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行記趣

肖澤民

我學騎自行車，大約是在小學三年級。那時個子矮，夠不著自行車大杠，更夠不著坐墊。只能把右腳斜伸進三腳架里，踩住腳踏，半圈半圈地踩，大家管這叫“掏螃蟹”，相當于鄉(xiāng)下孩子學游泳的“狗刨式”。

常常在小伙伴的慫恿下，從父親那里“磨”來自行車，一伙人“哄”地來到大門口的彈石路上，一人一圈地輪流騎。所謂彈石路，路面是由無數(shù)巴掌大小的石塊鑲嵌起來的，它們密密匝匝地咬合在一起，就像行草書法里的章法“亂石鋪路”，挺有藝術(shù)感的。自行車騎在這種路上，就像騎上了搓衣板，不一會就顛得你手腕酸麻，屁股散架。可大家總是樂此不疲。孩提時代的快樂是簡單的。自行車，是我們的玩具。

部隊復員，進了工廠。有了一輛屬于自己的鳳凰PA—18，二八大杠，轉(zhuǎn)鈴，全封閉鏈罩。下坡時溜車，后輪的車飛發(fā)出清脆的嗒嗒聲，悅耳動聽。買這輛車，我忘了要多少工業(yè)券，卻牢牢記住數(shù)出了18張10元大鈔（那會兒人民幣最大面值就是10元）——那可是一個青年工人小半年的工資。

車間里很方便。紗頭，機油，各種工具一應俱全。工余，那自行車的龍頭、車架、鋼圈和每一根鋼絲都被主人擦得錚亮。“鳳凰”的每一根羽毛都在閃閃發(fā)光。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鳳凰和永久自行車幾乎相當于今天的奔馳和寶馬。小青年配上條的確良綠軍褲，穿上咖啡色膠底的北京布鞋，騎車上下班，交女友，好時髦。那時候的中國，在外國人眼里是“自行車王國”。自行車，是人們的交通工具。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成翁。退休后，在夫人的攛掇下參加了一個騎行者俱樂部，是一個車行老板組織的。于是，再買車。買了一輛好看的橘紅色、有18個檔位的美國產(chǎn)大行牌小輪折疊自行車。然后就是買頭盔，買專用手套，買專用水壺，買騎行服（冬季的，夏季的，春秋季的，有俱樂部標識的）。一通買買買之后，終于成了會員。有了漂亮的車，還得配把鎖。老板笑了：這種車是不配鎖的，它是運動器材。哦，還真長了見識！

進了門，伸頭朝里窺視一下：這個俱樂部蠻有吸引力的。松松散散近百人吧。有白領(lǐng)、小老板、教師、醫(yī)生，甚至還有中學生。只有我和一位大學退休生物系教授、一位國營大廠退休的駕駛班長是六十開外的老人，屬于“骨灰級”會員。夏日傍晚，大家經(jīng)常在太平門白馬公園門口集中，幾十個人，身穿花花綠綠的騎行服“簇”成一團，很有些搶眼。出發(fā)了，每輛車的后尾燈閃爍，原先簇擁的一團變成一條閃閃發(fā)光的小河，在夜幕下蜿蜒地流淌著。騎手們圍著紫金山轉(zhuǎn)了小半圈，最后來幾個陡坡沖刺，來到范鴻仙墓。結(jié)束，人人一身大汗，通體舒暢。30公里山路，算是熱身。

參加過一次遠程的，是去安徽涇縣，來回400公里。組織者包了輛大巴，大家把各自的車子拆開或折疊起來放進大巴行李倉。我們在沿途預設好的地段開始騎行，大巴車則在前方指定地點接應。這是一段丘陵、湖泊、林地相間的所在，天藍云白，樹綠花紅，山風拂面，湖水如鏡，騎行其間真有說不出的愜意。到達目的地，食宿自有人組織，實行AA制。簡單，自由，快樂。晚餐開飯，喝酒的坐一桌，不喝酒的另坐。我們?nèi)齻€老爺子屬于喝酒的。在農(nóng)家民宿小院里，男女老少夾雜而坐，看夕陽西下，看農(nóng)人暮歸，自有一番情致。大家喝著，聊著。待至酒酣，氣氛漸漸熱烈，觥籌交錯之間，一女士端杯大聲說：“肖哥，走一個！”嘿嘿，覺得自己年輕了十歲。

后來發(fā)現(xiàn)，我們參加的這種騎行俱樂部，純屬“小兒科”。眼下玩騎行的還有4+2模式、軌+2模式、獨行俠模式。所謂4+2模式就是4個輪子的汽車載著2個輪子的自行車，隨性而行，隨性而騎。軌+2模式就是帶自行車（拆成行李）上高鐵，騎行全中國。最牛的要數(shù)獨行俠，他或者她，一人一騎，專撿最美的、最險的、最偏僻的去處體驗人生（這種運動似乎屬于哲學范疇）。我在青藏高原和云貴高原都見過他們的身影，由衷地向這些勇士投以崇敬的目光。

今年七月和朋友去新疆旅行，在北疆獨庫公路南段一險要處遇一騎手，他赤裸上身，單人獨車，汗流浹背地騎上坡來。和他攀談，他說一個多月前從青海格爾木出發(fā)，已騎行3000多公里，下面要去喀什。平均每天要騎100多公里！看他虎背熊腰，腹部馬甲線分明，我笑問：小伙子，多大了？他笑笑：五十八。我愕然。

閑翻雜書，看到明人金圣嘆的《不亦快哉三十三則》，通篇大實話，不禁莞爾。余生也晚，不敢望先賢之項背。然手癢，禁不住就騎行一事也湊成十條奉諸公一哂：

1. 穿橘紅色騎行服，戴藍白相間頭盔，提橘紅色折疊車下樓。甫進電梯，遇對門鄰居買菜歸，愣曰：認不出！不亦快哉！

2. 騎行于野，風輕云淡，鳥語花香。全景天窗，零油耗，零排放。不亦快哉！

3. 高峰擁堵，汽車趴窩。魚貫其間，暢行無阻。不亦快哉！

4. 上陡坡，掛小檔，輕輕松松超越所有共享單車。不亦快哉！

5.騎行數(shù)十公里，大汗淋漓，忽然抬頭望見目的地。不亦快哉！

6.夏日騎行，天氣突變。狂風大作，雨點如豆。渾身盡濕，奮然前行。不亦快哉！

7.前無村，后無店，車胎爆。有騎友飛車至。不亦快哉！

8.騎行歸，洗漱畢，倒頭便睡，酣然入夢。不亦快哉！

9.結(jié)隊騎行，結(jié)交各方小友，與之交談甚歡。不亦快哉！

10.與自然為伍，與自然為友，盡力與自然融為一體。人簡單，事亦簡單。不亦快哉！

生活應該是美好的。生活應該是快樂的。尋找生活中的快樂，每個人都能找到一千個理由。

責任編輯 菡 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