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婷 王慧 彭瑛
(四川大學華西醫院心內科,四川 成都 610041)
類癌是起源于消化道和其他器官的一類腫瘤的總稱,惡性程度較低,病因尚不明確,因癌細胞內含有親銀性分泌顆粒,故又稱親銀細胞癌或嗜銀細胞癌。由于癌細胞可分泌血管活性物質,可引起血管舒縮、胃腸道活動增強、低血壓和支氣管痙攣等癥狀,被稱為類癌綜合征(carcinoid syndrome,CS)。隨著腫瘤醫學的發展,類癌患者的生存率和生活質量明顯提高,但類癌性心臟病(carcinoid heart disease,CHD)引起的致殘率和致死率卻易被忽視[1],現就CS和CHD的診治進展進行綜述。
類癌臨床少見,年發病率約為5.1/10萬[2],原發灶呈局限性和浸潤性緩慢生長,約67.5%首發于消化道,約25.3%首發于支氣管,罕見于卵巢、睪丸和甲狀腺等器官。消化道類癌的預后較好,轉移情況取決于腫瘤的大小,<1 cm的腫瘤發生轉移的概率為2%,>2 cm的腫瘤轉移概率顯著增加。據Modlin等[3]在21世紀初統計,類癌伴小腸遠處轉移患者的5年生存率為21%~50%。隨后進一步研究發現,類癌細胞大都存在生長抑素受體亞型的表達,可介導生長抑素類似物而抑制腫瘤的生長,誘導腫瘤細胞的凋亡[4]。如今,隨著類癌患者生存率的不斷升高,其癥狀和合并癥越來越受到重視。
Thorson等[5]于1954年首次定義了CS:腸道中段實體腫瘤分泌大量生物活性胺(包括5-羥色胺、兒茶酚胺和組胺)、多肽和其他分子,其中5-羥色胺是最主要的成分,其經腫瘤細胞(主要是腸嗜鉻細胞)產生分泌后,進入肝臟被代謝為5-羥吲哚乙酸(5-hydroxy indole acetic acid,5-HIAA)則不再具備生物活性。但當5-羥色胺進入全身血液循環,會出現CS的典型癥狀,即腹瀉、潮紅和CHD。行尿液5-HIAA檢查,可反映患者體內5-羥色胺的水平,因此被廣泛用作類癌患者隨訪的標志物。腸道前段腫瘤分泌的活性物質較少,而腸道后段腫瘤基本不分泌活性物質,因此CS很少見于腸道前段和后段的類癌患者,而更多見于腸道中段的類癌患者,尤其是合并有肝臟轉移灶和卵巢轉移灶的類癌患者[6]。
CS中,輕度腹瀉和陣發的皮膚黏膜潮紅見于80%的患者[7],長期的5-羥色胺超負荷可導致患者全身臟器廣泛性纖維化,50%以上的類癌患者存在心臟受累,其中97%僅表現為三尖瓣損害,偶伴肺動脈瓣受損;此外,臨床少見腸系膜纖維化,導致腸梗阻和腹痛,偶有患者腹膜后纖維化,可繼發腎積水[8-9]。值得注意的是,類癌危象雖罕見,但若不及時處理常危及生命,它是因腫瘤短期內大量分泌血管活性因子,使患者出現血壓劇烈波動(低血壓或高血壓)、持續性皮膚潮紅、哮喘發作、窒息、意識模糊及昏迷等征象[10]。5-羥色胺是CS的主要原因,輕癥患者可先對癥處理,根治需手術摘除腫瘤。
CHD的特征是心內膜和瓣膜出現纖維化,也被稱作“類癌斑塊”,多發生于右心瓣膜,主要表現為三尖瓣增厚和開閉功能受限,肺動脈瓣狹窄和/或關閉不全可伴隨或單獨發生,但都比較少見,患者常因右心衰竭的癥狀就診。其潛在機制被認為是5-羥色胺刺激膠原合成增加,進而出現“類癌斑塊改變”。研究顯示,CHD患者尿中5-HIAA的含量明顯高于不合并CHD的類癌患者,印證了上述機制在CHD中的作用[11]。CHD罕見累及左心瓣膜,這是由于肺泡內膜如同肝臟一樣,可將5-羥色胺代謝為5-HIAA排泄出體外[12]。罕見類癌腫瘤的心內轉移灶呈實性占位,不伴瓣膜形態的改變,要注意和心臟副神經節瘤相鑒別。CHD患者的預后較差,因此推薦類癌患者(尤其尿中5-HIAA>100 mg/24 h的患者)應進行長期的超聲心動圖隨訪,以期能早發現和早治療,改善預后[13]。
多模態影像學檢查在CHD的診斷中具有重要價值,其中超聲心動圖在CHD中的診斷、隨訪和圍手術期評估中不可或缺。CHD主要表現為右心房增大,三尖瓣葉及瓣下腱索增厚和攣縮(類似風濕性改變,但罕有左心瓣膜受累可做鑒別),慢性形態改變可導致瓣葉活動顯著降低,特異性地表現為恒定的“半開放”位置,瓣口形態在整個心動周期均無明顯變化,狹窄和反流同時出現[14]。如累及肺動脈瓣,可顯示肺動脈增寬,肺動脈瓣葉可顯示類似三尖瓣葉改變聲像圖,多數合并肺動脈瓣反流,伴或不伴肺動脈瓣狹窄[15]。三維超聲心動圖和經食管超聲心動圖檢查(trans-esophageal echocardiography,TEE)能更好和更直觀地顯示三尖瓣瓣葉、瓣環和瓣下腱索等。TEE因食管探頭的位置更加貼近心臟,二維圖像和血流顯像的分辨率更優,尤其是三維TEE技術對CHD導致的三尖瓣病變具有更大的診斷價值[16]。
CHD除累及右心瓣膜外,還可表現為心臟的轉移性類癌腫瘤(metastatic carcinoid tumor involving the heart,MCH),雖然心內轉移灶十分罕見,但梅奧中心曾報道11例MCH患者,是迄今最大樣本量的研究報告,大部分病例均在術中病理檢查時才得以確診?;仡櫺g前超聲心動圖表現為心包內側類圓形、包膜完整和分界清晰的等回聲團塊。這11例患者中,MCH累及右心室占40%,左心室占53%,室間隔占7%[17]。心內轉移灶十分罕見,>1.0 cm的占位在超聲上較易辨識出來。
對于超聲圖像質量不佳的患者,心臟磁共振不僅可任意角度成像,具有較高的空間分辨率,而且可定量反流程度,評價右心容積和功能,這對于后期隨訪,選擇恰當的干預時機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18]。當CHD的病變主要累及肺動脈瓣時,超聲不易觀察到,此時心臟磁共振的診斷價值就更加凸顯。早期CHD病變較輕微時,超聲的敏感度也較低,延遲釓增強心臟磁共振可顯著提高診斷的敏感性,給予預警,其敏感性可參照類似的瓣膜疾病。心臟增強計算機斷層掃描可在術前幫助鑒別冠狀動脈是否存在病變,有利于手術策略的制定[14]。正電子發射斷層顯像(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PET)利用CHD患者體內生長抑素受體增多的特點,將生長抑素與特殊的放射性物質(如68鎵)耦合進入體內,被腫瘤細胞攝取后有利于PET的定性診斷,診斷的敏感性為97%,特異性為92%,但由于PET價格昂貴,限制了其臨床應用[19]。
5-羥色胺的過量產生是CS和CHD的主要原因,其他生物活性胺也同樣可引起心血管不良反應。約40%的CS患者可產生過量的兒茶酚胺[20],從而引起心率變異性增高(自主神經功能失調的表現),多發于CHD的早期階段,伴隨著尿中兒茶酚胺及其代謝物含量的升高[21]。體內過量的兒茶酚胺也可導致低血壓,但僅見于散發病例。此外,腸道周圍的生物活性胺濃度顯著高于全身,因此可出現腸道彈性血管硬化癥,表現為入腸和出腸的小血管彈性纖維增多,易導致腸道壞死,發生率約占類癌患者的33%[22]。
類癌雖為良性腫瘤,生長緩慢,但會嚴重影響患者的生活質量[23],治療決策取決于腫瘤原發灶的大小和位置,治療方式包括手術切除和消融治療。
為了控制CS的全身癥狀,可使用放射性核素肽受體介導治療,隨著對發病機制研究的不斷深入,大量新興藥物已用于臨床治療CS,且藥效良好,比如第一代生長抑素受體類似物奧曲肽,臨床應用已有20多年的歷史,藥效明確,耐受性好。但藥物的作用時間短,長期使用腫瘤細胞會產生抗藥反應[24]。近來研究發現雷帕霉素、舒尼替尼、細胞毒性化療、α干擾素以及新一代的生長抑素受體類似物等的藥效均更加確切[25],但由于類癌是罕見病例,缺乏相關的大樣本量研究和相關藥物的具體有效率數據。
CHD患者如出現右心衰竭的癥狀,可用利尿劑減輕癥狀?,F無證據表明生長抑素受體類似物可阻止或延緩CHD的進展。瓣膜置換可能是臨床治療三尖瓣受累患者的有效方式,但圍手術期的死亡率較高[26-27],其死亡率與右心瓣膜疾病類似,隨著經導管瓣膜置換的興起和發展,微創瓣膜置換也嘗試著應用于CHD患者。2015年,JACC雜志上發表了1例經導管置換肺動脈瓣的CHD患者[28]。該例女性患者77歲,因CHD導致三尖瓣及肺動脈瓣顯著反流,同時合并冠心病。因患者一般狀況較差,難以同時接受體外循環下兩個瓣膜置換+冠狀動脈旁路移植術,經多學科聯合討論后將治療方式改為體外循環下三尖瓣生物瓣置換+冠狀動脈旁路移植術,術后因持續的右心衰竭再次接受經導管肺動脈瓣置換術,手術成功。這為CHD患者的治療提供了新的思路和選擇,并已證實效果確切且良好,但術后瓣膜的耐久性及是否會再次受到CS的影響還未可知,有待于進一步的研究。類癌心臟轉移的患者一旦確診,只能選擇體外循環下占位切除術,術后未見復發報道[29]。
CHD患者預后較差,一項研究在1981—2000年隨訪了200例CHD患者(迄今為止樣本量最大的研究),其中149例患者的中位死亡時間為2.6年,其死亡主要原因是右心瓣膜損害導致的右心衰竭,結果同時顯示右心瓣膜置換術可顯著提高CHD患者的生存率和生存時間[30]。因此,雖然該病的發病率較低,但增強臨床醫生對該病的認識,有助于提高患者的生活質量和生存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