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淼,任 路,曹靈修
(遼寧中醫藥大學 針灸推拿學院,遼寧 沈陽 110847)
斑禿(alopecia areata,AA)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表現為頭皮突然發生邊界清晰的圓形斑狀脫發,局部皮膚正常,無明顯自覺癥狀。中醫將斑禿謂之“油風”,因其特有的臨床表現又有“鬼剃頭”這一別稱。流行病學調查顯示[1],每1 000人當中至少有2~3人飽受斑禿困擾,其發病不拘于年齡及性別[2],約半數患者病情較為輕淺,尚能自行緩解;重者遷延不愈,可惡化為全禿、普禿[3]。斑禿的病因及發病機制眾說紛紜,有研究顯示斑禿是T細胞介導、以毛囊為靶器官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且與精神情志及神經內分泌等因素密切相關[4]。調查發現斑禿患者抑郁傾向較高,其心理抑郁程度與就診次數呈正相關,可以推測精神心理因素為斑禿發病若干誘因中尤為重要的一環[5]。斑禿給患者形象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患者出于自身的敏感性,較正常人更易滋生消極情緒,繼而陷入焦慮抑郁狀態。人體心理與生理的動態平衡被打破,長此以往,終成惡性循環。在當今社會,隨著經濟的飛速發展,人們工作、學習壓力加大,斑禿患者愈來愈多,尋求最優治療途徑已成為新的研究熱點。
明·李梴在《醫學入門》中提到:“血盛則發潤,血衰則發衰。”中醫認為“發為血之余”,頭發的瑩潤依賴于血液的充養。《張氏醫通》有云:“氣不耗,歸精于腎而為精;精不泄,歸精于肝而為清血。”清·何夢瑤在《醫碥》中有言:“精、髓、血、乳、汗、液、淚、溺皆水也,并屬于腎。”這些均提示精血同源,血由精化,精與血并屬于腎。可見發之生機,究其根源在于腎中精氣,即《素問·六節藏象論》所言:“腎者……精之處也,其華在發。”《素問·上古天真論》云:“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發長……丈夫八歲,腎氣實,發長齒更。”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白發候》提出:“足少陰腎之經也,腎主骨髓,其華在發。若血氣盛,則腎氣強,腎氣強,則骨髓充滿,故發潤而黑;若血氣虛,則腎氣弱,腎氣弱,則骨髓枯竭,故發變白也。”揭示“腎氣”不僅是人體生長、發育、成熟直至衰老的關鍵,更是參與頭發生、衰、澤、枯的重要環節。青壯年腎氣充盛,則頭發茂密、強韌且黑潤;久病、年老、先天不足者,腎氣虧虛,則毛發稀疏、枯槁且脆弱。
腎位于兩腰之間,是稟受父母的先天之精聚集之所。中醫所言“腎主骨生髓”,是基于“腎藏精”這一生理功能來實現的。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辛夷》提出“腦為元神之府”一說。腦為一身之宗、百神之會,是人體生命活動及精神意識的主宰。《素問·五臟生成篇》曰:“諸髓者,皆屬于腦。”《靈樞·經脈》云:“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腦髓生。”腦為髓海,腦髓是腦發揮其功用的重要物質基礎,而腦髓化生之源乃腎中精氣,腦髓的滿空取決于腎精的盈虧,正如《素問·逆調論》所云:“腎不生則髓不能滿。”腎居下焦,藏精生髓,經足太陽之脈并督脈上聯于腦,腦獲髓充則神機得用。二者一上一下,相生相通,互濟互用,共成調控人體精神情志的樞紐。
現代學者以腎與腦的關系為切入點,提出“腎腦相濟”理論,目前多用于情志疾病的相關研究。美國羅徹斯特大學的恩格爾教授于1977年提出“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認為機體的內外環境是一個完整的統一體,心理因素參與了疾病發生、發展及轉歸的全過程。故斑禿作為皮膚病最為典型的代表之一,在很大程度上由情志控制,受腎腦調節,治宜補腎健腦、填精益髓。
《壽世保元》有云:“儒者因飲食勞役及惱怒,須發脫落。余以為勞傷精血,陰火上炎所致。”清·何夢瑤《醫碥》提到:“嘗見人年三、四十后,頂發脫落者,其人必躁動多火;頂發茂密者,其人必沉靜少火。”可見脫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人的情志意識。《素問·舉痛論》曰:“百病生于氣也”,奠定了情志致病的理論基礎。情志活動與五臟精氣關聯密切、相互影響。《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人有五臟,化五氣,以生喜怒悲憂恐”,情志太過或不及,皆易誘發他病。《素問·調經論》云:“腎藏志”,腎為先天之本,亦是五臟之根,腎志是對五臟神志活動的高度概括[6]。《靈樞·本藏》云:“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適寒溫,和喜怒者也。”七情內傷,臟腑之氣逆亂,氣機郁滯,血液失于統帥,日久成瘀而無法上營于腦,發失所養以致斑禿;而調逆亂之氣、安五臟之神、治斑禿之病應循其根源,即由腎入手。
近年來,很多研究結果提示抑郁癥發病常伴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HPA軸)功能亢進[7],研究者多以HPA軸作為情志疾病的調控靶點。在“腎腦相濟”理論基礎上提出的“補腎益腦”等治療原則對圍絕經期抑郁癥模型大鼠HPA軸具有良性調節作用[8-9]。皮膚作為外周組織對中樞應激產生反應的重要靶器官,與中樞神經之間存在復雜的交互作用[10-11]。斑禿是皮膚病的一種,有研究認為應激及其誘導的HPA軸異常應答可能是斑禿最為重要的致病因素和發病機制。實驗發現,斑禿模型小鼠的中樞及外周HPA軸活性顯著增強,而應激會使這一變化進一步加劇[12]。應激發生時,機體通過下丘腦室旁核(PVN)的中間小細胞神經元合成促腎上腺皮質激素釋放激素(CRH),CRH作為介導應激反應的上游因子,在HPA軸功能亢進時呈病理性高表達,可能與毛囊周圍高表達的CRH受體結合,通過激活肥大細胞破壞毛囊而產生促炎作用,致使局部出現炎癥反應[13]。毛囊周期的信號傳導通道受阻,導致局部毛囊處出現暫時性缺血、缺氧。在營養供給缺失的條件下,毛囊提前進入退行期,毛發生長活動終止,從而發生斑禿[14-15]。
目前關于斑禿的治療,西醫較為重視抗炎及免疫調節,雖具有一定療效,但副作用明顯,且存在治療周期長、易反復等缺點,針對中重度復雜性斑禿療效欠佳。中醫療法傳承多年,去蕪存菁,有著豐富的實踐積累及扎實的理論基礎,在斑禿治療方面有獨特的優勢。其中針刺因不良反應小、成本低廉、療效確切等優點自清代沿用至今,成為臨床治療斑禿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現今臨床常用的針灸療法主要有梅花針、毫針、火針、穴位注射、穴位埋線等,以梅花針應用最廣。治療宜取脫發區,正如《醫宗金鑒》所言:“……宜針砭其光亮之處……毛發庶可復生。”王明明等[16]在梅花針叩刺的基礎上,選取“頭項十針”結合生姜涂擦,總有效率高達98.3%。李萍[17]以“醒腦開竅”為治療原則,針刺頭部上星、百會、風池等穴,總有效率達到76.15%。吳芳華等[18]以“滋補肝腎,填精益髓,補血活血”為原則,應用梅花針配合腎俞、肝俞、太溪、三陰交、血海、膈俞、足三里、風池、百會、上星、率谷等穴,總有效率達到97.7%。潘朝霞等[19]采取針藥并用的方法,選穴足三里、三陰交、腎俞、肝俞、百會等,總有效率達到96.7%。有學者整合文獻,指出阿是穴為臨床應用頻次最高的穴位,其后依次為腎俞、肝俞、百會等,可見現代醫者治療斑禿多從肝腎著手。基于前述研究,筆者認為斑禿多由情志所主,亦隨情志失和而加重。肝郁為其標、腎虛為其本,因其二者同源,精血互生,補腎亦是養肝,滋水即是涵木。本著“治病求本”的原則,治療當溯其本。百會穴居于巔頂,隋·楊上善稱其為腦髓的上界,百會亦為督脈要穴。督脈上行入腦、下絡于腎,溝通腎腦。擇百會能協調腎腧、肝腧,在補腎益髓、化生精血的基礎上,通調臟腑之氣血,平衡一身之陰陽。
傳統醫學認為“有諸內者,必形諸外”,腎虛者精虧血少,其人發必不澤;又“視其外應,則知所病”“發為腎之候”,頭發望診是中醫診斷的重要環節,頭發是腎臟信息的反饋中心,觀發之色澤、疏密,可知曉腎氣之盛衰[20]。腎為先天之本、精氣所藏之地,腎藏精則生血,為發絲生長提供物質基礎,故腎為發之根;腎藏精則生髓,上濟于腦而安神定志,故腎腦為神志之所主。綜上,治療斑禿當從情志入手,而調和情志宜從腎腦立論,筆者基于“腎其華在發”的生理特點,對情緒、腎與斑禿之間關系進行多角度分析,認為以“補腎健腦,填精益髓”法治療斑禿具有一定的科學性。不過截至目前,相關科學實驗及臨床試驗的數據較少,具體機制仍需進一步挖掘與論證。HPA軸作為神經內分泌網絡的樞紐,對斑禿的影響亦有待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