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秀華
目前,數量有限的研究一致認為,20 世紀50 年代由外文出版社(以下簡稱“外文社”)組織翻譯的英譯中國文學作品在英語世界(主要指英美等西方國家)由于被視為“宣傳”作品而遇冷。當時正值兩大陣營冷戰時期,一方面,因受到政治、經濟等封鎖,外文社在英美等西方國家的發行工作舉步維艱,出版的圖書只能在少數支持共產主義事業或共產黨經營的書店上架銷售,所能產生的影響極其有限;另一方面,鑒于當時中西方國家在政治、文化、社會制度等領域截然對立,作為新中國對立面的英美世界較少對來自“敵人”陣營的翻譯作品給予好評。就此,通過考察國外學術期刊對這一時期英譯中文小說的譯評,有學者發現外文社翻譯的中國文學作品極少得到美國評論界的關注,且這一時期僅有的少量評論普遍非常簡短,最常見和醒目的字眼就是“propaganda”“communist/communism”“socialist”,并認為這些小說缺乏文學性(王穎沖、王克非,2015)。進入20 世紀后,對英譯中國文學作品持負面評價的傾向也沒有發生太大改變,如杜克(Michael S.Duke)曾直言這一時期外文社翻譯出版的中國文學作品是“翻譯質量層面較好(或者至少是翻譯得充分)的糟糕作品”(bad works well <or,at least,adequately> translated)(Duke,1990:210-211)。
顯然,上述對中國官方英譯本所作出的整體評價主要來自以英美為代表的西方英語世界。然而,研究者還應該進一步追問:這一時期,作為典型的對外型國家翻譯實踐,英譯中國文學作品是否僅限于在西方英語世界流傳?當時英譯中國文學作品在海外的發行、傳播和接受圖景是否還有別的面向?應該如何評價新中國這一早期的國家翻譯實踐?筆者認為,在回答上述問題前,首先應該正視這一時期對外型國家翻譯實踐的本質,同時追蹤當時英譯目標讀者群的定位和發行路線,探尋不同國家、語言和文化脈絡的目標語社會的各種文獻記載,并在各自不同的歷史文化脈絡中對其進行解讀,因此其中牽涉的各種因素和問題相當繁雜。為此,本文首先聚焦研究這一時期負責外譯作品發行的國際書店,了解其外譯作品的發行情況,繼而考察中國文學英譯本在發行量較大的、以印度和印度尼西亞為代表的南亞、東南亞英語流行國家的傳播和接受情況。
國家翻譯實踐是指“主權國家以國家名義為實現自利的戰略目標而自發實施的自主性翻譯實踐”(任東升、高玉霞,2015:95),“自發性”“自利性”和“自主性”是其3 個基本屬性。按照國家行為的類型劃分,可分為“對內型國家翻譯實踐”(簡稱“對內型”)和“對外型國家翻譯實踐”(簡稱“對外型”)。就后者而言,其主要社會功能是“對外建構政權形象、塑造國家形象,維護國家利益”(任東升、高玉霞,2015:95)。1949 年10 月1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與此同時,中央人民政府新聞總署國際新聞局成立,主要業務為編寫外文新聞稿、出版政治宣傳書籍以及籌辦《人民中國》等外宣雜志。1952 年7 月,國際新聞局正式改組為外文出版社(以下簡稱“外文社”)。至此,有計劃、有系統的中國文學外譯正式展開,希望通過對外翻譯、出版中國文學作品,重新塑造新中國形象,以鞏固和捍衛新生共和國的合法地位(倪秀華,2014)。
20 世紀50 年代是中國對外型國家翻譯實踐的早期階段,這一時期的中國文學外譯不僅由國家主動發起、組織翻譯和印刷,而且也主要由國際書店負責向海外發行,是“服務于國家總體戰略”的政治行為(任東升、高玉霞,2015;倪秀華,2014)。國際書店為目標語社會輸送了較大數量的外譯文本,繼而為影響目標語社會創造了不容忽視的客觀條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譯本在目標語社會的傳播和接受①Popa(2007)在考察1945—1992年間法國翻譯東歐國家文學作品時也持同樣觀點,即認為意識形態影響翻譯作品的發行渠道和接受情況。。鑒于此,在探討譯本的接受之前,我們有必要先了解主要負責中國外譯作品的發行機構——國際書店及其發行工作。
1949 年以后,外文社的前身國際新聞局面向全世界發行外文刊物,具體負責發行工作的是國際新聞局出版發行處的發行科。發行科在成立初期受人手和出版物數量的限制,主要依靠香港轉運站,采取經由書店直接訂閱、贈送和交換的方式向國外發行。英文刊物的發行重點區域是東南亞殖民地國家和英美等西方國家。1950 年,外文刊物發行網已推廣至50 個國家和59 個地區。其中,在印度、美國和英國的發行量位居前三,在蘇聯、捷克、波蘭和羅馬尼亞的發行量位列前十,最大的同行書店是印度孟買人民出版社(周東元、亓文公,1999:33-34)。
國際書店于1949 年12 月1 日在北京成立。1952 年,國際新聞局改組為外文社后,外文書刊對外發行工作全部移交給國際書店。從成立初期到1955 年,國際書店業務以進口蘇聯書刊并在國內發行為主。1955 年至1958 年9 月,國際書店逐漸將進口書刊的國內發行業務轉交給國內發行單位,繼而成為我國唯一一家負責圖書進出口業務的外貿機構(中國國際圖書貿易總公司史料編寫組,1989a:4)。國際書店的國外發行網由各種類型的書刊出口批發商、零售商、代銷戶(包括一些友好團體組織)和讀者(訂戶)組成,其中又以國外左派書店為主體。國際書店與一些外國(或地區)的書刊發行機構建立了直接貿易關系,貿易合作方多為亞非拉國家和西方國家的左派團體、各國共產黨以及屬于國際共運組織的黨派所開辦的書店(后來通常被稱為“紅色書店”)。自承接對外書刊出口業務后,國際書店積極出訪和派出常駐代表,開拓書刊發行渠道,書刊發行地區的數量有較大的增加。截至1957 年底,國際書店已與59 個國家的370 家書商建立了穩定的代銷關系,將中國書刊發行到世界上60 多個國家和地區。1957 年,國際書店書刊發行量達到2000 萬冊,比1951 年增加了24 倍(中國國際圖書貿易總公司史料編寫組,1989a:7)。除了貿易發行,國際書店還通過非貿易(即贈送和交換)的方式進入目標語社會,以“補充貿易發行的不足,并為貿易發行打開新的出路”(周東元、亓文公,1999:81),擴大譯作和對外宣傳(轉譯或翻印等)的影響力。但總體而言,20 世紀50 年代,國際書店能夠做到一直專門從事貿易性對外發行工作,盡量地避免“政治發行”等非貿易方式(中國國際圖書貿易總公司史料編寫組,1989b:16-17)。
必須指出的是,盡管這一時期國際書店推動了我國出版的外文書籍和刊物在全球的發行和傳播,但受當時國際關系和政治形勢所限,大部分書籍和刊物都是銷往亞非拉國家和地區,尤其是南亞和東南亞地區,其中又以銷往印度的數量為最,印度尼西亞次之。發行的實際情況與當時外文書刊的目標讀者群定位是一脈相承的。外文社在1952 年正式成立之時即明確表示,其讀者“主要為愛好和平、愿意了解新中國的各國人民”(周東元、亓文公,1999:46)。1958年,時任《中國文學》主編的茅盾在對刊物編輯方針的意見中也指出,“《中國文學》的主要對象是東南亞讀者”(周東元、亓文公,1999:150)。此外,我國還通過簽訂文化合作協議向其他社會主義陣營國家推薦翻譯書目、互譯對方的文學作品,中國文學作品由此亦得到這些國家的廣泛譯介①關于中國與其他社會主義國家之間包括翻譯在內的文學、文化交流情況,詳見馬祖毅等編的《漢籍外譯史》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文化聯絡局主編的《中國對外文化交流概覽》。此外,傅朗(Nicolai Volland,2008)也在其題為“Translating the socialist state:Cultural exchange,national identity,and the socialist world in the early PRC”的研究中就20 世紀50 年代初期社會主義陣營國家的文化交流和文學互譯活動有過深入的探討。。可見,外文社和國際書店針對南亞、東南亞國家主動翻譯和發行中國文學作品是基于社會主義國家之間文學流通情況所做的補充之舉,目的在于盡可能地擴大中國文學的影響。由此可進一步推斷,這一時期不管是讀者定位還是發行路線,外文社出版的英譯中國文學作品所產生的影響在很大程度上還是限于南亞、東南亞的英語流行國家和地區。
如前所述,20 世紀50 年代,中國外文出版物主要銷往南亞、東南亞等國家和地區,其中以銷往印度的數量為最,這并不是偶然的。印度是最早承認新中國的非社會主義陣營國家之一,1949 年至1958 年底是中國和印度國家關系最為友好的融洽時期①第一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非社會主義陣營國家是緬甸,第二個是印度,但印度在 1950 年4 月即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建交,比緬甸早兩個月。因此,20 世紀50 年代初,“在與中國的文化關系上,印度或許是最受中國喜愛的非社會主義國家”(Passin,1963:22)。。在此背景下,印度成為國際書店在南亞地區發行外文書刊數量最多的國家。以1958 年為例,國際書店在印度發行的外文圖書達到170萬冊,圖書年批發量達50 多萬冊,期刊年批發量達60 萬份左右。同時,國際書店與印度14 個邦的40 多家書店建立了圖書貿易關系,其中包括黨辦書店和友好人士開辦的書店。此外,國際書店還與10 多家資本主義國家的商業書店或出版社建立了業務關系。作為中國書刊主要的代理商,印度新德里人民出版社在印度的14 個邦都設有分店,單獨形成了自己的發行系統(中國國際圖書貿易總公司史料編寫組,1989a:55-56)。由此可見,這一時期我國外文書刊在印度擁有數量十分可觀的讀者群。在文學外譯領域,印度在英文期刊《中國文學》全球發行版圖上同樣占據著重要地位。時任《中國文學》副主編兼編輯部主任的葉君健曾在1956 年的一次中國作家協會會議上特別提到:“《中國文學》在印度的銷行數量曾經一期達到過七千多份,平均每期也在五千份上下”(中國作家協會,1956:249)。在當時《中國文學》英文版各期發行總量中,僅印度一國的發行量便占比高達三分之一②據鄭曄(2012:103)的統計,20世紀50年代中期《中國文學》每期全球發行量估計在1.5萬至2 萬冊之間。。
中國文學翻譯作品較大規模地進入印度,反映了印度讀者對《中國文學》的熱愛。1951 年,《中國文學》英文版創刊號銷往印度后,印度共產黨文化部門曾寫信盛贊刊物出版及時,并認為“通過它不僅可以了解中國的新文學,還可以了解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所進行的革命斗爭”(吳旸,1999:490)。不少印度進步作家讀到《中國文學》英文版創刊號后,也紛紛致信祝賀刊物的誕生。他們寫道:“通過《中國文學》,我們眼前展開了新中國新的人民形象,你們反壓迫、反剝削、敢于抗爭,給大家指出了一條道路。”(吳旸,1999:490)談到外文社翻譯出版的《李家莊的變遷》時,印度有讀者稱這個故事尤其能打動入不敷出的印度讀者,使他們想起在自己土地上那些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并任意吮吸民脂民膏的地主的罪行,這些家伙帶給他們的災難和暴行就像地主李如珍和他的侄兒帶給李家莊的一樣。也有讀者對該譯本的藝術價值和譯文質量大為稱贊:“從文字價值來看,這本小說也是值得贊揚的,譯文樸素,那清新的體裁尤令人贊嘆”(辦公室通聯組,1954:8)。在提及對短篇故事集《早晨六點鐘》的看法時,當時一位印度記者認為:“在這本集子里,我們真實地感到并看到典型的解放軍戰士階級意識的成長……所用的語言淳樸而流暢,甚至在某些地方故事很緊湊,描寫上的誠摯與真實也是無可懷疑的”(辦公室通聯組,1954:13-14)。不僅有印度讀者表示希望《中國文學》編輯部推出印地語版,甚至還有讀者在信中明確提議,希望編輯部刊發批判林語堂和賽珍珠的文章,以糾正外國一般讀者對中國的錯誤印象(中國作家協會,1956:245-248)。盡管上述的印度讀者反饋并不能代表英譯中國文學作品在印度的整體接受情況,但從上述反饋中不難發現,英譯中國文學作品在印度的讀者群基本以左翼讀者為主,他們認同20 世紀50 年代中國文學及其英譯所建構的典范,甚至將其內化為自身的文藝觀和價值取向。英譯中國文學作品在很大程度上為新中國在印度贏得了理解與同情①中國官方的記錄并不一定能完全代表中國官方譯本在印度的接受全景,不是所有印度作家都對外文社的選譯標準持認同或贊賞態度。布拉帕格爾·瑪杰維(Prabhakar Machwe)曾表示,“毫無疑問,中國古詩要遠勝于中國現代官方文學刊物上發表的那些……詩作”(賈巖,2016:425)。。
值得注意的是,20 世紀50 年代,外文社出版及其旗下刊物發表的英語譯作是中國官方譯本的代表,往往成為其他語種尤其是非通用語種國家轉譯的藍本,英語作為中介語在傳播中國文學過程中的影響力不可低估。在這一時期,中國現當代文學在印度的譯介和傳播尚處于初期階段,印度本土直接從中文原文譯介的中國文學作品基本缺失,對中國官方譯本高度依賴。印度讀者除了直接閱讀外文社出版的英譯作品外,也有不少左翼團體的印度本土知識分子將外文社的英譯作品轉譯成印地語等地方性語言,如:北方邦共產黨員維德亞·薩格爾·努迪亞爾(Vidya Sagar Nautiyal)轉譯了楊氏夫婦翻譯的魯迅作品《狂人日記》(A Madman’s Diary),努爾·納比·阿巴西(Nur Nabi Abbasi)轉譯了魯迅的《阿Q 正傳》(The True Story of Ah Q)、馮雪峰的《雪峰寓言》(Fables)和孔厥、袁靜的《新兒女英雄傳》(Daughters and Sons)等。這些印地語譯本不僅忠實于中國官方英譯本,也基本移植了英譯本的前言、后記等副文本(賈巖,2016)。中國文學英譯本在印度的傳播也直接催生了部分印度作家的創作或為其提供了文學借鑒,這些無不彰顯出中國官方譯文在印度的巨大影響作用。其中,努迪亞爾在轉譯《狂人日記》后,創作出了名為《翻譯〈狂人日記〉》(Pagal Ki Diary Ka Anuvad)的短篇小說。該小說效仿《狂人日記》的日記體風格和敘事視角,描寫了“我”在斷續翻譯《狂人日記》過程中不斷穿梭于魯迅筆下“吃人”的中國舊社會與現實中擔心自己被同學驅逐的印度校園,進而與“狂人”產生了強烈的身份認同(賈巖、姜景奎,2017)。
1950 年,中國與印度尼西亞(以下簡稱“印尼”)建交,并積極建立與印尼的友好外交關系。1955 年,亞非會議在萬隆召開,標志著中國和印尼外交關系達到一個新的高點。與此同時,印尼也是20 世紀50 年代國際書店對外發行的主要對象國。尤其是在萬隆會議之后,國際書店與印尼共產黨創辦的革新社建立了書刊貿易關系,主要銷售我國出版的英文與印尼文書刊。此外,國際書店還與印尼泰山書店、覺醒書刊社等幾家書店建立了業務往來,極大地促進了中國中外文書刊在印尼的發行。1958 年,國際書店在印尼的圖書年批發量達到102 萬冊、期刊年批發量為77 萬冊,期刊訂戶達27.4 萬多個,在印尼的中外文書刊發行量占當時全球發行總量的50%以上,期刊訂戶占全球訂戶的70%(中國國際圖書貿易總公司史料編寫組,1989a:56-57)。與此同時,20 世紀50 年代至60 年代上半葉,蘇加諾總統領導的印尼與中國、越南、朝鮮等社會主義國家都建立了較密切的關系,尤其是對當時充滿生機、經濟迅速增長的新中國,印尼更是充滿無限向往之情。在文學方面,為了尋求自身發展,印尼作家努力從外部(尤其是第三世界)尋找靈感,印尼一些著名的文學評論雜志也廣泛報道外國文學的發展。正是在這一背景之下,魯迅、丁玲、茅盾等人的作品及其文學主張獲得了廣泛的介紹(劉宏,2001),中國官方譯本和國際書店在其中發揮了不可忽略的中介作用。20 世紀50 年代,通過中國駐印尼大使館和領事館、富有同情心的本地書店和印尼共產黨的附屬機構,國際書店在印尼廣泛發行和傳播中國文學外譯作品。同時,國際書店還將很多中國出版物作為禮物贈予個人或者大學圖書館等,或依托領事館送出。僅在1955 年,駐棉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領事館就在當地分發了6 426 份中國刊物,其中包括《人民畫報》(漢語版、印尼語版)、《人民中國》(英文版)、《中國建設》(英文版)、《中國文學》(英文版)①劉宏(2001)原文中“《人民文學》(英文版)”的表述可能有誤,當時《人民文學》并沒有英文版,應是《中國文學》(英文版)。等(Liu,2011:192)。國際書店的對外發行工作在印尼發揮了積極作用,相當一部分受過教育的印尼讀者在閱讀這些雜志和書籍后都給予了好評,如阿爾敏·帕納便將印尼語版毛澤東作品的大量內容引入到自己撰寫的與中國相關的書籍中。有些學者則身體力行,譯介中國文學作品,如尚努(Shannu)將《青春之歌》翻譯成印尼文,以Njaniian Remadja為名出版,一舉成為暢銷書。印尼共產黨更是將該小說定為黨員必讀本,根據小說改編的電影也吸引了大量印尼青年觀看(Liu,2011:194)。
與在印度的發行情況類似,中國文學官方英譯本在印尼同樣引領著印尼本土的中國文學翻譯。例如,在1956 年至1963 年期間,尚努以1956 年外文社出版的《魯迅作品選集》第一卷中的18 篇短篇小說選目為底本,將其翻譯成印尼語版《魯迅短篇小說選集》(Pilihan Tjerpen Lu Sin),并于1963 年由雅加達“覺醒文化基金會”出版(林萬里,1998)。中國現當代文學外譯在域外接受最為濃重的一筆莫過于:這些譯作促使目標語作家的創作乃至目標語社會的文學思潮發生轉變,進而影響目標語國家的文學體系。正如勞倫斯·韋努蒂(2001)所言,某一特定的翻譯項目借助異域文本促成本土文化身份,而譯本則通過特定的文學話語建構出寫作主體,催生一場新的文學運動。最為典型的例子便是印尼著名作家普拉姆迪亞·阿南達·杜爾(Pramoedya Anata Toer)及其引領的左翼文學運動。根據劉宏(2001)、Liu(2011)的研究,普氏在20世紀50 年代中期之前基本上還是“中間派”作家,對印度共產黨亦表示過反感態度。但從20 世紀50 年代后半期起,隨著兩國對外文化交流日趨頻繁,普氏與中國文壇關系日益密切。1956 年,他受邀到中國進行了為期1 個月的訪問。在這次交流期間,他接觸了郭沫若、茅盾等作家,由此了解到中國的知識分子是怎樣把筆作為武器,怎樣通過文學、文化來參與政治。回國后,普氏的文藝觀和政治態度發生了關鍵性的轉變,而他對中國文學思想的創造性翻譯與借用更是見證并促成了這一轉變。1954 年,普氏用英文翻譯了周揚的《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中國文學的前進之路》一文。1956 年初,他又從1954年第3 期的《中國文學》英文版中轉譯了丁玲的一篇題為《生活與文學創作》(Life and Creative Writing)的長文。這篇文章源自丁玲在1953 年召開的第二次文代會上題為“到群眾中去落戶”的發言,丁玲在此文中強調了作家“體驗生活”的重要性。對于作家必須“體驗生活”這一重要觀點,《中國文學》將其直譯為“experience life”。普氏基于這一中國官方譯文,將其翻譯為印尼文“merasumihidup”,即“penetrate life”或“soak in life”。這一選詞暗含了“精神著迷”(spiritual possession)和“難忘的食物”(memorable food)的弦外之音(Day,2010:150),體現了普氏對中國文藝思想的無比向往之情。這種向往之情還進一步體現在普氏積極翻譯魯迅、丁玲、茅盾等作家的文學作品,如1958年,他將外文社版《白毛女》英譯本翻譯成印尼文版Dewi Uban。此外,普氏在訪華回國后還主動實踐丁玲所提倡的作家必須“體驗生活”的主張,在1957年年底深入基層,到印尼萬丹的鄉下與農民和礦工一起生活,并創作了小說《南萬丹事件》,著力描寫被壓迫者與剝削者之間的階級沖突(劉宏,2001)。由上可見,外文社以及《中國文學》出版、刊登的英文譯作,構成了普氏與中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藝思想和作品相連接的重要媒介,同時作為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促成了普氏從一名“中間派”作家到左翼文學運動旗手的轉變,使其文藝創作從人道主義轉向社會主義現實主義①限于篇幅和研究視角,本文著重凸顯翻譯在促成普氏文藝思想轉變中的作用。有關普氏在20 世紀50 年代中期轉變的具體經過及其復雜過程,可參考Liu(1996:119)。此外,這一時期以毛澤東文藝理論為指導的中國文藝思想對普氏的影響作用在當今民族主義研究界仍然可見,正如劉禾(2017)曾提到,“《想象的共同體》的作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語言和權力》(Language and Power)一書(中)寫道:‘普拉姆迪亞教會了我如何將文學形式和政治想象力結合起來。’而這些都是中國作家教給普拉姆迪亞的”。事實上,劉禾沒有進一步指出的是,這其實與外文社組織翻譯、出版的英譯本所產生的影響也是息息相關的。,極大地影響了印尼文學的構成。
20 世紀50 年代,中國文學外譯作品的海外發行是早期國家翻譯實踐的重要環節,是以國家意志為主導的傳播行為。新中國作為國家翻譯實踐的主體賦予了中國文學外譯行為特定的政治功能,其中英譯活動所預設的目標讀者群并非僅指涉以英美為代表的西方英語世界,同時還包括當時新中國的重要朋友——亞非拉等第三世界英語流行國家和地區,體現了當時新中國在兩大政治陣營夾縫中求發展的努力。在提及這一時期中國英譯作品的海外接受時,一些研究者認為其效果與影響并不理想(王穎沖,王克非,2015;Birch,1963:22;Duke,1990:210-211)。這種觀點雖然不無道理,但難免會以偏概全,有陷入“先驗論”的危險,容易導致忽視這一時期國家翻譯實踐作為新中國民族國家形象建構和國家戰略性努力的本質,忽視以國家為主體的譯作發行策略,以及英譯作品在目標語社會的接受和影響的多向性與復雜性。20 世紀50 年代,社會主義陣營國家對外文化交流頻繁,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陣營內各國互相介紹、翻譯對方的文學作品。現實主義作品,尤其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作品在陣營內廣泛流傳(Volland,2008)。外文社出版的中國文學外譯作品,尤其是英譯本作品廣泛流傳于第三世界以印度、印尼為代表的南亞和東南亞英語世界②據Day(2010:153)看來,冷戰時期蘇聯和中國有組織、大規模地外譯文學作品,是促成南亞和東南亞國家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形成與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非社會主義國家的外譯活動在規模和組織上是無法與之比擬的。,這與當時新中國以及國際書店試圖突破兩大陣營文化冷戰壁壘的戰略性努力是密不可分的。中國主動輸出的文學英譯作品影響了印度和印尼的文學構成,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內發揮了至關重要的媒介作用,促進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在南亞和東南亞國家的發展,拓寬了發展道路,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世界文學的構成(Day,2010)。時至今日,當我們回顧、評價新中國早期對外型國家翻譯實踐時,應盡可能地回到歷史現場,正視其中蘊含的政治價值和歷史意義,本文即是朝著這一方向邁出的嘗試性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