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漢語言的時空特性與民族時空思維偏好

王 丹 張積家

引言

《文子·自然》中說：“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宙”指時間，“宇”指空間。墨家提出“久”“宇”作為時間、空間的概念，并認識到時間與空間、時空與事物運動彼此之間的聯系。恩格斯（1999）強調，時間和空間都是事物存在的基本形式，是事物最基礎的特性。時間特性指事物一定存在于某個特定的時間點或時間段，其表現形式是運動變化；空間特性指事物一定存在于某個特定的空間內，其表現形式是數量、范圍、大小和形狀。時間表現事物、動作的變化過程；空間是事物的組成部分，是運動的表現形式（王文斌，2013a）。

人類對時間和空間的認識即時空觀念。從認知的角度來看，人類對時間和空間這兩個概念的感知并不是同時進行的（盧衛中、郝文華，2013）。人類時間觀念和空間觀念的發展具有不平衡性：空間觀念早于時間觀念，是時間觀念的基礎（黃理兵，2000）。一方面，人類可以通過觸覺、視覺等直觀的方式感知空間信息，而時間信息則難以直接感知；另一方面，人類早期需要依賴空間信息來更好地生存下去，個體所處的位置、棲息的場所、獵物逃竄的方向、食物的大小和多少等，這些空間信息都與人類的生存息息相關，而時間信息似乎并不是生存的必要條件。個體的時空觀發展也遵循這種順序，兒童會更早地獲得空間認知，然后才逐漸獲得時間認知（李宇明、陳前瑞，1998）。因此，相對于時間特性，事物的空間特性顯得更為基礎。

不過，隨著人類對自然和社會認知程度的不斷提高，這種時間觀念和空間觀念發展的不平衡性早已經被打破。哥白尼、伽利略、笛卡爾、牛頓等人的貢獻為人類科學地認識時空提供了基礎，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更是進一步深化了人類對時間和空間的認識。然而，即便如此，不同民族的時空觀念仍然存在差異，這是因為事物的時空特性不僅有自然屬性，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也有不同的社會屬性；不同的群體由于主觀意識的差異，對自然和社會的認知也存在差異，事物的時空特性就具有一定的主觀性，由此產生了不同的時空觀念。例如，不同國家的人對晚餐約會遲到的概念不同，英國人是5 至15 分鐘，意大利人是兩個小時，埃塞俄比亞人要更晚，而日本人可能根本不出席，接受約請只不過是保全主人的面子（樊建華，2004）。再如，印第安蘇人的語言中根本沒有“時間”這個詞，也不存在“遲到、等待”之類的詞，他們也不知道遲到或等待是怎么一回事（愛德華·霍爾，2010）；納瓦霍人沒有“未來”的觀念；非洲一些民族無法區分過去和現在（黃理兵，2000）。而在空間觀念方面，中國人在蓋房子時非常在意風水，在開會、吃飯時十分講究座位排序，而英美國家的人對這種空間的要求則要隨意很多（黃理兵，1999）。

方東美（2012）認為，時空意識是各種文化、精神的基本符號，要理解一個民族的文化，首先要從時空觀念入手；而研究一個民族的時空觀念離不開它的語言。von Humboldt（1999）也曾說過：“每一種語言都是民族思維的歷史積淀，它折射出一個民族觀察、感知和理解世界所特有的思維范式。”通過分析不同民族的語言，能夠了解不同民族的時空觀念。作為世界上應用范圍最廣、最重要的兩種語言，英語和漢語分屬于不同語系，在書寫形式、詞匯表達和語法結構上均存在巨大的差異。這些語言差異是否與兩個民族的時空觀念差異有關？有學者（如王文斌，2013a/b）認為，英漢語言的本質差異在于英語的時間特質與漢語的空間特質。這種差異起源于兩種不同的思維方式：英民族對世界的認知是時間重于空間，漢民族對世界的認知則是空間重于時間。時間性的世界觀是把握英語形合、客體意識、個體思維的管鑰，空間性的世界觀則是理解漢語意合、主體意識、整體思維的關鍵。具體來說，英漢語言時空特性的差異體現在英語注重體現時間變化的動詞，大多數名詞衍生于動詞，而且動詞有時態變化，可以表達時間信息；漢語注重體現事物空間信息的名詞，大多數動詞衍生于名詞，動詞也無時態變化（于善志、王文斌，2014；何清強、王文斌，2015；王文斌、崔靚，2016；王文斌、何清強，2016；王文斌、于善志，2016；趙朝永、王文斌，2017a/b；羅思明等，2018；崔靚、王文斌，2019；王文斌、張媛，2019）。另外，漢語的量詞中也包含著豐富的空間信息，如事物的形狀、數量或大小等。由此可見，英漢語言中與時間和空間有關的因素包括名詞、動詞、時態和量詞等。

名詞表示事物的概念，所有事物都具有長度、寬度和高度，此為空間信息。動詞表示事物的運動和變化，而運動和變化總是在一定的時間內進行的，此為時間信息。大小、體積、形狀是空間形態，動作變化是時間形態。因此，名詞具有空間屬性，動詞具有時間屬性（亞里士多德，1959；陳平，1988；張伯江，1994；Langacker，2008）。漢語重視名詞，具體體現在：①在漢語的完整句子中可以無動詞，但不能無名詞。例如，在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中，“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整首詩中幾乎看不到動詞，但卻不影響讀者的理解。②古漢語常常借用體現空間的具體名詞來表示行為或動作。如《說文解字·水部》有言：“沐，濯發也；沫，灑面也；浴，灑身也；澡，灑手也；洗，灑足也”，這里對動詞的釋義都借助了“發”“面”“身”“手”“足”等名詞來框定其所陳述的對象。③在漢語中，許多動詞都是由名詞義延伸而來的，如“黑”“包”“昏”“言”“演”等，它們原是名詞，只是隨著語言的發展而擴展出了動詞的功能。這說明表示事物的名詞在漢語編碼中占有突出的位置。相較而言，英語更重視動詞：①英語句子必有動詞，動詞是句子的核心。即便僅表示狀態，句子中也需包含be，如“there be”結構。②英語一般不借用具體名詞來解釋動詞。《牛津高階英語詞典》（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第10 版）中對“wash”的解釋是“to make something/somebody clean using water and usually soap”，并未借助“手”或“足”來幫助讀者理解洗的對象。③英語名詞多源于動詞。英語中最基礎的詞根往往是動詞性的，這說明表示動作和變化的動詞在英語編碼系統中占有突出位置，時間概念在英語對事物的編碼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時態是英語有而漢語無的句法形態。英語通過動詞的時態變化來表達事件發生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在英語句子中，即便不包含表達具體時間的詞，也能夠通過動詞的時態判斷出事件發生的大致時間。漢語中不存在時態結構，所以有時很難在沒有明確時間信息的情況下判斷出事件發生的時間。例如，“他看起來很難過”，單看這句子，并不知道他是現在難過還是過去難過，但“He looked very sad”，就可以通過時態輕易判斷出他是過去難過。對時態的重視表明了英語對于時間信息的關注。

與此同時，個體量詞則是漢語有而英語無的句法結構。個體量詞在現代漢語中大量存在，在語言表達時具有強制性。黎錦熙（1992）指出：“量詞的種類=國語的特點”。量詞的典型作用是表明名詞所指事物的形狀、數量或其他感知特性。量詞語言注重物體的形狀及其離散性（Foley，1997），不同的量詞體現不同的語義特征，呈現出不同的認知效果。使用不同的量詞，語言表達的認知效果和聯想意義不同（李明敏，2015）。例如，“一座山”的“座”隱含了“大”“高”“重”的體積信息；“一條領帶”的“條”隱含了“窄”“長”“扁”等形狀信息。英語中沒有個體量詞，表達可數名詞時需在名詞前面加上數詞，如“a hill”“a tie”：表達不可數名詞時則借助名詞做集合量詞，如在“a piece of cake”中，“piece”是名詞，在這里充當集合量詞。孟瑞玲（2017）認為，漢語中多個體量詞，是由漢民族傾向于從事物的形狀、大小等屬性來認知事物的視覺意象圖式性視角化所致；英語中多集合量詞，是由英民族習慣于從事物的動作行為等屬性來認知事物的動覺意象圖式性視角化所致。量詞隱含的空間信息在無意識中加深了人對名詞的理解，使其對事物空間形態擁有更具體的認知。

通過語言學分析，我們可以認為，英語更具有時間特質，而漢語更具有空間特質。但是，只有少數學者（如何清強、王文斌，2015；羅思明等，2018等；崔靚、王文斌，2019）對英漢語言的時空特性這一問題進行過質性分析，迄今為止仍然缺乏實證研究的支持。此外，語言是民族思維的外在表征，民族思維是語言的內在實質；民族語言即民族思維，民族思維即民族語言（von Humboldt，1999）；語言和民族思維相互影響。張積家（2010）認為，語言會影響使用者對顏色、空間、時間、親屬、社會等的認知。語言既影響知覺，也影響記憶，還影響思維——思維的基本單位是概念，判斷是概念之間的聯系，知識與思想的本質是概念結構，既然語言影響概念、概念聯系和概念結構，語言對思維的影響就不言而喻了（張積家，2015）。但是，目前尚無證據表明英漢語言不同的時空特性直接導致英漢民族在思維方式上產生差異。有鑒于此，我們有必要通過實證的方法驗證英漢語言的時空特性差異與英漢民族時空思維偏好差異之間的關系。

一、實驗1：漢語空間特性的實證研究

事物的空間特性可以通過名詞來體現。英漢語言中都有名詞短語，但存在有無個體量詞的差異，而個體量詞中包含著名詞的空間信息，因此，我們可以通過考察被試對包含個體量詞的名詞短語的反應，了解量詞信息中隱含的語言的空間特性。通過詞匯判斷任務，實驗1a 和實驗1b 分別考察了漢語量詞對名詞形狀信息和體積信息編碼的影響，有助于我們探究英語和漢語在名詞表達上所體現出的空間認知差異。為了排除語言的影響，除了進行英漢名詞短語的對比以外，我們還設置了漢語有量詞名詞短語和漢語無量詞名詞短語對比的內容。

1.實驗1a：漢語量詞對名詞形狀信息編碼的影響

（1）被試

被試包括30 名英語母語者和60 名漢語母語者。英語母語者均為某大學的外國留學生，屬于非熟練英—漢雙語者，男女比例均衡（各15 人），平均年齡20.5 歲；漢語母語者分為漢語有量詞組和漢語無量詞組，每組30 人，組內男女比例均衡（各15 人），共60 人，均為某大學在校大學生，平均年齡20.2 歲。被試均視力正常或矯正后正常。

（2）實驗設計

實驗1a 采用3（組別：英語組、漢語有量詞組、漢語無量詞組）×2（詞對類型：形狀相似、形狀不相似）混合設計。組別為被試間變量，詞對類型為被試內變量，因變量為被試作物體形狀判斷的反應時和錯誤率。

（3）實驗材料

根據量詞隱含的形狀特征，我們從《現代漢語八百詞》中挑選了20 個表征事物形狀的個體量詞（條、根、棵、面、張、幅、朵、粒、間、件、片、把、枚、串、桿、道、本、支、扇、篇），再為每個量詞選配了4 對名詞短語（所有名詞均為可數名詞），其中兩對名詞短語表示形狀相似，兩對名詞短語表示形狀差異巨大。材料均以被試的母語呈現。每組被試看到的形狀相似的名詞對和形狀不相似的名詞對各40 對，共計80 對。3 組被試看到的名詞短語對的含義均相同，區別只是在語言或名詞短語中有無量詞。為了避免漢語有量詞組和無量詞組材料間合法性導致的差異，實驗前邀請另兩組（各30 名）未參加實驗1a 的漢語被試為漢語有量詞組和無量詞組的材料分別進行了語義透明度①語義透明度的操作定義是從短語中直接提取語義的程度。7點量表評定，兩組所用量表完全相同。在評定中，1 表示語義完全不透明，7表示語義完全透明。兩組材料的平均語義透明度為分別為6.85 和6.77，t（58）=1.92，p＞0.05，沒有顯著差異。這表明，即便在缺少量詞的情況下，漢語無量詞組的材料并不會影響被試的語義判斷。實驗1a 所用材料示例詳見表1。

表1 實驗1a 材料示例

（4）實驗儀器和程序

實驗1a 采用 E-Prime 系統編程，用計算機呈現材料（下同）。實驗材料的呈現順序隨機化。在正式實驗前，用非實驗材料進行了6 次練習。實驗程序包括：首先，在計算機屏幕的中央呈現注視點300 ms；然后，在屏幕中央呈現名詞短語對，要求被試判斷這兩個名詞短語表達的物體形狀是否相似（不管大小），規定半數被試在判斷相似的情況下按J 鍵，不相似按 F 鍵，另半數被試的用手規則相反；被試按鍵后詞語消失，空屏 300 ms 以后，進行下一試次。如果被試3000 ms 內沒有作出反應，程序會自動進入下一試次，并將該次反應記錄為錯誤。計算機自動記錄反應時和反應正誤，計時單位為ms，誤差為±1 ms（下同）。

（5）結果及分析

研究者在對反應時和錯誤率進行分析時，刪去了M±2.5SD以外的數據及錯誤反應。結果詳見表2。

表2 實驗1a 中被試的平均反應時（ms）和平均錯誤率（%）

對反應時的方差分析表明，組別的主效應顯著，F1（2，87）=37.28，p＜0.001，=0.46，F2（2，78）=91.67，p＜0.001，=0.54。均數比較顯示，漢語有量詞組被試的反應顯著快于英語組被試和漢語無量詞組被試，p＜0.001，但英語組被試的反應時與漢語無量詞組被試的差異并不顯著，p＞0.05。詞匯類別的主效應顯著，F1（1，87）=14.77，p＜0.01，=0.15，F2（1，78）=7.90，p＜0.01，=0.09。被試對形狀不相似詞對的反應時顯著快于形狀相似詞對。組別與詞匯類型的交互作用不顯著，F1（2，87）=0.111，p＞0.05，F2（2，78）=0.143，p＞0.05。錯誤率的方差分析表明，各種主效應和交互作用均不顯著，ps＞0.05。

實驗1a 的結果說明，雖然漢語有量詞組被試的詞對比其他兩組被試的詞對結構復雜（增加了量詞結構），但是在加工名詞的形狀信息時卻占有優勢。這意味著漢語量詞的確可以為名詞對的加工提供形狀信息，從而使人們對事物形狀的認知更加快捷。

2.實驗1b：漢語量詞對名詞體積信息編碼的影響

（1）被試與設計

同實驗1a。

（2）材料及程序

根據量詞隱含的形狀特征，我們從《現代漢語八百詞》中挑選了20 個能夠表征事物體積大小的個體量詞（座、頭、幢、粒、顆、本、架、塊、輛、棟、艘、把、枚、臺、尊、枚、匹、盞、間、滴），再為每個量詞選配了4 對名詞短語（名詞均為可數名詞），其中兩對為表示體積相似的名詞對，兩對為表示體積差異巨大的名詞對。材料采用被試的母語形式呈現。每組被試看到的體積相似和體積不相似的名詞對各40 對，共80 對。3 組被試看到的名詞短語對含義相同，只在語言或量詞形式上有區別。具體實驗程序同實驗1a，只是任務改為判斷體積是否相似。在實驗前，同樣邀請另外兩組（各30 名）不參加實驗1b 的漢語被試對漢語有量詞組材料和漢語無量詞組材料進行語義透明度評定，方式同實驗1a。兩組材料的平均語義透明度分別為6.89 和6.83，t（58）=1.05，p＞0.05，差異不顯著。

（3）結果及分析

研究者在對反應時和錯誤率進行分析時，刪去了M±2.5SD以外的數據和錯誤反應。結果詳見表3。

表3 實驗1b 中被試的平均反應時（ms）及平均錯誤率（%）

反應時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表明，組別的主效應顯著，F1（2，87）=54.88，p＜0.001，=0.56，F2（2，78）=151.88，p＜0.001，=0.66。均數比較顯示，漢語有量詞組被試的反應顯著快于英語組被試和漢語無量詞組被試，p＜0.001，但英語組被試與漢語無量詞組被試的反應時差異不顯著，p＞0.05。詞匯類別的主效應顯著，F1（1，87）=14.49，p＜0.001，=0.14，F2（1，78）=12.54，p＜0.001，=0.14。被試對形狀不相似名詞對的反應顯著快于形狀相似名詞對。組別與詞匯類型的交互作用不顯著，F1（2，87）=0.07，p＞0.05，F2（2，78）=0.07，p＞0.05。錯誤率的方差分析表明，各種主效應和交互作用均不顯著，ps＞0.05。實驗1b 的結果說明，雖然漢語量詞組被試的名詞對比其他兩組結構復雜，但在加工名詞的體積信息時占有優勢，這與實驗1a 的結果類似。

3.討論

實驗1a 和1b 表明，在詞匯判斷任務中，英語組被試的反應顯著慢于漢語有量詞組被試，說明英語組被試在英語名詞短語的加工中較難提取到名詞的空間信息，而漢語有量詞組被試則可以在量詞結構中較快地提取到名詞的空間信息。蘊含空間信息的個體量詞可以促進名詞語義特征的激活，使被試能夠較容易地提取到空間信息。而英語名詞短語本身缺乏空間信息，只能在被試激活概念并生成事物的表象后，才能提取到事物的空間信息，這無疑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漢語無量詞組被試的反應時最長，說明漢語被試更習慣于利用含有空間信息的量詞來認知事物的空間信息。當結構中沒有蘊含空間信息的個體量詞時，和英語被試一樣，僅依靠表達數量的數詞，漢語被試也難以提取到名詞的空間信息。因此，含有空間信息的個體量詞使漢語比英語更具有空間特性，這種語言的空間信息編碼使漢語被試的空間思維更加敏捷。

二、實驗2：英語時間特性的實證研究

動詞體現語言的時間特性。在英語句子中，人們可以通過動詞的時態判斷事件是發生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而漢語句子的動詞缺乏時態結構，因此，我們可以請被試判斷英漢句子所表達的時間，以此來了解英漢語言的時間特性及其對語言使用者認知的影響。

1.被試

被試包括30 名英語母語者和30 名漢語母語者。英語母語者均為某大學的留學生，屬于非熟練英—漢雙語者，男女比例均衡（各15 人），平均年齡為22.1 歲；漢語母語者均為某大學在校大學生，平均年齡為21.6 歲，男女比例均衡（各15 人）。被試的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實驗2 的被試均未參加過實驗1。

2.實驗設計

要求被試判斷句子中包含的時間信息，為單因素（含有時間信息/不含時間信息）被試間實驗設計。

3.實驗材料

首先，根據句子所表達事件發生時間的不同（過去、現在＜包括一般狀態＞、未來），我們為每個時間類別都編制了15 個漢語簡單句，共45 個漢語句子。為了避免額外時間信息的干擾，所有句子都不使用時間狀語（如“今天、昨天、上午”等）。然后，將這些漢語句子翻譯成英語（材料示例見表4）。在實驗正式開始之前，另邀請不參加實驗2 的30 名英語母語者和30 名漢語母語者分別評定這些句子所表達的時間信息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英語組和漢語組對各自材料的評定結果均一致，且未反映有任何無法確定時間的句子，說明所有的句子均包含明確的時間信息。

表4 實驗2 材料示例

4.實驗程序

首先在計算機屏幕的中央呈現注視點300 ms，接著在屏幕的中央呈現句子，要求被試判斷句子的時間信息。共有4 個選項：過去（按D 鍵）、現在（按C鍵）、未來（按M 鍵）、不清楚（按K 鍵）。被試按鍵以后，句子消失，空屏300 ms 之后，進行下一試次。如果被試在3000 ms 內不反應，就會自動進入下一試次，并將該次反應記錄為錯誤。實驗材料均以被試的母語形式呈現，出現的順序隨機。在正式實驗前，被試用非實驗材料進行了6 次練習。實驗數據主要記錄被試選擇“不清楚”的次數及反應時和錯誤率，但由于實驗反應方式十分復雜，反應時數據僅作參考。

5.結果與分析

實驗2 中被試對句子的反應情況詳見表5。

表5 實驗2 中被試的反應情況

t檢驗發現，漢語被試作“不清楚”判斷的平均次數顯著多于英語被試，t（58）=5.25，p＜0.001，d=0.62；漢語被試的反應時顯著長于英語被試，t（58）=2.73，p＜0.05，d=0.35；漢語組被試的平均錯誤率也顯著高于英語被試，t（58）=4.44，p＜0.001，d=0.78。

6.討論

實驗2 表明，與漢語被試相比，英語被試對句子作“不清楚”判斷的次數顯著更少，反應時顯著更短，錯誤率顯著更低。這說明相對于漢語句子，英語句子中包含的時間信息具有更高的確定性，這主要得益于時態。漢語中雖然也有能夠表達時間信息的結構，如“了”“將”“要”“正在”“已經”等，但與英語相比，漢語的時間特性仍然比較模糊，原因顯而易見：即便是“正在”也可能是“過去”的“正在”，如“天突降大雨時，他正在鋤地”；“已經”也可能是對未來的猜測，如父親對兒子說：“等你很有錢時，我已經去見馬克思了”。相對于英語中明確的時態表達，漢語的這些表達更加模糊，在很多時候需要借助上下文來進行邏輯判斷（廖立夏，2016）。因此，英語中包含時間信息的動詞時態使得英語比漢語更具有時間特性，英語的時間信息編碼使得英語被試的時間思維更加敏捷與確定。

三、實驗3：英漢民族時空思維偏好的比較研究

實驗1 驗證了漢語比英語更具有空間特性，而實驗2 則驗證了英語比漢語更具有時間特性。不同語言的時空特性使得被試在進行時空信息判斷時具有相應的思維優勢。但是，這兩個實驗都是通過語言信息來考察思維優勢，驗證的是語言對思維的影響。當沒有提供任何語言信息時，英漢兩個民族是否也具有相應的時空思維偏好？語言是思維的體現形式；看圖說話是從形象到抽象再到形象的過程，是觀察、思維和說話的綜合過程。看圖是思維的過程，說話反映思維的結果。因此，可通過圖片引發被試的時空思維，并且通過語言來表征這一思維。實驗3 將通過考察英漢被試對圖片的描述，判斷其對時間特質和空間特質的思維偏好。

1.被試

同實驗2。

2.實驗設計

本實驗為單因素（時間線索/空間線索）的被試間實驗設計。

3.實驗材料

實驗材料包括30 張目標圖片和30 張干擾圖片，共60 張圖片。目標圖片的內容為兩個具有一定關聯的物體，但無任何時間信息和空間信息的提示，被試既可以將兩個物體當作獨立的物體來看待，也可以將兩個物體當作同一個動態變化的物體來看待。干擾圖片中則包含一定的時間信息、空間信息或其他無關干擾信息。英漢被試看到的圖片對完全一樣。材料示例見圖1 和圖2。

圖1 目標圖片示例

圖2 干擾圖片示例

4.實驗程序

首先在計算機屏幕的中央呈現注視點300 ms，接著在屏幕中央呈現一張圖片，要求被試用一至兩句母語描述圖片的內容，描述句子的格式英語為“In these pictures,I see...”，漢語為“在這兩個圖里，我看到……”。用錄音軟件對被試的描述進行錄音。被試描述完成后按Enter 鍵，圖片消失，空屏300 ms 之后，進行下一試次。材料采用偽隨機的方式呈現，相同性質（目標圖片或干擾圖片）的圖片對不重復出現。在正式實驗前，被試用非實驗材料進行了4 次練習。實驗結束后，計數被試產生的包含時間線索或空間線索的句子數量。當被試從靜態角度（將兩個物體獨立地看待）描述目標圖片時，就判斷為空間思維偏好；當被試從動態變化角度（將右邊圖片判斷為左邊圖片的變化）描述圖片時，就判斷為時間思維偏好。本實驗允許被試同時從兩個角度來描述圖片。

5.結果及分析

由于數據為錄音文件，被試的描述容易受錄音分析員的主觀性影響。因此，本實驗請3 名分析員重復對錄音編碼，刪除3 人一致認為無法判斷的錄音試次（占全部試次的1.1%）。被試在描述目標圖片時產生包含空間信息或時間信息的句子平均數量詳見表6。

表6 實驗3 中被試產生句子的平均個數

進行數據分析時，研究者將句子類型也作為自變量納入其中。2（組別：英語/漢語）×2（句子類型：包含空間信息的句子/包含時間信息的句子）混合設計的方差分析表明，組別的主效應不顯著，F（1，58）=0.02，p＞0.05。兩組被試產生的句子數量無顯著差異；句子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1，58）=69.79，p＜0.001，ηp2=0.55。兩組被試產生的包含空間信息句子的平均個數均顯著多于包含時間信息的句子。組別與句子類型的交互作用顯著，F（1，58）=9.60，p＜0.01，ηp2=0.15。簡單效應分析表明，英語被試產生的包含時間信息的句子數量顯著多于漢語被試，p＜0.01；漢語被試產生的包含空間信息的句子數量顯著多于英語被試，p＜0.05。

6.討論

實驗3 表明，英漢被試在提取圖片信息的過程中都更多地關注空間信息。一方面，這可能是因為圖片表現的都是靜止事物，而非行為，會讓人更容易關注到事物的空間信息；另一方面，這也可能是因為產生空間觀念比產生時間觀念更容易，當在有限的時間內操作時，被試更易于產生空間觀念。但是，英語被試和漢語被試在表達中對時間信息和空間信息的關注度仍然不同：英語被試比漢語被試更加注重時間信息的表達，而漢語被試比英語被試更加注重空間信息的表達。這表明，英語被試比漢語被試具有更強的時間思維，漢語被試比英語被試具有更強的空間思維。

四、討論

由于大多數民族都同時具備時間思維和空間思維，因此，其語言也都體現出相應的時空特性。但是，由于受不同的歷史和文化影響，不同語言的時空表達方式具有不同的特性，不同民族擁有不同的時空思維偏好。語言的時空特性和民族的時空思維偏好既與語言的起源和哲學有關，也與思維方式有關。

1.關于漢語空間特性與英語時間特性

在英漢語言中，并非只有名詞、動詞、時態和量詞體現了英漢語言的時空特性，句子的連貫性和完整性、文字書寫的線性和離散性等，也同樣體現出語言的時空特點（王文斌，2013a；何清強、王文斌，2015）。囿于篇幅，本研究僅從量詞和時態的角度來考察英漢語言的時空特性。

實驗1 證明，漢語的空間特性強于英語。當判斷表征具有一定形狀或體積的事物的名詞短語對時，漢語有量詞組被試的反應快于英語被試，也優于漢語無量詞組被試。這說明量詞是表明漢語空間特性的重要詞類。量詞為漢藏語系所特有（何杰，2001），漢語是量詞語言（石毓智，2001）。量詞豐富是漢語的一大特色，僅《現代漢語常用量詞詞典》一書就收錄了789 個量詞（殷煥先、何平，1991）。量詞從先秦開始發展至今，數量和種類都在增加（蔣宗霞、張德歲，2006）。漢語量詞可以分為3 個大類：名量詞、動量詞和時量詞。名量詞包括個體量詞、集合量詞、度量詞和臨時量詞（丁聲樹等，2009）。所有種類的量詞都具有某種程度的空間性。Gao &Malt（2009）研究了126 個個體量詞的分類，提出了3 個語義維度：①［±生命］；②［±形狀］；③［±分類學］。個體量詞按語義特征可分為兩類，一類按［±形狀］來分類，一類按［±生命］來分類。在［±形狀］分類里，又可按照線、面、立體、突出視覺特征分為4 個子類。高名凱（1986）認為，漢語集合量詞分為5 類，其中包含“事物之盛器”和“類似盛器”。張積家等（2016）發現，修飾非生命物的集合量詞包含物體大小和形狀的信息。甚至平時看不出空間信息的時間量詞，如“秒”“分”“時”等，由于隱喻的作用，也含有空間信息。陳栩茜、張積家（2011）發現，當時間量詞的水平方向隱喻（“長—短”）與字詞的空間長度特征（“長—短”或“寬—窄”）不一致時，語義加工會受到干擾。在實驗1 中，漢語有量詞組的名詞短語含有個體量詞，而個體量詞是漢語使用者對外部物質世界分類的結果（朱曉軍，2006）。客觀事物都有各自的構造、形狀和體積，漢語使用者通過對這些特征的認知產生限定這些特征的量詞。王力（1985）認為，個體量詞多從名詞演變而來，在限定名詞時，主要用作計數單位以及表現客體的形體特征。張積家、劉紅艷（2009）認為，在漢語使用者的心理詞典中存在一個個體量詞系統，這一系統的組織原則之一就是事物的形象特征。個體量詞既可以直接表現客體形象，如條、粒、團、朵、縷等；也可以通過表現具體部位來暗示客體的形象，如頭、尾、口等。無論采用哪種形式，量詞的存在均有利于讀者對名詞短語所表示的事物的空間特征（形狀或體積）進行加工。當名詞短語中含有表征空間特性的量詞時，在名詞短語的整體義被激活之前，量詞的語義特征就已經被激活，從而能夠促進對名詞短語所指事物的形狀或體積的認知。漢語無量詞組被試和英語被試的材料中沒有量詞，他們必須在激活名詞短語的整體語義并產生表象之后再作判斷，因而反應時就被延長了。

在實驗2 中，在判斷句子中事件發生時間的時候，漢語被試作“不清楚”判斷的次數和錯誤率都顯著高于英語被試，反應時也比英語被試更長。這說明，相對于英語句子，漢語句子的時間信息具有更高的不確定性。英語句子更高的時間確定性源自其時態結構。王力（1985）指出，大多數語言都有時間表現，但各民族語言對時間的看法卻并不相同。英語具有完善的時態標志系統，每一句話都可以看出其所表示的時間關系，形態結構變化與時間表達一致。漢語屬于孤立語，詞形的屈折變化少，動作發生的時間或完成與否要靠其他詞匯手段來表現，而不依靠動詞變化（劉玉琴，2009）。英語具有外顯的時態標志，而漢語沒有時態標志，只采用時間狀語和虛詞“著”“了”“過”等。因此，在時間表達上，英語顯性，漢語隱性。毋庸置疑，外顯的時態標記比內隱的時間含義更容易為語言使用者所認知。

2.漢語空間特性和英語時間特性的語言學淵源與哲學淵源

動/名詞、量詞、時態等語言結構體現出英漢語言的時空特性差異和民族的時空思維偏好差異，這兩方面的差異均深受文字起源的影響。文字的特點與語言的特性是相匹配的，因而可以從文字的特點來反推語言的特性。

漢字起源于象形文字。象形文字處于圖畫文字和表意文字的中間階段（張積家等，2011）。由于事物比行為更容易被圖畫表示，因此，最初的象形文字大都表示名物。甲骨文大多刻畫太陽、月亮、星星、人、動物等，這些文字后來都演化成了名詞。現代漢語仍然以名詞為中心，很多動詞都源于名詞，甚至與名詞在詞形上完全相同。漢語的時間詞也由名詞演變而來，如“日”“月”在甲骨文中是太陽和月亮的象形；“節（節）”，本義竹節，竹節每隔一段距離就會重復出現，因此就把每隔一段時間重復出現的重要日子叫作“節”；“時（時）”在甲骨文中寫作“”，即“”（行進）＋“”（太陽），表示太陽在運行；“間（間）”與“閒”同源，字形像門中見到月亮，意為由晝入夜，進入休息間隔，后來就把時間間隙稱作“間”。由此可見，漢語的時間詞是由對太陽、植物、月亮等事物的觀察而得到的，與空間關系密切。

英語則是字母文字，詞形與事物的形態無任何關系。英語屬于印歐語系，印歐語系的源頭是印度梵語。梵語的構詞公式是“界＋緣=詞”。“界”指分析詞匯分析到不可再分的部分，即動詞性詞根；附加到“界”上使其成為詞，或者使其再表現出名詞、動詞等關系的部分都稱為“緣”。顯然，梵語的構詞以動詞為核心，梵語中的大多數名詞都派生于動詞性詞根或者動詞（王文斌，2013a）。英語詞匯也沿用了這種方式。英語的詞根與漢字的部首類似，都是表意部件（李萌，2015）。英語中大多數詞根都是動詞性的，如“psychology”，“psy-”表示知道，“-cho”是心的意思，“-lo”表示“說”，“-gy”表示“學”，“-logy”是“學說”，它們都是詞根，“psy-cho-logy”就是“知道心的學說”。在英語中，詞根大都表達動詞含義，人們主要通過詞根組合來識別詞義。由此可見，表示動作變化的動詞在英語中占主要地位。

漢語的空間特性和英語的時間特性也受兩個民族哲學思想的影響。古印度哲學認為，時間創造一切，神圣而且永恒。因此，印歐語系語言的世界觀是根據時間對事物進行編碼的。而從哥白尼的《天體運行論》開始，西方人的宇宙觀發生了巨大變化，不再靜態地看待世界萬物。西方哲學認為，宇宙萬物的根本在于行為、動作，動是根本，靜是表現。英民族傳統上是游牧民族，經常遷徙，其哲學更偏好強調事物的運動和變化。相對而言，漢民族雖然很早就有晝夜更替與四季輪回的概念，但動態、變化的思想在其哲學體系中并未占據中心地位。儒家提倡“中庸”，道家主張“無為”，這兩種思想的核心都是主“靜”不主“動”。漢民族傳統上是農耕民族，長期定居于一方，骨子里滲透著“安穩一世、靜守一方”的“靜”的思想，對“動”的形態并不熱衷。

3.思維方式影響英漢語言的時空特征與英漢民族的時空思維偏好

英漢兩種語言不同的時空特性還與兩個民族思維方式的差異有關。實驗3表明，盡管沒有語言提示，但相對而言，英語被試對圖片對的描述更多地體現出了時間思維偏好，而漢語被試則更多地體現出了空間思維偏好。時間思維具有與時間相一致的特點，如一維性、抽象性；空間思維具有與空間相一致的特點，如多維性、具體性。因此，我們可以認為，與時間相一致的思維方式包括邏輯思維和抽象思維，與空間相一致的思維方式則包括關聯思維和具象思維。兩個民族不同的思維方式構成了英語時間特性與漢語空間特性的思維淵源，而在使用這兩種具有不同時空特性的語言的過程中，兩個民族不同的思維方式又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

（1）本質思維與關聯思維

時間具有“過去→現在→未來”的一維性（胡林森，1988），體現在思維上是講究邏輯推理，關注事物的本質和規律，是本質思維。空間具有上—下、前—后、左—右多個維度，體現在思維上是關注事物之間的關系，是關聯思維。愛德華·霍爾（2010）認為，美國文化屬于低語境文化，中國文化屬于高語境文化。崔小清（2015）指出，在低語境文化中，人們在交際過程中所產生的信息量大部分由顯性的語碼負載，較少需要依賴所處的社會文化環境及交際時的具體情景來理解說話人的意圖，這與時間的一維性相吻合；而在高語境文化中，有較多的信息蘊含在社會文化環境和情景中，聽者需要根據背景來理解說話人的意圖，這與空間的多維性相吻合。因此，英語母語者擅長本質思維，而漢語母語者更擅長關聯思維。關聯思維是古代中國人思維的最主要特征（孫邦金，2004）。

（2）抽象思維與具象思維

英文是拼音文字，具有抽象性；漢字是象形文字和意音文字，具有形象性。英美人抽象思維能力強，更愿意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善于追問，直到探尋到事物的本質和規律，這與時間的抽象性相吻合；中國人形象思維能力強，更多地看到事物的現象，注重事物客觀、真實、具體的一面，偏好具有普遍現實意義和廣泛聯想的審美價值觀，這與空間的形象性相吻合。詞匯的產生本是抽象化的過程，量詞卻是反抽象化的過程：量詞借用名詞的形式，將抽象概念形象化。漢語名詞轉變成量詞后，所表示的含義就由抽象概念轉變為形象特征，漢語因而也變得更具有空間性。英語卻沿著抽象化、形式化的方向繼續前進，時態與形式變得更加精細，時間特性得到了進一步的凸顯。

結語

本研究采用實證的研究方法，驗證了英語具有更強的時間特性、漢語具有更強的空間特性，并進一步證明了英語母語者具有更強的時間思維偏好，漢語母語者具有更強的空間思維偏好。本研究同時也表明，英漢民族的時空思維偏好差異與英漢兩個民族的語言、哲學及思維方式密切相關。本研究對語言學習與語言教學具有一定的啟示。在學習和教授一種語言時，不僅要了解其語言形式和結構的特點，還要了解這種特點所反映出的民族思維特性。這不僅有利于深入了解語言背后的文化特性，還有利于快速掌握不同語言和文化的思維方式，從而使學習者能夠更加迅速地融入和適應新的語言和文化環境，提高語言學習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