權轉讓也有新特點，即除世襲轉讓外，任何轉讓都必須以書面形式進行，并由轉讓人與受讓人雙方簽字。轉讓合同未約定轉讓期限的，轉讓合同的有效期為10年；同時泰國《版權法》一個獨特之處在于幾乎沒有鄰接權，因為在他國視為鄰接權的大多數作品被視為版權作品，唯一規定的鄰接權便是表演者權[5]；也規定了直接侵權和間接侵權的懲罰措施。

1994年《版權法》是泰國版權制度穩定發展的基礎法律，不僅通過法律的實質性規定來保護版權人利益與打擊盜版行為，而且通過該法案的實際運作與市場管理，推動和改善國內版權環境。在版權對貿易和商業的重要性逐漸得到認可的背景下，1994年《版權法》的覆蓋面也從最初的藝術文化和教育領域擴增到現代商業領域，對泰國經濟發展與國外投資起到促進作用。

二、數字時代泰國《版權法》改革述評

科技的進步推動了互聯網的發展進程，進而使得泰國邁入數字時代。互聯網的普及讓消費者接觸版權人作品的方式發生改變，即更容易在網絡中獲取、使用和傳播。這種改變導致在線版權侵權行為頻發，侵權成本變得更低。為此泰國政府修改《版權法》，旨在促進數字產業的發展，激勵互聯網創新者，并為新的數字創新營造良好的版權環境。

（一）應對數字時代的初始探索（2015年修訂）

泰國《版權法》B.E.2537（1994）自生效以來，對本國版權保護發揮著重要作用，但該法案近20年保持不變，未作修改，盡管立法者多次嘗試使法律適應和符合現代化的發展。泰國科技不斷發展進步使得版權法無法解決數字時代的版權侵權問題，版權法的滯后與網絡侵權矛盾變得亟需回應與解決。泰國國家立法會（NLA）為解決日益嚴峻的版權侵權問題，在2015年通過了《版權法》兩項修正案，即《版權法》（第2、3號）B.E.2558，對《版權法》B.E.2537（1994）進行了修改。

1.計算機系統臨時復制的例外

在日常生活中會遇到需要復制版權保護的作品才能使計算機正常運行的情形，因此為使該種行為不至于因侵權而影響計算機正常的使用，修改后的《版權法》第32/2節規定，以復制方式在計算機系統中合法獲得的、為利用拷貝使計算機系統中配備的設備或通過計算機提交版權作品的過程正常運行而必須存在的信息，不應視為侵犯版權。新修訂規定此種情形屬于侵權的例外。

2.在線版權侵權的初步禁令救濟

2015年修正案之前的《版權法》未規定網絡服務提供商（ISP）有義務協助版權人保護其權利免受在線侵權者的侵害；同時也未規定權利人從ISP獲得此類幫助的具體程序。修訂后的《版權法》第32/3節引入禁令措施，根據本節規定，如果權利人有合理的理由相信受版權保護的作品已成為在線網絡侵權的對象，則可以向主管法院提出訴請，要求ISP刪除涉嫌侵權的版權作品。同時，權利人在申請禁令被采納后，法院將告知服務商必須遵守禁令的期限；版權人有義務在法院下達禁令的期間內對侵權人提起訴訟。

3.權利管理信息（RMI）保護

修訂后的《版權法》第53/1和53/2節規定了RMI的保護。RMI（Rights Management Information）保護的對象通常是數字作品，它可以被看作是一種關于作品的元數據（meta-data）[6]。在數字作品的分發領域，可被視為類似精神權利中的歸屬權，或類似于在計算機系統中對文件的訪問權限。該節規定了對RMI的任何修改或者刪除，或明知屬于被刪除、修改的作品而分銷或傳播都被視為對RMI的侵犯，同時也規定了不視為侵權的例外情形。

4.技術保護措施（TPM）的保護

TPM（Technological Protection Measures）也稱數字權限管理（DRM），是用于限制用戶可以使用數字材料進行操作的數字管理工具，權利人通過設置TPM來保護版權作品，防止非法復制（盜版）。修改后的《版權法》第53/4節規定了禁止規避TPM，如果繞開TPM或者提供規避服務而侵害版權所有人權益的，應追究其侵權責任，即按照70/1節所規定的罰款或監禁。

5.將網絡抄襲規定為違法行為

1994年《版權法》對在線網絡抄襲行為未作規定，使得社交網絡作者大量抄襲或剽竊版權人作品，并進行商業活動，這對版權人的利益保護十分不利。2015年《版權法修正案》明確禁止網絡抄襲，即禁止復制他人作品并用于商業目的，違法者將處1萬至10萬泰銖的罰款，若以商業目的實施違法行為，違法者將面臨三個月至兩年的有期徒刑，并處5萬至40萬泰銖的罰款。同時法院可以發布命令對侵權作品（產品）予以銷毀，由此產生的費用由違法者承擔。

6.禁止在電影院錄制電影

新修訂的《版權法》引入了禁止在電影院錄制電影，實施該行為將被處以罰款。對于未經授權許可錄制電影，修訂案規定此類行為視為侵犯版權。排除違法者以僅供個人使用而錄制的侵權例外作為抗辯事由，違法者會受到第28/1和第69/1節規定處于六個月至四年的監禁、10萬至80萬泰銖罰款或兩者并罰。該規定的出臺對于遏制電影院盜錄而侵害版權人權益，改善泰國電影產業侵權行為頻發起到積極的推動作用，同時該規定也擴大了版權人“復制權”的保護范圍，增強權利人的版權利益保護[7]。

（二）應對數字時代的再次完善（2020年修訂）

在美國貿易辦公室（USTR）2020年的《特別301報告》中，泰國2017年之前長時間處于優先觀察名單（PWL），2018年至今從PWL移除，列入觀察名單（WL），這反映出泰國國內知識產權立法及保護有了很大的提升和改善，同時泰國成立了國家知識產權委員會和打擊知識產權侵權執法小組委員會對打擊侵權、保護知識產權也發揮著重要作用。但泰國假冒和盜版商品在實體市場及網絡上仍普遍存在、缺乏針對規避TPM和未經授權更改或刪除RMI充分的法律保護、司法和行政程序復雜導致效率低下、侵權處罰較輕使得法律威懾力不夠等問題仍是泰國亟需改善的。

2020年9月泰國內閣批準了《版權法》B.E.2537（1994）的修訂草案，旨在使泰國版權法與WIPO的WCT保持一致，并解決現有版權法存在的突出問題。泰國商務部部長Jurin Laksanawisit指出：“修正案草案旨在提高打擊互聯網侵犯知識產權的執法效率，并增強版權創作者的信心。”[8]修正案草案更新的主要內容如下。

1.延長攝影作品的保護期限

根據現行《版權法》第21節之規定，自創作之日起，攝影作品、視聽作品、電影作品、錄音錄像制品均受版權保護，保護期限為作品創作之日起50年。若在此期間出版的，版權保護將自該作品首次出版之日起50年。修正案草案延長了攝影作品的保護期限，即攝影作品的版權保護期限延至作者終生及死亡后50年，這使得泰國對攝影作品的保護與WTC保持一致，該條款旨在加強對數字時代版權作品的保護。

2.ISP“避風港制度”的完善

現行《版權法》第32/3節規定了版權人享有在線網絡侵權的禁令救濟。由于本節所規定的禁令救濟程序要求版權人必須向法院提出請求，命令ISP刪除侵權作品或內容，這是一個耗時的程序，假若存儲侵權作品或內容的服務器被托管在其他國家（地區），ISP可能無法訪問托管在國外的服務器會使得該程序變得更加復雜，這對版權人的權益侵害將是巨大的。修正案草案通過廢除第32/3節，允許版權人直接向ISP發出刪除通知。通知得到驗證后ISP必須立即刪除侵權作品或內容，并通知侵權人，免去了版權人進行耗時的訴訟程序的麻煩。同時新增ISP的“避風港制度”，即ISP在接到版權人刪除通知，經過驗證后立即刪除侵權作品或內容，則ISP不承擔侵權責任。此外，草案規定，任何人錯誤地提交通知或錯誤地提出抗辯通知，均應對此行為造成的任何損失承擔責任。

修正案草案對ISP和“用戶”的范圍進行了擴展。現行《版權法》規定ISP包括：（1）通過計算機系統向他人提供互聯網接入或其他相互通信服務的人，無論是代表自己，還是以他人的名義或為他人的利益；（2）為他人利益提供計算機數據存儲服務的人。修正案草案把ISP定義擴展為：中間ISP、緩存ISP、托管ISP和搜索引擎ISP。另外，對ISP“用戶”定義擴展為包含使用ISP服務的任何人，無論是否需要付費。

修正案草案規定免除ISP因其提供網絡服務侵權責任的條件：（1）中間ISP豁免資格：僅通過自動化技術流程傳輸計算機數據；不是數據傳輸的發起者或不選擇其接收者或不更改計算機的數據。（2）緩存ISP豁免資格：通過其計算機系統傳輸數據而不更改數據內容；不得使用技術干擾來獲得與服務用戶使用或活動有關的信息；沒有能使數據保持最新的計算機系統。（3）托管ISP、搜索引擎ISP豁免資格：不知道或沒有理由知道其計算機系統上數據內容侵犯了版權；在收到侵權通知后，應立即從計算機系統中刪除此類數據內容的參考源代碼或接入點、限制此類數據內容的訪問權限。

3.擴大規避TPM行為的范圍

修正案草案擴大了規避TPM行為的范圍，并列舉了違反TPM的行為，即以侵犯版權材料為目的的提供、制造、銷售或分發規避TPM的任何產品、設備或服務，均屬于違法行為。此外，草案縮小了規避TPM例外情形的適用范圍。根據現行《版權法》，由規避TPM引起的責任例外僅指版權侵權的例外，這種方法被認為過于籠統，并不能總適用于TPM規避案件。因此，修正案草案通過規定確切的責任例外而縮小例外的范圍。

三、結語

泰國《版權法》從制定到更新基本按照相關國際知識產權條約所規定的較低標準運行，加之政府對知識產權侵權與保護的執法效率低下，使得其國內市場大規模充斥盜版侵權商品或服務。隨著數字時代的到來，泰國網絡版權的保護變得日益嚴峻。面對國內外權利人、歐美等國家要求其提高版權保護水平的現實壓力，泰國最近幾年一直在積極推進本國《版權法》的修改，采取相應措施解決版權領域的突出問題，以不斷應對新的數字環境下的網絡版權侵權，提高本國版權執法能力。近幾年泰國在版權制度建設和行政執法等方面采取的積極舉措均回應了數字時代的諸多挑戰，也為其發展數字經濟打下了堅實的版權保護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