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月季 閆文君
在人類文明的演進過程中,河流的孕育和滋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比如尼羅河之于古埃及文明,恒河之于古印度文明,剛果河之于古非洲文明。黃河被稱為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彰顯黃河在中華文明進程中的重要地位。自中華文明誕生起,黃河就穿越高山峽谷、丘陵平原,滋潤灌溉了黃河兩岸的土地,塑造了中華文明的精神特質,留下了光輝燦爛的文化遺產,成為承載中華民族身份與中華文化認同的象征符號。習近平總書記在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黃河文化是中華文明重要的組成部分,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深入挖掘黃河文化符號的意義價值,以推動和增進中華文化認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既是歷史命題,也是時代所需。
每個民族和國家都有專屬的文化記憶,法國社會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認為,文化記憶實質上就是一種集體記憶,集體記憶通過象征性的文化符號將群體凝聚在一起,也正是這種集體記憶的保留,人類社會才獲得了穩定的發展。集體記憶并非一個空洞的能指,而是具有特定的時間和空間結構。
從時間范疇來說,集體記憶貫穿于過去、現在與未來,即過去的民族文化在當下被抽象成文化符號,獲得了意義解釋,最終指向未來的文化延續和身份認同。實際上,這關涉的是民族文化身份認同的三個關鍵問題:我們從哪里來,當下我們是誰,未來朝向哪里。
從空間范疇而言,集體記憶能夠框定群體的邊界。德國文化記憶研究學者揚·阿斯曼認為,文化記憶是與心理意識中的符號聯結在一起的,符號構成了民族集體記憶的“記憶場”。“‘記憶場’是一個符號系統,它使生活在這個傳統中的個體能夠找到一種歸屬感,即意識到自己成為一個社會群體之一員的潛力,并在這個群體中學習、記憶、共享一種文化。”①[德]揚·阿斯曼:《什么是“文化記憶”》,陳國戰譯,《國外理論動態》2016 年第6 期。在這個特定的“記憶場”當中,只有具備大致相似的思維方式、說相同的語言、共享同一套文化和價值規范的個體才能進入這個場域,獲得身份歸屬感和集體認同感,并且自然產生一種與其他群體相互區別的邊界,這種觀念和認知就屬于民族集體意識。
從民族集體記憶和身份認同的層面而言,黃河是中華文化符號體系中的意義源頭和根脈,追根溯源,便可窺見中華文化脈絡中鮮明的黃河文化符號印跡。黃河文化符號乃是一個意義豐富的文化體系,可以說,中華民族幾乎所有關于身份認同的文化溯源都與黃河息息相關。早在110 萬年以前,陜西“藍田人”就在黃河流域生活,到后來的“大荔人”“丁村人”“河套人”,在長期的生產實踐中,黃河流域的原始先民們創造了光輝璀璨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涵蓋了生活方式、風俗習慣、禮法規章、道德規范、價值取向等方方面面。這些文明以文化符號的形式延續下來,成為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
中華民族原始先民們在黃河流域的勞作生產奠定了中華文化的底色。《爾雅·釋水》載:“河出昆侖虛,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黃。”黃河水、黃土地、黃皮膚,這些有著相同文化基因的符號并非歷史的巧合,它們在中華文化的延續中不斷證明著“母親河”對中華文化的滋養和哺育。在這個進程中,誕生了中華文化底色中濃墨重彩的一筆——黃帝文化。這一時期標志著中國由史前社會的混沌時期轉向文明時代。黃帝被尊為中華“人文初祖”,黃帝統領華夏部落時期,發展農業、興建水利、修建城池、創制歷法、發明文字、鉆研醫術,多領域的發明創造為中華文明后來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可以說,黃帝已經成為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圖騰。
文化記憶理論重點探討三個核心問題——記憶的對象、記憶的方式以及記憶的目的。其中,記憶的方式考察的是民族文化符號系統如何在歷史進程中傳承的問題,以及這種文化傳承所依賴的傳播媒介。在世界主要的原始文明形態中,只有黃河文明延續五千多年未曾中斷,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漢字符號所具有的文化延續力,以及與中華文化有著強烈的同質性。
相傳倉頡為黃帝史官,其造字傳說就發生在當今黃河流域陜西、河南一帶。倉頡造字的原則是“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山海經》),因而漢字也被稱為“象形字”。漢字的這種象形特征與西方表音文字構成了鮮明的對比,從古至今,無論是部族征戰、外族入侵,還是社會內部動亂,漢字始終保持著頑強的生命力。這說明,漢字不僅是一種信息符號和交流工具,還與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結構有著強烈的同質性。這種獨具中華民族特質和智慧的文化心理和思維方式滲透在漢字結構中,以漢字為媒介,將中華民族創造的文化遺產記載下來,賦予其特定的意義,在日常使用和書寫表達中一次又一次地將民族群體的思維意識帶到歷史和經驗空間中,不斷喚起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和對文化身份的認同。
民族情感認同建立在集體記憶基礎之上,是在交流過程中形成的精神家園。民族情感是各民族群體自發形成的一種平等互惠關系,這種平等互惠關系涵蓋了物質需求和文化價值。民族情感的表達需要依靠特定的文化符號,“情感認同作為一種最真實而又具有普遍意義的心理認知,是中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各族人民共同心理特質的彰顯,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核心要素”①劉吉昌、曾醒:《情感認同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核心要素》,《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 年第6 期。。具體而言,黃河文化符號所生成的民族情感包含政治情感、文化情感和道德情感。
黃帝在統領黃河流域各部落時期,就樹立了兼收并蓄、天下為公的政治理念,并受到各部落人民的擁護和愛戴。可以說,自黃帝時代起,在黃河流域就形成了以民文本、天下大同的政治觀念,主導并影響著后世王朝統治者的政治理念與政治實踐。這些政治理念和政治實踐演化成被集體認可的政治象征和政治符號,表達了政治治理中的正統觀念,即政權合法性的基礎和來源。
中國古代王朝及歷史明君所共同締造的“大一統”政治格局成為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政治基因,在“大一統”的政治框架下,又衍生出了“家國天下”“民為國本”“任人唯賢”“開明包容”的政治理念。追溯其根源,這些政治理念無不源于黃河文化符號,在歷代的政治實踐中不斷夯實,最終構筑成民族認同的根基。即便在當下,這些政治思想和主張依然對國家治理、民族團結有著巨大的意義和價值。黃河文化符號中優良政治基因的傳承,不僅能滋養國家制度和治國理念,還能從根本上獲得民眾的政治情感認同,對民族共同體懷有普遍的歸屬感和認同感,進而增強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
民族情感的認同建立在深厚的歷史文化傳統之上。文化是在長期的交流交融中所生成的具有共享價值和意義的符號系統,民族共同體的精神風貌、價值觀念、物質創造等就通過文化符號系統表現出來,一方面能夠體現民族共同體文化內涵的獨特性,另一方面能夠凝聚民族共同體的情感認同。毫無疑問,在數千年的歷史延續中,黃河培育并塑造了中華民族的品格與精神特質,并將黃河水雄渾壯闊、奔騰不息的特征深深浸入中華民族的文化肌理中,使得中華民族呈現出進取、包容、勤勞、拼搏、自強的精神品格。不僅如此,在具體的文化實踐層面,從生活方式、社會規范、風俗習慣到價值取向,黃河文化符號奠定了中華民族文化認同的根基,使得中華各民族緊緊團結在一起。這種民族情感的源動力就來自于對中華文化的認同。
道德情感在民族共同體的建構中規范著個體的價值觀和行為,擁有相同的道德規范更容易使民族共同體產生情感認同和凝聚力。眾所周知,對中華文化產生重要影響的儒家道德倫理體系就是在黃河文化中孕育形成的。周公創設禮樂制度以教化人心,《周禮·地官·師氏》載:“以三德教國子。一曰至德,以為道本;二曰敏德,以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惡。”其后,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說繼承了《周禮》對道德規范的重視,以“直道、至誠”為修身之本,以禮樂文化錘煉君子人格,以孝悌親情為仁愛之本。以儒家學說為正統的倫理體系幾千年來影響著中華民族的認知和行為,并且產生了普遍的情感認同。
儒家文化強調“吾日三省吾身”,意即人要保持自我反思意識。對于一個民族而言同樣如此。中華文化曾經締造了無數的輝煌與奇跡,面對近代列強的武力入侵,加上內部社會動蕩,曾經耀眼的中華文化也出現了黑暗時刻。在變幻莫測、風起云涌的時代浪潮下,中華民族及其文化必須把握歷史的脈搏,積極探尋未來前進的方向。
費孝通將民族文化的反思稱為“文化自覺”,認為文化自覺是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對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取得適應新環境、新選擇的主動地位,理清民族傳統文化的來歷、特色和發展趨向,挖掘內在價值,探索未來發展之路。“文化自覺是一個艱巨的過程,只有在認識自己的文化,理解并接觸到多種文化的基礎上,才有條件在這個正在形成的多元文化的世界里確立自己的位置。”①費孝通:《反思·對話·文化自覺》,《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 年第3 期。革命年代,面對外敵入侵,一曲《黃河大合唱》以澎湃的民族激情和強烈的藝術感染力,抒發了中國人民對民族自由、獨立和解放的追求,顯現出對民族自強與啟蒙的現代性反思。
黃河孕育了燦爛的偉大文明,但也因為自然和人為的因素,導致水患頻發。從大禹開始,治理黃河一直是歷朝歷代興民安邦的頭等大事,正所謂“黃河寧,天下平”。20 世紀末以來,由于過度開發利用,黃河還出現了污染、斷流等現象。中國傳統文化追求人與自然和諧、天人合一,如果這一理念被拋棄,定會遭到自然的懲罰,其代價不可估量。因此,必須對急功近利的發展觀念進行反思,倡導綠色環保發展理念,“金山銀山就是綠水青山”,保護好我們的“母親河”才能給人民帶來福祉。
在中西文化的碰撞和交流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曾遭到懷疑、批判甚至否定。顯然,近百年來中國文化出現的“失魂落魄”,乃是由于丟掉了傳統文化的“根”和“魂”。自中華文明誕生以來,黃河文化就一直是中華文明傳承發展的沃土和源泉。即便在當下,黃河文化符號所蘊含的天人合一、仁政愛民、包容進取、修身崇德等理念依然能為社會發展提供重要的理論價值。黃河文化符號是中華文化符號體系的主體和根基,深入挖掘黃河文化符號的歷史意義和時代價值,是牢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增進中華文化認同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