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霞 任東升 藍紅軍
高玉霞:任東升老師、藍紅軍老師,你們好,非常感謝兩位參與此次對談。今天我們討論的話題是以國家翻譯實踐理論為例,探討通過翻譯理論創新拓展話語空間的路徑和方法。任老師,自 2015 年您提出“國家翻譯實踐”這一理論概念以來,已經過去5 個年頭了,現在“國家翻譯實踐”已成為中國譯學界具有代表性的原創理論話語之一。近年來,您一直致力于國家翻譯實踐研究,取得的成果可謂有目共睹,您的第二個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國家翻譯實踐史書寫研究”也于 2018 年獲得了立項。中國外文出版發行事業局(簡稱“中國外文局”)原副局長兼總編輯黃友義(2019:3)曾說:“對這個課題的研究有助于加深對外國國家翻譯機制的了解,更好地改進我國的國家翻譯機制,推動中國更加高效的翻譯機制的建立,給國家對外話語體系建設打下更為堅實的基礎。”可以說,“國家翻譯實踐”作為一個理論概念正逐漸為譯學界所接受。國家翻譯實踐研究聚焦的是中國當前的國家翻譯實踐問題,目的是探索國家翻譯實踐的規律性特征,為我國的國家翻譯實踐提供學理上的闡釋。據我了解,近年來,您對國家翻譯實踐的研究主要是基于政治學和社會學視角,在宏觀層面上對國家翻譯實踐的定義、理念、屬性、特征、類型等基本概念進行了闡述,并建構起“國家翻譯實踐概念體系”(任東升,2019);在中觀層面上分析了“歷史語境與外來譯家文化身份及其翻譯行為關系”(任東升,2016:2);在微觀層面上則通過對外來譯者沙博理的個案研究,對國家翻譯實踐的倫理、規范、譯者行為、翻譯策略等方面進行了詳細探索(任東升、朱虹宇,2019 等)。能否請您談談“國家翻譯實踐”概念的生成歷程?
任東升:回顧一下,我覺得是經歷了4 個階段的思考。
最初應該是問題意識階段。早在2002—2005 年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在專注于宗教翻譯研究的過程中,我就發現皇權、教權、國家等無可挑戰的權威力量往往會贊助、支配、控制、主宰佛經翻譯、圣經翻譯等“翻譯運動”,我們無法簡單地用“意識形態對翻譯的影響”這樣籠統模糊的說法對其進行解釋,這其中、這背后必定有深刻的理論問題。那么,這個“理論問題”究竟是什么呢?這無疑值得我們進行探討。
第二個階段是探索階段,始于 2006 年。當時我在指導碩士研究生的學位論文選題時遇到了很有價值的研究對象,如以“外來譯家”沙博理為個案來探索譯者文化身份與其翻譯行為。我在充分掌握有關材料后發現,我國的“四大名著”都是由“外來譯家”主譯,且都是中國外文局下設的外文出版社1964 年制定的《文學作品10 年出版規劃》的一部分,是帶有“項目”性質的翻譯工程。我又進一步聯想到在翻譯《毛澤東選集》和《毛澤東詩詞》時,不僅有外國語言專家參與其中,而且都是在黨和國家有關部門指導下實施的一種有規劃、有組織、有團隊的翻譯活動。后來經過不斷拓展閱讀面和“頭腦風暴”式的探索,我認定這就是西方學者所說的“機構翻譯”(Institutional Translation)的一種,但又不限于這一直觀、單純的概念。當時正逢設計申報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我便想到了“國家”二字:如果從“國家”視角縱覽中國翻譯史的話,由皇家、王朝、國家進行策劃、資助、監管的規模化、集約化、流程化的機構翻譯,實乃“制度化翻譯”,即翻譯活動被納入了國家制度,而非簡單的機構翻譯。因此,國家層面的翻譯是一種“制度化翻譯”,英文應為 Institutionalized Translation,是通過“機構翻譯”這種組織形式來實施的。
第三階段始于我們2012 年獲批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我們在標題上大膽使用了“國家翻譯實踐”這個自創的術語,并做了“題解”。應該說,完成這個課題所經歷的4 個年頭是國家翻譯實踐理論概念體系建構的時期,代表性成果有《翻譯制度化與制度化翻譯》(《中國翻譯》2015 年第 1 期)、《國家翻譯實踐初探》(《中國外語》2015 年第 3 期)、《翻譯市場化與市場化翻譯》(《外語教學》2016 年第 6 期)、《國家翻譯實踐史書寫的初步探索——國家翻譯實踐中的“外來譯家”研究綜述》(《上海翻譯》2016 年第 5 期)。
第四階段以 2018 年我們獲批第二個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為標志。值得注意的是,同年獲批的另一個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的題目是“國家翻譯實踐中的《毛澤東選集》英譯研究”,直接使用了“國家翻譯實踐”這個術語。我們這一階段的代表性成果是論文《國家翻譯實踐概念體系建構》(《外語研究》2019 年第 4 期)、《基于國家治理的翻譯史書寫:理據與路徑》(《當代外語研究》2021 年第5 期)、《梁啟超〈論譯書〉中的國家翻譯實踐思想》(《外國語》2021 年第5 期)。我們也很高興地看到,近兩年間以“國家翻譯實踐”概念為題干或視角的文章陸續發表,黃友義(2019:1-3)還專門論及國家翻譯實踐。目前,我們正致力于“民族復興背景下國家翻譯實踐學科體系建構研究”,該研究將理論探討與實踐指導相結合,已經取得了初步成果。
“國家翻譯實踐”研究首先是基于對人類文本價值維度的區別看待。兩百多個主權國家組成了籠統的“國際社會”,各國秉持一定的外交原則與國際社會打交道,即所謂的“國際交往”,這一點和個體的人活躍于社會生活很是相像。不同的是,從文本這個物質標識來看,有的文本明顯代表著某一國家的政治觀點和立場。推而廣之,凡是關乎國家層面戰略利益、國家認同、國家形象的文本都可以稱為“國家文本”。采用翻譯學的研究方法和途徑來研究這種文本的生成制作、翻譯過程和國際傳播,都屬于國家翻譯實踐研究。
這就引入了國家翻譯實踐研究的第二個基點——行為學,確切地說,是有關國家行為的學說,包括制度化、制度性權力、國家生產方式等。將“國家”作為變量納入翻譯研究,是探究翻譯復雜性的突破之舉。翻譯絕不是簡單的符號轉換行為,而是一個復雜的社會網絡行為。我們可以用社會網絡分析的方法來理解翻譯的復雜性。翻譯社會網絡中至少包含4 種節點:第一種為人,具體包括原文作者、原文讀者、譯者、譯文讀者、贊助人、評論者、編輯等;第二種為文本,包括原文文本、譯文文本、源語原創文本、譯入語原創文本;第三種為機構(環境),具體包括國家、社會、族群、社區、出版社等;第四種為技術,如印刷技術、機器翻譯技術、計算機輔助翻譯技術、語料庫技術、大數據技術、人工智能技術等。一般的翻譯社會網絡涉及人與人、人與文本、文本與文本、人與環境、人與技術等的關系,弄清楚這些不同節點之間的關系,我們就可以對翻譯的整個過程有更為全面的理解。翻譯社會網絡的節點少則十幾個,多則數百個、上千個,具體要根據翻譯的規模來確定。顯而易見,由國家發起的翻譯工程的節點類型和數量通常更多,復雜性遠高于一般翻譯活動。目前的翻譯研究主要是針對某一個方面,對關系網絡的研究仍然較為欠缺,以至于無法對翻譯這一復雜現象和問題進行系統全面的分析。可以說,國家翻譯實踐研究是翻譯復雜性研究的范例,最終必然會采用超學科的研究方法,走向“國家翻譯實踐科學體系建構”,即“國家翻譯學”。從學理上來看,國家翻譯學是一門以國家翻譯實踐為研究對象,揭示國家翻譯的本質和規律,探索國家翻譯實踐有效路徑,以服務國家形象塑造、國家利益維護、國家話語權提升等為目標的新興綜合性應用型超學科。除本學科翻譯學以外,為了建構理論體系,國家翻譯實踐研究還應汲取政治學、社會學、管理學、傳播學、修辭學等多學科的營養。但需要注意的是,我們的出發點是翻譯學,歸結點還是翻譯學,國家翻譯學學科雖然屬于超學科,是多個學科的整合,但絕不是簡單地應用跨學科知識,而是對其進行深度融合,最終形成一種新的應用型超學科。
高玉霞:藍老師,我記得您在第一屆“國家翻譯實踐與對外話語體系建構高層論壇”(2018 年)上作了一個主旨發言,對“國家翻譯實踐”進行了全面而客觀的評述,令人印象深刻。剛剛任老師談了國家翻譯實踐概念的創設過程,您對“國家翻譯實踐”研究相關概念的建構有何看法呢?
藍紅軍:謝謝玉霞邀請我參與這次對談!國家翻譯實踐論是我重點關注的一個理論。我主要從事譯學理論批評研究,對翻譯理論和翻譯理論研究開展批評正是我的興趣所在。國家翻譯實踐論是我們的一個重要的原創理論,是翻譯理論批評不能忽略的一個對象。
翻譯學的發展需要不斷進行理論創新。我們在傳統譯論方面繼承了十分豐厚的遺產,在現代翻譯理論建構方面卻較為薄弱。在過去的幾十年間,我們的翻譯學發展很快,理論研究也越來越受重視。然而,要取得真正的理論創新卻很不容易。理論創新要有新的話語,更要有新的內涵。“國家翻譯實踐”的提出不只是創生了一個概念,而且也是創新了一個理論,拓展了一個研究領域。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我的表述中經常采用“國家翻譯實踐論”。任教授所提出的“國家翻譯實踐”是用來表述國家作為行為主體進行翻譯實踐這一現象的,從而為針對這一現象而開展的研究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基礎性概念,基于這一概念已逐漸形成了國家翻譯實踐研究領域。
當我們提到“理論”的時候,它一定不限于單一的概念,而是在概念與概念之間形成緊密的關聯。“國家翻譯實踐”首先是一個有獨特而明確意義指向的概念,在經歷了范疇化的過程之后,以其為核心,演化出“國家翻譯行為”“國家翻譯主體”“國家翻譯規范”等概念集合,這些概念構成了一個體系性的認知框架,為我們觀照人類的翻譯實踐活動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將其冠以“論”是認識到“國家翻譯實踐”作為理論的特質,以此說明“國家翻譯實踐”既是一個理論概念,又不只是一個理論概念,它還是一個系統性的理論。隨著這一理論的逐漸完善,學術共同體壯大起來,國家翻譯實踐研究就成了一個分支學科性的領域,“國家翻譯學”也就應運而生了。
剛才說到,評判一個理論的創新性,不僅在于是否使用了新的術語、概念和范疇,更在于是否提供了對事物的新的認識,即是否在原有的認識上有所突破。關于國家翻譯實踐論的理論突破,我認為至少有如下幾點:
首先,這一理論拓展了我們對“翻譯主體”的認識。毋庸置疑,只要有翻譯實踐活動,就必然有翻譯主體的存在。不過,以前我們對翻譯中的主體并沒有太多意識,更沒有明確的認識。在譯學史上的很長一段時期內,人們并不關注翻譯中的行動施為者。當我們初期開始關注翻譯主體時,使用的往往是“譯者”“翻譯家”“翻譯工作者”之類的表述,這表明我們對翻譯主體的認識僅限于翻譯行為中的個體主體。“主體”這一表述真正進入翻譯研究領域的時間并不算長,人們在提及“翻譯主體”時,只是用其指涉“譯者”“譯員”等具體從事語言符號轉換工作的個體;討論“翻譯主體性”時,也往往將其與“譯者主體性”混為一談。這意味著我們對譯者主體之外的其他主體沒有概念,對個體主體之外的其他主體存在形式毫無認識。而“國家翻譯實踐”概念的提出,讓我們獲得了對翻譯主體的新的認識,即國家也是翻譯主體的一種,其重要性和個體翻譯主體一樣。這一認識十分重要,基于這種認識,我們就可以開展針對國家作為翻譯主體的主體性特征的探索,揭示國家翻譯實踐中的規律、規則和規范,從而更好地理解國家翻譯行為,為國家進行翻譯實踐提供更為科學的行為依據。
說起國家翻譯行為,這正好對應國家翻譯實踐論理論突破的第二個視點,即國家翻譯實踐論豐富了我們對“翻譯行為”的理解。“國家翻譯行為”是國家翻譯實踐論的一個重要概念,它和“國家翻譯實踐”密切相關,在某些場合下,這兩個術語甚至可以互換使用。但作為學術話語,對“翻譯實踐”和“翻譯行為”進行區分還是非常必要的,兩者在意義上各有側重:“實踐”側重活動主體的自覺自我,而“行為”則側重活動的外在表現。不難看出,“國家翻譯實踐”顯示出“國家”是一個具有自覺自我意識、有自控自為能力、能實施翻譯活動的主體,而“國家翻譯行為”則顯示出國家作為翻譯主體實施的翻譯活動有其自身的行為特征,實施翻譯活動時所產生的事實性影響不同于其他翻譯主體。過去,我們對“翻譯行為”的理解總局限于個體行為,研究個體譯者/譯員在翻譯過程中目標的確定、策略的選擇、規范的遵從與偏離、受到的操控以及產生的影響和效果等。國家翻譯實踐論讓我們認識到,除了個體和機構譯者,國家也可以實施翻譯行為。國家是有意志的,它履行對內治理內部事務、對外處理國際關系的職責。國家在實施翻譯行為時所考量的利益和所追求的目標與個體譯者完全不同,國家對自身翻譯行為的控制方式也和個體譯者不一樣。因此,“國家翻譯行為”這一概念能啟發我們從不同的主體類型來認識翻譯行為的具體特征,從國家的高度來發現和解決翻譯實踐中的具體問題。顯然,這是我們以往的研究中沒有認識到的一個翻譯行為的維度。
國家翻譯實踐論從國家的高度來認識翻譯,認識國家通過翻譯來實施國內和國際治理行為、實現國民整體意志、保障國家安全、建構和調整國際關系的現象,這一理論并不只提供了新概念和認識翻譯的新視角,還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翻譯學完善自身的學科功能。我們知道,好的理論的創生是有其時代背景和學科發展需要的。翻譯學是一門新生的學科,為了建立學科,獲得獨立的學科身份,前輩學者付出了艱辛的努力。我們十分重視學科體系建設、學科環境建設和人才隊伍建設等,因為這些都是一門學科得以建立和發展的重要方面。而現在,這一學科的名與實已經確立了,我們的建設重點需要從體系建構轉向內涵發展。從根本上來說,一個學科賴以存在的關鍵實際上不是其體系是否宏大,而是其是否具有獨特的社會功能,是否能有效地實現其功能。翻譯活動具有獨特的社會功能,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而翻譯學作為一門學科,其人才培養和知識創新能否幫助該學科更好地實現其功能,有賴于學界同仁持續不斷的努力。
作為知識體系,學科有其認識和服務的對象。學科服務的對象越重要,也就意味著學科的功能越重要。實踐性是翻譯的根本特征之一,服務于人類的翻譯實踐是翻譯學作為一門學科最重要的功能。國家翻譯實踐論將翻譯學的服務對象拓展到了多個領域,如國家有意識地通過翻譯而建設,通過翻譯而治理,通過翻譯而實現和平發展等,這與新時代賦予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共同任務緊密契合。這也就意味著,翻譯學者開始意識到自身所承擔的重要的時代使命。
高玉霞:根據兩位老師剛才的觀點,我感覺國家翻譯實踐研究似乎是沿著國家翻譯實踐概念體系→國家翻譯實踐論→國家翻譯學“三步走”的學科建構路徑發展的。我很贊同“國家翻譯學”的提法。“國家翻譯實踐”概念及其相關概念體系為解釋和指導國家主導的翻譯實踐奠定了術語基礎,現實中的國家翻譯實踐牽涉面廣大,關乎國家語言安全、國家話語傳播、國家治理乃至全球治理等方面,因而更深入的國家翻譯實踐研究具有多維性、復雜性和整體性。然而,正如黃友義(2019:2)所言,“通過國家翻譯實現對外話語體系的建構將是一個復雜耗時的過程,需要深入的研究、正確的判斷、精心的組織和高效率的實施”。當前,我們迫切地呼喚系統全面的理論、甚至學科的出現,以科學地指導學術研究和國家翻譯實踐。國內外的相關研究也表明,學界已對“國家翻譯學”有了初步認知。然而,目前關于“國家翻譯學”的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建構尚無成熟、深入的系統研究。“國家翻譯學”的提出及其學科建構可以起到知識整合的作用,有助于系統地解決國家翻譯實踐這個復雜的問題。任老師提到,國家翻譯學是基于超學科研究范式的,而超學科研究涉及研究問題的界定—問題結構化—通用研究術語的設定—研究主體及其角色劃分—具體解決方案的制定—成功應用及檢驗等相關環節。“國家翻譯學”如果是“超學科”,會呈現怎樣的態勢呢?能否請任老師結合已有研究具體談談國家翻譯學的超學科研究路徑?
任東升:很多學科的發展壯大都會遵循從單學科到交叉學科再到跨學科最后朝向“超學科”的軌跡。“國家翻譯實踐”研究自然也是有其戰略意圖的,那就是將國家跨語際交流行為納入科學化軌道,在達成此目標的過程中需要引入“超學科”的研究路徑。
翻譯在政治、經濟、文化、安全等層面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已經引起國家安全、國家修辭、國家傳播、國家形象、國家行為等眾多領域的關注。同樣,翻譯學者也開始從國家安全學、國家修辭學、國家傳播學、國家形象、國家行為學說和國家話語權等視角探究翻譯現象。但是,由于各學科根深蒂固的學科文化、厚實的知識壁壘以及獨特的話語體系和研究方法,各領域專家在運用其他領域知識時相當困難,無法推動新知識的產生,更無法提供跨越學科邊界的途徑。因而,我們“需要一種動態的元結構來促進學科的融合與新的分化”(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2007:133)。我 們需要全面認識翻譯對于國家事業的作用,這種認識是一種強大的推動力,可以推動相關學科走向融合。如果要將國家安全學、國家修辭學、國家傳播學、國家形象研究、國家行為學說、國家話語權及其他相關學科融合起來,創造出一個新型的超學科研究領域,就必須跨越不同學科中有關翻譯對國家事業的作用等相關知識的學科壁壘。由于政治學與翻譯學兩個學科的跨學科合作并不足以促進學科的融合,因此需要在多學科之間建立融合的橋梁,從而推動超學科研究領域的出現。國家翻譯學就是在“翻譯對國家事業的作用”這一超學科向量的推動下,融合翻譯學、政治學、國家翻譯實踐、國家行為學說、國家修辭學、國家傳播學、國家安全學、國家話語、國家形象、國家利益等多種學科理論而逐漸形成的超學科研究領域。
國家翻譯學研究致力于超學科的建構,以現實存在的國家翻譯實踐為研究本體。為了更好地解決國家翻譯實踐問題,我們可以借助社會網絡分析的方法,采取關系網絡的角度,從網絡節點出發,對研究問題進行結構化分析。國家翻譯實踐研究首先涉及國家與國家的關系研究、國家與民族的關系研究、國家與社會的關系研究、國家與機構的關系研究、國家與人(作者、譯者、讀者)的關系研究、國家與技術的關系研究、國家與文本的關系研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研究、人與文本的關系研究、人與技術的關系研究、文本與技術的關系研究、文本與話語的關系研究、話語與修辭的關系研究等。因為國家翻譯實踐涉及國家安全和國際社會的反應和評價,所以政治學始終是這一跨學科建構的重要基礎;其研究對象是翻譯實踐,因而也離不開語言學和翻譯學。因此,國家翻譯學研究以“翻譯學、語言學、政治學”三元一體支柱框架作為其學理基礎,輔助學科包括社會學、傳播學和管理學,并借鑒符號學、修辭學、文化學等學科的理論。這也是研究主體選擇的主要參考指標。
在尋找國家翻譯實踐問題的解決方案時,要根據問題的具體情況而定。例如,涉及的翻譯問題屬于對外型國家翻譯實踐還是對內型國家翻譯實踐?是輸入型國家翻譯實踐還是輸出型國家翻譯實踐?是常規型、戰略型還是戰時國家翻譯實踐?是制定國家翻譯實踐規劃、政策還是確定國家翻譯實踐規范?不同的問題需要不同的研究主體和研究路徑。
高玉霞:任老師,根據您的闡釋,經歷3 個階段的理論探索后,國家翻譯實踐研究的終極走向是建構“國家翻譯實踐學科體系”,即國家翻譯學。學科體系有兩層含義:一是指某一學科的內在邏輯結構及其理論框架,二是指某一學科的范圍及各分支學科的有機聯系。從剛剛的介紹來看,您所說的學科體系指的是第一個層面。從概念界定和理論探討的“論”走向“國家翻譯學”建構的常態機制,首先必須明確其對象、歷史、規律、價值、特征、方法和學科范式等,其次要澄清其內在邏輯,即建立客觀、理性、科學的概念框架,才能建構起科學的學科體系。研究對象的獨特性決定了研究范式的獨特性,而研究對象的復雜性決定了該研究課題多研究范式有機綜合的理論形態。能否請您介紹一下“國家翻譯學”的學科體系?
任東升:是的,我講的學科體系主要是你說的第一個層面。就學科的內在邏輯和理論框架而言,學科體系包括3 個層次,即基礎理論層次、技術科學層次和工程技術層次(王樂,2013:21)。所以,我初步設想國家翻譯學的學科體系應由理論體系、工程技術體系和工程監理體系構成。同其他任何一種系統研究一樣,國家翻譯學學科體系建構也追求“理論和實踐自身的實證”(龐秀成,2010:87),基礎理論體系是知,工程技術體系是行,但必須依靠監理體系這個中介,方可實現知行合一、互相援助、互促共生。
具體而言,第一,國家翻譯學的理論體系包括元理論、核心理論、支撐理論。其中,元理論體系包括學科邏輯起點、學科內涵、學科屬性、學科特點、學科體系、研究對象、研究范式等;核心理論體系包括國家翻譯實踐論、制度化翻譯、機構性翻譯;支撐理論體系包括國家—制度理論、國家翻譯場域—資本、國家翻譯行動者網絡、制度化譯者習慣、擬態傳播環境論等。第二,國家翻譯學的工程技術體系包括國家翻譯實踐實施體系、國家翻譯實踐保障體系、國家翻譯實踐史書寫體系。其中,國家翻譯實踐實施體系包括國家翻譯政策制定機制、國家翻譯規劃制定機制、國家翻譯項目實施機制、國家翻譯產品流通機制;國家翻譯實踐保障體系指以保障和強化國家翻譯實施、提升國家翻譯效果為目的的各種思想、觀念、制度、規章、法律、組織、機構、措施、活動等構成的社會體系,包括國家翻譯立法機制、國家翻譯語言技術研發機制、國家翻譯人才培養機制;國家翻譯實踐史書寫體系包括國家翻譯實踐史書寫范式、中國國家翻譯實踐史匯編、國家翻譯實踐通史匯編。第三,國家翻譯學的工程監理體系包括國家翻譯實踐評價體系、國家翻譯安全審查體系、國家翻譯話語系統篩查體系。其中,國家翻譯實踐評價體系建構應包括對國家翻譯實踐的評價標準、評價主體、評價流程等方面的探究;國家翻譯安全審查體系包括國家意識形態安全審查體系、國家政治文化安全審查體系、國家宗教文化安全審查體系、語言信息傳播安全審查體系等;國家翻譯話語系統篩查體系包括對內話語篩查體系和對外話語篩查體系,以對國家翻譯話語進行合理篩選和有效管理。
高玉霞:從任老師的講解來看,國家翻譯學并不是在翻譯學前面簡單地加上一個主體名詞“國家”,而是以“國家”為研究課題的相關學科及其理論與翻譯學、政治學在超學科向量的推動下產生的超學科研究領域。國家翻譯實踐是一個老問題,國家翻譯學則是一門新學科,是一門需要利用翻譯學、政治學、修辭學、傳播學、價值學、倫理學、社會學、經濟學、安全學等眾多學科的研究成果和方法解決國家翻譯實踐及其相關問題的新興超學科。藍老師,您是譯學方法論研究的專家,您曾在著作《譯學方法論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9)中專辟章節對譯學方法論中的跨學科途徑進行了理論層面的探討,詳細分析了翻譯學跨學科研究的類型、發生機制和具體原則等問題。超學科研究是跨學科研究的更高層次,能否請您談談對“國家翻譯學”超學科研究的建議?
藍紅軍:關于學科,我們的認識越來越復雜,也越來越深入,在人文學科和自然科學、單一學科和多學科等分類標準之外,我們又有了交叉學科、跨學科和超學科等概念。我們對于諸多新概念會產生一些困惑,但也不難達成一些共識。現在的基本共識是:諸多學科都呈現出內部分化、外部融合的趨勢,學科間的界限被打破,學科內不同方向的交叉也變得繁復起來。翻譯學是什么性質的學科?譯學界目前并沒有形成統一的認識,不過,這也并不妨礙我們達成一些基本的共識:翻譯學不是單一學科,需要借鑒多學科的研究方法,開展跨學科的研究合作。
超學科的核心落在“超越”之上。尋求學科獨立時,我們采用的是“學科化”的邏輯,朝著學科而去,建構體系,劃定疆界,明辨“我”和“他者”的區別。而在學科發展過程中,我們卻發現“去學科化”是阻擋不了的趨勢,現實中的研究問題并不受學科既定的方案制約,體系被不斷地打破,疆界劃定之后又變得模糊,學科需要互鑒,你中有我,“他者”也可以轉化為“我”,“我”應該對“他者”的發展有所貢獻。在“學科化”和“去學科化”的張力中,翻譯學呈現出學科性和超學科性的雙重屬性,即一方面需要有明確的學科意識,另一方面又必須以“超越”學科的觀念和態度來看待自身的研究。
在我看來,超學科研究不是指具體的方法,而是一種超越學科畛域探索具體問題的理念。許多優秀的學者都十分強調這種理念,例如錢鍾書的“打通”便是他對超學科研究精髓的理解,其“打通”包括地域之通、學科之通、自我與他者之通、文化之通、名實之通、古今之通等。學科要獲得向前發展的動力并對社會的發展產生積極的影響,就必須“打通”學科壁壘。當前,各個學科都在尋找新的議題和發展路徑,尋求研究視角的交叉、研究方法的融合、研究隊伍的整合,以狹隘的不越雷池半步的學科觀開展研究注定是徒勞無益的。
以超學科的理念開展國家翻譯實踐研究,可以從兩個方向來努力:一是以外觀內,借鑒他者為我所用,豐富自身的學科形態;二是以內觀外,為實現對他者的反哺來發展自我。這又回到翻譯學的學科功能。首先,翻譯學必須回答和解決其他學科未回答或未解決的問題,這就決定了我們的研究應具有學科獨特性的一面;其次,翻譯學必須為人類文明的發展作出普適性的貢獻,否則學科存在的價值不可能獲得認可,這就決定了我們在研究中對問題的觀照必須從有益于國家、有益于社會、有益于其他學科發展的角度來考量。
因而,我們需要借鑒其他學科的優秀成果。傳統上我們主要借鑒近緣學科的理論和方法研究翻譯問題,如運用語言學、文學、哲學、社會學等學科的知識來建構翻譯理論。隨著國家翻譯學的提出和拓展,政治學、國際關系學、法學等理論和視角開始融合進來,“國家翻譯行為”就是基于政治學中的“國家行為”提出的,而“國家作為翻譯主體”是基于法學中的“國家作為法律(關系)主體”而提出的。關于這一點,任教授已經作了很詳細的論述。
還有一點,就是我們的研究要注重發揮對其他學科知識創新方面的反哺效應。我們從國家的功能和利益出發,考察我們的研究可以為國家、民族乃至人類命運共同體作出什么貢獻,將當前我們國家的對內治理和參與全球治理中遇到的現實問題作為翻譯研究的問題,為國家發展提供“翻譯”方案,為其他學科的發展提供翻譯方面的知識。
高玉霞:經過以上討論可以看出,國家翻譯實踐研究的基點是從國際視野的國家立場審視翻譯行為,目標是解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背景下中國當下及今后一百年國家翻譯的理論問題。國家翻譯實踐研究是一個具有多維性、復雜性、整體性的課題,迫切需要走向學科體系建構之路。國家翻譯實踐是一種融國家行為、話語實踐、傳播行為于一體的翻譯實踐活動,而這種三維性質分別指向國家戰略利益的維護、話語權的建構、國家形象的塑造,因而國家翻譯學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可擴大翻譯研究的視野,推動新時期翻譯研究的發展,具有學科史方面的開拓意義。同時,該學科的建立可以為國家文化走出去和對外話語體系建構、文化管理機構和出版社等國家翻譯管理和實施機構的政策制定和管理提供理論依據。藍老師也提到,國家翻譯實踐研究是“翻譯學”由“向內”(inward)到“向外”(outward)(Zwischenberger,2019)知識反哺的范例。說到翻譯研究的向外轉向,我個人對翻譯與治理的關系非常感興趣。我認為,國家翻譯實踐與國家治理和全球治理的關系密切。可以說,國家翻譯實踐的目的是通過翻譯有效地實現國家話語的跨語際傳播。國家話語分為對外話語和對內話語兩種。國家對外話語是“一個國家以維護國家利益、塑造國家形象為目的,在對外交往中發布國家信息、闡述治國理念、處理國際事務、參與全球治理的言語符號形態和跨語際傳播行為,亦是國際話語權的重要衡量指標和國家軟實力的核心組成部分”(吳赟、顧憶青,2019:46),是中國參與全球治理的重要途徑;國家對內話語是一個國家以增強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加強意識形態建設、維護國內安全為目的,在對內交流與管理中發布國家信息、闡釋治理理念,處理國內事務,實施國家治理的言語形態和跨語際傳播行為。任老師,能否請您談談您對國家翻譯實踐研究與全球治理和國家治理之間關系的看法?
任東升: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指出,要把“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作為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習近平,2018:90)。一方面,國家翻譯實踐中,黨政文獻翻譯對外講述中國治國理政的故事,有利于提升我國的軟實力。發展中國家迫切需要了解中國發展的秘訣,國家翻譯實踐是保證中國參與全球治理的基礎,黨政文獻包含對中國政治、經濟政策最基本的表述,其翻譯是世界了解中國治國理政最可靠的途徑。在深入了解的基礎上,其他國家和地區才會在國際組織中與中國展開深入交流,才會進一步與中國政府就有關項目進行洽談、合作。近期,國家有關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防治經驗的翻譯就擔負了國際聯防聯控的光榮使命,把中國經驗無私奉獻給世界,體現了人類命運共同體建構中的大國情懷。另一方面,翻譯在國家治理中也同樣發揮了重要作用。黨政文獻的少數民族語言翻譯,可以讓少數民族人民更好地了解國家的大政方針,幫助其按照黨中央的統一要求組織生產和發展,從而進一步保證民族大團結,實現全國一盤棋的發展模式。
高玉霞:國家翻譯實踐與國家治理和全球治理關系密切,是中國翻譯研究助力本土問題解決的極好嘗試。中國的翻譯研究應首先力求解決中國本土問題,形成中國自己的譯學話語體系。藍老師,您在與許鈞老師合作的文章《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譯學話語體系建設》中曾經提到:“進入新時代以后,我們的譯學話語體系建設的目標不再是進入西方現代話語體系,也不僅是‘具有中國特色’或‘新’,而是在創新的基礎上‘融通中外’和‘產生國際影響力’,這要求我們新創的話語(及其體系)要具有充分的學理性、原創的思想性和良好的傳播性”(藍紅軍、許鈞,2018:4)。這一點我非常認同。國家翻譯實踐概念的提出雖然首先面向的是解決中國本土的國家翻譯實踐問題,但其理論基礎也融合并借鑒了西方的翻譯理論,如機構性翻譯,同時又創設了自己的話語體系。能否請您站在譯學話語體系建構的角度,談談當前國家翻譯實踐研究的話語體系建構存在哪些問題?未來的努力方向何在?作為中國學派的翻譯理論,如何拓展普適性翻譯研究的話語空間?
藍紅軍:學術話語體系建構的能力不足,這是我們哲學社會科學各學科所面臨的共同問題。在我們當前的譯學話語中,使用得較多的是承繼下來的中國傳統譯論話語和舶來的西方現代翻譯理論話語,我們的原創譯學話語還較為缺乏,這是我們必須承認的。不過,譯學界已經認識到了這個問題,諸多學者都在致力于改變這一現狀,包括國家翻譯實踐論在內的一些新創理論正在為中國學派的翻譯理論貢獻新的話語。
關于“當前的國家翻譯實踐研究的話語體系建構存在哪些問題”,坦誠地說,我對國家翻譯實踐論的話語創新是感到很興奮的,它遠遠超出了我們對初創理論的話語創新的期待。首先,從學理上來看,“國家翻譯實踐”“國家翻譯行為”“國家翻譯主體”“國家翻譯規范”,這些話語都有其概念來源、學術場域和意義指向;從思想性來說,這些話語都是之前沒有過的,其內涵反映了我們對國家作為主體實施翻譯活動這一現象的多個方面的理解,而這一現象是長久存在、之前卻未被關注過的;從可傳播性來看,這些話語承載的語義明確,可譯可傳,就如同“機構翻譯”和“翻譯機構”,中西共通,不會產生誤解。因此,對于國家翻譯實踐研究的話語體系建構,我更多的是期待,期待國家翻譯實踐研究能不斷地取得這樣的話語創新成果。
理論話語從何而來,這在我們的理論創新中是一個非常值得討論的重要問題。翻譯學理論話語有多種來源,可來自現有的理論,也可以取自發展中的實踐;可來自中國傳統,也可取自西方學說;可以由日常話語轉換而來,也可以從抽象的哲學演繹而來。對于國家翻譯實踐研究而言,話語來源可以有自身的側重。首先,國家翻譯實踐論是現代翻譯理論,其話語應體現現代性,無須回到古漢語中去尋找語碼;其次,國家翻譯實踐研究是超學科范式的,其話語應體現學科融合性,但需要對從其他學科引介而來的表達方式加以改造,賦予其翻譯內涵;再次,國家翻譯實踐研究觀照的就是翻譯實踐,需要緊貼國家治理、國際治理、翻譯政策制定和實施、國家工程與項目管理等具體實踐來建構自身的話語體系。實際上,國家翻譯實踐研究的話語創新在以上這3 個方面都做得很好,我們需要在學術共同體建設方面投入更多精力,做好這些原創話語的國際傳播,使得研究隊伍更加壯大,在國際譯壇上發出更多的聲音。
(本文通訊作者為任東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