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馬基雅維利關于外交使節的特征和職責的認知

陳楚凡

關鍵詞：馬基雅維利;外交使節;聲譽

中圖分類號：K546.33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1）07 — 0133 — 05

1454年《洛迪合約》簽訂后，意大利的政治局勢進入了新時期，各國都盡可能維持彼此的均勢狀態，避免戰爭，爭取用和平手段解決爭端。因此，外交使節的作用變得愈發重要。1455年米蘭最先派遣常駐使節，并很快為意大利各國效仿，這是外交史上的一次進步。到15世紀60年代，意大利的五大強國，教皇國、米蘭、佛羅倫薩、威尼斯和那不勒斯王國之間都已經互派常駐使節。①

一

在15世紀末的意大利，外交使節對統治者維護統治、實現政治目標和利益發揮著重要作用。首先，外交使節代表的是所屬國家統治者的意志，要向他國展現力量，并準確傳遞統治者的意圖;其次，外交使節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國家安全，弱化或規避不利局勢;最后，外交使節的工作通常與各國政要接觸，主要包括情報傳遞、與出使國統治者溝通、與用影響力的人物維持良好的私人關系等等。②

1494年法國入侵意大利，意大利地區的政治局勢愈加復雜，外交使節活動次數急劇增加，影響力大幅上升。同時，這一時期也是歐洲近代政治思想和外交思想大發展時期。在實踐增加和理論發展的前提下，關于外交使節的認識不斷走向成熟，并由意大利向歐洲其他地區傳播。馬基雅維利的外交實踐和對外交使節的認識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馬基雅維利在擔任佛羅倫薩共和國國務秘書期間，一直在外交領域內進行活動，他作為外交使節出使訪問過法國宮廷、教廷、德國皇帝和意大利中部多個中小領主，出使的使命則涉及政治、經濟、軍事各個方面，有著豐富的外交實踐經驗。他在外交活動中書寫和整理的書信，充分展現出他對外交使節的特征和責任的認知。

二

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的重要特征就是追求聲譽，這是他思考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他認為外交使節是一個光榮的公職，是一個公民的榮譽，“一般認為不能堪此重任的人就不足以在政府部門任職”①。因為一個擔任外交使節的人需要有足夠的能力和良好的聲譽，所以要勝任這一公職的人最重要的是為自己建立良好的聲譽。他指出，有三種人能夠建立起良好的聲譽，分別是：誠實的人、謙卑的人、慷慨的人。

首先，一個被視為誠實的人總能贏得他人的信任，也會得到所出使的君主的信任，進而能更進一步的與之接觸，從而更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馬基雅維利多次在信件中提到他在與瓦倫蒂諾公爵之間的談話，以及他如何通過誠實的話語建立起自己良好的形象，比如將關于奧爾西尼家族和維泰利家族反叛的信息如實相告。同時，“如果有時確實需要用言語來隱瞞事實，那么一定不要露出破綻，一旦敗露也應該準備好馬上為自己辯解”②

其次，一個在本國政府要員心中保持謙卑形象的人，能贏得國家對他的信任，從而被授予重要的公職和使命，并且在達成使命的過程中能夠得到政府的支持。一是在信中使用敬語，馬基雅維利多次使用“杰出的諸位大人”“我將這些信息交由諸位大人憑你們的英明睿智去決斷”③，諸如此類話語;二是展現自己對指示的服從，他時刻表明自己在與被委派去面對的君主進行交流時，一直努力地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同時又遵行諸位大人的指示”④。

最后，一個能在他人心中獲得慷慨之名的人，非常有利于保持與他人的良好關系，從而贏得這些人的善意，最終達到自己的目的。馬基雅維利在出使時的一封信⑤的附注中曾向佛羅倫薩執政團索取16布拉齊奧緞子，用以償清自己在完成使命的過程中所允諾給他人的報酬，并以此確保了一個獲取情報的便利途徑。

可以說，馬基雅維利是基于人的立場思考問題。在本國政府和派駐地，擔任外交使節的人如果能給他人展現出誠實、謙卑和慷慨的形象，從而更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就能為自己贏得巨大的聲譽。外交使節一切行為的最終目的，就是要獲得和維護聲譽。

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獲得和維護其聲譽的最主要的途徑，就是履行職責、完成使命。他指出，外交使節的職責和主要工作包括：完成自己的使命、獲得有效的情報、發回精確的書信。

首先，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通過完成自己的使命，便能回應人們對自身的期待，就可以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因此，一個回應了人們的期待并有著足夠能力的人便會獲得良好的聲譽，就能繼續擔任這一光榮的公職。

在接受委派任務時，每一位佛羅倫薩的外交使節都會收到執政團給予的三樣東西，即對外交使節的訓令、應遞交給目標人物的國書和市政宮簽發的安全通行證。其中，對外交使節的訓令是最主要的東西，它上面的內容便是外交使節此次出使時應當完成的使命。當外交使節完成自己應履行的使命時，自己的能力便得到了證明，緊接著到來的就是或大或小的良好聲譽。

其次，馬基雅維利指出外交使節是公開的間諜，各個派遣地則是眾多信息的交匯點。他們在派遣地的重要任務之一便是如何快捷地、準確地獲取情報，并在眾多情報中篩選出有效的信息，最后報告給自己的政府。

他認為外交使節應當知道哪里有情報，他在《給即將赴任的大使的建議》中寫到：“宮廷里通常滿是好事的‘包打聽，他們時刻留意周邊正在發生的事情”⑥，這些人是除了派駐地的君主或控制君主的人之外最好的情報源。外交使節們可以從他們身上打聽到或詳盡或零散的情報，并通過這些情報拼湊出事件的始末。因此，情報來自于三類人：第一類是派駐地的君主或那些控制君主的人，第二類是那些處于權力中心者身邊的人，第三類是剛好處于派駐地的其他人。

馬基雅維利也認為外交使節應該盡最大的可能快捷地、準確地從上述三類人那里獲取情報，為此他們需要擁有和利用自己良好的聲譽，以誠實和慷慨的形象與他人保持良好的關系。

其中，第一類人決定著國家的走向。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能獲得到的最準確的情報，就來自于這類人口中。因此，他指出，外交使節“必須充分了解（被委派去面對的）君主的特點、那些控制著君主的人的特點”①，也要讓他們視自己為一個誠實的人。為達到這一目的，馬基雅維利多次尋找與公爵對話的機會，并在交談中“繼續全力以赴說服公爵閣下，讓我成為他值得信任的人，并努力使他能同我推心置腹地談話”②。第二類人則是那些處于權力中心者身邊的人，包括那些“包打聽”，這些人長期處于第一類人的周圍。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與他們保持良好的關系，將有利于其獲得較為準確的情報。他指出，與這些人交往時，外交使節需要保持慷慨的形象，“給他們好吃好喝、聲色犬馬以贏得這些人的善意”③;同時，與他們交換情報也是好的辦法，“獲取信息的最好辦法是與他人分享信息”④。同樣，這種慷慨大方的交往方式也適用于第三類人。

在獲取情報的過程中，一位外交使節按照這樣的方法行動，就能為自己博得誠實和慷慨的名聲，并因那些受到過自己以“誠”相待和恩惠的人，使這種好的名聲傳到更遠的、更多的地方的人耳中。這種情況下，外交使節不僅使自己聲名遠揚，還達到了獲得情報的目的。

馬基雅維利還認為外交使節應當處理情報，對情報進行篩選。他指出，雖然外交使節能通過上述的方法獲得大量的信息，但是這些信息可能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有的詳細有的零散、有的有效有的卻毫無用處。在這種情況下，他認為外交使節需要運用自己的能力，去判斷哪些事物是真實的、有效的，并借用它們去還原已經發生的事情，判斷正在發生的事情和推測將要發生的事情。

最后，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要用最明確的語言，將整理好的情報書寫下來，并發回給自己的政府，來完成自己的使命。因此，他指出外交使節在撰寫書信時，應當注意以下幾個方面。

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撰寫書信的目的，不僅僅是向政府傳遞情報。他指出，外交使節也能依靠給自己的政府發送書信，并通過這種方法為自己獲得聲譽。因為，外交使節作為國家的代表和公開的間諜，其義務便是在努力達成使命的同時，將自己已經探聽到的情報依照政府想要的和應知曉的內容為標準處理之后，以最快的手段傳遞給自己的政府;并且，外交使節在出使期間只能以文字或口頭形式與政府進行溝通，這就使書信及與之相關的方式成為外交使節履行使命和義務的重要手段;所以，外交使節就需要通過書信向政府和人們去證明自己的能力并提高自己在他們中的聲譽。

馬基雅維利也認為書信的內容應當有主次之分，這是外交使節需要分清的。其中，馬基雅維利認為書信的主要內容，其應包括三類：“正在談判中的事情、決定并完成了的事情、將要完成的事情，另外還要正確地推斷將要完成的事情可能產生的后果”⑤。因為上述三類內容是政府最想要知曉的，也是對政府最有用的;也因為，在自己的政府面前，與內容相關的全部過程是外交使節完成使命和證明自己的證據;也因為外交使節需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去努力獲取這些內容，并依靠這些內容判斷事件的走向;所以其需要讓內容本身和自己獲取內容的全過程，明確地展現在自己的書信里，就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同時，馬基雅維利認為書信的內容，除了上述的主要內容外，還有其他的內容，包括：信使和之前所收發書信的動態、請求新的指示、個人狀況和要求、此封書信的信使和花費以及發件時間、地點、署名和自身職務。這些內容同樣關系到出使任務的完成情況，也是書信能夠發揮效用的保障。

馬基雅維利還認為書信除了內容外，還應注意到其他方面。第一，他指出語句應避免顯得自以為是，換而言之便是在政府要員前保持謙卑的形象，其辦法便是假口于“有識之士”⑥。第二，他還指出書信的有效性應該得到保證，其指出外交使節需要保持情報的定時匯報、避免無用信息的傳遞和金錢的浪費。因為這些都對自身的形象和出使狀況有著直接的影響，所以外交使節要基于情報的時效性和重要性以及派駐地的距離遠近來制定發送書信的周期。例如，馬基雅維利在出使瓦倫蒂諾公爵期間按照2天一封書信的周期進行發送，而在他出使法國期間則變為1到5天甚至是11天不等。第三，他還強調書信要準確和快捷地送到政府要員手中，其經常付給信使至少1達克特（或弗羅林）的高昂郵資并在信件中對送信的人和花費有著十分詳細的記錄，這樣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書信的丟失和偽造。這些都是，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能用來保證有效傳遞書信、完成使命、確保其通過書信來達到最終目的的方法。

除去外交使節的特征和應當履行的職責外，馬基雅維利還認為一些因素是值得關注的，這些因素能影響外交使節履行職責或完成使命。

首先是國家的支持。馬基雅維利指出任何國家的政府都應該給予本國的外交使節足夠的支持，這樣更有助于外交使節完成使命。國家的支持可以分為兩種，一是間接的，二是直接的。前者是指國家基于本國的物質和文化實力產生的國際影響力對外交使節的幫助，它可以為外交使節提供一定的便利，但這種便利多半來自對其背后國家的忌憚。因為關于這種幫助學界已經有很多優秀的著述，所以我不再對這一方面進行討論，而是去看另一方面。后者是指國家給予外交使節物質上的支持，主要是實物和情報。第一，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不應因出使到他國而舉債，并且國家應報銷其在履行使命過程中的全部花費。外交使節一旦在出使中出現財政窘迫的狀況，不但會影響到使命的完成而且會損害國家的利益，更會對兩者的聲譽產生極為惡劣的影響。正如馬基雅維利在1502年12月18日的書信中寫到他不愿意通過公爵的宮廷支付自己的花費，因為“我覺得這關乎諸位大人的聲譽，對我個人而言，亦是如此”①。第二，國家應為自己的外交使節提供充足的情報，確保外交使節能夠“慷慨的”禮尚往來，從而讓外交使節受到他人的尊敬。這種獲取情報和聲譽的方法和結果已經在上文提到過了。

其次是外交使節個人的生活狀況，這在其出使過程中同樣重要。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應在書信中明確地向政府表達自己的要求和意愿，用以防止個人和國家的利益受到損害。外交使節因個人原因無法履職，這種情況對國家利益是無益的;而一個不愿意給予外交使節以必要支持的國家，它在外交活動上也不會有大的收獲的;無論哪種情況帶來的結果，這都會使外交使節因無法達成使命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回應人們的期待，而導致其自身的聲譽受損，所以外交使節應該將個人的生活狀況和國家政府的狀況放在一起考慮，再向國家提出請求。

馬基雅維利在出使瓦倫蒂諾公爵期間便遭受因活動經費不足所導致的個人財政窘迫、身體健康惡化和私人事務（人際關系）處于崩潰邊緣的情況，前兩者分別是因為國家和個人的因素，后者則是由個人和國家共同造成的。這一情況最早出現在1502年10月23日的書信結尾，馬基雅維利寫到自己的個人財務和人際交往上出現了重大問題②，而且執政團給予的錢款已經用完，因此自己無法再繼續履職，只能給予新的錢款或將他調回。這之后馬基雅維利一直憑借上述情況為理由表達自己的請求，直到12月26日這些問題得到解決。

因此，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能否完成使命和獲得聲譽會受到多方面因素影響，這些因素既有使命本身的困難，也有其他因素的影響。

三

馬基雅維利認為追求聲譽是外交使節履行職責的最終目的，即外交使節的一切活動都應以追求個人聲譽為中心。外交使節完成使命、獲取情報、發回書信、爭取國家的支持和維持個人生活狀況的行為，都是提高自己聲譽的手段。外交使節通過這些手段建立自己誠實、謙卑和慷慨的形象，并回應他人的期待，證明自己的能力，最終獲取個人的聲譽。

（一）人性與思考的變化

馬基雅維利是從“人性惡”的觀點出發，認為外交使節為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但是，他同樣認為只有受到尊敬的人才能完成使命獲取聲譽，在這點上與他對君主的想法是一樣的，“必須考慮怎樣避免那些可能使自己受到憎恨或者輕視的事情”①。為此，外交使節要用誠實、謙卑、慷慨這些美德去欺騙他人，在“惡”的人性上建立“善”的形象，再借用這種形象獲得良好的聲譽。

可見，馬基雅維利是從人的立場去思考外交使節的問題，用人的尺度對外交使節的行為進行評價，突破了中世紀神學觀點對人的束縛。他將人性和人的道德標準加入到外交使節的思考之中，用人的善惡標準去衡量一個外交使節的優劣。這是他“人性惡”的觀點在外交使節領域的延伸，也是外交使節思想上的一次突破。

（二）外交階段的變化與外交使命的變化

馬基雅維利身處于一個社會初步發生變化的時代，地區與地區之間的聯系不斷加強，國家間相互影響的能力和范圍逐步增加。雖然外交活動在總體上仍處于秘密外交階段，但是常駐使節的出現仍是變化的結果。

常駐使節的出使時間更長、范圍更遠，使外交使命的主要內容發生改變。馬基雅維利認為外交使節獲取和傳遞情報的使命的重要性大大加強，不再僅僅是國家意志的傳話筒，通過掌握他國情報來保護本國利益的有效性進一步提高。這是馬基雅維利根據時間和空間的變化導致情報和書信的關系進一步加強，也就是通過情報的有效時間和書信的周轉時間之間的聯系更加緊密得出的結論。

（三）國家與個人利益的關系更加緊密

出使時間的延長和空間范圍的擴大也讓外交使節和國家之間的聯系更加緊密，這一聯系的加強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外交使節對國家利益的影響的增強，二是國家對外交使節個人生活的影響的增強。前者主要是情報和書信的影響，后者則是國家事務和個人生活之間的矛盾。

馬基雅維利認為國家應該在外交使節出使期間給予其足夠的支持，因為外交使節只有在個人生活基本得到保證的情況下才能履行使命，例如：所有因履行使命導致的花銷都應得到報銷，包括幫助其維持人際關系;所以馬基雅維利的思想為國家和外交使節個人在外交活動上都規定了相應的權利和義務。這種關系的緊密不僅讓國家能夠因外交使節順利地完成使命而獲得好處，也讓外交使節的權利得到了保障。

同時，這種思想也帶來了其他的進步。這種進步便是促進了外交使節這一職位的官僚化和職業化。國家對外交使節生活的基本保障促使擔任外交使節的財產門檻得到下降，使更多有能力的人能夠擔任外交使節，并且更好地為國家服務。

總而言之，馬基雅維利的思想是外交使節思想上的一個轉折，他為常駐使節出現以后的外交使節思想打下了基礎。從人的角度出發，以追求聲譽為最終目的，將國家利益與個人利益結合起來等思想都體現了馬基雅維利豐富的外交經驗。同時，我們也應該注意到馬基雅維利在眾多外交活動中所撰寫書信為我們展現了15世紀末16世紀初意大利社會的圖景，所以對于他的書信應該投入更加深入的研究。

〔參 考 文 獻〕

〔1〕馬基雅維利.政務與外交著作（上）〔M〕.王永忠，等，譯.吉林出版集團，2013.

〔2〕馬基雅維利.政務與外交著作（下）〔M〕.王永忠，等，譯.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13.

〔3〕馬基雅維利.書信集（上）〔M〕.段保良，譯.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13.

〔4〕馬基雅維利.君主論〔M〕.潘漢典，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

〔責任編輯：包 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