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景
作者單位:聊城大學
楊賓(1650—1720)善金石考證、詩文、史志地理。受其父“毋令賓為八股以應舉”之囑,一生布衣,不樂仕進。關于楊賓的形象海寧查岳云:“舉首平添兩鬢霜,儒行佛面道家妝。須眉太古非時俗,脾腉乾坤更老狂。”[1]其書法從帖學入手,受魏晉書風浸染,喜好小楷,行草。《大瓢偶筆》載:“往在閩中,每日侵晨作小楷百字,辰以后則心雜亂,止可作行草,不能小楷矣。然午前作小楷亦不過二百,若行草便可得四五百矣。”[2]后人評論楊賓書法“大瓢自晉至明,無不涉獵,其得力者,楷則《黃庭》,行則《圣教》,專用二帖之筆意”。[3]當時名重于蘇州,取書之人日踵于門。著作《大瓢偶筆》為其代表理論,共八卷。書法各個方面都有涉獵,品評鑒賞古代碑帖,對筆法、用墨、書體等都有自己獨特見解。
《大瓢偶筆》為筆記體,作者隨筆。版本共有五種:其一清代道光咸豐年間筠石山房抄本,簡稱“筠石山房本”;其二清抄本,李盛鐸批校,與楊霈編本有異,簡稱“李盛鐸批校本”;其三民國間宣哲據十芝堂校刻本及陳澄中舊抄本過錄批注,簡稱“宣哲校本”;其四此版本共有三卷,與“宣哲校本”同,有楊澥、佘文植評語,次序與“宣哲校本”次序稍異,簡稱“楊澥等批校本”;其五該版本與楊霈編次序有異,苦雨齋原藏,簡稱“知堂原藏本”。楊賓《大瓢偶筆》原本為其所見金石碑帖,個人見解隨手抄錄成,觀點多有重復,雜亂無序,起初由楊賓門人拾錄而成帙,有其自序,后為高要趙子鶴明府倩人抄自于吳門,道光年間經鐵嶺楊霈匯編成書。該著作應為楊賓中晚年理論著述,如“丁亥夏五,余偶過維揚哈氏,見座中一對聯,乃壇長書,蒼勁飄逸兼有之”。丁亥年為1707 年,此時楊賓五十七歲;又如“癸巳四月十九日,余偕義門何庶常,赴陸廣文元公明瑟園之招。”癸巳為1713 年,楊賓此時已六十三歲。
楊賓在《大瓢偶筆》中鑒賞碑帖發出評論時用到“潤”,如:秀潤、光潤、溫潤、明潤、豐潤、朗潤、清潤,以“潤”為核心的詞匯成為《大瓢偶筆》中重點觀念,接下來對以“潤”為代表的書學思想進行分析。
秀潤在書法中形容秀美中而不失厚重,字體穩健,用筆干凈的特征。對“秀潤”的使用清代王澍《虛舟題跋》曰:“每見為率更者,多方整枯燥,了乏生韻,不知率更風骨內柔,神明外郎,清和秀潤,風韻絕人。”[4]這里作者認為歐陽詢的書法清新秀麗,精彩絕倫。姜衡《拙存堂題跋》云:“虞伯施為智永師高弟子,觀此碑圓勁秀潤。”蔣氏認為虞世南《孔子廟堂碑》含蓄內斂有正大廟堂氣象。而楊賓在所見到碑帖時并非一味地抬高作者身價,對此也提出貶低,他認為“今予所見明時刻本,雖頗秀潤,而不免稚氣”。[5]又說:“《蘭亭》《樂毅》尚可拓。《蘭亭》是伯琦奉旨臨定武本,秀潤有余,蒼勁不足。”[6]楊賓認為上乘的書法作品需成熟扎實,老練雄強,方為精品之作。
光潤在書法中指是流暢細膩,筆畫挺拔的藝術感覺。楊賓《大瓢偶筆》載:“《閑邪公傳》,以《快雪堂》為佳,然光潤而少骨。”[7]此中“光潤”是對該帖的褒獎,但也說明字帖缺少骨力,因此還是對此有排斥之意。張宗祥在《書學源流論》中所說:“晉人亦喜書佳絹,蓋取其光潤,不拒筆而能留墨也。”[8]他所說晉代人喜歡用品質好的絹來書寫,所呈現出滑而不滯色的書寫感受。從以上文獻所記載來看“光潤”意應為與“粗糙”相反,在書體筆畫和所書寫過程中都所指的通暢流通。
溫潤指書法作品溫和含蓄,筆畫扎實,結構嚴謹,章法自然且不通俗膚淺的風格特征。楊賓所認為的“溫潤”在《大瓢偶筆》中:“丁亥(1707)春,在福州,又見李文侯都統進入內府行押一條幅,輕熟溫潤,而氣足神完,生平所見,無出其右。”[9]此處楊賓對這一作品極力抬高,從中應感受到其具有敏銳的感觀能力,良好的書法作品應具有“溫潤”的特征,甜美而不油膩。楊守敬《學書邇言》對“溫潤”的理解為“四十年前見瓊山張岳崧藏本,勁健而溫潤”。[10]此二人觀念中都包含有清新淡雅之意,應為書法中的高境界。
明潤指書法作品明朗清晰,筆畫精準,字法嫻熟的風格表現。在楊賓《大瓢偶筆》中所提到為:“著名之跡,若《茶錄》《萬安橋記》,雖極沉著明潤,然與涪翁《七佛偈》《中興頌跋》相較,實有徑庭之別。”[11]楊賓所主張的“明潤”不僅要有熟練的藝術表現手法,還要有雄強的氣勢。但在此處可以看出楊賓對藝術評價有著高水平的領悟能力。
豐潤指書法豐厚樸茂,富有感染力是一種典型美的表現方式。“至于碑版,本無大力,而又以李泰和為師,往往豐潤有余,而勁健不足。”[12]又有“枝指生小楷,從子敬草書變出,豐潤宕逸,亦可喜,但不及徵仲莊重耳”。[13]
朗潤在書法中指舒朗、明快、墨色亮麗、清爽且不曲折,狹隘的書法審美特征。“惟黔中巡撫使院茶爽齋‘自有仁風承湛露,還隨華月照清霄’一聯,朗潤飄逸,與他書迥異。”[14]
清潤在書法中指清澈通透、高尚、肥而不癡的風格特點。“予見其《薦季直表跋》,清潤有格度,不知左手何以能爾?”[15]
由此可知,“潤”在書法中是指筆畫通透,厚重,光凈整潔的風格特點。楊賓主張的“潤”源于刻帖版本流傳長期積弱的表現,如“潁上縣《黃庭》《蘭亭》《玉版》已碎……有翻刻本,《蘭亭》可以亂真,《黃庭》弱矣……”與“其余非屢經常摹刻,則米老鉤臨摹刻者,多失之弱……”楊賓此舉對書法的革新具有重要作用。
楊賓《大瓢偶筆》認為“潤”為主要書學思想,在此同時又提出新的觀點“沉著”,這不僅展示出楊賓對書法風格有著豐富的感知能力,而且也體現出書法藝術的多樣性。徐謙《筆法探微》語:“大抵欲筆之沉著,則執筆下;欲筆之飛動,則執筆高,此其要也。”[16]作者將用筆與“沉著”相聯系解釋出用執筆時的位置高低的重要性。然而楊賓所論述的“沉著”與此略有不同,具體有以下七種,分別為:“沉著痛快”“沉著質樸”“端淳沉著”“端勁沉著”“沉著峭拔”“沉著謹嚴”“沉著渾融”。
沉著痛快所指書法風格厚重、沉穩,用筆爽利、干脆的字里行間透露出瀟灑的藝術特征。在文獻所記載中,郝經《敘書》有:“擘窠大字,莊重雄崛,峻拔秀麗,沉著痛快,極盡小楷之法,而崇深停穩耳。”郝經用“沉著痛快”來比擬擘窠大字,氣勢雄強,峻峭挺拔,秀美妍麗,這種表述屬于書法審美層次,通過描述可以讓人感受到大字酣暢淋漓的藝術效果。《大瓢偶筆》中也用“沉著痛快”所呈現的藝術風格來評論書家書法,如“米南宮記魯公遇陶八八真跡,用褚意,學顏書,沉著痛快,而不甚輕佻,與南宮他書不同”。又有“丁亥(1707)秋,從潘稼堂太守所得,見礎拓沉著痛快,絕非《思訓碑》可比,乃知古人未可輕議也”。前者所說米芾書得力于褚、顏二人,所書遒勁有力,沉穩自信,頗受楊賓所喜,應是對米芾的嘉獎之詞。米芾書得晉唐之精髓,在書法史上屬于“尚意”書風的代表,晉唐書風的蕭散古典美是要遠遠比宋代書風更加高古,故取法乎上應是楊賓所追求。后者用“沉著痛快”來鑒賞所得拓片與此句后有“乃知古人未可輕議也”相聯系,這里是對拓片的贊美,說明作品飄逸靈動,蒼勁有力。
沉著質樸沉著與質樸搭配,其中沉著是指書法筆畫厚實,章法醒目震撼,具有特殊的藝術效果,質樸指書法簡樸自然,不做修飾的特征。《大瓢偶筆》中說:“其一則《范陽李秀碑》,沉著質樸,與蒲城本不同。”
端淳沉著指書法肅穆雄渾,線條挺拔峻朗,剛而不折,柔中帶剛的藝術特色。楊賓認為:“惟《大照禪師碑》《戒壇碑》、端淳沉著,與諸碑不同,《李秀碑》亦可。”在這里用該詞評價此二碑,既有贊揚之意,又流露出對此類風格的青睞。端淳源于碑刻,強調出淳古樸素,楊賓表達書法的端正中兼有爽利的風格特征。
端勁沉著是指書法勁健,筆畫力度感強,是一種強勁有力的表現。楊賓認為:“蘇子美《留別原叔八丈》詩,字畫出顏魯公、徐季海之間,而端勁沉著,得于魯公為多。”在此實際強調蘇書于魯公中來,繼承魯公的遒勁有力,最終形成魄力十足剛健有力的風格色彩。
沉著峭拔是指書法結構險絕,筆力雄健,行筆迅捷雄渾大氣的藝術表達能力。“南有堂所傳米書陶八八事真跡,雖有敗筆,然沉著峭拔,以千鈞之力作一筆,幾欲跨魯公而上之。”此處所說“幾欲跨魯公而上之”應為虛詞,但因楊賓所見米書頗感驚嘆,認為此書精彩至極,實為精品之作。
沉著謹嚴指書法字體嚴謹,不拘泥,氣息流暢貫通,筆法脈絡清晰。文獻中云:“唐裴丞相休,書《圭峰禪師碑》,沉著謹嚴,得力于歐陽蘭臺,柳懸誠,而無初唐秀逸之致。”楊賓直接道出裴休所書緊密,間架結實牢靠,此處實在形式美對裴休的肯定,然與后面秀逸相關聯,實為對裴休的貶低,只停留在表層而無深入,缺少飄逸靈動之氣。
沉著渾融指書法風格敦厚、委婉,筆畫章法之中不肆意乖戾。“陳香泉專取姿致,然與蘇州庫官王羽大書一條幅,沉著渾融,覺無輕佻之態。”
楊賓在《大瓢偶筆》中用“沉著”一詞來評價米芾、蘇子美、裴休、陳香泉等人書作及其他碑刻以上論述可知,其崇尚雄強堅挺的書法風格。“潤”與“沉著”在《大瓢偶筆》中成為主要書學思想,曾言:“(蔡君謨)著名之跡,若《茶錄》、《萬安橋記》,雖極力沉著明潤……”[16]此處提出“沉著”與“明潤”是對蔡襄的贊同,然所代表楊賓藝術主張,“潤”與“沉著”實為并列關系。
楊賓在評價碑帖時對“潤”與“沉著”作出多次運用并所道出不同層次的意思,足可看出其學養深厚,靈活敏銳的洞察能力,且所闡發觀點條理清晰。然又在此提出新的觀點抑今與尊碑,其中抑今即崇古,崇碑即崇尚六朝書風。
抑今一詞表達出作者對當時所處的環境發出的感嘆。如黃庭堅《山谷提跋》語:“顧異于今人書者,不扭捏容止,強作態度耳。”李之儀《姑溪居士論書》有:“乃知古人用意精微,非今人所可到也。”黃則表達出今人書法扭捏作態,毫無端莊中正之姿,李直接道出古人用意精微,今人毫無比擬。然通過此二人言論可體會出用詞謙卑謹慎不狂妄自大。楊賓在書中所說:“古人勝今人遠矣。”“今人多不能書,即書亦能刻耶?”前者言簡意賅,今人應向古人學習,后句為反問句,意為今人相比于古人要差很遠,難道能夠銘石于世嗎?言外之意應是今人應立足于當下,多向古人吸取精華。對于楊賓所見到滑稽、丑陋、媚俗類作品曾痛斥:“今人書往往相反,非一臉市井氣,則搽脂抹粉,如倚門妓耳。”
清代康熙帝喜董,由皇帝推崇滿朝皆以學董為尚,從而帖學書風逐漸走向靡弱。楊賓在《大瓢偶筆》中對碑與帖有明確態度,“董宗伯書,生平不甚喜”。由此可見其對于董其昌為代表的帖學有排斥之感,然又云:“余謂子昂尚不及宋人,何‘上下五百年’之有。”“余謂趙(趙孟頫)書無骨。”在這里楊賓認為帖學書風雖遒媚多姿,但缺乏骨力,沒有堅硬挺拔之態。其對文徵明的評價“文待詔書,雖極蒼老,然每失之拘謹”。蒼老說明文徵明的書法蒼勁有力,熟練莊重,后語“失之嚴謹”在楊賓看來此人書法不夠收斂,實則帶有文氏的壓制之意。因書法風格千姿百態,大量帖學書風所帶來的柔美讓楊賓感到甜膩,從而遭到其貶低,但對于宗法碑學書風的書家楊賓則極力贊同。如:“黃山谷跋魯公《中興頌》后詩,本從《瘞鶴銘》出,而加以翩翩風致,幾欲跨唐人而之上。”楊賓將黃庭堅取法《瘞鶴銘》作為依據,對所書提出高度評價。然楊賓認為黃庭堅與蘇軾米芾相比更加器重黃,云:“宋人書,余獨喜黃山谷《觀中興頌跋》與《七佛偈》,實得六朝筆意,非蘇、米可比也。”
崇碑觀表明楊賓對當時書家所師法董其昌風氣的不滿,與其所推崇的晉唐古法有所差異。其所言:“八大山人雖指不甚實,而鋒中肘懸,有鐘王氣。”八大山人取法高古,深得鐘繇,“二王”的精髓,對其提出贊同。楊賓認為書法應取法高古,其評價趙孟頫小楷所說:“趙承旨小楷,雖指不甚堅,然實從“二王”楷法中來,所以疾徐濃淡,無往不宜。”對趙師法于“二王”所達到的藝術成就表示肯定。又言:“廣東僧明光,草書學大令,骨肉兼備,幾欲奪枝指生三百年一席。”與“……總不若《圣教序》神氣骨血肉五者全具,而取之無盡也。”前者說僧明光書法得大令神采,勁健豐厚,后者說此帖成為書家學書取之無盡的寶庫。故得古法必要達到古奧渾厚、古雅的藝術境界,這也與楊賓在《大瓢偶筆》中所一致。楊賓在看到唐睿宗書時曾云:“蓋其古奧渾厚,絕非他碑可及也。”認為唐睿宗書風高古深奧,難以理解。評價黃庭堅時:“蓋蔡本學顏,亦遂不能勝顏;黃則得力六朝,是以深厚古雅,覺無唐人氣味。”此處稱贊黃氏書法有古典之意。
楊賓崇尚古法,反對時弊,從而提出“潤”與“沉著”的觀點,這對當時產生重要影響,在文獻中楊賓推崇魏晉法帖有曰:“《玉版十三行》,后拔宕逸,而神氣完美。”這與王澍在《竹云題跋》中所說:“太傅《賀捷表》幽深變化,奇絕一世……”所指一致。楊賓主張勁健、雄強的書風,抵制媚俗、輕佻之態在《大瓢偶筆》中均有體現。《大瓢偶筆》附錄有:“文以人傳,然不文不必傳。文而無實,雖傳亦不久。”然又有:“所謂傳之者久遠,實足有功金石。”今日對楊賓及其文獻的梳理不僅能夠對其書學思想更加深入了解,也對楊賓將來的研究有一定意義。
注釋
[1]柯俞春.楊賓集[M].何俞春主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475.
[2]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81.
[3]柯俞春.楊賓集[M].何俞春主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547.
[4]崔爾平.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5:611.
[5]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98.
[6]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202.
[7]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22.
[8]崔爾平.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5:877.
[9]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29.
[10]崔爾平.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15:718.
[11]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11.
[12]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53.
[13]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24.
[14]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30.
[15]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240.
[16]楊賓.大瓢偶筆[M].何俞春點校.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