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媒體時代國家在公共討論中的角色

王佶騰

（北京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871）

從雅典城邦的阿果拉廣場①阿果拉（Agora），即市政廣場，是雅典城邦時代公共活動與討論的現實空間，是政治、公民和司法活動的場所。到19世紀鼎盛時期的沙龍②沙龍（Salon）一詞源自法國，原指法國上層人物住宅中的豪華會客廳。從17世紀起，巴黎的名人常把客廳作為社交場所，邀請政治家、哲學家、音樂家及詩人等志趣相投的人，匯聚在一起暢所欲言，沙龍逐漸從一個私人集合空間演變成為人們重要的社交場所。而后，人們用“沙龍”一詞來代稱這種公共討論形式，19世紀是其鼎盛時期。，從咖啡廳的思想碰撞到今天自媒體時代的喧囂紛擾，社交平臺在傳承與變遷中不僅拓展了公共討論的廣度與深度，更鑲嵌在民主的長河中，沖擊出社會的結構與秩序，人們的議事空間正隨著科技的發展而改變，自媒體時代尤其如此。在移動互聯的針織下，我們不但不需要奴隸制為公民的閑暇提供必要的勞動生產，而且不需要用足夠的學識和社會地位來換取沙龍的入場券。自媒體似乎能以更接近理想言說情景和多元平等權利設計的姿態，醞釀出人類社會史上最為平等的社交平臺和議事場域。然而，平等自由和多中心在自媒體的傳播法則中正接近無中心、無秩序，無規則、零門檻，在“點擊政治”中帶來對話的困擾。自媒體時代，人們對公共討論的憲法期待，是希冀它可以全新的傳播方式，促進言論自由的實現，達成公民權利與公權力間的互動，完成對人權的闡述與保障。換而言之，人們相信互聯網天生與民主精神有一脈相承的本質，但聽見每一個聲音，看似是自媒體時代最容易解決的問題，卻成為了在現實中最難達到的目標，國家的介入便成為邏輯的結果。國家是否應當介入，以何種限度介入，又應當起何種作用等問題就值得深思，這些問題既是自媒體時代國家治理時所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也是亟待解決的重要問題。本文將從自媒體時代公共討論所具有的特征出發，解釋公共討論所面臨的困境，從而分析國家在自媒體時代介入公共討論的目的與界限，并對我國的互聯網民主加以展望。

一、自媒體時代公共討論憲法基礎的新期許

正如被譽為“互聯網革命思想家”的克萊·舍基①克萊·舍基（Clay Shirky）（1964—），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客座講師，互聯網領域的著名作家，主要研究互聯網技術對社會和經濟的影響。所言，“溝通方式的改變不僅是單純的媒介變遷，而是社會整體的更迭”。與其說互聯網是通訊技術的革新，不如說互聯網為共同體成員帶來了全新的組織、傳播與交流方式。伴隨著移動終端設備的日新月異，借助互聯網，人人皆媒體的時代已到來，這一改變顛覆了公共討論原有的狀態。一方面，作為傳播媒介，自媒體的產生使傳播本身完成了從單向到雙向的變革；另一方面，作為社會關系中的新元素，互聯網成為了打破既有社會關系并重構全新社會關系的源動力，并進一步勾勒公共討論的新樣態。伴隨著BBS論壇、微博、微信、Facebook、Twitter、抖音、快手、嗶哩嗶哩等社交媒體的紛至沓來，無數個自由的議事空間接踵而至。

正因如此，自媒體時代的到來，為公共討論的憲法基礎帶來了全新的期許，在“點擊”政治中，為秉承言論自由與民主精神的人們帶來了對公共討論空間的烏托邦式幻想。公共討論的憲法基礎是憲法通過對言論自由的保障，實現公權力與私權利的互動，是公民的基本人權。自媒體公共討論，是言論自由在自媒體媒介中的延伸，是人權在新環境中的展示。人們期許扁平化的言論發表與信息傳遞，可以為這種憲法基礎在人權保障上帶來質的飛躍。一方面，相較于傳統公共領域，以自媒體為介質所構建起來的自媒體網絡公共領域，賦予了共同體成員相較于以往難以企及的表達與討論空間。這樣的空間似乎可以為公眾提供一個能夠平等參與并進行自由表達、理性對話和充分討論的議事空間，每一個成員都可以自由傳播、互換、交流信息，也可以通過網絡在豐富的資訊中尋找政治信息以及其他需要或關心的信息；另一方面，在自媒體所營造的空間中，信息的布局與傳播，不再是聚集與單向，而是分散的網狀形態。有學者將這種結構，比擬成“一張不漏風的蜘蛛網”，在粘貼信息的同時，可同步完成搜索、傳遞、儲存與處理。這與先前傳統的傳播環境相比，自媒體傳播環境對信息的壟斷與把關，具有潛在的瓦解作用，并契合民主規律，使公眾在政治生活中能夠享有更全面的知情權和選擇權。因此，人們將自媒體比喻為公共討論空間的桃花源，也正是因為人們相信交往、溝通與討論，是民主的核心要素，所以秉信互聯網天生與民主精神有一脈相承的潛質。

具體而言，這種烏托邦式幻想，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維度：

第一，互聯網的誕生使人人參與成為可能。技術的發明本身不會帶來社會的改變，但當這項技術變得普通又普遍時，變革就此發生。一方面，互聯網的普及似乎使公共討論的門檻消失。互聯網的誕生從技術層面瓦解了公共討論中嚴格的科層制觀念，使公共討論的參與不再以階級為前提。具有任何出身地位、教育背景、資產收入的人都有機會在一切公共討論平臺上參與表達；另一方面，互聯網的特征，似乎更符合民主的一般規律。民主所追求的正是公民對社會政治生活的平等參與，互聯網的平權性讓平等參與有路可循。

第二，自媒體的形成使人人表達成為可能。與以廣播、電視、報紙、期刊為代表的前互聯網時代的傳播媒介不同，[5]借助網絡孕育而生的自媒體使信息的傳播市場中不再有既得利益者，從而把表達信息的權力與權利，播撒給每一個互聯網參與者。正如丹·吉爾莫①丹·吉爾莫（Dan Gillmor）（1951—），美國科技作家和專欄作家，傳播學者。其首次提出了“We Media”（自媒體）這一概念，也被稱為“自媒體鼻祖”。所言：“歷史的書寫曾專屬于有組織的新聞記者，而今天的歷史將由大眾書寫，這是社會極為重要的轉變。”相較于前互聯網時代的傳統媒體形式，自媒體時代最大的特征即是“人人皆發聲”。在由廣播、電視、報紙、期刊等傳統大眾媒介構建的公共領域中，媒介的運營需要昂貴的成本，因此，掌握著公共事務麥克風的大眾媒介大都由具有財團能力的專業化組織或機構掌握，基于節目內容的有限性、媒體價值取向以及自身利益等因素，在進行信息傳遞時，其預先會設立篩選信息的“把關人”②“把關人”(Gatekeeper)概念最早是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傳播學奠基人之一庫爾特·盧因（Kurt Lewin）在研究群體中信息流通渠道時提出的，其是指：群體傳播的過程中存在著一些把關人，只有符合群體規范或把關人價值標準的信息內容才能進入傳播的管道。該理論后于20世紀50年代由傳播學者懷特（D.M.White）引入新聞傳播領域，提出新聞傳播的“把關”過程，其認為新聞媒介的報道活動不是“有聞必錄”，而是對眾多的新聞素材進行取舍選擇和加工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傳播媒介形成一道關口，通過這個關口傳達給受眾的新聞或信息只是少數，是經過了把關取舍的遴選結果。，在發布前對信息進行遴選再傳播給受眾，其對信息的過濾標準往往需要符合維持媒介組織生存的財團利益和政治傾向。

與傳統媒體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網絡技術的發展徹底改變了信息發布的成本。伴隨網絡技術本身的成熟與移動終端的普及，發布信息似乎成為自媒體時代最沒有成本的活動。也就是說，前互聯網時代對信息的獲取與處理，會產生昂貴的運營成本并需要豐厚的財力支持，而自媒體時代的“發聲”似乎成為最不值錢的東西，這使已經加盟公共討論中的每一個成員都能夠想說就說。這一轉變從結構上將原本由媒體組織掌控的傳統大眾媒體，瓦解為人人都能平等參與的“群眾媒體”（Public Media）從而實現媒體的共和。沒有組織的個體，通過微博、微信、Facebook、BBS等自媒體表達出自己的聲音，在匿名的鼓勵下，促使越來越多的人走入公共生活，在公共討論中圍繞公共議題自由表達對公共事務的看法與意見。

二、自媒體視域下公共討論面臨的挑戰

自媒體時代似乎為言論表達埋下了平權的種子，為公共討論提供了肥沃的土壤，然而集體討論的智慧和民主的絢爛，是否真的在自媒體視域下的這片土地上春暖花開？

（一）沉默螺旋的失控與理性聲音的弱化

“沉默的螺旋”③“沉默的螺旋”（The Spiral of Silence）是一個政治學和大眾傳播理論，最早由德國學者伊麗莎白·諾兒·諾依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提出。是指人們如果發現自己所認同的主張在公共討論中廣受歡迎，就會積極地加入其中，勇敢表達自己的態度；如果自己贊成的看法在公共討論中飽受質疑甚至遭受冷落，即便對看法秉持贊同，仍然會消極地熄聲并保持沉默。當一方的觀點趨于沉默，另一方的觀點就會借勢增強，循此往復便會出現聲場失衡，形成一些聲音愈發洪亮，一些聲音愈發沉默的螺旋式發展勢態。在網絡空間中，由于參與表達的人數眾多，這種螺旋式發展的過程只會更強不會減弱，這也導致了自媒體平臺中的公共討論往往會呈現群體極化現象，進而導致激進主義者的勝出與理性參與者的沉默。換言之，不加管控的網絡環境，極有可能成為極端主義的沃土。持有相同立場的人在互聯網互聯互通的便捷環境下，快速集結并相互贊同，在沉默螺旋的失控與催化下，他們幾乎聽不到不同的想法。而對于本不持立場的人，持續暴露于極端立場中，不斷聽取他們的意見，會讓人逐漸產生認同錯覺，相信并加入立場。不同的立場各自集結、各自贊同并獨自壯大，最終走向不同的極端，造成理性討論的失敗，引發分裂與混亂。這往往使公共討論劍走偏鋒，不僅大大削減了公共討論的有效性，更因線上與線下的互聯互通，使共同體本身處于不穩定的狀態。

（二）沉寂化言論與言論自由的悖論

“沉寂化效應”是歐文·M·費斯①歐文·M·費斯（Owen M.Fiss），美國憲法學者，現任耶魯大學法學院教授。在《言論自由的反諷》一書中提出的，他認為對言論自由的威脅來自言論本身，并以淫穢品、仇恨言論和政治獻金三者為例對“沉寂化效應”進行了闡釋。在他看來言論自身會帶來一種“沉寂化”效應，這使得在社會輿論中受害的一方無力反抗。社會輿論很容易在不加管制的公共討論中對某些群體產生暴力，這種暴力含括歪曲、貶抑與打壓，導致某些群體在公共討論中形成某種刻板印象。這大大降低了這些群體的社會價值，使他們在賦予成見的輿論中，失去言論立場和發言市場，喪失自我辯護與自力救濟的可能。一旦這些群體對輿論產生了畏懼心態，便會削弱其在公共討論中發表言論的積極性，迫于無奈選擇“沉寂”。例如，淫穢品將女性與性目標簡單地畫上等號，這塑造了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削弱了他們在公共討論中的辯駁能力；仇恨言論削弱了受害者的社會價值，使他們的言論不再具有充足的話語權，即使受害者在公共討論中努力發聲，也無濟于事，仿佛什么也沒說；政治獻金，可以使富人利用金錢實現政治觀點的表達，但這勢必會排擠他人表達政治觀點的空間，使窮人邊緣化，陷入言論“沉寂”。言論的沉寂化效應，就好像用巨大的噪聲掩蓋住其他聲音，使其他聲音失去被聽到的可能。淹沒其他言論表達的行為是另一種形式的言論控制，與言論自由原則相違背。在自媒體社會中，“沉寂化效應”并沒有因為網絡討論門檻的降低而消減，反而在“沉默螺旋”的催化下失控與擴大，使公共討論空間失去秩序。

三、國家介入自媒體公共討論的具體呈現

（一）國家介入公共討論的目的

“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②“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出自《韓非子·心度》，含義是：法度應順應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社會才能被治理好；社會治理與社會實際相適應，才能取得成效。。在自媒體時代下，新的技術與新的傳播形態，為公共議題的討論，打造了一個有別于傳統的公共討論環境。筆者認為，只有當公共討論空間能夠為言論的表達與思想的交互提供公平競爭的市場時，真理才會越辯越明③在有關表達自由及媒介責任的論述中，一直存在所謂“觀念市場”（Marketplace of ideas）的類比。它借用了經濟學上的自由市場概念，將觀念市場理解為人類通過一定媒介實現觀念集中交換的場所，強調只有通過“廣泛而充分的思想競爭”，人們才能發現真理或者作出科學的決策。與經濟學中的自由市場一樣，在觀念市場中，不可計數的真實和謊言相互競爭，人們期待在廣泛而充實的競爭及辯論后，前者終會戰勝后者。。而當這種“市場競爭”在自媒體所承載的公共討論中出現失靈，且這種失靈又緣起于傳播本身時，尋找一種能夠解決這一悖論式難題的機制或力量就成為邏輯的結果。此時，國家介入以糾正這種失靈，便成為了正當的期待。

自媒體時代，國家介入互聯網公共討論的目標應以構建起符合互聯網傳播邏輯的公共討論秩序為限。社會所追求的良性公共選擇，不應該是一蹴而就的非此即彼，而應當是在全面的信息供給中深思熟慮，在經過反思對比后，做出的慎重選擇。換而言之，全面且公開的辯論，更值得喝彩。國家在自媒體時代的公共討論中，應當確保各方的意見都被呈現給公眾，而不是對言論所表達出的多元利益與異同取向作出限制。其目的是保障公共討論可以在全面且公開的環境下進行，確保參與者可以全面收悉應當聽到的聲音。人們常常把自媒體平臺比喻成一個處理信息的“中央廚房”，國家應充當“中央廚房的服務員”，其職責是保證菜品的充足供應及菜單的齊全，而點菜與賞味的權利歸屬于人民。

如果說對程序施加的任何管制都可能會影響到結論的傾向，那么，在自媒體公共討論中，即使國家的角色只是一個消極的議事程序管理者，其所擬定的議事程序仍有可能影響公眾就一個政策問題所作出的最終選擇。如果國家介入自媒體時代公共討論的目標不值得擔憂，這種在結論上的傾斜是無可厚非的。國家介入自媒體時代公共討論的目標，既不應狹隘地著眼于在自媒體中構建一個有序的議事空間，更不應簡單的理解為是“自由”與“公平”在自媒體時代的再度平衡。國家介入的真正目標是在自媒體時代，找到并建立起符合自媒體社會秩序的民主本身，這或許也是當今互聯網治理的根本任務。

由此可知，國家的介入應當具有目的正當性。國家介入的動機應以維護“主權在民”為底線，以保障全體公民在公共討論中接收到關于公共事務全面而公開的辯論為準則。具體而言，對正當性的評價，可以從三個維度出發：

1.國家的介入是為了實現自媒體時代公共討論中對“民主”的要求

平等的入場機會與表達權利，是維系民主發揮作用的底線。民主的廣度與深度，不應只徘徊于簡單的普遍參與，而應是鼓勵一種在對信息進行全面了解后有思考力度、有持續性的參與，并把決定權賦予他們。

2.國家的介入是為了回應“共同體成員”對自媒體時代公共討論所提出的期待

公民需要對公共事務進行全面的了解，才能作出有益于共同體的決策。這就要求公民能夠在公共討論中對不同見解有更為全面的收悉與更為準確的理解。正如人們常說，哲學在交流中萌生，在自白中逝去，民主本身鼓勵人們通過公共辯論，去遴選符合人們希冀的生活。對公共事務的討論，應當不受抑制、充滿活力并廣泛公開，從《紐約時報》訴沙利文案中所抽象出的言論哲學，在今日的自媒體社會，依舊保有余溫。

3.國家的介入是為了保持“共同體”的存續

共同體成員間充分而理性的溝通將為共同體的存續提供必要的粘性。試想，在一個共同體中，假若共同體成員之間無法分享彼此的經驗，共同體自身將很難去處理社會問題，共同體成員與共同體成員之間也喪失了相互了解、相互借鑒以及相互需要的橋梁。這種相互間的需要與依靠，為共同體提供了個體間的關聯，對共同體的存續至關重要。但當一種全新的傳播體制，具有消磨共識與塑造對立的風險時，便會為社會的分裂帶來沖擊。換而言之，當這種經驗交互備受阻撓時，共同體成員間的相互依存就將出現裂紋。特別是在自媒體時代，民族國家的領土疆界正在模糊，信息不再受到主權邊界的有效控制，國家就應當去尋找一種可能的路徑，盡塊讓思想的市場恢復自由與活力，以保證共同體在自媒體時代擁有存續的粘稠度。

（二）國家介入公共討論的界限

如果說國家介入自媒體時代公共討論的動因是力求公民在公共事務中接收到全面而公開的辯論，從而使公民充分了解他們所面對的各方觀點，以便自由和充分地追求他們的目標。那么，國家在自媒體公共討論中所行使的公權力就應當發揮消極作用，并具有一定限度。具體而言：

第一，國家應當作為議事秩序的服務者。如果國家介入自媒體時代公共討論的目的是構建一個在自媒體視域下具有思想活力的市場，那么，國家首先就要保障公共討論本身具有市場競爭的屬性。這就需要國家對自媒體時代的公共討論制定一個具有底線性質的規則。沒有規則的競爭，只能稱為混戰，并不是競爭。而名符其實的競爭，不僅需要規則，而且規則的構成必須給予每個競爭參與者同等的取勝機會。也就是說，競爭的含義，應當根植于比例平等之上，從而滲透出公平的理念。這就要求國家在治理自媒體公共討論空間時，應當著重著眼于共同體成員間的“議事規則”而不是共同體成員個體的言論表達。換而言之，國家應當力求構建起發言的秩序，而不是左右或抑制發言本身。

第二，國家使用公權力對言論進行遏抑，應側重于內容而非觀點。一方面，即使錯誤的聲音也具有存在的合理性，但這不意味著，公民在自媒體中具有不受限的言論自由；另一方面，有序的社會并不會容忍絕對的自由，國家為了共同體的存續，勢必會采取適當的手法來維持控制，但這不意味著，國家擁有無限大并不受限的權力。此時，我們應再次回到國家介入自媒體公共討論的動因本身，為主權者探索一種能夠解決這一悖論式難題的方法與角度。國家介入公共討論的前提是希望將公共討論的各方觀點提供給公眾，從而強化這種討論。因此，國家應當在憲法框架內成為“觀點”的捍衛者和“內容”的監督者。換句話說，國家介入公共討論的依據不能簡單地來自于“觀點”的不正確，而應是來自“內容”的有害。

（三）國家介入自媒體公共討論的路徑

作為公共討論的憲法基礎，對言論自由的保障與實現是國際公約及各國憲法中所體現的人權共識。當公共討論受到來自介質變化所帶來的侵害與威脅時，國家行使公權力予以介入，從而實現對言論自由的保障，便成為了國家介入自媒體公共討論的邏輯結果。

1.對有害內容的識別

國家在采取行動對公共討論中的某一言論進行遏抑時，首先應當對“內容”是否有害進行評價。國家在遏抑具體的聲音前應當思考，如果遏抑一種言論表達和遏抑用同一方法進行表達的其他言論同時具有可譴責性，那遏抑這一言論的正當性就不是簡單地來自“觀點”本身，而是言論本身所闡釋的“內容”有害于公共討論的秩序，從而需要得到國家的管制。例如，一個反對同性戀的人，在公共討論中表達以殺死同性戀來體現自己對同性戀的反對，國家就有了介入管制的正當性，因為用同樣的表達方法與表達邏輯套用在相反的觀點上，即一個支持同性戀的人，在公共討論中表達以殺死異性戀來體現自己對同性戀的支持，依然具有可譴責性。此時，國家就具備了介入的條件，因為國家對該言論的管制，并不是因為“反對同性戀”或“支持同性戀”的觀點，而是言論表達者表達的內容引發了其他言論討論者的不安與危險，有礙于討論的秩序。

2.對侵權行為的介入

國家應當對濫用言論自由而在自媒體公共討論中侵害他人權益的行為予以介入，這是在自媒體時代保障公共討論能夠全面展開的重要前提。正如上文所言，國家介入的原則，是保障公民在自媒體時代的公共討論中仍然能夠接收到公開而全面的辯論。而濫用言論自由，行使對他人名譽、隱私和著作權的侵害，顯然在自媒體“沉默的螺旋”與“沉寂化效應”的極化下，足以阻擋自媒體公共討論中其他參與者言論表達的積極性。自媒體公共討論大門的開放，使言論發表的成本大大降低；把關人的缺失，使言論的危險性缺乏審核；扁平化的傳播規則，使言論的傳遞路徑難以把控。因此，不被規制的侵權行為，在自媒體視域下，將遠超于其在傳統媒介公共討論中所造成的危害，使討論的參與者不敢發聲，使公共討論缺乏有效開展的參與基礎。

3.對擾亂公共討論秩序行為的介入

國家應當介入利用自媒體在公共討論中擾亂討論秩序的行為，這是在自媒體時代使公共討論能夠獲得客觀理性結論的關鍵性保障。公共討論的目的，是為了得到符合公共利益的共識，這就要求公共討論必須具有良性秩序，使每個聲音、每種言論都能有序表達、依次傳遞并順利接收。相較于傳統的議事形態，自媒體時代的公共討論，缺乏明確的議事規則，這是自媒體千變萬化所必然帶來的技術濫觴。但筆者認為，未能構建統一的議事規則，并不意味著議事秩序的失控。國家仍然可以通過對議事原則的介入與把控，以不變應萬變，在自媒體時代完成對議事秩序的維護，這就要求國家對利用自媒體傳播特性且在公共討論中擾亂秩序的參與者給予懲戒；對存在惡意炒作、不正當競爭、故意發布虛假信息，使公共討論產生混亂結果的行為與主體予以規制。從而盡力減小新媒體傳播技術對公共討論秩序的影響，彌合公共討論過程中的極化與偏頗，最大程度追求自媒體視域下公共討論結論的客觀與理性。

4.對危害國家安全行為的介入

國家應當對蓄意在自媒體公共討論中對國家安全造成直接、緊迫威脅的行為予以介入。事實上，共同體的完整與統一，是形成與維持公共討論的邏輯前提。自媒體的傳播特性，使參與者行使蓄意行為更加簡單與直接，這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了對公共討論存續的威脅。因此國家就需要對利用自媒體在公共討論中蓄意竊取與泄露國家秘密、煽動極端宗教思想、唆使種族、民族分裂主義等直接、緊迫威脅共同體存續的行為予以介入制止，從而保障公共討論能夠具有底線基礎。

四、國家介入自媒體公共討論的中國展望

截至2021年，我國的網民總規模已接近十億人次，位居世界第一，互聯網普及率高達70.4%。事實上，通過自媒體獲取公共事務資訊、完成信息交互、表達政治見解愈發成為常態，自媒體公共討論環境在我國業已形成。

從理論的角度出發，自媒體公共討論的形成，對融合發展符合我國國情的民主制度具有積極意義。作為政治動物，人本身就具有投身社會治理的天然屬性。我國有符合我國國情的特殊社會發展進程，伴隨政治與經濟體制改革的進一步深化，以“一刀切”的單一方式用公權力壟斷社會治理，逐漸顯露出風險，在這種方式下，政府較難對人民逐漸增長的文化、經濟與政治的多元需求，提供周全、迅速和準確回應，與此同時，人民對國家權力的監督要求和對參與政治的需求卻不斷增加。網絡編織下產生的自媒體，不僅成為參與政治的全新工具，更為政治環境提供了新樣態。移動終端設備的廣泛普及與互聯互通，實現了公權力與私權利的直接對話，也進一步滿足了政府與公民的零距離交互，勾勒出未來政治參與的新生態。

從實踐的維度探索，自媒體公共討論在我國仍然面臨困境，需要國家的有序介入。一個時代的突出特征是工具的不斷革新。自媒體時代，互聯互通的技術本身，并不會塑造機制，也不會產生理想，反而因技術的高度完善，存在引發秩序重構與社會治理困境的可能。因此，在自媒體時代，構建一種有序的公共討論議事空間，需要社會的共識。這無疑期待國家以公權力介入公共討論，但如何介入，以何種目的介入，更有利于國家的政治走向與社會經濟發展，不僅是這個時代我們面對工具變化需要給出的回應，更是我們進一步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過程中，必須要面對的問題。雖然我國已初步形成了自媒體公共討論環境，但有序的自媒體公共討論議事規則仍待完善。自媒體傳播中存在的弊病，在不加規制的自媒體公共討論中將對民主的發展帶來風險。這就要求我們厘清國家介入自媒體公共討論的目的與界限，通過法治建設，對國家介入自媒體公共討論的情形予以明晰，對利用自媒體侵害公共討論的各種行為予以規范。從而進一步在自媒體視域下，尋求權力與權利的平衡互動，有效地利用自媒體的公共討論，尋找到全社會的最大公約數，推動人民民主的良性發展。

正如法國哲學家、思想家盧梭所言，“人類已經老了，但人依然還是個孩子”，人類總能夠逐漸找到合適的生存方式，或許在自媒體時代，聽見你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