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雄文,何家燦
(華南理工大學 法學院, 廣東 廣州 510006)
業界公認的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相關的表述如“專利法之立法精神在于保護發明創造,……并因此賦予壟斷性的權利……”“如果將……給予原告壟斷性的權利,有可能會阻礙科學研究的進一步發展從而損害公眾利益,這有違于我國著作權法的立法宗旨”“著作權實際是一種壟斷性的權利,即權利人可以禁止他人使用,他人未經權利人許可不得使用,否則將構成侵權”(1)參見(2017)浙02民初329號寧波恒盾日用品制造有限公司與寧波安孚日用品制造有限公司、林垠杉專利權權屬糾紛案判決書;(2015)合高新民三初字第00550號江山與孫晶、北京燕山出版社有限公司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案判決書。。如此一來,人們容易產生“知識產權和壟斷有著必然聯系” “知識產權應當受到反壟斷規制”等印象,這使知識產權常常被置于公平競爭的對立面,并被視為造成壟斷的根源。這些看法及由之產生的一些論述與知識產權法鼓勵創新、促進社會技術進步的立法本意背道而馳。有鑒于此,有必要進一步辨析知識產權與壟斷性之間的關系。
知識產權源于封建時期的特許權制度,特許權表現為特許權人對技術、產業的專營權,被賦予特許權的人通常直接具有支配相關市場的地位,能憑借著皇室賦予的特許權采取限制、排除競爭的措施,故特許權實為一種由皇室主導的經濟壟斷。隨著社會發展,特許權及其壟斷性消逝,私權意義上的知識產權誕生。從歷史的視角看,知識產權與封建時期的特許權不可等同,所稱知識產權的壟斷性與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更不可等同。
封建社會的特許權制度包括產品專營權和印刷專有權,它以君主敕令或官府令狀的形式賦予經營者制造、銷售某種產品的專有權利或授予印刷商出版獨占許可證[1]。作為私權的知識產權源于這類封建特許權,所謂的知識產權的壟斷性也是由此而來的。
專利制度起源于歐洲中世紀的封建社會,那時的專利并不僅僅限于發明技術,任何由君主以公開信的形式頒發的專門許可或特許權,都叫專利[2]。當時的歐洲重商主義興盛,各國必須不斷引入新技術,用于生產本國尚須進口的商品以減少貿易進口量,以及提升貿易競爭力以增加貿易出口量。君主們為了打破封建社會對新技術引入的阻礙,便對國外的技術工匠授予在國內獨家經營某項產品或使用某種技術的特權。只要是國內尚未出現或曾經出現但已停止使用的生產方法、產品,都可以被授予專利特許權[3]。換言之,原則上對于國內已經出現的技術及產品,國王不得授予獨家經營的特許權,一旦國王對現有技術及產品賦予特許權,相關產業的原有經營者便會因為特許權的排斥而無法繼續經營,進而造成現有利益的損害。例如,內福·威廉·李發明的長襪編織機在當時具有重大創新[4]。對于該新技術,皇室本該授予其專利特許權,然而,當時的國內已有長襪編織機及相關產品,一旦授予其特許權將使得原有經營者被迫退出市場,因此皇室最終未對該新技術授予專利特許權。這說明封建時期被授予特許權的技術、產業應當符合一定標準,這一判斷標準不僅要求技術新穎,更要求該技術所屬的產業亦是新穎的,即只要產業從未出現過,對引入的技術就可以授予專利特許權,若該產業已存在于國內,即便出現較為創新的技術,該技術也不應被授予專利特許權。因為彼時專利體系的目的在于引進新的貿易而非取代舊的,盡管技術改進可以使社會受益,但也可能對現有利益造成更大的損害,因此給技術改進以壟斷保護并不具有正當性[5]。故封建時期一旦被授予專利特許權,技術或產業引進者就將獲得該產業的市場壟斷地位,任何未獲得特許權的主體都無法進入該產業市場中,這便是封建特許權所體現的壟斷性。在一個產業中,只有獲得特權的主體才有權經營,且特權主體往往還只是引入某個新技術的個人而已,特權主體在該市場內沒有競爭對手,百分之百地占有市場份額,即使在市場中出現了新技術,特權人仍可以憑借特權將該新技術占有人排除在相關市場之外,這符合經濟學家熊彼特所說的“壟斷者”身份(2)熊彼特認為,“壟斷者的意思就是獨家賣主,他們的市場不向想要成為同一商品的生產者開放,也不向類似商品的實際生產者開放”。。以現代人的視角來看,封建時期的專利特許權人擁有市場支配地位,達成了經濟壟斷,且因特許權排除一切非特權市場主體,因而已經達到了限制、排除競爭的效果,應當受到現代反壟斷法規制。
版權制度下的專營特許權和專利制度下的專利特許權沒有太大差別,亦體現了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版權制度可以追溯到15世紀的英國,那時英國剛引入印刷技術,開始大量出版圖書作品。隨后,英國王室為了控制社會輿論及鞏固王權,在1557年授予倫敦書商公會出版和銷售圖書的專營特許權。按照此特許權,在英國只有倫敦書商公會的出版商才能出版和銷售圖書作品,作品出版之前須在倫敦書商公會登記備案,未加入該書商公會的出版商則沒有辦法在英國出版和銷售圖書[6]。倫敦書商公會借此制度獲得了圖書作品出版和銷售的專營權,實現了對圖書市場的獨占。倫敦書商公會借此將一切非書商公會出版商排除在英國圖書市場外,是圖書出版與銷售市場中的壟斷者。因此,作為版權制度起源的專營特許權也體現出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即獲得專營特許權的人自然擁有市場支配地位,且排除一切非特權市場主體。
在資本主義和商品化經濟的推動下,資產階級勢力開始壯大,特許權制度以及由此產生的肆意壟斷市場的行為被視為資產階級發展的阻礙。1623年英國的《壟斷法規》(TheStatuteofMonopolies)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出臺的,該法規被業界視為第一部具有現代意義的專利法。該法規首先表達了一切壟斷和特許權都非法(3)《壟斷法規》第1條規定:“在此前已經或此后將要給任何個人、組織、政治團體或公司確認或授予的,在本國范圍內獨占性地購買、銷售、制作、運用、使用某一物品的任何壟斷和委任、授權、特許、特許權及公開授權(專利),或者任何其他的壟斷、權力、自由或權限……都是不符合本國法律的,因而是并將永遠無效,不能發生任何效力或作用。”,王室之前所授予的壟斷特許權都應被確認無效,這針對的是君主濫施特許權的行為;其次,該法規將特許權獲得者限定于“新產品的第一個真正發明人”,這就使得專利特許權人只能是產品發明人本人,而非所謂的技術引進者。《壟斷法規》雖規定了壟斷與特許權非法,卻將專利列為壟斷與特許權的例外(4)《壟斷法規》第6條規定:“前述宣言不得延及今后任何授予新產品的第一個真正的發明人的、在本國獨占性地運用或實施新產品的方法的、為期不超過14年的專利和特許權,在此期限內,任何人不得使用該發明。但是,該專利和特許權不得違反法律,不得提高國內商品價格以損害國家,不得破壞貿易,或者給民眾造成不便。”。基于此,有學者便將現代知識產權解讀為“是一種法定的壟斷權”[7],但這種觀點尚需斟酌。
現代專利權的取得已不再需要依靠君主的“恩賜”,若符合法定授權條件,則申請者就應被授予專利權,故當下的專利權授予標準具有客觀性和普遍性。現代專利制度中,發明人有權為其發明申請專利,權利的取得在于發明能否通過法定審核標準,而不考慮其是否能帶來一類新的市場,授予權利的機關不能像封建君主一樣進行自由裁量,任意決定是否授予專利。同時,封建君主只能對帶來新市場的發明技術授予專利特許權,取得專利特許權的人會因為“市場之新”而在其市場內享有壟斷者地位,任何未獲特許權的人都無法進入該市場,因此封建特許權人在其市場內是絕對的壟斷者。而現代專利權取得的關鍵在于能否通過《專利法》制定的審核標準,即使該專利權能帶來一類新的市場,也無法阻止后續的專利權主體進入到該市場中,所以專利權人無法憑借專利權的取得而當然地具備相關市場的壟斷者地位,也無法用專利權排斥他人進入相關市場。現代專利權的壟斷性與特許權的壟斷性在性質及其影響上是完全不一樣的。
版權法也經歷了從特許權到私權的過程。封建特許權時期的作者并沒有任何權利可言,特許權的授予對象一般也不會是作者,除非該作者同時也是被賦予專營特許權的書商公會下的出版商。在資產階級逐步壯大的過程中,以及在文藝復興思潮及洛克的“自然權利學說”等思想的影響下,對于特許出版權制度只維護出版商利益而忽視作者利益的做法,文學藝術作品的創作者們越來越無法接受,開始努力謀求自身的經濟利益。經過1688年的資產階級革命以及在這期間出版商與英國議會間的多次斗爭,英國議會于1709年制定了世界上首部真正意義上的版權法,即《安娜法令》。該法的核心內容為:“鑒于最近印刷商、書商擅自印刷、重印、出版他人書籍或其他著述,而未獲得該書籍或著述之著作者許可,對其造成損害,或經常導致其本人破產及家境敗落,為防止將來此等行為的發生,同時為了勉勵學人撰寫著作及寫作有益的書籍……(現規定)著作人及其受讓人,自該書籍首次發行之日起算,應享有印刷、重印該書籍的專有權14年。”[8]根據該法規定,作者或出版商可以通過注冊取得版權,從而確立以作者為權利主體、以復制發行權為核心的原則[8]。《安娜法令》將保護重心置于作者,規定作者享有印刷、重印權,這意味著作者有權決定將印刷權轉讓給書商公會的出版商或是非公會的出版商,如此,書商公會及附屬于該公會的出版商們就無法獨家占有圖書市場,非書商公會的印刷商及出版商也可以不受特許專營權的限制而心安理得地在圖書市場中進行經營活動。版權制度的出現體現了現代知識產權的私權屬性,亦沖破了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
在封建特許權消逝之時,其壟斷性也隨之消逝。知識產權雖源于封建特許權,卻并非和封建特許權一脈相承,應當說是封建特許權的消逝帶來了知識產權的新生,或者說,正是因為拋棄了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才換來了現代意義上知識產權的誕生。封建特許權的取得依靠君主賞賜,特許權人能對君主承認的特定技術或產品享有專營權,對相關市場進行獨占并排除一切非特權主體進入到該市場中,所有利潤由被賦予特許權的人獨家享有。這類特許權若放到現代則必然造成經濟壟斷和反壟斷法所規制的壟斷,這便是封建特許權所具有的壟斷性。而知識產權作為私權,權利歸屬于依法取得權利的主體,其立法目的在于鼓勵創新并促進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因此,知識產權不應具有社會危害性,知識產權的權利主體也不能因權利的取得而當然地具備市場壟斷者地位,更不能以該權利來限制、排除競爭。總而言之,所謂知識產權的壟斷性與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存在本質上的不同。
現代知識產權制度與封建特許權制度已“分道揚鑣”,堅稱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將造成知識產權與壟斷概念之間的關系混亂。關于知識產權和壟斷的關系,學者主要從兩個層面來探討,這兩個層面的內容不同但關系卻十分緊密。第一層面提出知識產權本身具有壟斷性,且壟斷性和專有性在字面含義上等同[9-11];第二層面提出知識產權的壟斷性能夠造成經濟壟斷,這種壟斷若足以限制、排除競爭則可能會受到反壟斷法規制[12]。基于此,我們產生了3個疑問:其一,大多學者認為知識產權壟斷性與專有性含義等同,那么知識產權與物權同屬于財產權,在專有性這一屬性上是相通的,為何不見學者稱物權具有壟斷性;其二,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是否就意味著知識產權有經濟壟斷;其三,稱知識產權的專有性為壟斷性,是否代表知識產權與經濟壟斷、反壟斷有著直接、必然的聯系。
業界一般將“壟斷性”解釋為知識產權的專有性,代表觀點如下:鄭成思教授認為“專有”,亦即獨家占有,它與“壟斷”含義相同[9];馮曉青教授認為知識產權的專有性有時也被稱為知識產權的壟斷性,是指知識產權專為權利人所享有,非經法律特別規定或者權利人同意,任何人不得占有、使用和處分[13],知識產權使得權利人能擁有一定期限的壟斷權益,但在這種合法壟斷期限過后,知識產品即進入公共領域[11]。前述觀點認為專有和壟斷是一個意思,進而將專有性等同于壟斷性,但對于“壟斷性”表述的來源以及“專有”和“壟斷”是否是同一意思都并未作嚴謹的分析論證。由此看來,這種習慣性表述反映了業界已將“知識產權是一種壟斷性權利”作為一種常識對待。
知識產權的專有性,即知識產權為權利主體所專有,未經權利人同意或法律的特別規定,其他任何人不得享有或使用該項權利。僅就專有性而言,同屬財產權的物權也具有專有性,但業界卻未將物權的專有性稱為壟斷性,這是否意味著知識產權與物權的專有性存在本質區別?
從共性上看,物權的專有性首先體現于物權人可以在行使物權時排除權利人以外的任何人干涉,所以物權也是一種對世權。其次,物權必須符合“一物一權”原則,即同一物上無法同時存在兩個所有權,這也是物權專有性的體現。知識產權人可以對有形無體的智力成果進行占有、使用、收益、處分,即支配權。權利人在支配其智力成果時無須他人協助,同時任何人不得妨礙權利主體行使支配權,所以知識產權也是一種對世權。同樣,一項智力成果無法擁有兩個知識產權,與物權的“一物一權”原則是一樣的。
從區別上看,首先,物權和知識產權的專有性所受權利限制的程度不同,法律對知識產權規定了合理使用、強制許可等制度,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專有性,而法律對物權的限制僅僅處于不違法和不損害他人、國家利益的層面上,可以說是最低程度的限制;其次,二者對權利對象占有的程度不同,知識產權的對象是知識產品,權利人常常難以阻止他人對知識產品進行利用,而物權的權利人可以通過對物的占有來防止他人對實體物的利用;最后,二者的專有權的保護期限不同,法律一般會對知識產權設立一個期限,而物權并沒受到期限的限制。
這些區別使得物權和知識產權二者的專有性看似差別很大,但總的來說,其所體現的只是二者專有性強弱的不同而已,即物權的專有性較強,而知識產權的專有性較弱,這無法說明二者的專有性有著本質上的不同。這也說明知識產權的“專有性”并非其特征,我們沒必要用“壟斷性”來指代。且從邏輯上講,在物權專有性強于知識產權專有性的實際情況下,物權才更應該被稱為具有壟斷性,對此加以延伸,所有財產權都具有專有性,那么所有的財產權都可以被稱為具有壟斷性,此時專稱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也就沒有意義。
壟斷理論是經濟學領域的基礎理論,因此當人們提到“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很容易使人將知識產權的壟斷性和經濟學中的壟斷相混同。那么,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是否意味著有知識產權就有經濟壟斷?為了不引起歧義,應當分析知識產權壟斷性和經濟壟斷的關系。
欲評價知識產權壟斷性與經濟壟斷的關系,首先應當清楚經濟壟斷的內涵。經濟領域的壟斷理論與市場競爭相關聯,經濟壟斷即“特定經濟主體為了特定目的通過構筑市場壁壘從而對目標市場所做的一種排他性控制狀態”[14]。從這個定義可以看出,經濟壟斷一般指的是一種排他性控制狀態,即壟斷狀態。壟斷狀態又被稱為市場支配地位,一般認為在認定市場支配地位時,主體所占據的市場份額是市場支配地位的決定性認定標準。當一個企業或者少數幾個企業在某種商品或服務領域的市場占有率達到或超過一定比例時就能構成市場支配地位[14]。
市場支配地位的取得主要看市場占有率,主體在取得知識產權后對其知識產品享有專有權,能夠排除他人未經許可對該知識產品的非法利用,故而在這一知識產品的相關市場中,若沒有其他的替代產品存在,那么權利人就會一家獨大,依照市場份額來看,該權利人就當然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比如主流觀點認為標準必要專利意味著市場上無可替代技術,由此標準必要專利也就單獨構成了一個獨立市場,標準必要專利權人在該市場中自然擁有完全的市場份額并具備市場支配地位[15-16]。在該主流觀點的影響下,知識產權的壟斷性與經濟壟斷的關系則顯得更加密不可分。
然而知識產權的壟斷性僅是一種權利屬性,并不必然使權利主體獲得市場支配地位。在現實中,絕大部分知識產權產品在相關市場中都存在替代品,不具有替代品的知識產權產品是極為少見的[17]。1995年的《知識產權許可的反托拉斯指南》也提出:執法機構并不假定知識產權當然產生市場支配力。作為專有權,知識產權只排斥一種特殊形式的競爭,即模仿性競爭,而不能排除同一市場上同樣好、更好或性價比更高且不侵權的商品的競爭,換言之,只有當市場上不存在上述替代產品時,知識產權的權利主體才當然取得市場支配地位。因此,知識產權人并不會因為知識產權的壟斷性而當然取得市場支配地位。知識產權中的標準必要專利和經濟壟斷的關系最為密切,但同樣需要認識到,標準必要專利權人也并不會因為標準必要專利的壟斷性而當然取得市場支配地位。當某一專利因市場上不存在其他替代技術而被納入到標準中并成為標準必要專利后,標準必要專利人在該專利產品的相關市場中便應占有絕大多數的市場份額。但是,現實中的標準必要專利所依靠的標準之間也可能存在著競爭關系,大部分標準存在可替代性。當某一市場中的不同標準體系之間具有可替代性時,標準必要專利權人就不必然取得市場支配地位。比如通信領域的4G技術標準剛剛出現時,已覆蓋了全國范圍內的通信網絡的2G和3G技術標準就屬于可替代的標準,因此當時4G技術標準下的標準必要專利權人不占有多少通信市場份額,更不可能取得通信市場支配地位。由此說明,標準必要專利本身和市場支配地位(經濟壟斷)之間并不能劃等號。
對于“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若不加以解釋,則可能出現這種認識: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則知識產權是一種壟斷,那么知識產權必然與反壟斷法相沖突。比如王先林教授早期認為,“知識產權原本作為一種合法的壟斷,一般是作為反壟斷法的適用除外而存在的”[18]。其隱含的前提便是知識產權與反壟斷法本就是沖突的,知識產權不受反壟斷法規制的原因在于這種壟斷是合法的。該觀點容易讓業界把知識產權的壟斷性和經濟壟斷直接聯系,造成即使權利人構成反壟斷法中所規定的壟斷行為也不受反壟斷規制的錯誤印象,這是不合理的。因此,王先林教授也對該觀點進行了重新解釋,認為對知識產權的擁有和正當行使是不受反壟斷法規制的,但是當知識產權被濫用來排除、限制競爭時,就違背了國家建立和實施知識產權制度的基本宗旨,此時應當受到反壟斷法的規制[19]。首先,知識產權法通過賦予私權來激勵創新,反壟斷法則通過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秩序間接地保護創新,故二者實際上相輔相成,在立法宗旨上并不沖突。其次,知識產權的取得并不必然使權利人取得市場支配地位,而且即使權利人憑借知識產權獲得了市場支配地位,也必須同時存在知識產權被濫用并排除、限制競爭的情形,反壟斷法才會進行規制。比如微軟公司曾憑借“視窗”軟件技術的軟件著作權而占據了計算機軟件行業的半壁江山,并取得了的市場支配地位,在這種壟斷狀態下,反壟斷法并未進行規制。但是,當微軟公司強行將“視窗”技術和自己打造的瀏覽器捆綁銷售,將同期的網景公司的導航者瀏覽器排除出市場,這就構成了對知識產權的濫用以及對競爭的限制、排除,此時美國司法部才開始對微軟提出反壟斷訴訟。
反觀之,凡是由反壟斷法規制的知識產權相關問題必然涉及到知識產權的濫用。這從我國的《反壟斷法》第55條可以看出:“經營者依照有關知識產權的法律、行政法規規定行使知識產權的行為,不適用本法;但是經營者濫用知識產權,排除、限制競爭的行為,適用本法。”本條規定的后半段說明,適用反壟斷法規制知識產權相關問題時,必須符合濫用知識產權和排除、限制競爭這兩個要件。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但不表示知識產權本身和反壟斷法是沖突對立的,造成誤解的原因在于沒有區分權利濫用和權利專有這兩個概念。應當認識到,反壟斷規制的是濫用知識產權的行為而非對知識產權的專有,易言之,這里規制的是權利的違法行使,而不是權利的存在。權利的行使是一種行為,這種行為能夠將權利主體所享有的獲利資格真正轉化為相應的利益,而權利的存在僅僅是一種狀態,這種狀態僅表示權利人具有獲得某種利益的資格。反壟斷規制中的“壟斷”主要指在經濟領域從宏觀上控制市場、限制或阻礙市場競爭的行為或狀態,其目的是排斥競爭對手和賺取高額利潤[20]。其與知識產權的壟斷性并非一個意思。知識產權作為一種專有權,主要是防止他人未經許可或違反法律私自行使個人權利,這種專有并不會必然造成限制、排除競爭的后果,但知識產權在被行使的過程中一旦超出反壟斷法的規定界限而造成限制或排除競爭的后果時,反壟斷法將會對這一行為進行規制。由此,可以進一步說明知識產權的不當行使可能會受到反壟斷法規制,而知識產權這一權利的存在以及該權利所具有的壟斷性并不會直接觸發反壟斷法的規制。
通過邏輯上的簡單論證,將現代知識產權壟斷性的含義限定于“專有性”的層面上,澄清了由壟斷性表述所帶來的誤解。盡管“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的命題有著較為深遠的影響,學者們不論在口頭或是在文章中都會做出這樣不加解釋的習慣性表述;但從長遠來看,業界在認識到該表述所存在的弊端后,自然也會為了知識產權制度的有利發展而有意識地糾正這一語言習慣。
業界認為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卻又將“壟斷性”解釋為“專有性”,從字面來看,這似乎將知識產權同其他財產權區分開來,但從含義來看,卻又沒有實質性的新內涵,從淵源來看,其也和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完全不同。如此看來,將“專有性”稱為“壟斷性”實在是多此一舉。業界在使用“壟斷性”這個概念來描述知識產權的屬性時,其實并不十分明白自己在談論什么,這樣使用只是圖一時方便,但當有人開始對這一概念產生疑惑時,使用這些概念的學者們便開始自圓其說。“壟斷性”這一表述實際上容易造成混亂和誤導。
首先,“壟斷性”表述可能使知識產權的私權屬性被淡化。劉春田教授認為,“知識產權所反映和調整的社會關系是平等主體的自然人、法人之間的財產關系,因而具備了民事權利的最本質特征,固為民事權利”,“民事權利被稱作‘私權’”[21]。由此,私權反映的是主體之間所具有的平等地位。在民法中,民事主體彼此之間的地位平等,彼此的權利也平等地受到法律保護。在封建時代,君主將新技術、新產品的獨家經營特許權授予引進該技術或產品的人,特許權人能夠憑借特許權的“壟斷性”獨占市場利益并排斥一切現有及潛在的競爭者。特許權是由君主授予,故特許權人自然受到君主的庇護,但市場中與特許權人進行交易的買受人卻無法受到同等的保護,這在法律上就體現出主體地位的不平等。另外,由于相關市場中只有特許權人能夠經營相關商品,買受人在該市場中只能與特許權人交易,故買受人在這一交易關系中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這也體現出雙方主體地位在事實上的不平等。如此一來,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使得封建特許權和私權成為兩個完全對立的概念。這也提醒了人們,“壟斷性”表述與特定歷史背景有著極強的關聯性。在如今的市場經濟時代下,知識產權被界定為私權是極其重要的,交易是市場經濟中的重要環節,其基礎便是主體之間地位平等、彼此的權利能受到平等保護,這樣才有可能構建一個自由、安全且有序的市場。稱知識產權的“專有性”為“壟斷性”,無疑會使知識產權靠向不屬于私權的特許權,進而淡化其私權屬性。
其次,“壟斷性”表述容易使人將知識產權與物權對立。把知識產權的“專有性”稱為“壟斷性”,也許其本意是隱含著一種良好的愿望——將知識產權和物權相區分,抑或指明知識產權的“特殊性”所在。但這一愿望卻反而在事實上造成了誤導甚至是錯誤。如前文所述,物權與知識產權在專有性上僅存在強弱程度不同而無本質區別,但人們時常將二者專有性的強弱差異視為二者的區別,進而將知識產權和物權區分對立。“壟斷性”表述恰會造成這種誤導。業界稱知識產權的“專有性”為“壟斷性”,卻不稱物權具有“壟斷性”,然而在專有性上無本質區別且程度更強的物權難道不更應被稱為具有“壟斷性”?這無疑使人們潛意識地將知識產權與物權對立。應認識到,知識產權與物權的專有性無本質不同,二者的核心都在于實現權利主體依個人意志自由支配權利對象所帶來的收益,因此更為成熟的物權實際上為知識產權提供了理論與規則的借鑒可能,強行將知識產權與物權對立是不正確且不明智的。
摒棄“壟斷性”表述是明智之舉。第一,為了保證知識產權能夠長久地以私權形式發展,我們要謹慎避免知識產權的私權屬性淡化。放棄“壟斷性”表述能減少人們對知識產權屬性的誤解,減少類似“在知識產權市場中的知識產權人與其他民事主體具有天然不平等地位”的負面認識,進而為知識產權市場上的交易主體提供良好的市場環境。第二,知識產權的價值取向——激勵創新,這要求我們不能將知識產權置于公平競爭的對立面。知識產權法給予知識產品創造者憑個人意志支配知識產品利益的權利,不僅是為了保護個人權利,也是為了形成一個從“權利保護”到“激勵創新”的良性循環。摒棄“壟斷性”表述能防止知識產權被誤解為是造成經濟壟斷的根源、《反壟斷法》所規制的對象,讓業界認識到:知識產權并非抑制公平競爭的原因,相反,鼓勵公平競爭、激勵創新、促進社會進步才是知識產權所負有的天然使命。比如在司法領域的知識產權損害賠償案件中,摒棄知識產權的“壟斷性”能使法官避開“知識產權必然造成經濟壟斷”的誤區,進而不會偏向侵權主體并因此造成裁判偏差。當每一位知識產權主體的權利都能得到有效保障時,社會對知識產權制度的認同感就會加深,同時會激勵人們不斷創新并用知識產權來保護自己的知識產品。
綜上所述,知識產權“壟斷性”的表述已成為知識產權體系的歷史負累,而知識產權作為私權,本質上是一種保護知識產權人權利的制度,目的是通過給予個人對知識利益的專有來保證知識產品的資本化,以此鼓勵更多的資本投入到創新中,最終知識成果會歸屬于社會公眾,由此促成社會的進步。堅持“壟斷性”之表述只會使人們對知識產權的認識產生偏差。因此,當業界普遍明晰知識產權“壟斷性”表述可能淡化知識產權的私權屬性并使知識產權與物權對立后,便會有意識地糾正這種語言習慣,“壟斷性”的表述將終究難逃式微的命運。
知識產權雖源于封建特許權,但其本質是私權,如吳漢東教授所言:“初期的特許權演化為法定的權利,創造者最終能夠依法平等地對自己的知識產品享有專有的權利,能夠隨意轉讓和處分這一權利,并分享他人利用知識產權所帶來的利益,是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形成的知識產權的觀念。 ”[22]在封建特許權與知識產權的歷史糾結進程中,封建特許權的壟斷性被當做是現代知識產權承繼之后的固有屬性。將知識產權“專有性”表述為“壟斷性”的成因在于:一方面業界對知識產權屬性的認識本身就存在一些偏差,另一方面業界認為知識產權源于封建特許權,稱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是自然而然。然而,知識產權與封建特許權并非一脈相承且二者本質不同,封建特許權消逝后,其壟斷性亦隨之消逝,稱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是不合適的。哈耶克說過:“語言不僅傳播智慧,而且傳播難以消除的愚昧。……只要我們是用建立在錯誤理論上的語言說話,我們就會犯下錯誤并使其長久存在。”[23]為了避免這一表述帶來混亂與危險、還知識產權一個促進公平競爭的本來面目以及貫徹落實知識產權法的立法目標,我們反對“知識產權具有壟斷性”這一表述。這不是簡單無謂的咬文嚼字,而是不同表達會帶來不同的思維方式與實踐效果,可促使知識產權朝著人們期望的方向更好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