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階段
宋健(《中國生育政策的性別意涵》,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
三孩生育政策的實施標志著中國生育政策寬松化改革更進一步,也激起了關于女性生育壓力加重的公眾討論。回顧中國生育政策的發展歷程,無不與作為生育主體的女性的生育束縛與生育壓力息息相關。探討生育政策的性別意涵,有助于清醒認識和深刻理解三孩生育政策的實施背景及預期效果。
20世紀50年代,國家并未制定明確的生育政策。如果按照當時育齡女性的年齡別生育率度過育齡期,每個婦女一生將平均生育5-6個孩子。1950-1954年每年出生人口數超過2000萬。當時農業大生產的熱潮和“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宣傳及配套措施,使女性的勞動參與熱情空前高漲,而落后的工業化水平下,避孕藥具的生產和供給還極為有限。
非意愿生育的無奈和撫育太多孩子的拖累,使一些女性向時任全國婦聯副主席的鄧穎超吐露心聲,鄧穎超致信黨中央提出節制生育的意見。這些女性心聲與學界當時關于中國人口是否太多、人口增長是否太快的討論相結合,促成1955年中共中央《關于節制人口問題的指示》:“在當前的歷史條件下,為了國家、家庭和新生一代的利益,我們黨是贊成適當地節制生育的。”1956年周恩來總理在《關于發展國民經濟第二個五年計劃的建議的報告》中提出:“為了保護婦女和兒童,很好地教養后代,以利民族的健康和繁榮,我們贊成在生育方面加以適當的節制。”首次正式表達了中國政府在人口方面的政策性觀點。
雖然1962年中共中央和國務院聯合發布的《關于認真提倡計劃生育的指示》提出,“使生育問題由毫無計劃的狀態逐漸走向有計劃的狀態,這是我國社會主義建設中既定的政策”,其理論依據是將計劃生育與計劃經濟相結合,但在某種意義上,20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生育政策從無到有的制定和形成是對多孩束縛下的女性的解放,伴隨工業進步的國產避孕藥具的大量生產則在技術上避免了非意愿生育的發生,女性生產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20世紀七八十年代是中國生育政策不斷調適、尋求合理目標定位的時期。在1973年全國計劃工作會議上,人口增長目標被納入國民經濟發展計劃,人口指標與經濟目標開始緊密結合。隨后“國家提倡和推行計劃生育”被寫入1978年憲法。1973年提出的“晚、稀、少”政策目標在1978年明確為“晚婚、晚育、少生、優生”的宣傳口號和“最好一個、最多兩個”的數量限定性目標,并進一步在1980年通過《公開信》的方式“提倡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獨生子女政策從此出臺。雖然20世紀70年代中國生育水平已有了大幅下降,但只生一個孩子的要求與群眾生育意愿之間仍存在較大距離,一孩政策引起了強烈反彈。為了適應當時農村的生產力水平和對勞動力的要求,1984年國家對一孩政策進行微調,允許農村獨女戶在一定間隔后生育第二個孩子,即“一孩半”政策。
近40年的嚴格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分別帶來了性別增益和受損。性別增益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女孩的健康水平和受教育機會得以大幅提升。在一孩政策限制下,大多數家庭只能生育一個孩子,因此獨生女與獨生子一樣,盡享家庭全部資源,避免了多子女家庭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對男孩和女孩的畸輕畸重現象,為女性成長創造了良好的政策環境。二是極大解放了女性的生產力。大多數女性終身只生育一個孩子,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從事學習活動和社會生產,以及提高自身素質和生活品質。女性健康狀況和受教育狀況在過去幾十年間持續提升,與男性的差距不斷縮小,甚至在某些領域反超男性。
性別受損同樣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助長了出生性別比失衡。“一孩半”生育政策針對農村獨女戶實施,本意是照顧農村勞動力需求,但無形中造成了“女孩不如男孩,否則國家何必要照顧”的刻板印象,并在重男輕女的觀念和性別選擇性胎兒鑒定及人工流產的技術措施下,助推了高孩次出生性別比的不斷攀升,背后是女性生命權的被剝奪。二是千篇一律的節育手術對一些女性的健康造成了傷害。因為只能生一個,大多數女性在生完第一個孩子之后需要做節育手術。為了保證避孕效果和政策效果,“一孩上環、二孩結扎”成為較為普遍的節育手段,一些女性遭遇了不適應癥帶來的身體病痛、非意愿人工流產帶來的身心傷害。
2013年十八屆三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公布實施“單獨二孩”政策。某種程度上,這既是對獨生子女是一代人政策的回應,也是對政策寬松化之后生育水平變化幅度的試探。2015年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全面實施一對夫婦可生育兩個孩子政策”,滿足了家庭生養兩個孩子的意愿。政策實施后,從數據來看,出生嬰兒中二孩占比和二孩總和生育率確實有明顯提升,但一孩總和生育率的下降幅度更快,不僅沒有出現生育堆積現象,甚至年出生人口數和生育水平仍在繼續下降。2021年5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實施一對夫妻可以生育三個子女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
實施三孩生育政策是國家基于“少子老齡化”人口形勢所做出的重要決策,是在“全面二孩”政策基礎上的進一步推進,家庭的生育數量空間更為寬松。然而,更為寬松的生育數量規定給作為生育主體的育齡女性帶來了更大的壓力,這些壓力有可能轉化為婚育阻力,值得特別關注。壓力來源之一是就業市場更為嚴重的性別歧視。雖然性別歧視不會出現在明文規定中,但生育三個孩子的可能性及相應的時間與精力付出會成為女性求職時背負的無形包袱,使用人單位的性別取舍天平更為傾斜。生育休假的延長特別是針對母親的產假延長措施將加重可能的傾斜。壓力來源之二是家庭成員的催生。在女性家庭話語權偏弱甚至缺失的家庭中,妻子可能受到來自丈夫和長輩的多育催促,加之社區和社會輿論的影響,女性承受著非意愿生育多孩的壓力。
事實上,工作—家庭沖突、“母職懲罰”等問題自“單獨二孩”政策實施以來就一直被熱議。三孩生育政策頒布后,網上出現很多調侃,大意是“二孩任務還沒完成,怎么可能生三孩”。有人以三個孩子的出生和培養歷程描繪一個女性的一生,認為接二連三的生育將斷送女性的職業生涯。也有一些“段子”概括了現代社會女性面臨的多重角色期待和困境。
隨著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和現代化語境下個人主義的凸顯,現代女性的婚育觀念已從利他極大程度上轉向了利己,婚育不僅是理性選擇的結果,對一些年輕女性而言,更是人生中的備選項而非必選項。三孩生育政策下的壓力預期和壓力現實會進一步強化女性對婚育的畏懼和焦慮。
生育政策寬松化改革的目標是有效提振生育水平。與“單獨二孩”和“全面二孩”政策實施時不同,中央明確提出“實施一對夫妻可以生育三個子女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將三孩生育政策與配套支持措施平行并置,顯示了配套措施對生育政策的重要作用;并未特別提到“鼓勵按政策生育”,說明三孩生育政策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表明的是國家提振生育水平的態度。因為從世界各國的經驗來看,長期低迷的生育意愿和生育水平的回升即使有可能,也并非易事。中國經濟進入高質量發展的新常態,社會發展的眾多短板亟需彌補。在嚴格計劃生育政策實施的幾十年間,眾多家庭和個人做出了巨大犧牲,為經濟高速發展創造了良好的人口環境,當前以三孩生育為契機,應補足社會發展短板,完善人口服務體系,構建更牢固的社會保障體系,以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保障國家長治久安。解除女性束縛、減輕家庭壓力、推動社會性別平等則是其中的應有之意。
當前生育率下降主要是由于一孩生育率的低迷,在保障已育女性的二孩和三孩生育意愿轉化為“能生”和“敢生”行動的同時,保護和提升年輕育齡女性的婚育意愿是三孩生育政策能否取得預期效果的重點。為此,配套支持措施的制定和完善必須具有性別視角,要關注配套措施實施對兩性造成的不同影響,特別是上述壓力源可能造成的女性婚育阻力。
具體而言,在文化重塑方面,塑造社會性別平等的主流文化和“婚育友好型”的社會氛圍是當務之急。要扭轉生育是女性專責的觀念,強調生育是家庭和社會的共責,不因生育政策的數量寬松化而強迫女性非意愿生育。同時加強對青年婚戀觀和家庭觀的教育引導,消除婚育焦慮和恐懼心理,強調婚育對人生的積極意義,倡導多元主體協力育兒。在措施制定方面,任何配套支持措施的完善,如生育休假制度以及就業、住房、稅收等支持政策等,都需充分考慮男女雙方工作和家庭地位與職責的現狀,以不違背女性個人意愿、保護女性合法權益為出發點,做好論證、設計和社會性別后果評估,確保三孩生育政策的落地和順利實施。
胡湛(《家庭建設與三孩生育政策落地》,復旦大學人口與發展政策研究中心教授)
隨著中央提出“實施一對夫妻可以生育三個子女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近期有關解讀三孩生育政策的相關議題引發多方矚目,推動構建包容性配套支持措施以支撐政策落地的呼聲亦隨之高漲,但與此同時,在輿論環境中也充斥著不少雜音,亟需綜合研判以凝聚共識和識別痛點,進一步夯實政策實施基礎。
首先,放開三孩生育體現了政策適應性和穩定性的內在訴求,并為人口均衡發展預留了政策回旋空間。放開三孩生育近乎標志著基本放開生育。從現有生育意愿水平來看,愿意生育三個乃至更多孩子的年輕夫婦不多。不僅如此,生育意愿與實際生育行為之間還存有鴻溝,真實的生育決策源于家庭對其整體利益及發展預期的權衡,并與經濟、照料、女性職業發展等諸多因素有關。因此,放開三孩生育從某種意義上講具有較強烈的象征性,表明國家全面優化生育養育環境的決心和姿態。
媒體和網絡上有一些文章將三孩生育政策誤讀為“催生”“逼生”,由此形成對計劃生育政策以及“二孩”政策等的否定,并隱含對原有政策成績的批判,亟需強化解讀以破除亂象和引導社會共識。人口變遷有巨大慣性,這使得人口政策評估和調整的周期較長。為了適應新時代的發展要求,穩步寬松生育限制是落實國家戰略和提高老百姓獲得感的重要舉措,放開三孩生育是基于上一輪政策效果評估后有序推進的進一步調整,這種“漸進主義”或“動態適應性”是保證政策安排的穩定性和“命中率”的必然要求。無視制度和政策演進所固有的“路徑依賴”,將破壞相應行政資源配套模式,并直接動搖其執行的可行性。
目前,國務院已通過《人口與計劃生育法(修正草案)》并提請人大審議,“一票否決”、征收社會撫養費等制度安排有望取消。未來生育政策完善的主要訴求將定位于優化人口結構和聚焦人口長期均衡發展,并致力于消除各類不平等現象。作為一個人口大國,中國在地區、性別、階層、民族間仍存在人口發展不均衡現象。穩步推進生育政策的寬松化,而不是貿然全面放開,可為出現極端不均衡現象預留約束性政策工具,并為政策表達與政策執行之間的互動創造緩沖。
其次,應在強調“家庭友好”的基礎上著力降低年輕一代的“婚姻—生育—養育”成本。不少關于中國生育問題的報道和文章常常混淆“生育數”和“生育率”的概念及其影響。中國目前的主要問題是生育數(出生人口數)的迅速下降,這主要源于中國育齡婦女的迅速減少。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較大規模的出生隊列已接近黃金育齡期尾聲,90年代出生人口的大幅下降將導致未來十多年生育旺盛期婦女數量的快速縮減,最終降幅將達到近40%。即便未來幾年生育率水平有所提高,也只能在一定時期內有限地弱化每年出生人口數減少的速度和程度。
更為嚴重的是,三孩生育政策落地的真正痛點在于“能生≠想生/敢生”。中國社會競爭的加劇以及“婚姻—生育—養育”的經濟成本和機會成本大幅攀升是育齡人群生育意愿低迷的主要癥結,“不婚/晚婚”和“不育/晚育”現象的增多對育齡人群生育潛力的影響亦愈來愈大。而隨著年輕一代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的進一步改變,這一格局將越來越不可逆。從全球實踐(如日本、韓國、歐洲等地)來看,以物質/經濟補貼為主的鼓勵生育措施對于提高生育意愿和實際生育水平的作用非常有限。當代被資本訴求和物質需求所裹挾的生育意愿很難在短期內松動,過度強調鼓勵生育的經濟支持還可能誘發對政府投入需求(即補貼競爭)的輪番增長,甚至在經濟補貼弱化時出現所謂“懲罰效應”,對實際生育狀況的改善效果有限。
從北歐等國家生育率回升的情況來看,以家庭為單位推行公共服務以減輕家庭生育養育負擔是最有效的路徑之一,也是北歐國家性別平等的重要制度環境。但也要注意到,這些措施可能對“想生而不敢生”的群體更有效,對于“根本不想生”的群體則無異于杯水車薪。在中國的現實條件和文化情境下,可能只有在重建家庭倫理、促進男女平等、提倡新婚育觀念的基礎上,通過構建有效的家庭政策、提供公共服務、增強家庭能力,有效消除育齡人群的生育顧慮并減輕其婚育壓力,才能相對長效地挖掘生育潛力。對于部分農村地區,還亟需“移風易俗”,降低年輕人群及其家庭的婚姻負擔(如破除“彩禮文化”),從源頭上充實生育潛力。
再次,應“有計劃的自主生育”和“有責任的家庭養育”并重,不能為“多生”而偏廢“善養”。目前人們仍較多關注如何通過調整生育政策鼓勵年輕育齡夫婦多生,但對如何提高已出生少年兒童的健康素質和人力資本的關注則相對較少。生育政策調整的目標之一本就是增加人力資本儲備以保持國家社會經濟的持續發展。良好的家庭功能和有效的社會投資是形成和發展優質人力資本的首要條件,有必要特別關注生育政策及其相關的家庭政策、兒童政策、性別政策、教育政策、就業政策。在短期內為中西部欠發達地區兒童群體創造更好的成長環境、提供更多的教育資源已是當務之急,在一定程度上比花費大量資源提升東部發達地區的生育水平對未來中國人口和勞動力整體素質的收效更大。
盡管近年來政策層面已出臺一些必要的措施,但中國目前幾千多萬留守兒童、殘疾兒童、貧困兒童等群體的生存和發展狀況仍不容樂觀,如果不能盡快改變這一狀況,將直接影響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目標的實現,也會成為中國應對人口老齡化挑戰的一個不利因素。兒童發展不僅依賴于社會經濟發展和家庭收入的快速增長,更需要系統性的公共干預以及更多的社會公平。對于西部地區的貧困兒童、殘疾兒童、留守兒童,首要解決的應是其生存問題;對于東部地區兒童,考慮更多的則應是如何使其更好地全面發展;對于流動兒童,目前新生代農民工家庭出于對生活質量和下一代教育資源的考量而采取的“離城不回鄉”或“回流不返鄉”策略亦亟需關注,也需為有學齡子女的父母給予必要安排和補貼以減少留守兒童群體數量。不同地區與不同的兒童群體,需要有不同取向的政策主題與項目設置,從而適應兒童生存和發展的實際需要。從看重生育到關注養育,逐步完成從“多生”到“善養”的過渡,從而實現政府、社會和家庭對兒童發展的全程關懷和全面保障。
政府還應鼓勵公眾積極參與討論以提升其政策獲得感,積極引導樹立新的婚育觀和養育觀,并致力于構建理性的社會討論氛圍。將“把生育權利回歸家庭和個體”作為生育政策的理論出發點和價值立場,避免純粹的工具理性和干預主義,同時強調家庭在擁有自主生育權的同時必須承擔對子女的養育責任,以“放松管制”和“提供服務”為主要落腳點,強調“家庭友好”和“婚姻—生育—養育友好”并將其納入家庭政策及相關社會政策體系。
最后,要推動社會政策有效識別女性的社會角色和家庭角色。在生育政策寬松化的背景下,女性生育撫育責任加重,在家庭與事業間面臨更艱難的抉擇。針對孕期與哺乳期女性的彈性工作制與靈活就業選擇、針對育齡女性重返職場的再就業培訓、旨在強化父親育兒責任的雙親產假等支持舉措的需求較大。與此同時,雇主對女性求職者(尤其是未婚未育女性求職者)的隱性歧視依然存在;中老年女性的經濟參與潛力尚未充分開發。盡管中國女性勞動參與率處于較高水平,但仍有較大挖掘空間,且相對于男性,女性從事低層次、低技能、勞動密集型行業的比例較高。以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對低端就業的替代效應不可避免,這可能會對女性經濟參與以及社會地位構成新的沖擊,亟需政策性關注。
中國已經制定了一系列促進男女平權的法律和政策,為性別平等提供了有效的制度性保障,主要體現在保護女性權益和促進女性就業等方面。但由于現有社會政策體系仍主要以獨立個體而非“家庭整體”或“家庭中的人”為客體,致使許多政策難以為具有特定“社會角色”或“家庭角色”的女性提供更有針對性的支持。例如,對于職業女性的保護,便未針對作為“母親”的女性群體進行更精準的政策設計;不僅如此,0-6歲學齡前兒童的母親和7-15歲孩子的母親相比,其所需要的配套支持和保護政策亦必然存在較大區別。這勢必對生育養育配套措施的“命中率”帶來影響。從更宏觀的角度來講,在父權制為主的社會架構中,社會分配的不均等往往與性別議題相交織,相當多的公共政策還錯把“性別平等”等同于“性別中立”,反而在某些領域加重了社會性別的不平等,我們的社會政策無疑需要更加關注社會性別的視角。
此外,我們還需要反思當前社會大眾以及女性群體自身對女性“社會角色”和“家庭角色”的認知。在強調多元化的現代社會中,政府、學界和媒體應建立更強的責任感和價值意識,在守住底線的同時有序引導公共精神和公共價值。例如,一些媒體報道和網絡討論中關于“不婚”和“不育”的宣揚。作為一種觀點和個人選擇,我們應予以充分的正視和應有的尊重,但是否要放任其成為一種“潮流”乃至“時尚”呢?又如,以前我們用“英雄母親”來強調母職的神圣,盡管在實際中這些宣傳路徑對女性形成了若干“道德綁架”,應予以更新,但今天“母親”的概念卻更多與“責任”“壓力”乃至“壓迫”相關聯,在“幼態化”的文化回春過程中,“母親”還意味著“非少女”和“年齡偏大”,這無異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類似的問題在新時代的社會建設和性別發展研究中亟需重視。
總而言之,考慮到中國的現實情境和特定的民族文化背景,我們可能更需要用家庭的視角來看待生育政策變遷及其配套支撐措施的推行,進而在重構家庭倫理的基礎上強化家庭建設,推動建立一個對家庭全生命周期友好的社會。
與談人:楊菊華(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教授)
2021年5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實施全面三孩政策及其配套支持措施。這是完善生育政策、增強生育政策包容性的又一重大舉措。該政策再次引起整個社會的極大關注,各界人士關于未來中國生育政策何去何從,以及適齡人群對于三孩生育甚至二孩生育不敢想、想生而不敢生、敢生而難養等問題的討論也再次成為社會熱點話題。
直接或間接地關涉所有家戶的生育思潮或生育政策,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經歷了“過山車”式的律動變化。宋健教授從性別視角回顧了過去幾十年生育政策的發展歷程。她把這一歷程分為三大階段,討論了每個階段避孕節育支持或生育政策背后的性別邏輯,重點對過去的“一孩半”政策以及2013年后寬松性政策情境下婚育、晚婚晚育、不婚不育等現象背后所蘊含的母職懲罰進行了解讀。她所強調的要破除生育是女性專職,要在社會上倡導生育是家庭、社會多個主體共同責任的理念,很有價值。
如何實現共育,如何解決共育背后的制度與文化觀念等問題,是胡湛教授關注的議題。胡湛教授長期從事家庭政策領域的研究,他關于三孩生育政策如何落地等方面的分享和思考給人以全面且深刻的啟發。胡湛教授的演講內容十分豐富,概而言之或可歸納為以下幾點:不應僅從生育率來看生育,應把生育放在整個家庭生命周期、個體的全生命周期中來考察;應將生育行為與婚育觀念綜合起來考慮,反思生育行為與觀念的相互糾纏及其所受到的資本訴求、物質訴求等要素的裹挾;第二次人口轉變(即家庭的變形)不僅反映在子女數量的減少上,更反映在其背后的婚育觀念上;不應僅從技術的角度來看待婚姻、性、生育之間的斷裂,而應從觀念視角來看待它們之間的斷裂;不應從性別中立的角度來看待兩性關系,性別平等并不等于性別中立,而應從更為平等的角度來看待兩性關系。他的這些觀點涵蓋了多方面的真知灼見,所討論的性別觀、婚戀觀、生育觀、代際觀、老齡觀等,都透視出家庭建設應該遵循的重要意涵。
回顧新中國生育政策的發展歷程,強調從行為、觀念、文化等角度來理解三孩生育新政,兩位教授給予我們很多啟發。人口變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生育率從過去的極高到今天的極低、人口年齡結構從年輕型到今天的老化型結構等均屬客觀人口現象,打破了社會資源的原有配置方式,引發了社會關系的重構和制度體系的重塑。人口變化帶來的不僅僅是人口問題,還應被視作可能制約中國在大國競爭中保持人口總量和結構均衡優勢地位的大問題。怎么理解三孩政策,如何通過增強生育政策的包容性來助推新政落地,是重要的學術和現實議題。
第一,應突破時間局限,用歷史和前瞻的雙重眼光來看三孩生育政策。三孩新政出臺后,社會上一個普遍看法是,政府緊促性的政策調整,透視出“中國政府真的急了”:在不到十年的時間內,依次出臺“單獨二孩”“全面二孩”“全面三孩”政策,是中國政府對生育率長期過低的一種恐懼,即從過去對高生育率的恐懼轉變為今天對極低生育率的恐懼。其實,任何政策都是在復雜的社會實踐中根據現實情境不斷調適和完善的,也是對社會思潮或社會需求的一種策略性回應。
因此,應把三孩生育新政放在歷史長河中,從千年/紀元、百年/世紀、十年/紀等角度來進行考察。從紀元角度看,歷史上一直有“人口論”和“人手論”之爭。從世紀角度看,五四運動后,中國一直都有關于生育節育的主張,“人口論”更是改革開放以來主流的生育思潮。2021年距“一個不少、兩個正好、三個多了”的家庭計劃倡導剛好過去了半個世紀,但生育口號發生了逆轉,半百之年,從“三個多了”變為“三個正好”或“一個少了,兩個也少,三個正好”。從紀的角度看,在最近短短8年間,中國實現了從嚴格的生育控制到全面三孩新政的轉變,背后反映的同樣是“人手論”與“人口論”之爭,但其驅動邏輯已截然不同。
第二,應突破空間局限,把三孩生育政策及其配套支持措施置于全球視域下考量。歐洲(尤其是南歐、東歐和西歐)、日本、韓國、新加坡以及中國的香港、澳門和臺灣地區,婚育觀念與婚育行為都先于中國內地發生了巨大變化,更早地實現了第二次人口轉變。與第一次人口轉變不同,第二次人口轉變是婚姻、家庭和生育全方位的轉變,是從理念到行為的轉變,是在理念驅動下的行為轉變。轉變約始于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的歐洲,繼而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成員國家蔓延。面對這一新的轉變,新加坡、日本和韓國分別從20世紀80年代、90年代和21世紀后陸續推行了鼓勵生育的政策。
把中國置于全球大視野中可知,當下中國生育政策的寬松,不是孤立、獨立或獨特的現象,而是國際生育思潮的一部分;生育配套支持措施的提出亦非中國首創,許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成員國家早已施行了支持生育的政策或項目。實際上,無論是幾十年前中國政府采取的生育控制項目及隨之而來嚴格的生育政策,還是當下的三孩生育新政,都屬于全球人口大思潮下的中國行動;不同的是,先發國家或地區多只是倡導家庭計劃,而中國將之上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故家庭計劃的自主空間被大大壓縮,個體的選擇性也失去了意義。
第三,應突破對“生育”的狹隘認知,施以全局性、全程性的配套之策。“生育”不只是“生孩子”這個節點事件,也關涉婚嫁、孕育、生育、養育、教育的全過程;生育也不是家庭或母親的專責,而是家庭、國家、社會的共責。2019年國務院辦公廳出臺的《關于促進3歲以下嬰幼兒照護服務發展的指導意見》,涉及17個政府部門或群團組織之間的協同配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從十九屆四中全會開始政府一直強調,優化生育政策,增強生育政策包容性,降低生育、養育、教育成本;2021年,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又將婚嫁考慮在內,這都意味著,對待“生育”問題,必須要有過程視角和全局眼光。
筆者2021年5-6月在中部地區開展的一項關于生育配套支持政策的調研中,訪談了一位35歲且已育有一兒的男性,他確有二孩生育意愿,但擔心如果再生一個兒子,“兩個兒子是養不起的”。從其汽車和手機品牌研判,他應該屬于中產階層,經濟條件不會很差。“養不起”的主要原因在于,他不愿犧牲自己的生活質量:若再生一個兒子,誰來照看?而且,教育是一個巨大的“坑”,住房是一個更大的“坑”——在省城給每個兒子分別購買一套住房是剛性需求。不僅城里人,多數農村人今天也缺乏很強的三孩生育動力,“兩個夠了”是受訪者的普遍表達。除生育觀念的變化外,農村的養育成本也大大提高,以前那種“散養”模式已然成為過去。可見,不僅在城市,即便在農村地區,也需要有全程性、全局性的生育配套支持措施。
筆者在近期的多篇文章中,就全程性和全局性問題進行了探索性思考,提出應從時間、經濟、服務、就業、家庭友好氛圍營造等方面入手,降低婚嫁與生養成本的主張。然而,政策放寬是一回事,廣大群眾是否會“承政府之情、買政府之賬”并生育三孩,則是另一回事。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成員國家、儒家文化圈國家和地區的經驗與教訓是,一些政策并未帶來明顯的生育效應,且政策效應具有滯后性。因此,對于如何在寬松生育政策情境下繼續推動職場的性別平等,必須予以高度警覺;三孩新政及其配套支持措施能否落地、各自效用如何等,亦有待時間和實踐的檢驗,也需要繼續加強研究與研判。
第二階段
蔡紅霞(《心懷家庭兒童 投身社區公共托育——關于上海托育工作的情況交流》,上海市婦聯家庭兒童部副部長)
為推動“全面兩孩”政策在上海貫徹落實,2017-2021年上海市婦聯會同上海市教委等部門,連續5年承接“新建社區幼兒托管點(托育點)”市政府實事項目。
加強調查研究,摸清家庭需求。2018年底,上海市婦聯對5個區15個街鎮開展0-3歲嬰幼兒家庭開展入戶調查,回收有效問卷9504份。分析結果顯示:每年有入托“剛需”的孩子約占總量的三成;托育需求更集中于中心城區;托幼一體化模式最受老百姓青睞,是托育機構發展的主要方向;社區幼兒托管點等形式可作為托育一體化的補充;家庭普遍能接受的托育費用為每月3000元以下。
積極建言獻策,爭取政府實事。2016年底,上海市婦聯在市政協大會上作了《關于推動社區幼兒托管服務的建議》專題發言,主動向市政府申請了2017年、2018年“新建20個社區幼兒托管點”(以下簡稱“幼托點”)市政府實事項目。2019-2021年,上海市教委、婦聯聯合申報了“新增50個托育點”市政府實事項目。截至2020年底,累計新增普惠性托育點154個,提供托額4722個。
努力探索嘗試,推動政策出臺。一是加強領導,明確責任分工。在市、區級層面成立實事項目領導小組,全面指導、協調推進實事項目。二是探索實踐,制定完善各項標準。委托專業機構研制《上海市社區幼兒托管點建設導則(試用)》、社區幼托點《工作規程》《管理辦法》和《機構設置基本標準》等,為2018年4月上海市政府出臺《關于促進和加強本市3歲以下幼兒托育服務工作的指導意見》等“1+2”文件奠定了基礎。三是嚴格準入,明確運營組織資質。經初審、公示、專家評審等流程,推出合格主體推薦目錄供各區備選,全市范圍內對承運組織資質進行全面審核。2018年后,托育點須全部向民政或工商部門申請“托育”專營資質,并納入聯合監管機制。四是加強督導培訓,提供專業支持。成立托育實事項目專家督導組,對全市各社區幼托點進行動態督查。出版社區托育課程方案《指導手冊》《活動指引》《觀察記錄》,舉辦托育點上崗人員專題培訓班,幫助托育點工作人員掌握科學技能。
婦聯組織肩負著引領、聯系、服務婦女群眾的職責,在促進優化生育政策配套措施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托育政策是重要的配套措施,為了推動“三孩政策”實施,上海針對3歲以下幼兒托育服務資源供給不足的現狀和存在的不足,提出要進一步加強托幼一體建設、推進托育機構穩步發展。上海市婦聯將在以下三方面繼續努力。
一是推動大力發展普惠性社區型托育機構。推動各級政府把發展普惠性社區型托育機構作為政府重要職責,建立政府資金投入機制,通過各項優惠措施鼓勵社會各方開辦托幼機構;推動企事業單位、園區、樓宇等積極興辦托育機構,主動承擔社會責任,提供質優價廉的托育服務;呼吁提高申辦審批手續的便利性,健全托育機構開辦過程中的全流程服務機制,提高申辦審批的效率。
二是積極參與托育公共政策制定與落實。推動政府科學設定普惠性托育機構和其他類型托育機構發展目標和規模比例,確保收支平衡;參與制定新一輪“1+2”文件,推動政府完善各項支持性舉措;研究以家庭為單位的支持政策,比如延長婦女產假、增加家庭養育假等,依據家庭經濟狀況、孩子數量等對家庭生育行為予以激勵。
三是推動專業化托育從業人員隊伍建設。積極推動《上海市托育服務三年行動計劃(2020-2022年)》實施。通過擴大高校學前教育專業招生規模等途徑,擴大師資隊伍源頭供給;探索設立科學合理的職稱編制、進修培訓、評優選優等職業發展和福利保障體系,減少托育從業人員流出;豐富科學育兒指導形式,利用新媒體等方式,提高科學育兒指導的覆蓋率。
蔣永萍(《加快發展三歲以下嬰幼兒托育公共服務》,全國婦聯婦女研究所研究員)
落實三孩生育政策、適度提高生育水平無疑是國之大計。在當今情勢下,實現這一目標,提振兩代女性的生育意愿尤為重要。新一代的育齡女性早已不滿足于只做母親(哪怕是“英雄母親”),她們不愿意放棄自我發展,希望兼顧工作與育兒。盡管承擔隔代照料大任的祖母/外祖母們曾經一直是中國家庭育兒特別是養育三歲以下嬰幼兒的主力,但對于今天的祖母/外祖母來說,退休后全力照料接連到來的孫輩,沒有自我的生活也是難以接受的。祖母/外祖母對生育第二/第三個孫輩不置可否甚至不愿再照料的態度反過來又會影響育齡女性再生育的可能性。破解這一困局,發展家庭嬰幼兒養育的社會替代品——公共托育服務是非常有效的政策工具。對更早進入低生育率、少子老齡化的歐洲國家的多項研究表明,相對于現金補貼,政府主導的托育公共服務更有利于推動性別平等、提升女性的生育意愿與行為。政府提供的托幼服務福利每提高一個單位,實際生育孩子的概率會增加27%[1]。2017年國務院婦兒工委組織的天津、四川、黑龍江、山東四省市調查顯示,普惠托育服務的支持有可能將占42.1%的“不想生/再生”或是不確定生育的育齡女性的生育意愿轉變為“愿意生/再生”[2]。
2015年“全面二孩”政策實施后,重建并發展公共托育服務是黨和政府回應群眾需求、解決“不敢生”問題、實現“幼有所育”的重要舉措。2019年4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促進3歲以下嬰幼兒照護服務發展的指導意見,國家衛健委出臺托育機構設置標準、管理規范等配套文件,國家發改委組織開展“支持社會力量發展普惠托育服務專項行動”,通過中央財政預算內投資支持帶動引導,增加3歲以下嬰幼兒普惠性托育服務的有效供給。截至2020年底,在市場監管部門登記從事托育的企業數量相當于過去十年的3倍多[3]。但與群眾需求和更需要公共托育服務支持的二孩以上生育比重增長的趨勢相比,發展還太過緩慢。從2016年就開始探索、走在全國前列的上海市民生實事項目——社區嬰幼兒托管點建設,到2020年底增加托位不足5000個,僅占上海常住人口2019年16.9萬(出生率7‰)出生兒童數的3%。
發展普惠托育服務體系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確立的民生目標,規劃要求,每千人口擁有3歲以下嬰幼兒托位數由2020年的1.8個增加至4.5個。若使用2020年8.50‰人口出生率簡單換算,如果未來五年人口出生率保持不降并略有提高,每千人口4.5個托位數應可以滿足2-3歲1歲年齡組孩子50%左右的入托率,滿足1-3歲2歲年齡組孩子25%左右的入托率,相比2019年底5.5%的3歲以下嬰幼兒入托率(全國人口與家庭動態監測數據顯示),實現國家“十四五”規劃目標十分艱巨且非常緊迫。
中共中央政治局做出的“實施一對夫妻可以生育三個子女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的重大決策,既是改善中國人口結構、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國家發展大計,也是重新審視發展完善女性友好型生育配套支持措施的良好契機。發展普惠托育服務體系,不僅能讓嬰幼兒在托育機構中獲得專業的照護,促進兒童早期發展;而且能夠提供更多的嬰幼兒照護選擇,減輕家庭特別是家中兩代女性的養育壓力和負擔,支持女性實現自我發展和工作家庭平衡,從而降低母職懲罰,提振女性生育意愿。支持女性發展,促進男女平等,幫助男女勞動者兼顧工作和育兒,也是中國共產黨人的光榮傳統和初心所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支持婦女走出家門、大規模從事社會生產勞動時如此;抗戰時期,設在重慶的中共南方局、八路軍辦事處和新華日報社亦是如此。那些附設的托兒所雖條件簡陋,卻解決了投身革命的年輕父母特別是媽媽們的后顧之憂。就目前而言,發展普惠性托育服務是減輕家庭和女性生育、養育、教育負擔最初始、最重要但發展較為薄弱的一環,必須予以高度重視,使之獲得加快發展。為此從性別視角和問題導向出發,提出如下建議。
一是要明確托育服務發展的理念,確立“家國共建”的家國觀。將支持家庭、幫助有家庭責任的男女勞動者平衡工作和家庭責任作為政府的重要工作職責,完善家庭政策體系和家庭友好的社會生態環境。以這樣的理念謀策施政,受傳統文化和習俗影響承擔家庭主要育兒責任的女性將會成為首要的受益者。要以促進婦女發展和性別平等、促進兒童早期發展、阻斷貧困的代際傳遞為托育服務發展的宗旨和目標,強調托育服務體系建設中政府的主導地位和監管責任。應正視3歲以下托育服務高成本、高風險、責任大、市場舉辦難以滿足服務需求的特點,堅持3歲以下托育服務的公益性和普惠性,加大政府財政投入和支持力度,繼續開展普惠托育專項行動,指導和推動地方分解落實“十四五”規劃綱要托育服務建設目標,適時將托育服務納入政府基本公共服務系列,并確保服務提供與享有的普惠性和政策資源的公平分享。
二是優化統籌托育服務政策和國家治理體系。首先,要從頂層設計層面統籌整合政府相關部門資源和能力。從托幼一體化發展的方向和充分利用現有條件和挖掘潛力角度,優先支持現有公立和民辦幼兒園多辦托班或小小班,同時加快托幼一體化的社區托幼服務中心建設。解決目前以支持新建托育機構為重點,發展速度慢、資金耗費大、托幼銜接不利、供給嚴重不足的突出問題。上海市托育三年行動計劃“一半以上幼兒園開設托班”要求體現的政策設計的全局性與實事求是解決問題的態度特別值得推廣。其次,要處理好政府主導與多元服務主體的關系。在通過公辦、民辦公助等多種形式保證普惠性托育服務提供的同時,支持引導中高端市場服務、用人單位托育設施和家庭托兒所等多層次多形式托育服務因地制宜地按需發展。
三是強化托育公共服務對婦女就業與發展的雙向支持作用。要將支持幫助家長平衡工作與育兒責任作為托育服務機構的服務理念和工作導向,納入全國嬰幼兒托育服務示范單位創建活動中,鼓勵托育服務機構不僅以高質量的服務贏得家長的信任,也要在服務時間安排上與家長的工作時間協調配合,在服務價格上考慮年輕父母的工資水平與接受托育服務的邊際成本。在研究訪談中,幾位在托育服務領域創業的海歸媽媽們以“12”作為機構的服務理念,“每年12個月,每天12小時提供服務”特別貼近工作母親的需求。在研究中也看到,很多年輕媽媽在育兒過程中加深了對行業的認識并萌發了轉行的意愿。因此,可有意識地將生育后女性作為托育服務行業從業人員的重要來源,為有意向轉崗、轉業的媽媽們提供業務技能培訓和創業指導,使之能夠在前景廣闊的托育服務領域順利實現再就業與創業。
四是形成與男女平等價值觀一致的輿論導向,幫助家長建立科學的育兒觀念。托育服務的發展不僅取決于服務的供給,也受制于服務對象的需求。受多種因素的影響,當今家庭中存在較為嚴重的過度育兒傾向,不僅影響了兒童自立能力、學習能力的發展,也加大了專業機構兒童照料的困難與壓力。實現托育服務的良性發展,必須重視家長科學育兒觀念的培育與養成。消除“兩年母乳喂養”“三年母親養育”對婦女的道德與技術綁架,形成與男女平等價值觀一致的家庭育兒分工,形成對機構養育的合理要求與期許,促進托育服務事業的健康發展。
五是完善以支持有家庭責任勞動者為目標相互銜接相互配套的育兒政策體系。受不同年齡兒童養育特點、養育需求多樣化、家庭照料供給差異等因素影響,更多的1歲以內嬰兒和部分1-3歲兒童仍要以家庭養育為主。從實際情況和兒童早期發展促進與性別平等的目標出發,還應積極探索并逐步形成與托育公共服務相互銜接、相互配套的母親產假、父母育兒假、家庭育兒指導、祖輩照料支持(喘息服務、家庭照料補貼)、育兒補貼、稅費減免、用人單位家庭友好的人力資源戰略等政策支持體系。應將3歲以下兒童養育納入政府公共服務體系和政策支持體系。在與家庭相關的所有政策的制定修訂中,納入支持家庭、促進性別平等的視角,使家庭政策成為落實男女平等基本國策的重要場域。
與談人:馬春華(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關于上海市婦聯蔡部長的發言,我有如下看法。現在公共托育體系的構建,主要是北京、上海、深圳等一線城市在嘗試。這從另外一個角度說明,公共托育體系的構建,需要地方政府財政上的大力支持。從全國范圍來看,如果這些公共托育模式需要推廣到二線、三線城市甚至農村地區,可行性有多大?這是在做個案研究時需要考量的。
上海模式選擇的幼兒是2-3歲,為何選擇這個年齡段的孩子?0-2歲的孩子有沒有相關的托育服務提供?上海模式是通過購買服務來實現的,那么政府是如何實現購買服務的?是直接補貼托幼機構的運營、托幼機構的硬件,還是補貼托幼教師的工資,抑或是補貼使用這些托幼服務的家庭?政府通過招標的形式選擇托幼機構,那么在選擇托幼機構的時候最重要的條件是什么?如果簽訂合同,持續時間如何?如何進行有效的監管?評估機構如何選擇?上海模式解決了4722個托育的位置,那么2-3歲年齡段幼兒的總體數量是多少?解決的幼兒占幼兒總數的比例是多大?有輪候的幼兒嗎?輪候的時間有多長?什么樣的家庭能夠使用這些托幼服務?對于父母的職業和家庭經濟條件有什么影響?對于嬰幼兒的安全,因為2-3歲的幼兒年齡相對更小,父母也更為關注這個問題。蔡部長說上海模式是對老師們進行道德教育。這是軟約束,完全依賴教師的道德品質,那么有沒有什么硬約束能夠減少幼兒可能面臨的風險?針對2-3歲幼兒的上海托育模式,著重點是放在教育還是在照顧上?托育機構的歸屬部門是教育部門還是其他什么部門?
蔣永萍老師提到特別好的一點是,公共托育體系的建構需要納入性別視角。其實整體的家庭政策都需要納入性別視角。也就是說,無論是建構公共托育體系還是整體的家庭政策,都應該建立在平等的性別秩序基礎之上。在討論公共托育政策時,不但應該考慮在家庭政策體系內部它與現金福利政策、假期政策等之間的協調,也要考慮它與家庭政策之外其他政策的關系,比如勞動力市場的就業政策等。現代女性面臨的工作—家庭沖突,是總和生育率一直在低水平徘徊的最為重要的原因。在鼓勵生育的時候,不能以犧牲女性的就業為代價。
作為研究者或政策制定者,需要考慮以下問題。首先,國家對于兒童托育體系建設的投入,是作為一種福利還是作為一種社會投資?所謂福利,是指希望通過這些投入,解決某些家庭缺乏照顧者的困境,或者解決一些貧困家庭由于貧困對孩子造成的不利影響。這種情況下,公立托育設施可能就會偏向于中低收入家庭。如果是作為一種社會投資,那么就是針對所有的兒童。兒童人力資本的積累,不僅對他們未來的發展有利,對于國家未來的競爭力也至關重要。不同的理念預設下,托育體系的建構就有著不同的模式,福利偏重照顧,而社會投資偏重于早期教育。其次,我們對于2-3歲的兒童是偏重于照顧還是教育,抑或是照顧和教育并重?如何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從其他國家的經驗來說,0-2歲的兒童偏于照顧,3-6歲偏重于早期教育,中國該如何取舍、如何平衡?最后,0-3歲的托育服務體系是公共服務還是基本公共服務?政府在其中應該扮演什么角色?是上海模式的角色還是有其他選擇?上海模式是最為有效的模式嗎?也就是說,上海模式能夠覆蓋最多有需求的兒童嗎?能夠保有最短的等候時間嗎?托育服務能夠保持高品質嗎?能夠保證兒童的生理心理健康嗎?是可持續的嗎?上海模式所需的政府大量資金投入,是很多城市特別是農村地區所無法承受的,政府作為監督者、政策制定者是否會更高效,使更多的孩子受益?如何引導更多政府之外的力量介入?這些問題可能需要更加深入的研究。
第三階段
鐘曉慧(《從家庭整體視角來理解包容性生育政策》,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副研究員)
增強生育政策的包容性,可以從兩個角度去理解。第一個角度是加大了家庭在生育問題上的自主選擇空間。以往獨生子女政策嚴格限制家庭的生育選擇權,嚴厲懲罰超生。這是一種行政管控的政策。近幾年,從“全面二孩”再到“全面三孩”,提供配套支持措施鼓勵多生,屬于放松管控、增加自主的政策。因此,包容性就是容納家庭更多的生育選擇。家庭根據自己的意愿和條件,生育一孩、二孩、三孩都是可以的。可以生三孩,不是要求必須生三孩。包容性生育政策就是強調自主選擇,不再依賴強制。與此同時,國家對于人口發展仍然保留宏觀調控和引導的權力,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
第二個角度是把生育與多種影響因素綜合起來統籌考慮。最主要的影響因素是女性職業發展與承擔母職之間的關系。許多研究表明,在中國經濟社會文化制度約束下,職業女性生育后遭遇的職業停滯和“工作—照顧”沖突,會降低其生育意愿[4][5][6]。反過來,如果要照顧兒童,女性需要暫時或長期地退出職場,或者進入不穩定的非正規就業市場[7]。這說明在個體和家庭的層面,生育(照顧)與工作之間存在緊張關系,不容易兩全。另一個重要因素涉及隔代撫養與老人照顧的關系。從女性生命周期來看,假定一位女性在26歲生育第一個孩子(1)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17年中國孕齡婦女平均初孕年齡為26.8歲。,那么她將在50-55歲迎來孩子的婚嫁,并可能要幫忙照看孫輩。與此同時,她還需要照看自己的父母,他們處于70-80歲區間。簡單來說,育齡女性會面對個人職業發展、照顧兒童(含孫輩)、照顧老人三方面的壓力。因此,包容性的生育政策需要統籌考慮這些相互影響的因素和彼此之間的關系,從中發展出彼此協調的支持性配套措施,最終達到鼓勵生育的政策目標。
下面從第二個角度具體討論對包容性生育政策的理解。從家庭整體視角出發,第一個問題是,過去在一孩政策階段,家庭用什么辦法來保證母親可以兼顧工作與照顧兩方面的任務?第二個問題是,全面放開二孩、鼓勵三孩政策出臺后,家庭又會如何調適?基于自己做過的一些研究,我把祖輩角度納入對這兩個問題的思考。
從20世紀80年代初起,中國實施獨生子女政策將近40年,中國家庭為了兼顧工作與照顧,在家庭成員內部建立起兩種平衡方案。第一種是關于兒童照顧的平衡方案,即隔代撫養模式。年輕父母不放棄工作,以便維持個人職業發展和家庭收入。同時,借助祖輩的幫助來照顧孩子。年輕父母和祖輩彼此分工合作,共同承擔對兒童的照料和教育。在農村家庭,年輕父母普遍外出打工,幾乎完全由祖輩代替父母來照看孩子[8]。曾經數量龐大的農村留守兒童就屬于這種情況。
根據中國老齡中心的調查數據,2014年全國0-2歲兒童主要由祖輩照顧的比例高達60%-70%;其中,30%的兒童完全由祖輩照顧。在3歲以后上幼兒園的兒童中,由祖輩直接撫養的比例達40%。從老年人這一端看,根據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ARLS)數據,2008年有58%的老人曾經幫助照看成年子女的孩子。2014年,這個比例上升至66.47%。在參與照看孫輩的老人中,70%是女性[9]。
除了隔代撫養照顧兒童的平衡方案之外,家庭還發展出第二種平衡方案,即由低齡老人照顧自己80歲及以上的高齡父母。低齡老人,是指有勞動和生活自理能力、身體較為健康、處于60至70歲階段的老人。在中國家庭中,高齡老人主要依靠子代提供日常照料。根據中國老年健康影響因素跟蹤調查(CLHLS)數據,2008-2018年由子代提供照料的高齡老人平均占比約為70%。其中,由兒子提供日常照料的高齡老人占比最高,約為30%;其次是兒媳和女兒。2018年,兩者照料的高齡老人占比均為15%左右。因此,老年女性也是高齡老人照料的重要提供者[10]。
隨著長壽老人越來越多,家庭老齡化程度加劇,“低齡老人照料高齡老人”的模式會持續相當長時間。根據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2010年有65歲及以上老年人的家庭占全部家庭的21.9%。其中,有多個老年人的家庭戶增長趨勢明顯快于有單個老年人的家庭戶。同時,65歲以上的純老戶有近3000萬戶,約占家庭戶總數的8.1%,占有老人家庭戶總數的30.0%。其中,二代及以上純老戶不斷增加。
從家庭內部來看,這兩種平衡方案可以理解為家庭成員之間互相調劑照顧資源。第一種平衡是兩代人之間的代際調劑,第二種平衡是三代人之間的代際調劑。在多子女家庭中,還涉及跨期調劑。從女性個體生命周期來看,育齡階段的女性借助家中低齡老人的幫助,首先實現“工作與照顧兒童”的平衡。當其自身進入低齡老人階段,還需要照料高齡父母,即之前的低齡老人,同時幫忙照料孫輩。這個過程,是家庭內部一個動態的代際平衡。
需要注意的是,城鎮家庭在努力建立平衡時,還借助了一個重要的輔助力量,即市場中提供服務的保姆和護工群體。她們主要由進城務工的“40后”“50后”農村中年女性組成[11]。這些農村中年女性為滿足城鎮家庭的照顧尤其老人照顧需求發揮了重要的補充作用。但是,她們放棄了照顧自己家庭的責任,而到城鎮家庭把照顧他人作為職業和收入來源。我們在討論城鎮家庭和女性面對的“工作—照顧”沖突時,往往容易忽略這個群體,她們自身同樣處于很特殊的工作與照顧的兩難處境。
一孩政策的實施階段,同時是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和快速城鎮化的時期,還是女性整體受教育水平快速提高的時期。在此階段,家庭內部的團結、協調與平衡,實際上創造了巨大的社會價值。其中,老年女性盡心盡責從事無報酬的家庭照顧勞動。家庭和兩代女性的付出,使得中國在社會福利體系不充分的情況下,女性勞動參與率始終保持在較高水平,同時老人和兒童也能夠獲得較好的照顧[12]。
但是,這種平衡狀態是脆弱的。隨著老齡化加劇和生育政策進一步放開,家庭照顧的需求加大,資源卻相對不足,原來的平衡方案不容易維持。不少研究指出,維持隔代撫養模式能夠促進育齡女性生育[13][14]。但是,某些城鎮家庭里曾經幫助照料一孩的祖輩,不再能夠或不再愿意幫助照料二孩了[15]。這與西班牙、意大利等南歐國家出現過的情況類似:由于托幼服務水平低,家庭普遍依賴隔代撫養,高強度的兒童照顧削弱了祖輩的意愿[16]。盡管有關中國祖輩持續帶孫輩的意愿需要深入研究,但是對于育齡夫婦來說,繼續生育二孩、三孩,將不再容易獲得祖輩的幫助。這使得他們在職業發展與兒童照顧之間面臨更多緊張和沖突。另外,進入低齡老人階段的祖輩,要照顧更老的高齡父母,如果同時照看孫輩,會面臨更多的兩頭權衡問題。倘若自己或配偶存在身體健康方面的原因需要互相照顧,再疊加居住安排等因素,協調與平衡的難度也會加大。
同時,城鎮里保姆和護工資源同樣會變得緊張。筆者對護工群體的調研發現,不少護工離職的主要原因是子女需要她們回家照看孫輩,否則她們打算“干到不能干為止”。保持這樣一筆收入,是她們未來養老的重要保障。但是生育政策放開之后,如果需要她們提前返鄉照料孫輩,她們就會失去經濟收入。這表明,全社會的照顧需求都在加大,這與女性繼續工作獲得收入的愿望形成沖突。不同群體的表現方式有所差異。
與原來平衡的狀態相比較,家庭難以協調失衡狀態。這種失衡狀態首先會影響到生育。“全面二孩”政策實施以來,出生人口并沒有出現上升。2017年為1723萬,同比下降63萬;2018年為1523萬,同比下降200萬;2019年為1465萬,同比下降57萬;2020年為1200萬,同比下降265萬。與此同時,20世紀90年代以來,城鎮已婚婦女的勞動參與率持續下降。兒童數量增加,家庭照顧資源萎縮,長遠來看會進一步降低女性的勞動參與率[17]。
“全面三孩”的政策提供了新的政策平臺,應當進一步完善支持型的家庭發展政策。從家庭整體出發,既包括包容性的生育政策,也包括家庭養老的支持政策。通過多種配套措施,幫助家庭成員在教育、工作、照顧、生活等方面達到新的平衡。從女性個體出發,尊重女性在生命周期不同階段的需求,支持其實現更好的個人發展。這將有利于提高育齡婦女的生育意愿,也有利于兒童成長和老人照顧。具體可在以下三個方面進行更多討論。
第一,在政策議程中,國家應該將支持家庭發展提到更加重要的位置。整體提高社會支出水平,更多投資于家庭建設,將有利于支撐女性的勞動參與率,提高生育意愿;同時,有利于動員可持續的家庭照顧資源,在兒童照顧和老人照顧方面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在這個意義上,投資于家庭、幫助家庭實現“工作—照顧”平衡,是社會建設中非常重要的環節。
第二,從家庭視角來完善政策設計,協調應對老齡化和少子化兩類政策,避免政策目標相互沖突。比如,延長退休政策對祖輩參與隔代撫養可能有“擠出”效應,如何能夠給予更多的空間,讓個人和家庭根據自身情況選擇退休方案?稅收優惠政策如何能更好地對實際提供兩類照顧的家庭成員予以支持與承認?鼓勵家政工和護工群體留在城市的措施,可能會汲取農村家庭照顧資源,如何鼓勵用人單位創新管理方式,保障該群體的家庭權益?
第三,進一步調動和發揮家庭的積極性。家庭本身有很多靈活的方式去尋求平衡,但是僅靠家庭能力,或者僅靠女性家庭成員不足以解決所有問題。因此,應該考察怎樣的配套政策措施有利于調動家庭主動團結、調動男性家庭成員的積極性。一方面,增加外部資源幫助家庭的能力建設和良性發展;另一方面,對家庭團結的強調,要避免演變為女性家庭成員的責任或者阻礙社會資源的提供。
沈洋(《“全面三孩”政策下婦女就業問題與相關政策分析》,上海交通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
筆者個人認為三孩生育政策對于緩解出生人口下降趨勢效果不會很明顯,但三孩生育政策會帶來一些非預期效果,如婦女就業環境惡化。基于世界銀行的數據,匯豐銀行的人口報告指出,2017-2020年中國與亞洲其他主要國家相比,婦女就業率降幅最大,這可能和“全面二孩”政策實施有關,更多女性面臨就業和家庭的沖突之后回歸了家庭[18]。
現有促進婦女就業相關政策效果存疑,雖然2019年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協同其他幾部門發布了《關于進一步規范招聘行為促進婦女就業的通知》,其中提到禁止招聘環節中的就業性別歧視,但歧視是普遍存在且隱形的,被歧視者很少會去舉報。在李秉勤教授和筆者做的有關“非升即走”如何影響高校女教師生育情況的研究中,一位女博士生在接受訪談時提到她選擇在讀博士期間生育,是基于師兄師姐傳授的經驗,已婚未育女性在求職時會有劣勢。之后她在上海某高校接受面試時果然被問及婚育問題,該高校只錄取了她和唯一一位男生,淘汰了其余六位未育女博士。由此可見招聘環節的歧視在事業單位也存在[19]。
雖然《婦女權益保障法》禁止單位以生育為由解聘女職工,但企事業單位可能會以完不成合同工作量為由解聘或轉崗生育后的女職工。例如最近成為熱點話題的“非升即走”制度,教師完不成工作量,高校很可能會依據合同予以解聘。綜上所述,目前保障婦女就業權益的相關政策,可能無法有效阻止招聘環節和就業過程中的性別歧視。如果政策只關注婦女權益保障,可能會導致雇主感知到雇用女職工成本增加,反而增加招聘時對女性的歧視,因此政府需要對積極雇用女職工的企業予以減稅等激勵措施,并可以要求機關與事業單位在招聘時實施性別配額(gender quota)制度。
夫妻共休育兒假可能會對緩解招聘時的性別歧視有效,但政策制定環節需要反復斟酌。目前中國在政策層面鼓勵有條件的地區探索開展育兒假的試點,但各地的政策試點還有改進的空間。例如,寧夏育有0-3歲子女的職工可享有10天育兒假,但政策沒有考慮到兒童通常在3歲入園之后更容易生病,因此建議育兒假應至少延長到孩童6歲。湖北咸寧市政府鼓勵“有條件的機關、企事業單位可以自主探索實行符合本單位實際的育兒假,嬰幼兒父母雙方均可申請,假期最長可至嬰幼兒年滿1歲”[20]。該政策存在的問題包括:(1)“雇主責任制”會增加企業用工成本,企業缺乏“自主探索”動力;(2)實行父母雙方主動申請的制度,不啻于把壓力轉嫁到員工身上,新手父母怕被雇主和同事認為不稱職,不一定會申請,因此制度設計時應考慮自動賦予員工育兒假而非依賴個人申請;(3)如果缺乏育兒假性別配額,父親可能會缺乏申請動力,繼而可能對女性就業造成負面影響。
瑞典的育兒假政策實行了性別配額制度,伴侶雙方各有240天育兒假,其中90天假期無法轉移給伴侶,不用則作廢,這在政策上鼓勵父親至少休假3個月,相當于育兒假總數的25%。瑞典的育兒假實施過程體現了政策、實踐和觀念的互相影響。父親的帶薪育兒假從2002年的60天增至2017年的90天,2002年瑞典父親使用了12%的育兒假,到2018年這一比例上升至29%[21]。政策制定和實施也會影響觀念:在瑞典,目前普遍認為休假是父母的權利而非義務,父親和母親都應該成為孩子的照護者。
雖然日本的育兒假時間比瑞典還要長,但缺乏性別配額。2018年,日本只有6.16%的職場父親申請或使用過育兒假,而在職場母親中這一比例是82.20%[22]。日本雖然給雇員提供慷慨的育兒假,但鼓勵父親養家的職場文化與社會規范阻礙了父親育兒假的有效實施,而女性使用育兒假則會給其職業發展帶來負面影響。這樣的性別規范和職場規則交織在一起會造成女性在職業和家庭生活中面臨困境,繼而影響生育率[23]。因此,僅靠政策不一定能提升生育率,應該同時改變職場文化,加強性別平等的觀念。政策和觀念的結合很可能幫助一個國家從低生育率接近更替生育率轉型,這在瑞典就得到了體現。
已全面實施育兒假國家的經驗和教訓對中國有啟示作用。中國在制定育兒假政策時需要有性別平等視角,需要考慮政策實施后對整個家庭的影響。筆者建議育兒假政策設定性別配額,首先,政府以此傳播性別平等的價值觀,鼓勵男性參與家務勞動和性別平等建設,這具有規范性意義;其次,設定性別配額可以確保男性休育兒假,以此減少女性在求職過程中的性別歧視,也減少因生育帶來的母職懲罰。
“全面三孩”背景下生育配套政策中的就業相關政策主要針對育齡女職工和再就業婦女,政策意圖兼顧女性就業與生育,但忽視了鼓勵女性就業與鼓勵生育的政策可能會互相沖突,從而減弱了政策效果。政策制定者在完善生育配套政策中需要考慮以下幾點。
一是不在職婦女增多,這一群體沒有在政策考慮范圍之內。政府需要考慮這一部分因生育不得不離職的婦女的權益,比如為其提供低費率社會保險。
二是婦女對靈活就業的需求。基于我們對二胎媽媽的調研,經歷過職業中斷的女性,一方面因為職業中斷在再就業過程中難以找到理想工作,另一方面為了照顧家庭,她們也不一定愿意從事“朝九晚五”的工作,越來越多已婚已育女性選擇靈活就業,因此相關部門協助不在業婦女對接工作機會時需考慮她們的實際需求,創造更多靈活就業崗位,并加快制定針對靈活就業者的社會保障。
三是就業強度問題。基于李秉勤教授和筆者對高校女教師群體的研究,工作壓力是阻礙生育意愿最重要的因素[24]。生育意愿最低的是那些簽了“非升即走”合同且未生育過的女性,這一點值得關注。女職工在“非升即走”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壓力下很可能會選擇不生或者是少生。意大利學者研究發現,女性選擇不生育的理由包括工作與家庭存在潛在沖突等[25]。如果女性預見她們未來家庭角色和個人追求產生沖突,就可能選擇不進入親密關系或者是選擇不生/少生。為消除這一生育阻礙因素,政府可能需要規范就業強度,督促企業事業單位制定生育友好型措施,例如敦促實行“非升即走”制度的高校為懷孕女教師自動延長一年考核期。
四是高就業率并不代表沒有母職懲罰。就業率僅僅是衡量性別平等的指標之一。根據2016年全國范圍數據,在已婚已育婦女中,育有兩孩的城鎮婦女就業率最高[26],上海戶籍二胎媽媽中88.5%從事有償工作[27]。筆者和蔣萊的調研發現,絕大多數被訪者在生育二孩后仍然從事全職工作,這與她們的高學歷、祖輩支持和家庭經濟能力密不可分,但她們的職業發展軌跡呈現出多元性和復雜性。只有1/4的被訪者在生育二孩后三年內經歷升職或者收入增加,大多數都經歷了職業瓶頸(升職無望)或者職業滑坡(收入和工作時間的雙下降)。盡管已婚育女性就業率很高,但其就業軌跡呈現出復雜性。
五是工作/家庭平衡視角存在問題。工作與家庭的關系包括沖突、協調和權衡,平衡可能只是一個暫時的狀態。促進工作家庭平衡的話語一方面反映了為人父母后疲于應付工作與家庭的現狀,另一方面似乎把關注點局限于工作與家庭,而忽略了人的其他需求。一個身心健康的人除了工作和家庭外還需要休閑,生兒育女不應該成為剝奪其休閑時間的理由。我們在認識論和目標上需要從促進工作—家庭平衡轉變為促進工作、家庭和休閑的公平。工作、家庭、休閑公平模式中的“公平”不僅包括這三者的權衡,其中也蘊含性別、代際與階層的公平,研究意義更大,研究維度更豐富。
工作、家庭、休閑公平有利于增加人類福祉,也可能會增加生育意愿。欲達到這三者的公平,需要不同政策之間的配套與協調:持續建設普惠高質的托育機構;幼兒園、小學放學時間和父母下班時間對接,并設有雙休日和寒暑假的托育點;基礎教育均等化并使學生在高考制度之外有更多元的成長空間;對于高強度的工作加以限制;等等。
綜上所述,性別是關系性的(relational),僅聚焦于保護婦女權益不等于具有性別平等視角,保護可能會帶來歧視性后果。此外,政策制定時需要考慮不同政策的組合與協調,以及家庭權力關系、性別觀念、職場文化的復雜互動。政策不能只停留在口號層面,只有切實改善育齡女性和男性的生活品質,生育率才會提升。
與談人:吳帆(南開大學周恩來政府管理學院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系教授)
鐘曉慧老師從支持祖輩照顧者的角度探討包容性政策非常有現實意義。因為在中國,祖輩照料支持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盡管中國的家庭出現了許多新的特征,代際關系也發生了諸多變化,維系家庭代際關系的傳統力量在變弱,家庭代際關系呈現出多樣化的趨勢,出現了新型的代際關系。但是不少研究發現,緊密型關系仍是中國家庭代際的主導類型。中國家庭表現出強大的代際凝聚力,家庭成員之間的利他主義和緊密的情感聯結為祖輩照料孫輩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固的文化基礎。鐘曉慧研究員從祖輩照料支持的視角分別探討了一孩政策、二孩政策、三孩政策階段的家庭平衡、失衡和再平衡,并基于祖輩支持討論包容性生育政策,非常有啟發。
對于祖輩照料及生育支持政策我有以下幾點思考,供鐘老師參考。第一,從長遠來看,祖輩照料不會也不應該成為未來的一個發展方向。相對而言,祖輩照料是一種更為傳統的家庭照料方式,這種照料方式已經無法與現代化進程中的家庭變遷及家庭發展相適應。一方面,為了更好地應對老齡化帶來的挑戰,中國逐步實施的延遲退休政策將不斷提高退休年齡,增加政策覆蓋的群體,家庭照料的時間資源和人力資源將變得更加短缺,祖輩照料人力資本充足的這一客觀基礎正在被削弱;另一方面,個體的現代化過程同樣會反映在祖輩一代,祖輩與年輕人同樣會追求個人的自我實現,在價值觀和生活方式等方面與以往的祖輩有明顯差異,他們會投入更多時間提升晚年生活的品質,祖輩提供隔代照料的主觀意愿也在被削弱。
第二,無論祖輩是否參與隔代照料,時間資源和人力資源的短缺都已經成為中國家庭面臨的一個普遍事實。因此,探討包容性生育政策的基本理念和價值導向,不應該再以普遍可得的祖輩照料為前提進行制度設計,祖輩照料也已經逐漸成為家庭內部的短缺資源。所以,包容性生育政策一定要以發展普惠的、高質量的公共托育服務為核心內容,為家庭提供充分的替代性社會照料服務。而且,從國際經驗來看,托幼服務是母親和家庭使用最廣泛的一項支持政策,而且相對于其他政策內容而言對生育率的提升也具有更明顯的效果。
第三,雖然祖輩照料不應成為制定政策的前提,但是祖輩照料對家庭的貢獻應被納入政策,并以正式支持的形式得到社會承認。當祖輩照料孫輩成為一種家庭策略選擇,隔代照料對于團結代際關系、加強家庭代際聯系和情感聯結、提升祖輩和孫輩的主觀福利都具有明顯的積極意義;但與此同時,隔代照料也可能引發家庭矛盾,導致祖輩照料負擔過重,影響祖輩的生理和心理健康。無論祖輩照料是家庭的被動選擇還是主動選擇,政策設計都必須為隔代照料者提供有力的支持,如以社區為主要平臺為祖輩照料孫輩提供喘息服務,實施隔代照料者支持計劃,為祖輩在照料技能、情感和社會參與等方面提供廣泛的支持。
沈洋教授對女性就業問題及其政策回應的研究非常深入,也能看出沈教授在這個領域長期的研究積累。沈教授對女性就業及政策支持的一些思考非常有新意,我也非常認同,基于沈教授的發言,我總結并提出幾個觀點以供參考。
第一,政策所涉及的不同層次的主體是否具有性別平等觀念都會影響政策效果。如沈教授所說,政策的頂層設計是性別平等導向的,但如果用人單位缺乏性別平等觀念,政策也會失效。從這個角度出發,政策設計一定要避免“囚徒困境”,能夠納入對不同層次政策對象以及利益相關者利益需求的考慮,否則可能出現各個政策對象均從自己的個體理性出發、難以達成最終的集體理性的局面。比如,如果只針對企業制定促進女性就業的懲戒措施,政策效果就難以得到保障,政策設計應該從企業的立場出發,考慮如何支持和鼓勵企業來進一步支持女性的育兒—職場平衡。
第二,沈洋教授提到政策、觀念與實踐是互為影響的,政策會推動觀念的轉變。從這個理念出發,任何一項政策都不能只關注政策的即時和當下效應,一項政策可能產生的長期效應以及政策對觀念和文化塑造的長遠影響是不容忽視的。例如,人口學家預測三孩生育政策放開后每年新增出生人口為30萬,有人據此認為三孩生育政策對于改變老齡化或人口負增長趨勢的意義不大。然而,即使三孩生育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的受益群體規模并不大,但對于有生育意愿的個人和家庭而言其意義重大,尤其是三孩生育政策及其配套支持措施對于一個生育友好的社會文化及觀念的塑造非常重要。
第三,不能照搬其他國家的政策內容,應根據中國的情境要求設計適應本土的政策安排,才可能產生良好的政策效果。國別經驗進入中國政策實踐,不僅應該經過嚴謹與科學的論證,并且要緊密結合中國的實際情況進行具體的制度設計。如沈教授提到,在實施育兒假時要求父母雙方共休,并設定性別配比,這一舉措的意義在于通過政策鼓勵男女兩性全面、平等地參與家庭生活,具有規范性意義。但是在具體的制度設計時,一定要注意避免制定的育兒假形同虛設,既要鼓勵和支持用人單位愿意執行育兒假,也要突破中國傳統性別文化的限制,避免父親在執行育兒假時并未真正履行父職。
第四,對于不同群體,政策設計應該有所不同。如沈教授提及不在職婦女群體、高校女教師等不同類型的女性,其就業困境的具體體現有所不同。因此,在具體的制度安排上,如何體現和平衡不同類型女性就業需求的共性和差異性,需要經過嚴謹的研究論證和實證分析。我也特別期待沈教授更為深入、更為具體的分析。
總之,母職應該是快樂的,但現實情境下,履行母職給母親和家庭帶來了普遍的焦慮。這種焦慮來自社會的結構性壓力,來自不充分的制度安排,來自家庭和個人對現實狀況的真實感受,這是政策的設計者、制定者和研究者應該正視的問題。如何能讓母親和家庭在生育和養育孩子的過程中痛點更少、快樂更多,需要一個系統性的家庭政策支持,需要一個良好生育文化的構建,需要政府、用人單位、家庭和個人的共同努力,也需要家庭內部樹立更為平等的性別觀念,以及父親與母親更為平等地參與整個育兒過程。
第四階段
吳帆(《母職困局的成因與破解:兼議三孩配套支持政策》,南開大學周恩來政府管理學院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系教授)
三孩生育政策公布以后,如何制定配套支持政策提高生育率成為一個備受關注的熱點議題。然而,只有準確理解導致中國生育率下行的動力因素,由此制定的配套政策對生育的激勵作用才有可能實現。明確配套支持政策的方向、重點及其可能的影響,不僅能為支持有生育意愿的個人和家庭提供一個明確的導向性政策框架,也能為構建一個生育友好型的社會提供一個切實可行的行動策略。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新聞發布會公布的數據顯示,2020年中國的總和生育率已降至1.3,這表明中國已經邁入極低生育率時代。總體上,中國生育率下行的驅動因素主要包括三個方面。首要因素是極低的生育意愿水平。根據第七次人口普查新聞發布會上官方給出的數據,中國目前的生育意愿水平只有1.8,從國際經驗看,低于生育更替水平(TFR=2.1)的生育意愿屬于極低生育意愿水平。第七輪世界價值觀調查(2017-2020)對80個國家和地區29歲及以下年輕人的生育意愿(“你想要幾個孩子?”)的調查數據顯示,中國年輕人自愿不育的比例不高,一個孩子都不想要的比例為16.4%,遠低于80個國家和地區29.7%的平均水平。但是,中國年輕人生育多孩的意愿并不強,僅有5.9%想要3個及以上的孩子(低于12.9%的平均水平),此外,中國年輕人想要1個和2個孩子的比例均為37.3%。中國人的生育觀念和生育行為變化是嵌入整個社會宏大而深刻變革的背景中的,年輕人超低的生育意愿是在結構性因素和個體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其中,結構性因素集中表現于一個高度競爭和高生活成本的社會給生育率帶來巨大的下行壓力,生育和撫養孩子的直接成本和機會成本都在不斷攀升。而個體因素則體現為在現代化過程中,職業發展機會的不斷增多,年輕人更加追求個人的自我實現。第二個因素是母職困局,主要表現為由社會結構性壓力、性別文化定位和勞動力市場制度缺陷等原因導致的高育兒負荷和母職懲罰(motherhood penalty)。中國女性的勞動力參與率相對較高,勞動力市場中又缺乏生育友好型的文化環境和充分的制度支持,強化了職業女性母親角色與職場角色之間的張力,進一步加深了母職困局。第三個因素是缺乏中間調節機制。中國還未建立一個強有力的生育配套支持政策體系,而已有政策仍然比較強調母職,尤其是在“全面二孩”政策出臺以后,政策調整主要體現在延長產假上,且覆蓋范圍有限,既缺乏不區分母職或父職的育兒假,也缺少對工作—家庭平衡的系統性支持,如公共托育服務、彈性工作制等制度上的具體安排。
一個好的生育配套支持政策應該兼具即時效應和長期效應。從長期看,配套支持能夠有助于建立一個家庭友好型和生育友好型的社會氛圍與性別文化,在一個相對長的時期內逐漸提升人們的生育意愿。從短期看,配套支持也應該產生一定的即時效應,可以及時彌補個人或家庭未被滿足的生育需求,即意愿生育子女數和實際生育子女數之間的缺口(生育赤字)。根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新聞發布會數據,我們可以簡單估算出中國目前的生育缺口:平均生育意愿(1.8)減去總和生育率(1.3)等于0.5。從拉低中國生育率的主要因素來看,極低生育意愿水平的回升需要一個相對較長的時間,因此如何破解母職困局就成為當前生育配套支持政策的重點。而且,除了基于分孩次的生育津貼或托育費用補貼等具體制度設計有所不同外,一孩、二孩和三孩的配套支持政策在本質上是一樣的。換言之,三孩政策及其配套政策為完善中國的生育支持政策提供了一個重要時機,其意義不僅在于鼓勵生育三孩,更在于普遍提高生育意愿和為承擔撫幼責任的個人和家庭提供系統性的支持。
母職困局主要表征為高育兒負荷和母職懲罰。一方面,生育和撫育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包括孕育、分娩、撫育、兒童教育等各環節,必須通過時間密集型、人力密集型和情感密集型的活動才能實現。這一過程給家庭尤其是母親帶來了較高的生活壓力、經濟壓力和精神壓力。基于2014年中國家庭動態跟蹤調查(CFPS)數據,雖然祖輩支持比較普遍,但58.9%的3歲以下兒童白天主要由母親照料,晚上主要由母親照料的比例更是高達74.1%[28]。另一方面,女性生育后暫時離開職場,返回職場后將精力分配在工作和家庭之間,以及基于子女做出的其他可能不利于職業發展的決定時都會造成人力資本損失,這就形成了持續的母職懲罰[29]。母職懲罰主要包括成為母親后要面對的職業中斷、職業發展劣勢積累、職業發展機會減少、母職工資懲罰等。
職業女性生育后的1-3年是兼顧工作與子女照料的高負荷期。在中國,針對3歲以下的公共托育服務普遍缺乏,0-3歲兒童的照料責任主要由家庭中的母親承擔,會造成女性職業發展的中斷。具體來看,有3歲以下子女的女性的就業率從1990年的89.2%大幅下滑到2005年的56.6%[30]。第三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數據顯示,18-64歲已生育女性中,有20.2%的人因為生育或照顧孩子有過半年以上的職業中斷經歷[31]。生育也會造成女性職業發展的劣勢累積,包括職業中斷導致的工作經驗損失和人力資本貶值[32],而工資懲罰是母職懲罰中最為突出的問題。雖然基于不同國家或地區的數據或樣本,學者對母職工資懲罰估算的結果差別較大,但許多實證研究表明,在歐洲、美國、澳大利亞、印度、中國等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普遍存在母職工資懲罰,即母親的工資率明顯低于其他職業女性。一方面,母職工資懲罰不僅普遍存在,而且生育孩子的數量越多,母職工資懲罰就越嚴重[33],如有研究顯示生育一孩、二孩和超過兩個孩子的工資懲罰分別為3%、9%和12%[34]。中國也存在同樣的情況,有研究發現,每生育一個子女會造成女性工資率下降約7%,且這一負面影響隨著生育子女數量的增多而變大[35]。另一方面,母職工資懲罰具有很強的穩定性。研究表明,生育對母親的收入始終表現為一種懲罰效應,這種懲罰效應的強度隨時間的變化保持穩定[36],而且懲罰效應在不斷增大[37]。針對中國的一項研究也顯示,每多生一個子女會導致工資率的下降幅度從1989年的8.79%增至2015年的12.77%[38]。
造成母職困局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女性勞動參與是形成母職困局最為主要的原因。中國的特殊性是在現行的收入分配制度下和生活成本壓力下,女性必須參與勞動力市場才能維持家庭生活所需。其次,女性面臨收入競爭、職位競爭、職稱競爭等激烈的社會競爭,導致女性在生育上要面對更強的時間約束和精力約束。中國傳統的性別分工與家庭角色定位仍具有強大的粘性,女性被視為撫育未成年子女的主要責任人。再次,性別歧視導致生育和養育孩子的機會成本進一步提高,母親面臨著更多的工資懲罰。其中,地位特征理論(status characteristics theory)提供了一個解釋框架,即人們傾向于認為理想母親和理想工作者之間是必然沖突的。一個好的母親則意味著更低的工作能力、更差的工作承諾和工作熱情。最后,中間調節機制失靈。女性勞動參與、社會競爭與母職之間的矛盾或沖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過中間調節機制緩解,這些機制包括工作—家庭平衡等家庭政策、彈性勞動時間、育兒服務供給,等等。但中國的現實情況是仍缺乏有力的家庭政策和公共托育服務的有效供給,中間調節機制未能充分發揮作用。因此,母職困境是導致中國極低生育意愿和極低生育率的主要原因。
中國目前仍是一個普婚普育的社會,自愿不生育的比例并不高。但對于正處于社會、經濟和文化迅速變化之中的中國而言,結構性因素對于生育意愿和生育率的影響要遠遠大于發達的低生育率國家,因此,三孩生育政策及其配套支持是提升生育率的重要機會窗口。但需要注意的是,影響生育的個體因素在中國正變得越來越明顯,在結構性因素和個人生育需求較低的雙重壓力下,人們的生育意愿及其實現程度會面臨更強的約束。而且這種社會文化變遷最終會反映在生育意愿和生育行為上,一旦文化變遷的機制被啟動,難以有效避免低生育率陷阱。因此,我們要及時把握生育支持政策的機會窗口,盡快制定和落實有針對性的配套支持政策,為有生育意愿的個人或家庭提供有力支持。
基于歐洲國家家庭政策與生育率間關系的實證研究結果表明[39],只有綜合性、系統性的家庭政策統一、協調、共同發揮作用,才能使生育率維持在一個相對較高的水平。同時,促進女性發展和社會性別平等取向的家庭政策更有利于鼓勵生育。通過性別平等導向的政策設計,不僅能降低女性生育的機會成本,緩解女性職業發展的負面影響,同時也能更好地促進生育過程中的性別平等,鼓勵丈夫積極承擔照料子女和家務的責任。缺乏兼顧有償工作和照顧責任的制度性支持給女性帶來的職業發展風險,可能會導致一些有生育意愿的女性和家庭主動放棄生育二孩或三孩。而單一強化“母職”的政策支持會加重母職困局,相比之下,產假時間較長的母親受到的工資懲罰更為持久[33],因此,對于處在就業狀態的育兒者,獲取兼顧有償工作和照顧責任的支持是一項關鍵性的支持,而且相對于產假,北歐國家的母親更愿意使用托育服務,以確保常態的勞動力參與。
具體而言,在中國構建生育配套支持政策與塑造積極的生育文化,首先,應全面實施有工作保障的育兒假。可以借鑒部分國家的經驗,規定期限適當的育兒假,由社會保險或公共基金為男女提供資金,并為父親提供具體的規定,激勵并落實父親的育兒責任。其次,應該提供可負擔得起的、優質的公共育兒服務,形成能有效補充和替代家庭撫幼責任的照料資源。在“十四五”期間,落實針對3歲以下的普惠型公共托育服務,多措并舉加強對托育機構的支持和管理,在擴大托育服務覆蓋范圍的同時,確保服務的質量。再次,鼓勵企業實施彈性工作制和靈活的工作安排,有效支持女性的育兒—職場平衡。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不能一味地制定針對企業的懲戒措施,而是需要從企業的訴求出發,通過支持企業來實現女性的工作—家庭平衡。最后,解決勞動力市場中反性別歧視的制度及其執行層面的差距。防止和消除基于生育和家庭責任的歧視,構建有利于家庭的工作場所文化。
馬春華(《完善中國親職假政策:支持生育的有效政策工具》,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中國現在處于低生育水平且徘徊不前,已經得到廣泛的認同[40]。從1992年開始,中國的總和生育率降到更替水平2.1以下,至今已近30年。2021年,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2020年的總和生育率為1.3,依然處于低位。女性的生育意愿和中國的整體生育水平密切相關,而影響女性生育意愿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兒童養育成本[39]。
兒童養育成本不僅包括直接的經濟成本,還包括間接的時間成本、機會成本等[41]。在兒童養育成本集體分擔成為共識的情況下[42],國家應采用不同的政策工具分擔不同的兒童養育成本,對家庭提供支持和幫助。親職假政策就是國家給家庭提供支持的重要政策工具之一,可分擔家庭兒童養育的時間成本[43]。
親職假就是和父母身份相關的假期,是只有生育撫育未成年人同時又工作的父母才能夠享受的法定假期權益。各個國家出臺的親職假政策,不僅能有效分擔家庭兒童養育的時間成本,而且可以保護嬰兒和母親的健康,保障生育前后母親的工作權利和家庭的經濟安全。親職假主要包括產假(母職假)、陪產假(父職假)、育兒假(父母假)和兒童照顧假(照顧生病的兒童)。
國際勞工組織從1919年成立之初,就開始陸續簽署了一系列與生育保護有關的生育保護公約(maternity protection convention):1919年的第3號公約、1952年的《生育保護公約(修訂版)》、2000年的183號公約以及補充條款《生育保護建議書》(191號)。此外,在其他一系列公約中也涉及相關的規定,比如1979年的《消除對婦女的一切形式歧視公約》、1985年的《關于男性和女性機會平等待遇均等決議》、2012年的《關于國家社會保護底線的建議書》,等等。
親職假政策的核心要素包括政策覆蓋的人群、假期的長度、假期津貼、假期津貼的籌資來源、假期使用模式和假期權利歸屬。與親職假相關的國際公約對這些核心要素作了具體規定。根據對中國現有親職假政策影響最大的183號公約和191號建議書:親職假政策適用于所有就業女性,產假最短不能少于14周(183號公約)或18周(191號建議書),產后強制性休假不能少于6周,生育津貼不低于女性原收入的2/3,籌資模式須為強制性社會保險或公共基金,雇主個人不承擔提供貨幣津貼的直接責任。
國際勞工組織的國際公約給出了親職假政策的框架,各成員國可以根據本國法律和慣例,或者通過集體協商制定本國的政策。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的報告,在過去20年中,無論是假期長度、津貼額度、籌資方式還是靈活使用方面,各國親職假政策都有明顯改善。全球34%(57個)的國家完全符合183號公約的要求。2013年,52.97%(98個)的國家產假超過14周,47.88%(79個)的國家有父職假,39.05%(66個)的國家有育兒假。就生育津貼籌資方式而言,58%是社會保險,25%是雇主責任,16%是混合籌資。大多數國家都對在公私部門就業的女性提供了生育保護,但是全球有8.3億女性工人仍然沒有得到足夠的保護[44]。
中國現有的親職假政策、針對女性的產假(母職假)政策和國際勞工組織的工作場所“生育保護”的邏輯一脈相承,也是女工勞動保護政策的一部分;針對男性的陪產假(父職假)則被視為控制生育的獎勵政策。在2016年1月1日開始實施“全面二孩”政策之后,各地為了鼓勵二胎生育,陸續出臺了一系列親職假政策,產假在全國法定假期之外至少延長一個月,陪產假也延長至7-30天,有些省份還出臺了類似的育兒假政策。中國的親職假政策已經轉向支持和鼓勵生育。
中國和生育相關的全國性法定假期只有產假。2012年,中國根據國際勞工組織183號公約,修訂了1988年的《女職工勞動保護規定》,出臺了《女職工勞動保護特別規定》:產假時長增加至98天(14周)。產假津貼采用的是混合模式,參加生育保險的由生育基金支付,沒有參加生育保險的由用人單位支付,津貼標準前者為用人單位上年度職工月平均工資,后者為女職工產前工資。這個規定適用于國家機關、企業、事業單位、社會團體、個體經濟組織以及其他社會組織等用人單位及其女職工。
中國沒有全國性的法定陪產假。各個省級層面制定的陪產假,也從控制生育的獎勵政策轉變為鼓勵生育的激勵政策,但是,從“陪產假”或者“護理假”的名稱可以看出,這個假期的脈絡是一成不變的:用于鼓勵丈夫照顧產后的妻子,而不是像國際勞工組織或者其他國家那樣為了推動父親參與育兒。享受陪產假權益的男性的資格條件,就是配偶按照條例生育,而津貼都是100%的原工資。沒有特別明確具體的籌資途徑,但從“工資待遇不變”的條文來看,應屬于雇主責任。
中國沒有全國性的法定育兒假。2010年之后有些省份修訂《人口和計劃生育條例》時,設定了類似育兒假的假期,但并不僅僅是為了解決哺乳問題,而是為了幫助女性擺脫無法兼顧工作和育兒的困境。這些假期都需要自己申請、單位批準,假期時長和假期津貼各個省份不同;且津貼籌資模式沒有具體說明,但是“單位同意”、以原工資為基礎,暗示津貼屬于雇主責任。這都會導致這些假期使用率偏低。中國還有孩子1周歲之前每天1小時哺乳假的全國性規定,還有少數省份制定了保胎假和照顧病弱兒童的兒童照顧假。
正如前面所提及的,親職假的長短是假期政策的核心要素之一,而親職假的津貼高低和津貼籌資方法是假期政策的另外兩個要素。中國的全國法定產假,津貼的工資替代率是用人單位平均工資100%,而產假津貼的籌資方式是生育保險和雇主責任并行。而且,生育保險籌資模式中,無論男女用人單位都要繳費,這些對于減少女性在勞動力市場遭遇歧視尤為重要[45]。在2010年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中,生育保險成為五大保險之一,保費由用人單位繳納。但是,生育保險一直是五大險種中繳費率最低的,即使2017年和醫保并軌后這種狀況也沒有改變,2019年生育保險的投保人數剛過城鎮就業人數的一半(50.93%)[46][47]。
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中國的親職假政策,在政策的種類、具體政策覆蓋的人群、假期的長度、假期津貼、假期津貼的籌資來源、假期使用模式等方面,都有需要商榷和改善之處。雖然如何制定更為有效的政策,或者政策出臺之后如何鼓勵工作的父母使用這些政策很重要,但是,首先親職假的種類應該齊備。出臺全國性的陪產假(父職假)和育兒假(父母假),不僅會影響產假(母職假)的使用,而且表明國家和社會希望工作的父母如何在工作和家庭責任之間分配時間[48]。國家是重塑女性的勞動力市場參與和家庭行為重要因素之一[49]。
在整體建構層面,親職假政策是家庭政策的政策工具之一。一方面,不同的政策工具在實現政策目標時,對于特定的生活領域可能會有著不同的影響。因此在設計和評估具體的政策工具時,不僅要考察其持續性和有效性,還要考察其對于性別平等、兒童福祉和社會平等的影響。比如,親職假政策是否確保兒童能夠獲得足夠的照顧和資源;親職假政策可能有利于那些有資格享受假期的工作父母的工作家庭平衡,但是因為其覆蓋面有限,對于社會平等可能會產生不利影響。另一方面,親職假政策不是孤立的,無論是家庭政策體系內部的政策工具之間,還是它和其他社會政策、經濟政策之間的相互作用,以及它們的政策目標之間可能存在的潛在沖突,都是在設計親職假政策時需要進行整體考量和評估的[43]。
完善中國的親職假政策體系,應該建立在性別平等的意識之上。任何福利體制都是建立在特定的性別秩序基礎上的。歐洲和日本的傳統福利體制,就是建立在“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性別分工和性別秩序的基礎之上。當性別秩序發生變化而福利體制不變的情況下,就會導致福利制度的崩塌或者失靈[50]。因此,為了保證福利制度的有效性,中國在建立福利制度包括親職假政策體系時,必須考慮女性的利益,特別是在越來越多的女性把家庭作為個人自我實現手段而不是目標的時候[51]。建立在性別平等意識上的親職假政策體系,首先應該考慮假期政策是否會對女性的勞動力市場參與產生不利的影響。雖然親職假可能促進女性重返勞動力市場,但是親職假的長度決定著重返勞動力市場的可能性,兩者的關系是曲線的[52]。超長的假期不鼓勵女性重新回到勞動力市場從事全職工作,因為假期過長會導致她們的技能和人力資本萎縮[53]。如果母親職業中斷超過12個月,那么重新回到工作崗位的母親收入會明顯低于沒有中斷就業的女性[54]。其次,應該放棄原有的親職假政策只針對母親、強化傳統性別分工的邏輯,更多地考慮完善陪產假(父職假)或者育兒假(含父親固定配額)制度,來鼓勵父親積極參與育兒,以提高女性的生育意愿。
完善中國的假期政策體系,應該關注假期政策和其他政策之間的協調。親職假政策是整體的家庭支持政策或者生育支持政策的一部分,如何能夠與家庭政策內部其他相關政策彼此銜接?比如,前面討論的親職假長度的影響取決于兒童托育設施的可獲得性。這兩種政策工具的集合可能會形成不同的家庭政策支持模式,對女性勞動力市場參與率產生不同的影響。如果國家為了支持家庭發揮照顧功能而提供悠長的假期,但是沒有提供充足的兒童托育設施,母親的就業和收入就會受到嚴重影響。而如果女性有可以把照顧責任轉移到家庭之外的機構中的選擇,假期的影響就不會非常明顯,不平等程度就不會很嚴重[55]。
家庭政策是社會政策的組成部分,那么,其如何能夠與教育政策、就業政策之間相銜接?除了社會政策外,親職假政策如何能夠與經濟政策相銜接?因為親職假政策能否發揮作用,重要的是工作的父母是否使用這些假期權益,而這又取決于雇主是否同意甚至鼓勵員工使用這些假期政策,工作場所是否形成對于家庭和生育友好的企業文化和氛圍。要實現這個目標,可能反過來又需要國家通過稅收等經濟政策鼓勵雇主。這些都需要國家在完善親職假政策體系時通盤考慮。
在具體政策層面,跨國實證經驗研究表明,有五種親職假模式在實踐中取得了較好的效果:(1)慷慨的假期,即假期較長或者假期津貼的工資替代率較高;(2)父母都有無法轉讓的假期額度,強調的是“父親配額”的存在,這樣才能夠推動更多男性參與育兒;(3)普惠的親職假制度,這樣才能夠盡可能地擴大覆蓋面,惠及更多的人;(4)津貼的籌資結構,通過基于團結和風險共擔原則的集體籌資(社會保險、非繳費或者稅收籌資),避免女性在勞動力市場遭受歧視;(5)時間的靈活性,只有靈活使用假期,才能有效地幫助工作的父母尤其是女性實現工作—家庭平衡[56][57]。中國的假期政策可從以下五個方面完善。
一是擴大法定產假的覆蓋面,使更多就業女性能夠享受親職假權益。國際勞工組織1975年通過了《女工機會和待遇平等宣言》,強調生育是一種社會功能,生育保護是基本的勞動權利,因此所有女工都有權享受1952年修訂的103號《生育保護公約》規定的充分生育保護。在任何條件下從事任何形式工作的婦女,她們及其孩子的健康都應該受到社會的保護,經濟和職業安全不會因為生育而受到威脅,也不會因此承受各種形式的歧視。
現在中國的產假規定,雖然已經成為鼓勵生育的一種政策工具,但還主要屬于女職工勞動保護的一部分,這就表明廣大農村女性勞動者是不包括在內的。2012年的規定把適用的女職工范圍擴大到個體經濟組織和社會組織,但是大部分非正規就業的女性不包括在內,或者說許多“從事非典型形式的隸屬工作的婦女”沒有被包括在內。國際勞工組織估算中國產假的法定覆蓋面是10%-32%[44]。而根據相關數據估算,2012年中國法定產假城鎮覆蓋面不超過50%,鄉村覆蓋面不超過20%。這不僅低于大部分發達國家(66%以上),也低于很多發展中國家[58]。
有些省級區域的規定進一步擴大了女職工生育保護的范圍,比如上海把農村勞動婦女納入其中。但是,從全國范圍來看,至少還有一半的就業女性沒有得到生育保護。政府應該考慮擴大法定產假的覆蓋面,把占女性就業人口一半以上的非正規就業女性和從事農業生產的女性納入保護之中。比較而言,這些女性群體本來也是就業女性中最為脆弱的群體,需要國家和社會提供更多的保護。這也符合《婦女權益保障法》的要求,建立健全針對所有女性的生育保障制度。
二是延長法定產假的時間,或者出臺法定育兒假。依據183號公約制定的2012年的《女職工勞動保護特別規定》,把法定產假時間延長到98天(14周),符合國際勞工組織191號建議書的最低要求。雖然前面已經提及,過長的假期會對女性的收入和職業發展產生不利影響[59],但是一定時間的產假,能夠給母親提供以較小代價陪伴和照顧孩子的機會[60],能夠延長母親因為重新開始工作而終止的母乳喂養[61]。而且中國現在還沒有法定育兒假,孩子周歲前每天1小時的哺乳假,對于工作場所與家庭居住地距離較遠的母親來說沒有太大作用。
實施“全面二孩”政策之后,各省為了鼓勵生育二孩,重新修訂了《人口和計劃生育條例》,以生育假或者獎勵假的名義增加了法定產假的時間,最短的1個月,最長的8.5個月。雖然各省的經濟發展水平不同,女性的就業結構也不同,但是在新生兒誕生之后,各地女性面臨的工作和家庭之間的沖突卻是類似的。為了避免地域性歧視,國家應該考慮延長全國性的法定產假,至少不少于現在各省中最少的18周,這也符合國際勞工組織191號建議書的要求。如果要制定育兒假,那么可能要更為仔細地考量多長時間是最合適的,既不會對育兒造成不良影響,也不會對女性未來工作收入有較大的負面作用。
三是擴大生育保險的覆蓋面,確保產假津貼工資替代率為100%。中國的生育保險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到現在,參保人數保持持續增長態勢,2020年的參保人數是1998年的8.48倍,但與就業人數相比,2020年只占全部就業人數的31.37%,只占城鎮就業人數的50.93%[46][47]。與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的參保人數相比,2020年生育保險參保人數只有前者的51.61%,只有后者的68.33%[62]。2017年生育保險和醫療保險并軌,并沒有大幅提高生育保險參保率。
因此,國家一方面應該設法增加生育保險的參保人數,保證已經享有假期權益的工作女性能夠參加生育保險,以便在產假期間獲得足額津貼和生育醫療費用的報銷;另一方面應該和產假一樣擴大生育保險的覆蓋面,把原來沒有被納入范圍的非正規就業和農業勞動就業者包括在內。通過這些方式,讓盡可能多的工作女性能夠得到生育保護,這才有可能提高她們的生育意愿。
中國現行的產假津貼是“按照用人單位上年度職工月平均工資的標準”發放,這可能會導致少數高收入女性產假津貼低于其原來工資。因此有些省份的《生育保險規定》要求“享受的生育津貼低于其產假或者休假前工資的標準的,由用人單位予以補足”。這個條款應該成為全國生育保險規定的基本要求,這樣就能夠保證產假津貼的工資替代率至少為100%。這可能會增加雇主責任,但是高收入員工對于雇主來說一般也具有更高價值,而這些女性本來就傾向于少生甚至不生的。假期津貼如果不足以保障母嬰產假期間的生活,這部分女性可能會考慮放棄生育。
四是出臺全國法定陪產假,或者在育兒假中規定父親配額。中國目前沒有全國統一的法定陪產假(父職假),各省為了鼓勵生育各自制定的陪產假,更多是為了護理生育的妻子。2010年,獨生子女的父親平均享受的陪產假只有2.58天,比例只有29.93%[63]。為了引導更多的父親分擔家庭育兒責任和家務勞動,國家可以考慮出臺全國統一的法定陪產假,具體的時間長短可以參考現在各省平均時長(2-3周),具體假期津貼和籌資方式可以進一步討論,但出臺法定陪產假,至少可以表明國家對于男性分擔育兒和家務時間成本的態度和期望,這也將有助于提升女性的生育意愿,促進家庭中性別平等目標的實現以及女性工作—家庭的平衡。
現在國際上有把各種親職假融為一體的趨勢,都只使用一個名稱“育兒假”(父母假)[64]。因此,如果國家有可能出臺全國法定的育兒假,那么就不用同時出臺陪產假,但是在育兒假中要規定強制性的父親配額。同時,可以借鑒瑞典的經驗,獎勵父親和母親共同使用育兒假,或者像日本一樣,給予更多的可以靈活使用的假期,鼓勵父親積極參與育兒。
五是提高親職假使用的靈活性,推行靈活工作制度。研究表明,能夠為女性提供靈活使用的親職假,是支持生育最為有效的政策[65]。而親職假靈活使用的方式包括:(1)可以選擇部分時間或者全部時間休假;(2)可以選擇連續使用假期,或者把假期分割成為幾段;(3)可以選擇“時間長津貼低”或者“時間短津貼高”的模式;(4)可以把假期權利轉讓給那些不是父母的照顧者;(5)在孩子達到一定年齡之前,父母可以使用全部或者部分假期;(6)生育多胎或者在特定情況下提供額外的假期;(7)父母同時使用全部或者部分假期[64]。
中國目前的法定產假具有一定的靈活性,主要表現為難產和多胞胎情形都有更長的假期。而產假結束之后嬰兒周歲之前的每天一小時哺乳假,有的省份給出了靈活使用方式:可以把哺乳假累積起來折算成完整的假期,工資替代率還是100%。總體上中國現有的親職假靈活性還是極為有限的。無論是現有的產假,還是未來可能出臺的陪產假和育兒假,都需要考慮如何靈活使用,因為兒童養育的時間成本并不僅限于0-6歲,孩子在不同的重要發展階段可能都需要父母投入更多的時間。
假期的靈活使用可以與雇主提供的靈活工作制度相結合,后者是實現工作和家庭生活平衡的基本要素。這樣可以有效地提高親職假使用效果,有利于工作的父母更好地兼顧工作和家庭責任。國家應該考慮結合經濟政策,鼓勵企業實施靈活工作制度。或者像有些國家實施的“有權利要求”的政策,雇員可以要求靈活工作制度或者減少工作時間,而國家不會強迫雇主提供靈活工作制度或減少工作時間。相反,他們要求雇主考慮并接受雇員的要求,除非這些靈活工作會對公司企業的運營造成不利影響[66]。
與談人:鐘曉慧(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副研究員)
感謝馬老師和吳老師的精彩發言,兩位老師在家庭政策領域深耕多年,我聽了她們的發言收獲很多。接下來談幾點我的學習體會。
第一,兩位老師的發言都表明,中國面臨的低生育率、低生育意愿、出生人口下降方面的挑戰,并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兩位老師都把它放在國際比較的視野里去探討各國的差異與應對措施。拓展國際比較研究,對我們思考提高生育政策包容性,完善家庭政策很有意義。
第二,兩位老師的發言深化了目前關于家庭政策和生育政策配套措施的研究。譬如,影響生育有許多因素,吳帆老師討論中間的調劑機制,幫助我們厘清不同因素之間的作用和關系。又如,親職假是提高生育的一個主要政策工具。馬春華老師比較了各國的親職假,這涉及評估不同政策工具的效果。兩位老師的發言非常深入和具體地討論了配套措施的設計,而不是原則性的完善,對我有很大的啟發。
第三,從兩位老師的發言中,我體會到鼓勵生育的配套措施是一個政策群。它包含了很多政策,而非單一的政策。這些政策目標涉及保障兒童福利、促進性別平等、調整人口結構,等等。在一個復雜的政策群里,政策之間會不會出現沖突呢?比如,在一些國家,提供兒童津貼,有可能降低職場媽媽外出工作的意愿,這和提升勞動參與率、增加勞動供給的目標相抵觸,長遠來看也不利于女性發展。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協調政策群內部以及這些政策與其他類別政策的關系。此外,中國的地區差異很大,其中包括財政能力的差異。這也會使得同樣一個政策出現不平衡的發展。政策目標群體內部如兒童、婦女的福利和權益保障,可能也會相應地出現差異。這種地區差異需要在中央和地方兩個層面之間做協調。
以上三點是我對兩位老師發言的整體學習體會。下面我談幾點疑惑,向兩位老師討教,也跟大家一起討論。
第一,我自己是從老年人照料的相關政策切入家庭政策的,當我關注鼓勵生育相關政策時,會看到兩者的政策進展不一樣。關于老年人照料的政策推動相對比較快,但是關于兒童福利和婦女保護的政策推動相對較慢。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差異?從社會共識來看,這些議題都與家庭相關,我們全社會已經基本形成一個共識:家庭面對的問題不是個人和家庭的私事,而是公共議題。但是,具體哪個方面的議題更緊迫、更重要,這也許需要進一步探討,才能共同推動政策議程。從決策者自身來看,不同的決策者會有對兒童福利、女性權益和老人照料各自輕重緩急的考慮。如何形成一種持久的表達機制,促使兒童和婦女等議題進入決策者的視野?換言之,政策的動力機制在哪里?這是我自己感到困惑的一點。
第二,當我們考慮鼓勵生育的具體措施和效果時,是不是還要考慮政策后果?比如,北歐國家為女性提供更多靈活的工作崗位,以便女性兼顧工作和照顧孩子。但是,這使得很多女性進入非正規的勞動力市場,從事兼職、短期的工作,長期來看,女性的經濟和社會地位會受到影響。所以我想不僅要考慮政策效果,還要看政策可能會產生的后果,避免重蹈其他國家的覆轍。
第三,目前我們討論鼓勵生育的家庭政策,主要基于“時間、服務和金錢”三維度的政策分析框架。這個分析框架來自于西方社會的政策和家庭實踐。中國有自身的文化和制度條件,家庭特征也不相同,西方社會的政策框架是否能夠完全適用于中國的情況?會不會有與其他國家不一樣的維度和調整?這也是我在思考的一個問題。
第五階段
佟新(《女性是否要生育?——女性生育意愿與母女經驗》,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在“三孩政策”的各種討論中,多種主要的觀點都是圍繞如何讓大家有意愿生育二孩和三孩展開,我想討論的是什么因素影響女性不生育或少生育,因為沒有一孩就不會有二孩、三孩。
對201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的深入研究發現,在二孩生育政策下,生育率略有提高,但遠不如預期,一孩總和生育率的降低是全面性的,在城鎮與農村、流動與非流動等各類別婦女中普遍存在。20年來,中國低生育的事實主要應歸因于婦女未婚比例的不斷提高和一孩生育水平的不斷走低,即年輕一代的女性不結婚、晚結婚或不想生孩子的比例越來越高。因此,提高婦女總和生育率的關鍵首先是提高一孩生育率。
需要深入研究當下的育齡女性如何看待自我、生育與家庭。我在學校對學生做了一些訪談,多數學生表示會結婚,但希望晚婚;也有些學生明確表示不想生孩子。雖然這只是生育意愿,但我依然對其原因感興趣。深度訪談發現,女性的生育觀念深受其母親養育經驗的影響。這些學生有兩種自我與生育的觀念。一種觀念是,不想像母親一樣為了孩子放棄自我。她們非常感激媽媽為自己成長做出的奉獻和犧牲,她們認為媽媽應該有更好的事業和人生,不想過媽媽那樣為了孩子奉獻和焦慮的人生。另一種觀念是,忙于工作的媽媽并沒有影響孩子的自我成長,她們的孩子甚至更具有獨立性,所以這些學生并不懼怕生育。
由此看來,通過公共政策助力女性扮演既有自己事業的職業女性又能成為母親的雙重角色是最好的政策取向。政策目標是應該讓女性敢于生第一個孩子,對生育一個孩子實行獎育金制度,建立起有關住房、教育和支持女性事業發展的全方位公共政策。
在住房政策方面,國家應對已婚青年提供低價或低租金住房,降低婚姻和生育成本。在教育政策方面,逐步增加教育投入占財政收入的比例。一是對第一胎為0-3歲嬰幼兒的家庭提供國家撫育補貼和減稅。二是使每個幼兒都能夠進入普惠的公立幼兒園,可以給幼兒園老師提供公務員待遇和正式編制。三是普及公立高中教育(包括職業教育)。四是發展多元高等教育,比如允許少數私立大學的存在和發展。此外,還應出臺性別/生育友好型的組織政策,如實行強制父親休產假制度,加大對父親參與育兒的倡導和支持力度;提倡國家發放第一胎生育補貼;鼓勵企業建立生育友好型組織政策,提升女性事業發展的機會。
黃桂霞(《國家、社會、家庭:合力保障女性生育權和勞動就業權》,全國婦聯婦女研究所副研究員)
2021年5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實施一對夫妻可以生育三個子女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配套政策中提出,“提高優生優育服務水平,發展普惠托育服務體系,推進教育公平與優質教育資源供給,降低家庭教育開支”;“要完善生育休假與生育保險制度,加強稅收、住房等支持政策,保障女性就業合法權益”。可以看出,政策的落地既有保障家庭生育的配套措施,也要保障女性的勞動就業權。
物質生產與人類自身生產是人類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基礎,兩者共同作用,不可分割。女性想要獲得平等發展,就需要參與社會公共生產,而生殖又是人類繁衍、種族延續的根本,是女性不能放棄的再生產責任。女性作為物質生產和人口再生產的承擔者,由于時間和精力的有限性,在勞動和生育方面存在沖突是必然的。但是不能將沖突變為女性的個人問題,而需要政府、社會、市場與家庭共同為女性和家庭提供保障和支持。
一是將人口再生產作為衡量女性家庭和社會地位的標準之一。首先認同女性在人口再生產中發揮的作用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和價值。“生兒育女的婦女對國家做出的貢獻決不小于用自己的生命抗擊侵略成性的敵人來保衛家園的男子。”婦女作為母親,不僅承擔著生育子女的主要責任,在子女養育中也發揮著重要作用,“女工和農婦是我們青年——我們國家的未來——的母親和教養者”。女性通過家庭勞動的方式來參與經濟活動是幾千年來婦女參與經濟活動的重要方式,但是將社會勞動參與作為衡量社會地位與家庭地位的標準后,女性家庭勞動的社會貢獻被低估,社會價值難以獲得認同。需要將人口再生產納入衡量指標,如此,女性無論是走出家庭參與公共勞動還是留在家庭為人口再生產貢獻力量,都能獲得基本的保障。
二是完善生育保障。提高生育保險參保率,讓更多的女性享受到較高的職工生育保險待遇。制定面向所有女性的生育保障,包括免費生育和普遍的基本生育津貼,為因生育而中斷職業的女性自動提供公共養老金待遇,比如生育一個孩子有三年(至少一年)養老保險的視同繳費期。針對不同女性群體制定不同的生育津貼政策:在業女性按原來的政策;因生育中斷勞動的女性由失業保險基金按照在業時的標準發放;不在業女性可以參照當地平均工資標準且由財政出資,津貼發放時間為國家法定產假天數。設立女性生育后回歸基金,由再就業資金支持。
三是平衡企業與職工權益。建議在個稅扣除上設計兩性差異的稅收優惠;對于聘用一定比例女性的企業,可以減半征收生育保險繳費,降低企業招用女性的用工成本。企業也應體現其社會責任,積極執行女職工勞動保護特別規定,落實男性帶薪陪護假、育兒假等,倡導、推動彈性工作制,包括彈性工作方式、彈性工作時間制度,這也可以增強企業的市場競爭力。
與談人:蔣永萍(全國婦聯婦女研究所研究員)
關注生育特別是多孩生育對女性發展的影響這個議題特別重要。佟新老師的發言內容特別有意思,她提了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點:未婚未育或者是未婚不育、少育女性群體為什么不愿意生孩子?這些群體首先可能是目前處于已婚或即將進入婚姻的育齡女性,也有可能是現在大學校園里的女學生,這部分人的生育意愿還是特別值得關注的。如果一部分準生育女性未來一孩也不生,不管是“全面二孩”政策還是三孩生育政策都難以順利落實。
我以我母系家族4代人的生育史舉例,同樣反映了這樣一個棘手的問題:第1代母親生了13個孩子(只存活4個),第2代的3個母親每人生五六個孩子(都活了下來),第3代趕上計劃生育,每人生1個孩子,第4代16個人目前才生了10個孩子,這些人最小的都已30歲,根據她/他們的生育意愿和可能,未來能夠保證平均生1個孩子其實都比較難。所以,現在很重要的可能是首先提升一孩的生育意愿,確保一孩、穩定二孩,使生育達到更替水平。
對三孩生育政策我也這樣理解,它其實不一定真的能讓大多數人生三孩,新的生育政策最重要的是釋放一個信號,就是要重視生育對生育主體特別是對女性的影響,完善生育配套措施,確保或促進生育意愿有所提升。我們必須要研究現在這些未婚不育、少育女性為什么不愿意生育,甚至不愿意結婚。佟新老師談到的大學中這部分女生不愿生育,很重要的原因是她們不想去重復上一代母親為孩子而活的生活,她們希望過自己的生活。這不一定是特例。我所接觸的年輕一點的“95后”或“00后”,持這種觀點的人不在少數。最近幾天因為準備這個會,我也有意在不同場合詢問一些年輕人,包括一些服務行業的女孩,他們可能沒有那么高的文化程度,但也是首先希望能夠過好自己的生活,然后再考慮能不能給自己孩子好的生活。因為缺少對自己未來生活把控的預期,很多人對生育、對結婚缺少積極的態度,所以探究如何提振年輕人的生育意愿十分重要。佟新老師從住房、教育、家庭、生育友好的組織策略角度提出如何改善,這些措施都特別重要。實際很大程度上可能要有基本公共服務,讓人們的生活獲得基本的保障。人們對自己基本生活沒有后顧之憂,對自己生活與未來是能夠看得見、可把控的,她們才能放松地考慮結婚、生孩子。要看到“不生育”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對生活非常負責任的態度,需要政府從社會發展和社會治理的角度去考慮怎樣改善。從國際上看,俄羅斯的體制改革力度非常大,但是有很多東西始終沒有觸動,比如說住房、教育和醫療,而這可能是生活最基本的保障。未來政府應該回應人們的基本需求,重新設計公民的基本保障制度。
黃桂霞老師比較全面地討論了三孩政策對于女性就業權益的影響。從她的發言中可以看到生育三孩有可能帶來女性就業權益的損耗,也有可能加重女性的照料負擔,進一步加重女性家庭與工作的沖突,并形成更大的壓力。另外,也有可能增加女性職業中斷風險,使女性的職業生涯、職業發展處于下滑態勢甚至戛然而止。不管她們原來有什么樣的職業規劃,都可能因為更難平衡的多孩生育,而與她們原來設計的自我發展路徑背道而馳。
我們在很早以前就關注到市場經濟以后某些行業出現了明顯的職業性別隔離。比如說理發行業,原來女理發師特別多,但是,現在稍微大一點的時尚理發店幾乎沒有女理發師。這種現象的出現其實就是一種性別的職業隔離。這種就業性別歧視,既有可能來自用戶和同行,也有可能是女性自我選擇的結果。女性從業者在訪談中表示,因為將來要面臨生育,她們生育之前的就業年限并沒有那么長,生育后又要更多地承擔養育責任,所以出來打工選擇職業時就沒有更長久的規劃,而理發師比理發助理需要更長時間的培訓與積累,女孩們還沒走到職業的中高層就因生育而中斷職業生涯。從中可以發現,正是市場選擇與個人選擇的雙重作用,導致理發行業從業者的重新洗牌和職業性別隔離。職業性別隔離的形成也明確反映出生育對于女性職業發展的影響。
關于未來的政策設計,黃老師談到了兩種生產理論。從兩種生產理論出發來進行政策設計,我們就要把人類的自身再生產納入社會必要勞動并給予價值承認。重新思考社會對兩種生產方式的不同認識以及不同的價值回報,重新設計生育社會保障制度。
其實在剛剛實行改革開放時,婦女研究界和婦聯組織就注意到了生育對于女性就業和發展的影響,并開展生育保險社會統籌研究以解決這個問題,那時已經出現的就業市場性別歧視,與女性主要承擔生育責任有很大關系,后來才有了均衡企業負擔、社會統籌的生育保險改革,某種程度上減輕了企業的生育負擔,職業女性的生育權益得到了保障。
過了三四十年,我們重新放開生育政策,多孩生育在某種程度上會加大生育對女性特別是女性職業發展的影響,今天我們對生育勞動的認識和解決應跳出原來的一些設計理念,基于馬克思主義的兩種生產理論,對所有女性的生育勞動價值給予社會認可與回報。當初的生育保險改革只解決了城鎮單位女性生育價值補償的社會統籌,現在制度設計中對于體制內國有企事業單位及國家機關職工與個體勞動、靈活就業或者私營企業勞動者剩余勞動價值的認可是不一樣的。所謂生育津貼也只發放給單位就業甚至更多是正規單位就業的生育女性。而個體勞動的、靈活勞動特別是農村勞動的女性的生育價值是沒有任何社會補償的,更多還被看作個人和家庭的私事。要消解生育對女性的負面影響、保障婦女發展權益、提振女性生育意愿,恐怕也要改變社會對生育勞動價值的認識,使女性不因為生育而影響個人的職業發展和生活質量。
組織的家庭、生育友好策略應該作為未來包容性生育配套措施關注的重點。一方面,政府要從制度設計上更好地處理企業、用人單位和勞動者之間的關系,不能讓因女性承擔生育勞動增加的勞動成本,最后都由雇用女性的企業自行消化。國家要通過稅收減免等政策,或者是給予一定補貼等措施支持企業;同時還要向用人單位宣傳,推進友好型人力資源戰略可以提高女性的勞動積極性,企業也能提高生產效率。用人單位要認可并踐行“女性友好、生育友好是雙贏策略”這一在國內外實踐中被反復證實的理念,不把其當成純粹額外的付出。之前在性別平等國際排名靠前的加拿大考察時,發現政府把家庭、女性友好作為雙贏戰略推進的做法值得我們借鑒。政府要有意識地推動更多企事業單位加入對女性友好的組織中來。
第六階段
鄭新蓉(《為了一代兒童茁壯成長——關于生育政策的幾條建議》,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教育基本理論研究院教授)
三孩人口新政具有重大的社會與經濟意義,如何將其轉化為全社會成員的自覺意識和生育行為確實需要在各行業、各年齡層進行深入調查。就教育領域而言,全國現有專任教師1732萬人,各級學校女教師均超過50%,學前教育女教師占比為97.97%。近十年來,由于代際更迭,教師隊伍年輕化,育齡階段女性比例大幅度上升。二孩政策出臺時,就已經有很多學校因女教師生育而帶來教師嚴重短缺,甚至不得不實行生育“排隊”。近十年來,由于各種原因中國中小學教師和托幼機構教師缺口很大,一方面難以應對二孩、三孩生育帶來的入學(園)高峰;另一方面,女教師特別是中小學和托幼女教師也是生育主力軍,學校人手少、請產假難將加大女教師工作、生育和家務三重負擔。中國鄉村教師隊伍女教師逐年增多,年輕人占比很大。2006年以來,僅特崗教師就招聘上百萬人。特別是中西部邊遠山區和民族地區,工作和生活條件艱苦,夫妻分居、親子分離的現象很普遍,艱苦地區孕育和生育的風險相對較高。
中小學教師是各級地方財政供養的最大職業群體,此外,公辦校的臨時聘用教師和民辦(園)校的教師數量也很大。因此,女教師的生育和養育配套政策覆蓋面非常廣,且教師身份多樣,生育配套政策的細化分類是非常必要的。
近期課題組在全國十余個省市縣發放問卷,對近2000名教師的初步調查顯示,已經育有兩孩的教師占42.22%,而有三孩生育意愿的僅占5.67%;影響生育意愿的前三位的因素分別是收入、教育和住房。調查還顯示,50%以上的教師家庭年收入為5-10萬元。在與生育相關的價值觀念中,63%的教師認同“生育是人生的必選項”,63%的教師認同“生育,不僅是家庭事務,也是一項社會事業”,65%的教師認為“很多年輕人思想上不成熟,還沒有做好為人父母的心理準備”。可以說普通中小學教師群體對生育政策在觀念層面是接納和理解的,但在生育行為的選擇上卻顯得消極與謹慎。
在現實層面,基礎教育階段教師基本為坐班制,其居家、工作、子女就學和照顧父母老人等空間布局分散,耗費時間過長。事業單位如同企業一樣,基本剝離了非生產的生活服務職能。教育產業化和市場化也推高了兒童養育和教育成本。當被問及哪些因素改善可以提升生育意愿時,排名前三位的回答分別是“幼兒照顧方便”“工資待遇保障”以及“子女教育保障”。此外,近期的調查還顯示,公辦學校臨時聘用教師比重很大,且以年輕女性為主。有些地區,臨時聘用教師占到1/3,她們的職業身份、工資和待遇保障都不穩定,在生育方面更是顧慮重重。
總的看來,中小學教師群體在生育價值觀方面認識比較積極,但是現實環境的多種困難讓他們顧慮重重,如果能夠出臺一系列包容、靈活、有效的政策措施,有望通過積極的生育政策激發社會活力,從而走出低生育陷阱,進一步改善中國養育和教育的生態。
由上可見,教師群體的生育配套政策事關重大,不僅涉及上千萬教師工作和生育的基本保障問題,更是事關全國每一個生育家庭和婦女的“后顧之憂”,因此,必須回到基本點——良好社會和人性架構來討論生育,回到教育及人類合作的立場來討論包容性政策出臺的初衷和價值。我提四個方面的原則。
一是堅持教育和養育的基礎性、社會性和公共性。生育是人的再生產,社會就如何撫育新生代、要培養成為什么樣的人必須有價值觀的反省。這些年消費主義、功利主義和個體主義思潮影響波及家庭、學校及個人,養育和教育的私人性和私利性明顯上升,加劇了教育的競爭和成本推高;兒童成長的社會空間逼仄,丟掉了共和國前三十年社會養育和集體養育為本的許多好做法。要破解教育和養育中的迷思,回歸集體、社會、家庭協助的節約、共育模式。厘清“親子陪伴”“母子依戀”“安全感”等密集話語帶來的普遍的母親焦慮,代之以在家庭和社會中廣泛建立成年人和兒童間隨時可及、親密友善、可信賴、相對穩定的養育和教育關系;破解“一切以兒童為中心”的話語誤讀,培養身心健康、茁壯成長的一代社會新人;摒棄用產品性價值和標準培養和評價兒童的做法,重申教育的全面性、長效性,同時認識到某些教育效果難以測量的特點,回歸教育的公共性和社會性。
二是高度重視婦女的生育勞動價值,強調人口再生產和社會物質生產同等重要。生育、養育與社會物質、精神生產同等重要,在特殊時代,人的再生產甚至更為重要。在物質條件豐裕的社會,體力勞動強度減輕,生育勞動的艱辛程度凸顯,從人類生育勞動的視角,關心和保障婦女身體和心理方面的健康和安全,切實幫助適齡婦女。
三是集體合作與互助。全社會都要關心和支持“一代人”的成長,即培養健康成長的一代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無論是社區、單位還是家庭、個人,都要有機形成生育、養育、教育全社會合作支持的育人“全鏈條”,做到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全社會要擔負起青少年成長成才的責任”。
四是因地制宜、方便就近。應本著節約、有效、方便的原則解決教師的后顧之憂,在工作和家庭要素(時間、空間、經濟成本等)中尋找解決途徑。
很多國家都看到了女教師教育和生育的雙重職責,并相繼出臺了政策。日本通過良好的產假制度,讓優秀女性留在教師隊伍。女教師在孩子3歲前都可以休產假。孩子0-6個月時,育兒假的補貼每月大約為15萬日元;孩子6個月到1歲時,補貼每月大約為8萬日元。第二年沒有補貼,但保障其職位。加拿大的低收入家庭以個人年薪35000加元為基準線,低于此收入的孕婦可獲得各種福利補貼,政府會發放牛奶、雞蛋、果汁等票證,住院生產免費。孩子上公辦幼兒園,家庭只需每天自付5加元。同時,注重保障婦女的產假和就業。孕期如果繼續在崗,就領全額工資,不在崗可領70%的工資。休一年產假,領全額工資。加拿大規定,不得歧視/解雇孕期員工,員工產后可以回來工作,且崗位和收入不能低于產假之前。此外,幼兒園有專門的嬰兒班,滿月孩子可入托,以保障女性重返職場。
借鑒國外相關做法和經驗,在宏觀政策層面,國內相關配套政策首先應轉變不切實際的養育和教育觀念,破除教育和養育的私人性和私利性,倡導以社會養育和集體養育為本。組織學者宣傳健康和實用的生育和養育的公共知識,破解婦女生育和養育相關迷思、迷信,減少育兒活動的無效和浪費,形成互助、節約、規模的育兒社會效益,促進新生代茁壯成長。其次,大幅度提高教師隊伍的工資,實行教師工資等于或高于公務員的標準。最后,大量招收、儲備托幼以及中小學教師。一方面,提前預測梳理基礎人口數據、入園入學數據,做好規劃,在此基礎上靈活調配,并依據人口峰值提前整合各學段教師資源。另一方面,動員社會各界力量,以各種方式補充教師隊伍,以確保托幼及基礎教育階段教師教育、生育兩不誤。
在具體政策層面,一是對工作與生活的時間和空間進行調整,以達到方便就近的效果。鼓勵單位建立托兒所,解決3歲前孩子照看的問題,鼓勵有條件和需求的企事業單位舉辦子弟學校,方便家長上下班接送;為教師子女就學提供一定的方便,例如,照顧教師子女本校入學,或專門建立教職工子女學校;在縣(市)、鎮建設“教師新村”,減輕教師的住房壓力,同時吸引(儲蓄)更多優秀人才進入教師隊伍。二是為女教師提供每胎一年左右的生育假期,保留公職可以延至兩年。三是切實減輕公辦學校臨時聘用女教師和民辦學校女教師的生育和工作負擔,參照公辦教師標準,落實各項生育保障政策和措施。四是在邊遠和艱苦的農村(牧區)學校內部(或周邊)建立面積較大、設施比較完備的教師公寓,供女教師在任期間免費使用,以便兼顧工作、育兒和養老。另外,可探索設立邊遠艱苦地區女教師生育保險。夫妻都為鄉村教師的,可疏通現行政策格局,解決教師夫妻跨地區調動,以方便教師的工作和生活。
與談人:王俊(華中師范大學教育學院教授)
鄭新蓉老師從基礎教育階段女教師這個特殊群體介入生育政策并進行了深刻的分析,這個視角非常有意義。目前女教師已占據了教師群體的“大半壁江山”,特別是學前教育、小學教育學段的女教師更是具有數量上的絕對優勢。她們面臨的特殊困境與生育焦慮應該受到社會的關注和關懷。
鄭老師在研究中提出了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和原則,并以日本、加拿大等國的生育保障政策為案例提出了參考的新思路。她提到了一個工作與生活空間調整的問題,特別具體,也非常契合母親的實際生活經驗。在倡導三孩生育背景下,如何建構一個育人“全鏈條”的政策支持系統,特別是制定針對女教師的一些專門性政策,非常值得探討和期待。
教育是一個非常復雜的議題,很難單獨抽離出來討論。感謝會議主辦方把我們這個專題放在相對后面的位置,前面的發言人已做了非常好的學術鋪墊。教育作為重要的民生問題,與千家萬戶的切身利益高度相關,其受到的質疑和批評也特別多。教育中“內卷化”“雞娃”現象泛濫,教育培訓機構的亂象叢生等都是新時期社會關注的熱點。但教育也是一個“軟柿子”,出了任何與教育相關的問題,最后“板子”大都會落在“教育”上。事實上,教育問題以及很多來自于教育的焦慮,其根源都不是教育系統自身,更多教育議題是鑲嵌在社會大系統中的結構性問題。如果簡單地就教育論教育,很容易“打錯板子”“開錯藥方”。大家認為三孩生育政策是中國目前合適的人口策略,但也覺得落地很難。我從教育的角度談幾點不成熟的看法。
中國已經建成世界上最龐大的教育體系。從教育資源的極度匱乏到民眾普遍享有受教育機會,教育對國家經濟文明建設、社會發展、人力資本積累、國際競爭力的提升都做出了重要的貢獻,但為什么這些年來對教育的詬病卻與日俱增?國家層面提出辦“人民滿意”的教育,各級政府和教育機構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但“人民”似乎并不太滿意,教育焦慮也愈演愈烈,從教育視角關照三孩生育政策:養育和教育的觀念、方式到底出了什么問題?教育的沉重和焦慮為什么讓家庭、女性不敢生育?三孩生育政策的教育痛點到底在哪里?
最現實的考量可以從兩個方面看。一方面,生育、養育、教育的時間、精力成本太大,而且這種精力成本很大程度上都指向女性,女性擔負了人口再生產最主要的職責,家庭教育參與主體的女性化造成對“女性壓迫”的問題應該受到特別關注。在生存壓力、職業壓力的多重擠壓下,女性特別是職業女性是否愿意以及是否有精力、有能力像養育獨生子女一樣來養育二孩、三孩?即便生育一孩都成問題,“生育意愿”也一直是都市女性討論的熱點話題。
另一方面,也是最現實的原因,那就是經濟成本確實是難以承受之重,特別是高昂的教育經費讓很多家庭背負著巨大的財務壓力。財務壓力與教育焦慮雙重疊加,讓生育在家庭決策中變得特別慎重。中央電視臺財經頻道《中國經濟生活大調查》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2020年花錢排行榜上位列第一位的是教育培訓,占比達32.44%。而從連續數據來看,最近六年中國百姓的教育培訓消費意愿一直呈明顯上升趨勢。《2017中國家庭教育消費白皮書》的數據顯示,在有7-18歲孩子的家庭中,教育支出占整個家庭全年支出的20.8%,81.2%的孩子上過補習班。除了教育支出,育兒消費也在家庭支出中占比很大。2019年的育兒消費數據調查顯示:4%的家庭在孩子身上的花銷占家庭年收入的一半以上;20%的家庭在孩子身上的花銷占家庭年收入的30%-50%;大部分家庭在孩子身上的花銷占家庭年收入的10%-30%。一線城市家庭花在孩子身上的錢,平均一年在4.4萬元左右,二線城市家庭在3.6萬元左右,三線城市家庭則在2.94萬元左右。而在這消費數據中,教育方面的消費占育兒消費的70%。
為什么中國家長更愿意為教育花錢?“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的理念在中國深入人心。有數據顯示,中國63%的家長曾經或現在正在給孩子進行私人補習,排在世界首位。前不久教育部剛剛成立校外教育培訓監管司專門規范教育培訓,也是看到了教育培訓對中國社會、中國家庭的重要影響。當然,校外培訓市場的問題非常復雜,與社會評價系統以及整個教育體系都有關系,不能單純指望一個機構解決問題,我們需要從源頭上去緩解社會普遍的教育焦慮,從根本上減少家庭對教育培訓的需求。
教育作為社會大系統中的一個子系統,很難獨善其身,社會系統外部的諸多病癥通過教育系統不斷傳遞給相關的人,教育實際上已承受了其不能承受之重。社會觀念、社會的評價機制、勞動力市場、收入分配的差距等都是引起教育焦慮的重要原因。應該在“人民”需求、“人民”滿意的源頭上尋找原因及尋求解決方案,而不是簡單地“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因此,對社會普遍呈現的教育焦慮,不應該只是急功近利地想著治標,而是需要沉靜下來,多一些理性的聲音,乃至形而上的思考和討論。任何一個多元的社會,對教育有各種不滿意都屬正常,但我們確實需要跳出在教育焦慮陷阱中越陷越深的困境,如何讓社會容納人們的多元偏好,讓多種價值都受到尊重,而不是用唯一的“精英主義”尺子去丈量所有的教育。
教育自身雖然消除不了教育焦慮,是不是說明教育就無所作為了呢?也不是。應使教育政策、教育改革與實踐在目標定位上更清楚,盡可能關照到不同“人民”群體的多樣化訴求,切忌采取一刀切的精英主義教育策略。只有使不同的利益群體都能在教育系統中找到適合自己的教育,才能有效緩解教育的焦慮。
針對三孩生育政策,不同學段的具體教育政策設計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來思考。一是在學前教育階段,推進城鎮小區配套幼兒園治理,持續提升普惠性幼兒園覆蓋率,特別是發展托幼一體化模式的探索。二是在基礎教育階段,持續推進教育資源均衡發展與教育公平,降低家庭教育開支;推動小學生放學時間與父母下班時間銜接,改進校內教學質量,改革教育評價制度,嚴格規范校外培訓機構。三是在高等教育階段,更新教育觀念,引導教育合理分流,推動高等教育多元化發展。
第七階段
楊華(《“天價彩禮”與農民三孩生育意愿問題》,武漢大學社會學院研究員)
“天價彩禮”背后反映的是婚姻成本及婚后的生活成本問題。年輕農民的三孩生育意愿與他們婚后在哪里生活、生活成本高低有直接關系。
據實地調研,農村生育觀念雖然在改變,已經從重視生育數量到強調生育質量,農民越來越重視子女教育,但與城市年輕居民相比,年輕農民的生育意愿普遍較強。這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一是傳宗接代、多子多福、人多力量大等農村傳統生育觀念還有一定影響;二是農村是熟人社會,在生育上容易跟風和比較;三是有父母幫忙照看孩子,年輕農民敢生多孩。隔代撫育在農村是常態,年輕人生育子女后外出務工經商,孩子留給祖輩照看。當前農村中年人一般是四五十歲,屬于壯年勞動力,完成了人生任務,有時間、有精力照看孫輩。
以上基本是年輕農民愿不愿、敢不敢生的問題,接下來最核心的就是他們能不能生多孩的問題。年輕農民需要考慮能不能承擔生育成本、養育成本、教育成本以及子女的婚配成本。以下是2020年底回老家聽我母親講的一個故事。
老家村落旁邊在修高速公路,有個小包工頭是我們村的,他帶著一幫來自全國各地的農民工干活。有一天深夜,小包工頭聽到有人在宿舍外哭泣,發現是一名河南籍中年男子在哭。原來該男子有三個兒子,都到了適婚年齡,只有大兒子結婚了。僅大兒子結婚就出了30萬元彩禮,按照這個價格,即便彩禮不漲、不買房子,無論他怎么努力,后半輩子也賺不到二兒子、三兒子結婚需要的60萬元。他為此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想著后面兩個兒子可能要打光棍,就覺得愧疚,不由地大哭起來。
類似的案例我們十幾年前調研時也遇到過。2007年在河南周口、駐馬店調研時,當地農民說,“生三個兒子哭一場”。意思是生第一個兒子很高興,第二個兒子也還高興,生到第三個還是兒子就要哭一場了。那時農村婚姻成本已開始上漲,要給每個兒子都建好房子、娶上媳婦已經很難,現在生兩個兒子也要哭一場了。農村以“天價彩禮”為代表的婚姻成本不斷攀升,很大程度上抑制了農民生育多孩的意愿。
農村“天價彩禮”的出現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是農村適婚性別比高。當前農村適婚性別比普遍高于110,在中西部的山區,適婚性別比更高。這樣一個超常規性別比使得女性在農村婚姻市場上占絕對優勢,男性無話語權,形成了對男性的婚姻擠壓。彩禮本是六禮之一,是婚姻儀式過程的一個環節,而在超常規適婚性別比下,成了女性在婚姻市場上要價的一種形式。適婚性別比越高,女方要價就越高。“天價彩禮”所代表的農村高婚姻成本出現在2010年前后,此后一路飆升,因為“90后”在這個時間點進入婚戀狀態。農村“90后”不僅出生性別比普遍高于“80后”,而且比“80后”少了300萬人,這就使得“90后”出生女性人口要遠少于“80后”。加之,2010年后農村婚姻流動加速,“90后”女性加快向東部地區和本地城鎮流動,留在農村結婚的“90后”女性減少。這些因素抬高了2010年以后的農村適婚性別比,加劇了農村婚姻市場競爭,進一步推高了婚姻成本。二是年輕農民城鎮化加速。最近十年是年輕農民進城的高峰期。第一代農民工外出務工是為了將城市工業化剩余帶進農村、在農村完成家庭再生產,而新一代農民工外出務工則是為了城鎮化。那么,這一代農民工怎樣才能進城?其中,很重要的一個途徑是通過婚姻進城,即年輕女性向男方家庭索要高額婚姻成本,包括天價彩禮,推動小家庭進城,實現家庭成員在城市發展。年輕農民要在城鎮生活,要買房子,要立足,就必然會抬高生活成本。而進城及城鎮生活的高額成本反過來會影響年輕農民是否“敢生”。
年輕農民進城有兩種類型:夫妻合力型城鎮化和代際合力型城鎮化。夫妻合力型城鎮化是指年輕夫婦在婚后通過兩個人努力進行的城鎮化。結婚之后年輕夫妻雙方到城里打工,把孩子留在農村由祖輩看護,通過年輕夫妻倆的務工收入積累,三四年、五六年甚或十幾年可以在縣城買一套房子,實現居住城鎮化。這種城鎮化形式中,女方在婚前一般不向男方索要彩禮及其他高額婚姻要價,從而使得男方的婚姻支付較低。其實質是父代對子代的婚姻責任較低,對子代通過婚姻進城的支持力度較小,子代進城需要婚后夫妻雙方共同努力。因而,這種城鎮化的速度較慢,也不會出現所謂的“天價彩禮”現象。由于婚后這些年輕夫妻依然過著“半工半耕”的生活,生活負擔較小、壓力小,小孩主要由父母帶,他們的生育意愿相對較高。對于父母來說,他們的子女生育的孩子越多,他們越高興,越樂意帶,他們鼓勵子代多生育。這種類型的城鎮化主要出現在南方農村,包括廣東、廣西、福建、海南、湘南、鄂東南及江西等地。這些地區傳統宗族觀念較強,在三孩生育政策出臺之前就有較多的“80后”“90后”家庭生育三孩。在這些農村地區,一個婦女若生育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會被認為“命好”,非常有地位和面子。
代際合力型城鎮化是指通過代際共同創造婚配條件而推動子代家庭進城的城鎮化類型。該類型城鎮化的前提是父代對子代的婚姻責任較強,父母會在兒子出生后就開始為其結婚做準備。女方在婚姻中會有較高的要價,包括彩禮、房子、車子、“三金”等。如果在縣市有房子,彩禮會相對較低,否則彩禮就較高。高額彩禮可用來支付在縣市購房的首付,也有女方的要價既包括縣市房產,又包括高額彩禮。這類婚姻中,女方的要價所獲一般由女兒支配,實質是男方家庭財產的提前轉移,構成小家庭進城及婚后城鎮生活的支撐條件。通過婚姻要價進城,推動了農村年輕夫妻的快速城鎮化。代際合力型城鎮化容易帶來“天價彩禮”及其他高額婚姻成本。在北方農村地區,如河南、河北、山東、山西、甘肅、皖北等地農村,彩禮已高達二三十萬元,如果加上縣市房產首付,則需要花費五六十萬元。通過婚姻要價雖然提速了城鎮化,但同時也增加了農村年輕夫妻的家庭生活成本和壓力,這會使得他們即便有生育的意愿,也不敢輕易多生。這些農村地區的年輕夫妻一般只生育兩個小孩,最佳搭配是一兒一女,而不再生育三孩。
為什么年輕農民要城鎮化,特別是近十年來城鎮化意愿特別高?年輕農民城鎮化的目的無外乎是享受現代化生活方式、優質公共服務,最重要的是為子女提供優質教育。“80后”“90后”父母較他們的父母更重視子女教育,而最近20多年城鄉教育差距凸顯,農村基礎教育頹勢未有逆轉,平添了他們對子女教育的焦慮,使他們有加快城鎮化的壓力。
年輕農民要進城并在城鎮為子女提供優質教育,就必須充分調動和合理配置家庭勞動力資源,必須將中老年人納入子代家庭分工。最合理的家庭分工是,年輕夫婦外出務工,中老年人在家務農、照看孫輩,或者在城鎮照看孫輩。這種分工使得家庭有兩個壯勞動力獲取務工收入。而不太合理的分工是年輕婦女在城鎮帶小孩,年輕男子外出務工,中老年人在家務農,這種分工束縛了年輕婦女的勞動力,使家庭只有一個壯勞動力獲取務工收入,極大地降低了家庭收入水平。
那么,在城鎮化背景下,既要讓孫輩享受城鎮優質教育,又不能降低家庭收入水平,進而讓中國最有生育意愿的年輕農民“敢生”,配套支持措施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
首先,推動以中心鄉鎮為基礎的城鎮化。當前農民城鎮化的主要目的地是縣城,縣級政府也通過加大縣城公共基礎設施、公共服務建設吸引農民進城。但是縣城的房價、生活成本較高,又遠離村莊,需要家中一個壯勞動力退出勞動力市場專門照顧就學的孩子,這使得年輕農民不敢生育三孩。一個折中的辦法是推動農民在中心鄉鎮城鎮化。中心鄉鎮的房價和生活成本相對較低,離村莊較近,中老年人可進城照顧孫輩,還不荒廢土地,年輕夫妻則能從容外出務工,實現家庭勞動力的合理配置。
其次,推動鄉鎮寄宿制“中心校”建設。中心鄉鎮最重要的公共服務是提供優質教育。發展鄉鎮“中心校”的好處,一是可以集中優質教育資源,提高教育資源的使用效率;二是優化班級教學生態,一個班級可以達到30-50人的基本教學規模,這一點在村一級教學點難以達成;三是寄宿制學校可以解放農村壯勞動力,讓他們安心外出務工,周末祖輩可以接孫輩回家。鄉鎮中心校建設好了,提供了與縣城差不多的優質教育,年輕農民就不必選擇縣城進行城鎮化。
最后,取消中考階段的普職比。農村“80后”“90后”對子女教育訴求普遍提高,在現有1∶1普職比限制下,學生考不上高中就意味著只有就讀職高、中職、中專一條路,這使得教育競爭從高考提前到小升初考試,即考不上好的初中就考不上好的高中,也就與普通高校無緣。那么,許多年輕農民為了讓他們的子女能夠接受好的初高中教育,著力將子女送到縣城好的小學、初中就讀,從而極大地增加了教育成本,反過來降低了他們的生育意愿。鑒于年輕農民對子女的教育需求,應取消中考普職比,逐步實行12年制義務教育,將一部分中專改為高中,一部分中專升格為高職高專,在高考后再進行普職分流。這樣可以減輕年輕農民的教育壓力,他們也就愿生、敢生、能生。
與談人:靳小怡(西安交通大學公共政策與管理學院教授)
楊華老師對農村天價彩禮問題的分析非常有真知灼見:首先從一個案例引發對問題的思考,細致梳理了“天價彩禮”發生的邏輯和影響因素,分析了農村“天價彩禮”產生重要時代背景——城鎮化的影響,繼而分析了城鎮化背景下“天價彩禮”對農村人口生育意愿的影響,最后提出農村三孩生育支持配套政策的建議。楊老師的很多發現與觀點與我的研究不謀而合。1980年以后出生性別比長期偏高導致了婚姻市場可婚配女性資源失衡,這是“天價彩禮”產生的根源;“天價彩禮”在2010年以后更為嚴重,目前主要體現在“90后”群體身上,而隨著2000年以后出生的人口逐漸進入婚姻市場,可以預測男性的婚姻擠壓會越來越嚴重。治理“天價彩禮”,刻不容緩。
楊老師還關注到城鎮化對婚姻成本的重要影響,發現南方農村的“夫妻合力型”城鎮化有利于降低彩禮水平,并加強當地農村人口的生育意愿。我的相關研究則發現中西部的城鎮化主要是“代際合力型”,農業轉移人口在城市的生活成本較高,為實現城鎮化不得不尋求父輩的支持,較高的父親職業階層是支付高額彩禮的重要保障,有助于子代順利成婚。南方農村彩禮降低的典型案例,是否可供北方農村去借鑒,值得進一步探討。
最后,楊老師在配套措施方面講到了中心鄉鎮的作用,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思路。由于中心縣城的生活成本特別是房價較高,新婚夫婦在中心縣城安家落戶,房價就是最大的“攔路虎”,如果可以在鄉鎮實現城鎮化,房價及其他一系列生活成本都可以降低很多,由此降低婚姻成本。
在我所做的相關研究中,我們認為盡管出生性別比偏高是“天價彩禮”產生的根源,但目前人口性別結構失衡的人口態勢是難以在短期內改變的,因為女性人口短缺已成為社會現實,即使引進“國外新娘”,也難以彌補3000-5000萬的缺口。目前對婚姻成本的影響最直接和最顯著的因素,是快速城鎮化和大規模城鄉人口的流動與遷移。受“男高女低”的婚配模式影響,女性由西向東、由農村向城市進行婚姻梯度遷移,導致天價彩禮主要集中在中西部落后的農村地區。與彩禮一樣,婚房也是婚姻成本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要治理“天價彩禮”的問題,也要關注到婚房的問題。根據西安交通大學2018年對中西部11省份為主的全國百村調查,男方的婚姻總成本(包括彩禮、婚房、婚禮和謝媒費用)在東、中、西部分別是8.69萬元、9.06萬元和7.30萬元,與人均收入的地區差異相匹配。其中,彩禮金額及其在結婚總費用中的占比分別為:東部2.27萬元(26.19%),中部2.72萬元(30.02%),西部2.80萬元(38.36%)。也就是說,天價彩禮問題主要集中在中西部農村。對男性婚姻總成本的分析發現,其突出特征是“西部重彩禮,東部重婚房”,這和東部房地產價格近年來攀升較快有關。在城鎮化背景下,農村流動人口規模不斷擴大,農民經濟收入增加、支付能力提升,對城市生活方式的向往和定居城市的意愿等持續助推彩禮花費,其中父輩的經濟支持也起到了重要作用,父親職業階層較高者的婚姻支付能力更高。婚前流動的農村男性支付能力更強,更可能與外省市個人家庭資源更好的女性婚配,其彩禮明顯高于婚前無流動者;婚娶城鎮女性的男性農民工具有較高的人力資本和收入,為彌補其戶籍劣勢,其彩禮明顯高于戶籍內通婚者。
“天價彩禮”會引發一系列社會問題。“天價彩禮”是婚姻被高度“物化”的結果,刺激了買賣婚姻等不良陋俗的回潮,也進一步誘發拐賣婦女的案件發生。在買賣婚姻的同時,騙婚案件也時有發生。根據西安交通大學2010年對28個省市自治區的百村調查發現:近40%的農村都有騙婚現象,男方家庭在支付了“天價彩禮”之后新娘失蹤,這對于好不容易成婚的男性來說,無異于雪上加霜,承受了非常大的經濟損失;同時,那些遭受成婚困難的男性在婚后傾向于對妻子使用肢體暴力和冷暴力。因此,天價彩禮同時會影響婚姻質量與婚姻穩定,并進一步抑制生育意愿與生育行為。
我們的研究中發現了一些抑制“天價彩禮”的因素,例如高教育水平對“天價彩禮”存在顯著的替代效應,丈夫受教育程度高于妻子時彩禮顯著降低,體現了女方對男方致富能力的信任,這種替代效應在西部最為顯著;經自由戀愛而成婚的彩禮花費明顯低于經他人介紹成婚的男性,基于感情的婚姻彩禮更低。
針對以上“天價彩禮”問題,建議從以下幾方面進行綜合治理。第一,加強教育、就業、醫療、社保等優質資源在城鄉間的合理配置,促進中西部農業轉移人口就地就近城鎮化,避免跨省遷移和大城市的高昂生活成本,緩解過高的彩禮費用和父輩經濟負擔。第二,提升教育水平將有效緩解“天價彩禮”,加強農業轉移人口的職業培訓,積極推進中西部農村居民的教育投入,充分釋放人才紅利。與解決相對貧困的政策相結合,切實提高中西部農村人口的教育水平,提升致富能力,強化“不等不靠”的自強意識。第三,大力推進婚俗改革實驗區試點,創建新婚俗。在中西部農村設立婚俗改革試驗區,在西部偏遠落后農村地區加大對試驗區的設置數量和行政投入,宣傳倡導新型婚戀觀,依法嚴厲懲治“天價彩禮”等婚嫁陋習,對樹立新婚俗的正面典型進行物質獎勵和表彰宣傳,對采取婚事簡辦的青年男女給予縣城落戶、就業培訓、小額貸款等方面的優惠政策等。第四,充分發揮基層自治組織作用,宣傳倡導引領婚俗新風氣的鄉規民約,引導適婚青年確立“為愛而婚”、自立奮斗的婚戀觀。建議通過建立農村社區紅白喜事管委會等自治組織,強化婚喪嫁娶習俗監管;根據當地經濟發展和傳統習俗更新鄉規民約,細化對彩禮的規定,如根據當地人均收入設置彩禮最高限額和占家庭年收入的最高比例,實現新婚俗的合理干預和監管。第五,建立政府主導、社區與家庭參與的婚介機構。建議動員發揮各級政府和社區力量,通過勞動力流出地和流入地人才市場信息聯動,打通城鄉婚介市場資源,發揮正規婚介服務的主導作用,為適齡男女特別是西部農村男性提供更多的擇偶機會,遏制非法婚介的違規行為,減少“買婚”“騙婚”現象的發生。第六,建立婚房購置、租賃專項福利補貼政策,減輕新婚夫妻住房經濟負擔。房管部門可根據當地未婚人口比例,調整房屋租賃買賣政策,對男女雙方均為“初婚”、名下均無房產、持續繳納“個人所得稅”滿一定年限且已領取結婚證的新婚夫妻,予以一定的房屋租賃、購置補貼,遏制“不買房不結婚”的不合理要求。第七,在性別結構失衡的人口環境難以快速轉變條件下,加強欠發達地區農村大齡未婚男性的生存發展權益保障。逐漸改變普婚制文化,營造更寬松的社會環境,減輕對被迫未婚的大齡男性的社會排斥;加強社會保障制度的覆蓋面與支持力度,滿足欠發達農村地區大齡未婚男性的基本生活需求和養老需求;繼續推進出生性別比偏高及其性別失衡問題的綜合治理,在未來徹底解決因“男多女少”導致的婚姻市場供需失衡,從根源上消滅“天價彩禮”的滋生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