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藝批評論及引領社會思潮

■ 陳 鋒

文藝批評或稱文藝評論，是評論家運用文學理論方針對文藝作品進行評價，以期點撥和啟發文學創作生產的實踐活動。通過對文藝作品進行政治學、藝術學、社會學、心理學、美學等方面的分析評判，使人們能夠正確地認識和理解作品內涵，強化品味欣賞效果，最終有利于文藝生產、傳播、消費的正向發展。而社會思潮是一定時期內社會心理和社會價值的思想表達，對作家、評論家、價值判斷包括審美活動都能產生直接影響，有時甚至能夠成為主導。因此，文藝評論與社會思潮密不可分，積極引領社會思潮是開展健康向上文藝批評的一項基礎工作。

一、文藝評論關涉、引領社會思潮

2014 年10 月15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文藝是時代前進的號角，最能代表一個時代的風貌，最能引領一個時代的風氣。”現階段，文藝評論工作應堅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堅持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弘揚中華美學精神，進行科學、全面的文藝評論，開展文藝評論與創作生產有效良性互動，提高文藝作品的精神高度、文化內涵和藝術價值。科學開展文藝評論工作，運用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觀點來評判和鑒賞作品，檢驗其社會效應是否積極健康，是否能夠起到“吹響”時代號角的作用，成為新時代文化建設的一項重要使命。其中，對作品意義的闡釋是文藝評論的基本規定和職能，而當文藝作品的意義被闡釋為“思想”時，文藝評論也就成為“思想的評論”，“評論的思想”也就轉變為“思想的評論”。①參見李有軍：《當前文藝評論的幾點思考》，《中國文化報》2021 年2 月3 日第003 版。

“文為心聲”“文以載道”。文藝作品在表達思想的維度上，必然關涉社會思潮。社會思潮既影響作家，也影響批評家，更影響社會大眾。文藝作品的生產和傳播也不能完全脫離現實社會，必然受到社會思潮的影響，有的甚至就是社會思潮的直接表達。例如，20 世紀80 年代末，在文化西方中心主義和歷史虛無主義兩股思潮疊加涌動的背景下，出現了否定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河殤》之類作品。而90 年代以來盛行文化保守主義思潮，文壇隨之產生了大量回溯傳統文化、頌揚田園生活、釋放市場經濟焦慮、反思西方現代性的作品，一方面反撥了激進主義，另一方面也催生了“告別革命”、厚古懷舊的社會心理，涌現出古裝劇熱播、明君忠臣受捧的文化現象，但在某種意義上也為泛娛樂主義、消費主義、民粹主義留下了膨脹空間。由此可以看出，積極向上的文化藝術生產和消費以及積極健康的文藝批評，需要以正確分析和處置社會思潮為基礎。要想積極有效引領社會思潮，應該把重點放在健康向上的文藝批評上。也就是說，如何引領社會思潮成為文藝評論以至于思想文化建設的一個至關重要問題。

二、對社會思潮要辯證分析和正確引領

所謂社會思潮，是在特定社會歷史背景下，反映社會心理、觀照社會訴求、表達價值追求，呈現相應的理論形態，并在一定范圍內具有相當影響的思想觀念運動趨勢。社會思潮是思想文化領域對于社會發展變化的理論反映。梁啟超曾指出：“凡文化發展之國，其國民于一時期中，因環境之變遷，與夫心理之感召，不期而思想之進路，同趨于一方向，于是相與呼應洶涌，如潮然。……凡‘思’非皆能成潮；能成‘潮’者，則其‘思’必有相當之價值，而又適合于其時代之要求者也。凡‘時代’非皆有‘思潮’；有思潮之時代，必文化昂進之時代也。”②

在新時代邁向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征程上，歷經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戰略全局，新的科技革命方興未艾，新的世界格局呈現東升西降趨勢，新的全球問題正在出現，新的思想文化理念涌現，社會思潮更加生動活躍。針對社會思潮的涌動，文藝領域自然也會有所反映。據統計，近十年來，對文藝創作生產和傳播比較有影響力的社會思潮主要是文化保守主義、歷史虛無主義、新自由主義、消費主義、泛娛樂主義、民粹主義、生態主義、科學主義、反智主義等。

社會思潮展示了社會變動的動因、揭示社會問題、表達群體利益愿望，展示時興的價值理念，這在政治功能和價值根本上與主流意識形態具有本質區別。例如，民粹主義標榜自身代表平民利益、反映弱勢群體呼聲，但常表現出反建制、非理性、極端化和破壞性的消極傾向，與“以人民為中心”的唯物史觀和創作導向相左，必須加以辯證分析。

在理論成分和社會功能上，社會思潮對于主流意識形態影響，雖有有啟發、可借鑒、可反省的思想要素，但更有抵觸甚至消解主流意識形態的消極一面。因此，對于社會思潮既不必驚恐壓抑，更不能束手放任。只有采取辯證分析和積極正向引導，才有利于意識形態建設，有利于社會全面發展進步，有利于文化領域改革發展，從而為文藝生產和傳播創造良好的氛圍。

三、積極引領社會思潮的關鍵環節

對于如何正確看待和引領社會思潮，運用馬克思主義精神生產理論，根據社會思潮的運動規律，要把握好以下五個關鍵環節。

（一）進行社會分析

主要從經濟基礎與社會心理兩個方面梳理社會思潮的來龍去脈。唯物辯證法和唯物史觀是看清社會思潮的透視鏡。馬克思指出：“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闡述現實的生產過程，把同這種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從市民社會作為國家的活動描述市民社會，同時從市民社會出發闡明意識的所有各種不同理論的產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們產生的過程。……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的形成。”①[德]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中共中央翻譯局翻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年，第92 頁。“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②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北京：中華書局，1954 年，第1 頁。[德]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第32-33 頁。歷史唯物主義原理是揭示各種社會思潮基礎的根本方法，值得一直堅持下去。當然，僅僅這樣做還不夠縝密。經濟基礎與社會意識之間還存在著一些“中介環節”，其中，社會心理分析的意義不可小覷。實際上，“要了解某一國家的思想文化的變遷，只知道它的經濟是不夠的，必須知道如何從經濟進而研究社會心理；對于社會心理若沒有精細的研究與了解，思想體系的歷史唯物主義解釋根本就不可能。”③[俄]普列漢諾夫：《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2 卷，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9 年，第272-273 頁。在分析社會思潮方面，容易出現的缺失有兩個方面，一是粗略、武斷分析其社會基礎，二是對于其社會心理的分析不夠精深，從而造成相關認識缺乏深度或失之片面，引導社會思潮方面思路不清楚。

（二）作出價值判斷

價值判斷是斷定某種意義或效應。一物的價值可分為內在價值和外在價值，如果說內在價值是恒定的質的規定性，指向其終極價值，那么，外在價值則指其工具性價值，即有用性。如果說社會思潮的內在價值在于文化意義，外在價值則是它對于社會發展直接的、現實的影響和作用。這樣說來，對于社會思潮的價值判斷重在分辨其利益主體。判斷的基本準繩為是否利于社會進步、是否維護了人民利益、是否符合歷史發展趨勢。

對于一種社會思潮，準確進行價值判斷既必要也可行。在論述文藝的社會立場和社會效應時，普列漢諾夫指出：“沒有一種文學不是產生于它的社會或某個社會階層的自覺的表現。甚至在所謂為藝術而藝術的理論居于獨占統治的時代，在藝術家對與社會利益有關的一切都置之不理的時代，文學也仍然表現社會中的統治階級的趣味、觀點和意圖。”①[俄]普列漢諾夫：《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4 卷，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74 年，第351 頁。為藝術而藝術的理論觀點曾一度盛行。“僅僅證明在統治階級中間，至少是在藝術家所面向的那部分統治階級分子中間，對重大的社會問題漠不關心的態度占著統治地位。但是這種漠不關心的態度也只不過是社會的（或階級的，或集團的）情緒、即意識的一種變形。”②[俄]普列漢諾夫：《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4 卷，第351 頁。在現實社會中，對于社會思潮工具性價值拒不承認、視而不見、淡漠處置甚至故意掩飾，都不是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和正確做法。

（三）透視內含問題

一般說來，在總體走向進步的過程中，會出現各種的社會問題。社會思潮往往直接起源于某種潛在的或者已經外顯的社會問題。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通過社會思潮捕捉到社會問題，采取相應政策措施加以解決，是建設和諧發展、良性運行社會的直接途徑。面對發展經濟、推動改革和社會轉型等復雜的事務如何決策，每個人都受有限理性的局限。社會思潮是對現存一些不合理狀況的批判，并對未來理想的狀況提供了方向。林毅夫認為，按照社會思潮來做決策，對有限理性的政治家而言是最穩妥的選擇，而且最容易得到老百姓的支持。③參見鄧一婷：《林毅夫：發展與轉型：思潮、戰略和自生能力》，《文匯報》2007 年11 月4 日。關鍵是透過社會思潮發現社會問題。例如，從近代以來，西方人本主義思潮勢不可擋，其理論和學術根源在于批判西方先發現代化造成人的全面異化，“人本主義”之所以能吸引支持者，就在于祈求社會發展能帶來一個完整的、完善的人。“人，本質上就是文化的人，而不是‘物化’的人；是能動的、全面的人，而不是僵化的、‘單向度’的人。人類不僅追求物質條件、經濟指標，還要‘追求幸福指數’；不僅追求自然生態的和諧，還要追求‘精神生態’的和諧；不僅追求效率和公平，還要追求人際關系的和諧與精神生活的充實，追求生命的意義。”④習近平：《之江新語》，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 年，第150 頁。看透了這一點，就能夠取得引領行動的主動權，統御社會的全面發展與人的自由發展，摒棄極端思維，防止顧此失彼。看透了這一點，就會進一步堅定“四個自信”，在建設中國式的現代化進程中，“從以人為本的理念出發，關注人與自我、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進一步明確經濟發展以社會發展為目的，社會發展以人的發展為歸宿，人的發展以精神文化為內核”⑤習近平：《之江新語》，第150 頁。。

（四）析出思想資源

由于認識的非至上性與至上性的辯證矛盾，在每一個時代或在每一個文化區域之內，人們所憑借的思想資源都是不同的，他們靠著這些資源思考、整理、構筑生活世界，同時也用它們詮釋過去、設計現在、想象未來。文藝創作生產和傳播也受一定思想資源的支配控制。總的來看，人們既受益于思想資源，同時也受限于思想資源。弄清楚一個時代“思想資源”的版圖、輪廓與內容，對于正確識別新思潮十分必要。因為在“思想資源”沒有突破和創生之前，思想的種種變化將面臨“鳥籠效應”，盤旋變化是可能的，出現秀異獨特的思想家也不是不可能，但其變化創造的幅度與深度必將為原有的思想資源框架所束縛，難以掙脫這個“鳥籠”以認識和應對思想文化領域的各種新問題。比如，在面對重大歷史轉折關頭出現的新思潮沖擊時，古代中國傳統士人想到的解決辦法就是回到上古三代尋找出路和應對辦法。這是因為，傳統文化思想資源的限制成為掣肘，使得傳統士人形成“回歸”習性，眼前無路便去復古托古，關鍵在于已沒有其他更具說服力、生命力的“思想資源”供其選擇調遣。①參見王汎森：《戊戌前后思想資源的變化》，《二十一世紀雜志》1998 年第45 期，第47-54 頁。

一個時代或區域的社會思潮，由于總圍繞當下最新的社會熱點或文化核心問題形成和蔓延，因而在結構上由知識要素、價值要素和實施要素組成。對于社會思潮，除去價值辨析之外，可取的文化知識和執行策略應該進行深入辨析，批判地汲取有益成分，作為思想文化理論建設（包括文藝活動）的資源予以有效吸納。例如，在人本主義思潮中，西方語境中的“以人為本”和歷史唯物主義的“以人為本”在價值取向上具有根本的差異。前者的“人”是指個體本位的人，后者則是指具體的、現實的、社會性的人。然而，西方人本主義對人的具體的屬性進行了多角度和多層面的探討，有些觀點雖然失之偏頗，也可以成為現代社會中充滿人文關懷的思想文化資源。社會思潮中類似性質的資源也值得解析、提取和利用，可以通過馬克思主義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豐富發展主流意識形態理論，并在文藝創作生產中加以利用。

（五）有效整合導引

社會意識對于社會發展有著重要的能動作用。在現實生活中，前者對于后者積極的推動作用和良好的效果呈現為適度超前的文化模式。文化模式是一定時期、一定范圍內文化思想要素的結構體，其內核是核心價值觀，而文化模式形成過程就是核心價值觀對各種社會意識資源整合以及對各種社會價值觀念的導引。

對于社會思潮的整合導引過程實質就是其中各種價值觀念的博弈與擇優。為了達到主流意識形態對于社會思潮的取舍加工、凝練吸納，首先要牢固樹立核心價值觀念在意識形態的地位，其次要使這種核心價值觀融合消解價值沖突。這兩者辯證統一的關鍵在于，如何有效地整合個人理性與社會理性的內在觀念沖突，既能使價值觀念達成共識，又能融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這里的價值共識并非一個剛性的統一標準和最終依據，而主要是提供一個思想文化建設和交流的規范性框架，在這個框架中展開一種學術上和理論上持續不斷的論辯、試錯、糾偏的對話過程，②參見潘自勉：《社會轉型中的價值沖突與價值整合》，《南方日報》2006 年6 月15 日第A11 版。使價值共識在制度化的框架內獲得人們的認同。

在世界現代化歷史進程中，反現代化和后現代化思潮此起彼伏、長盛不衰。這兩股強勁思潮，都旨在撻伐先發國家現代化中工具理性的片面張揚，并將批判人的異化思潮推向極端。其中，后現代主義解構現代性，雖然具有解放思想的作用，但也催生了價值和道德相對主義、歷史虛無主義，危及歷史進步、社會發展和文化繁榮，需要認真鑒別和辯證處置。反現代化思潮通過宣揚民族本位抵觸西方全球化，企望用本民族的傳統文化對抗現代性，雖為開發利用民族文化資本提供了契機，但如果不顧時代特征，放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根本原則，丟掉對優秀傳統文化和外來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氣度和能力，其固執己見的缺陷就不能再被縱容。由于中國是后發現代化國家，面對世界范圍內的后現代化思潮和反現代化思潮，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依循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作出有效整合和正確導引，并在文藝作品創作和評價中體現明確導向尤其重要。

為實現上述目標，發揮出文藝批評應有的功能，就要確保意識形態主流價值觀在全社會始終處于指導和引領地位，就需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建設植根于社會發展的具體實際，彰顯國際話語空間與人類歷史經驗的共同特征，使其具有兼容并包、引領思潮的思想高度，具有繁榮國家文化藝術、涵養全民精神訴求、促進人的全面發展、推動社會進步的潛在價值和現實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