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元
(西安石油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 西安 710065)
在宋明理學史上,呂大臨以先后從學于北宋理學創建者張載、二程而知名。不過,由于他既沒有建構不同于張載、二程之外的獨立理論體系,地位僅限于傳承而已,又加上著作的佚失,故而長期在宋明理學研究領域中只被置于關、洛二派的學術流衍附帶提及,其專題研究一直沒有得到充分展開。晚近以來,隨著理學研究的推進和視域的擴展,張載、二程、朱熹的一些門人也得到較多關注,學界已出版多部相關專著。邸利平博士的《道由中出——呂大臨的道學闡釋》(中華書局2020年版),是新近出版的一本對呂大臨思想再次進行探討的著作。
與以往研究相比,《道由中出》同樣將呂大臨思想置于關、洛兩大學派的背景下考察,不同的則在于作者具有更加明確的詮釋學意識,因而在論述上緊扣文本分析,觀照視域上有意在儒學、經學、道學、理學、哲學等這些不同的學術形態中移動,力求在理學理論的“爭辯”與“演變”中,動態地呈現呂大臨理學思想的個人問題意識及其理論的內涵和價值。
理學是先秦儒學發展到北宋時產生的一種新形態,故而學界有時也稱之為“新儒學”。理學對宋元明清八百余年的中國社會有著深遠的影響,可以說在一定意義上型塑了近世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因而也構成當代“中國哲學史”研究的熱點。不過,思想與理論在歷史中的展開,總是會呈現為視域的不斷變化。從“儒學”到“道學”(理學),再到當代的“哲學”,其關注的問題及產生的觀點都會有很大的不同,這是研究者必須自覺的。
首先,作者有意區分了“道學”和“理學”兩個概念的差異。“道學”一詞,北宋即已出現,程頤以此自稱其學,南宋朱熹加以繼承,元修《宋史》特立“道學傳”。因而學界有時也以“道學”稱呼程朱理學,而以“理學”稱呼包括陸九淵、王陽明心學在內的整個宋明新儒學。在宋明理學中,“道”與“理”雖然都能指客觀世界的形上根源,但“道”更突出總體性、流行性和行動性,“理”則更突出事物性、規范性和認知性。作者因此提出,處于理學開創期的北宋“道學”,具有更強烈的開放性和行動性,而南宋之后的“理學”可以視為對北宋“道學”的一種理論闡釋。作者從詮釋學視角解釋“道學”與“理學”二名之間的關系,這是一個新見。
其次,作者還區分了“闡釋”與“詮釋”的不同。“闡釋”和“詮釋”二詞,意義相近,學界很多時候是混用的,故而所謂“解釋學”“詮釋學”“闡釋學”都是對hermeneutics的翻譯,內涵并無不同。《說文解字》曰:“闡,開也。詮,具也。”作者用“闡釋”指稱理論解釋,更強調其開放性;用“詮釋”指稱經典解釋,則更強調要充分考慮語境的限制。作者提出,理學的“理論闡釋”往往是在“經典詮釋”中進行的,做出這樣的區分,有利于在文本分析中去自覺把握理論意義的繼承、引申、發展以及轉變關系。這一看法對宋明理學的研究也有啟發意義。
最后,作者反思了當代“哲學”研究方式的局限。在道學家看來,儒學經典包含著“圣人之意”,因而儒學是“成德”“成圣”之學,其本質是實踐性的,而非理論性的。這樣,以個體的修身工夫為基點,向下落實便是具有現實性的身體、人倫、社會和國家,向上超越便是內在之心性和外在之天道的本體。而20世紀以來的“中國哲學史”研究范式,則是在西方的學術觀念和建制結構沖擊之下逐漸形成的。作者認為,“中國哲學史”研究雖然主要以傳統儒釋道思想作為研究內容,但與傳統儒釋道思想家本身的關懷并不相同,目的不在于對“道”的精神體認,而是更關注對其觀點和思維的分析及澄清,對象化、客觀化、無主體和科學化是其基本特征。認識到這一點,就有必要在研究宋明理學的同時,對當代的“哲學”研究方式有一定的自覺反省。作者的這一理解,實際上也體現了詮釋學意義上的“視域融合”。
作者首先對學界長期沿襲的學派歸屬研究模式和呂大臨前后期思想階段劃分提出了質疑。由于呂大臨被置入張載或二程的后學來研究,這就不可避免地要比較其思想與張載、二程的異同,并進一步給出將其列入關學學派或洛學學派的理由。依照當代“中國哲學史”的研究范式,理學家的理論體系往往表現在宇宙論(理氣論)、人性論和工夫論各個方面,而宇宙論(理氣論)又往往是判定其思想性質的標準。當張載哲學與二程哲學之間的分歧被理解為“氣本論”與“理本論”的差異之后,呂大臨對“理”“氣”及其關系的看法,自然成為呂大臨哲學研究的重點。但是,作者認為,一方面,呂大臨對“氣”和“氣化”都缺乏足夠的關注;另一方面,他雖然提出了“天下通一氣,萬物通一理”“大氣本一”的觀點,但所要強調的主要是氣的“感通”意義,因而屬于工夫論問題,而非本體論問題。再如在《易章句》中,呂大臨對天道論的論述也極少,而是處處以人倫為重。從中都可以看到呂大臨與張載、二程的關注點有同也有異。
因此,作者在具體論述中,預設并更加突出呂大臨本人的問題意識及其思想所呈現出的宋代理學理論演進特點。如作者以“道由中出”作為書名,這一概念即出自呂大臨《禮記解》的《中庸》篇首章,是其對“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解釋。呂大臨以前一句對應“中”,后二句對應“庸”,故而提出“中者道之所由出”的看法。但這一看法遭到程頤的批評,二人反復七次的討論書信,經呂大臨編輯,構成了理學史上影響較大的《論中書》。作者以“道由中出”為題,首先是引導讀者回到《論中書》,回到呂大臨與程頤的理論爭辯與其中反映出的理論差異,由此再回到呂大臨的兩部《中庸解》,乃至《禮記解》《易章句》《孟子解》《論語解》,進而充分展現他對儒家經學和禮學中所蘊含的“圣人之意”的理解,同時也以此比較他與張載、二程理學觀點的異同,檢討學界將呂大臨思想劃分為“氣本論”的關學前期和“理本論”的洛學后期的不足。可以說,這一研究過程同樣比較充分地體現了詮釋學所謂“視域融合”的意義。
在以上理解的基礎上,作者以呂大臨的經學著述和人倫關懷為基礎,以其對道學本體的心性落實和實踐工夫為切入點,考察其思想的構成、內涵及意義。
作者認為呂大臨的理論特點表現為:在張載、二程所奠定的道學本體論基礎之上,更重視道德工夫、禮法教化和經學詮釋等問題。這一方面是由于他作為張載、二程的弟子,直接繼承了他們對道體的理論建構;另一方面,也由于理學的創立和傳播始終是在儒家經學和禮學的大背景下進行的,經學與禮學構成理學創立及傳播的公共話語。
作者強調,儒家“五經”不僅構成道學義理體認的文本載體,而且通過“五經”文本的重新解讀,也構成了道學理論闡釋的基本途徑。而呂大臨對儒家“五經”幾乎都有注解,尤其著意于“三禮”之學,以此將其天道性命理論完全落實于人倫常道之中。因此,經學特別是禮學構成呂大臨道學的闡釋基礎,而經學、禮學和道學的交融與互動也成為其道學思想中最具特色的地方。
作者認為,呂大臨經學的核心文本是《中庸》與《孟子》,其對“誠”“敬”“仁”“義”“理”“中”“心”“性”“道”等重要道學概念的義理發揮,幾乎都可以在這兩部經典中找到根據。《中庸》與《孟子》對呂大臨道學思想的重要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釋他與程頤在《論中書》中的分歧。他對《中庸》的重視,源于張載、二程,但其闡釋遠比其師詳盡,從中可見其道學的綱維、宗旨和特點。呂大臨的禮學雖然不忽略名物制度,但同樣側重于義理方面的解讀。由《孟子》而來的“理義”概念,是呂大臨道學反復強調的中心,其展開便表現為孟子的“赤子之心”,《中庸》的“性”與“誠”,《大學》的“格物”,《周易》的“中”與“正”,《曲禮》的“敬”,《表記》的“仁”等。正是通過對經典的理解和解讀,呂大臨建構并闡釋了他的道學思想。
由于呂大臨的道學體認明確建立在經學和禮學之上,因而他的理論風格表現出注重實際、不尚玄虛的特點。也正是他在對《中庸》和《孟子》的解讀中,“中”成為對義理之內涵和行動之法則的恰當形容,由此引發與程頤的爭論,并在這一過程中自信不疑,反映出其道學理論的實踐和體認特點。
總之,《道由中出》的許多分析既有新意,也言之成理,特別是其重視儒學、理學、經學乃至哲學之間的相互詮釋關系,對我們深入理解宋明理學的特點和意義無疑是有啟發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