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玲
(上海大學 文學院,上海 200444)
陜西寶雞是炎帝神話的重要傳承地,當地至今仍有炎帝“生于濛峪,長于瓦峪,沐浴于九龍泉,成于姜水,葬于天臺”之說,與之相關的風物遺跡甚多。寶雞峪泉村曾建神農祠,于20世紀50年代被毀,今僅留九龍泉古跡。1991年為弘揚炎帝文化,寶雞市政府易地重建神農祠,并于1993年建成后改稱炎帝祠。因炎帝祠所在地為河濱公園,故河濱公園又更名為炎帝園,用以祭祀炎帝。寶雞每年正月十一日(炎帝誕辰)為神農廟會(民祭),七月初七(炎帝忌日)為炎帝祭典(公祭),雖當地政府的炎帝祠公祭一度中斷,但寶雞市炎帝與周秦文化研究會每年清明的祭炎活動卻傳承了下來。1993年農歷七月初七,寶雞市政府在新建的炎帝祠舉行了首屆公祭炎帝典禮,2008年6月“炎帝祭典”被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遺名錄,祭祀活動被逐步推向高潮。目前寶雞存在兩個不同的炎帝文化關注群體:一個以地方學者為中心,致力于炎帝神話、歷史等方面研究。如寶雞炎帝研究會會長霍彥儒,他一方面陸續出版《炎帝傳》《寶雞歷史文化》《炎帝故里》等著作①,一方面積極聯合政府舉辦全國性炎帝文化研討會②。此類研究重在對炎帝文化淵源的歷史性鉤沉,力證寶雞炎帝文化存在的合理性;另外一個群體注重對炎帝文化的產業化開發,如寶雞炎帝陵管委會主任潘XY等人通過對外宣傳炎帝文化,吸引游客、信眾前往炎帝陵參觀、祭拜。寶雞炎帝陵開發也引起了不少學者的關注,該類文章多從旅游開發角度展開討論,內容寬泛,針對性不強。本文立足于寶雞炎帝陵開發現狀,重點分析當代炎帝陵的產業化路徑,并試圖對其文化資源化的社會實踐進行反思。
《國語·晉語四》記載:“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1](P356)《帝王世紀》稱任姒(女登)“游于華山之陽,有神龍首感女登于常羊,生炎帝。……長于姜水,因以氏焉。”[2](P3)《路史》亦云:“母安登感神于常羊……炎帝長于姜水,成為姜姓。”[3]姜水之名在《水經注》《明一統志》《陜西省志》等文獻中記載清晰,稱姜水在寶雞境內,這成為“寶雞炎帝故里說”的重要證據。乾隆本《寶雞縣志》進一步闡釋了姜水源頭:“直南二里曰姜水。……北流入棧道,……又三十里受峪河水,又五里經姜氏城至石家營入渭。”[4](卷二)縣志中提及的峪河、姜氏城等河流、古跡至今仍有跡可尋,是炎帝神話的重要傳承地。“峪河,在縣南十里,源出諸葛山之東,逕西北流十五里,入姜水。”[4](卷二)寶雞當地民眾多述炎帝生于峪溝(峪河旁即為峪溝)一帶,這種講述既暗合了文獻記載,又增加了地方性色彩。姜氏城在“水南涯,又東則浴圣九眼泉在焉”[4](卷十四)。九眼泉又稱九龍泉,“今按泉在姜氏城東,相傳炎帝始生浴此,有浴圣九龍泉碑”[4](卷二),九龍泉旁即為神農祠所在之地。
乾隆本《寶雞縣志》記寶雞神農廟:“一在東關,即先農祠;一在西郭內;一在縣南五里九龍泉上。”[4](卷六)民國年間神農廟僅剩兩座:“一在東關即先農祠,一在縣南五里九龍泉上。”[5]材料中九龍泉上的神農廟即神農祠(乾隆三十年《重修神農祠九龍泉碑記》中稱神農廟為神農祠),創建年代不詳,當地俗傳安登③感神龍,三年后生炎帝,炎帝出生后被族長與女巫丟棄,安登半夜時分在荒郊草叢中找到炎帝,并將炎帝置于泉水,泉周圍九條小龍圍著炎帝游來游去。女登白天騎青龍隱居于峪山石洞中,夜晚又駕青龍到九龍泉處為炎帝沐浴。炎帝成人后,教民耕種,成為部族首領。人們為紀念炎帝,在此處修建了神農祠。[6](P8-10)乾隆二十九年(1764),寶雞邑令許起鳳“赴蘭州調議,沿途亢旸,起鳳軫念縣屬未雨,素食默禱,歸來苗已將槁,徒步炷香于九龍泉,翼日得雨,歲獲有秋,其請項修城”[4](卷九)。乾隆四十九年(1784)邑令鄧夢琴續修神農祠,民國二十年(1931)前后神農祠再次修葺。[7](P154)1949年初,神農祠毀。近年來峪泉村又新建起神農祠,2002年村中“干部民眾以大局讓路,于國道之暢修,遷建祠泉于舊址之近側”④,新建神農祠內神像眾多,供奉神農炎帝、其母安登,其父少典,以及扁鵲、太陽、太陰等多個神靈,甚至在炎帝塑像下還放置著信眾拿來的財神像,平時廟門緊閉,前往信眾也多是村中婦女。
夏國祥“從八十年代初,就開始奔走呼號……呼吁重視炎帝研究,重視天臺山的開發和利用”[8](P193)。寶雞“直南四十里曰天臺山,諸山圜拱,崗阜突出,形似蓮臺。上建圣母宮,后庋五層樓,山腰有洞,旁渟靈泉,旱禱有應”[4](卷二)。寶雞當地流傳有“炎帝嘗火焰子,葬于天臺”的神話,山上又有神農寢骨臺、燒香臺等遺跡,炎帝文化資源較為豐富。“在海內外炎黃子孫尋根祭祖熱的推動下,地處天臺山下、姜水河畔的神農鄉決策者們敏銳地認識到了開發天臺山、重修炎帝陵的重大意義。”[8](P194)但實際上,文獻中并無關于寶雞炎帝陵的只言片語,當地重修,實質是依托炎帝神話新建炎帝陵。主要涉及《燒香臺》《祭陵》《天臺山與炎帝神農》三則神話:
(1)燒香臺是寶雞終南天臺山的第一道山峰,據說是九天玄女居住之地。炎帝晚年隱居在天臺山,和九天玄女制醫藥。有日黃帝在西泰山召開部族首領會,要求各族首領年年朝貢。蚩尤對此不滿,便打著自己祖父炎帝的旗號兵發涿鹿。黃帝與蚩尤幾次交鋒,各有勝敗。于是黃帝便帶領眾臣前往天臺山,吃齋三日,親自點燃信香,向隱居在天臺山蓮花峰的炎帝神進行祈禱,請他出山調解。炎帝接到黃帝信香,派九天玄女勸說蚩尤退兵,未果。于是又派九天玄女下山為黃帝面授兵法。黃帝學得戰法后,焚香三日以謝炎帝。由于這座山峰是黃帝焚香請求炎帝下山調解講和的地方,故稱燒香臺。[6](P16-18)
(2)終南天臺山主峰又叫祭陵,傳說炎帝吃了“火焰子”死于天臺山。黃帝得知消息后帶領各族首領,身穿白色孝服,趕往天臺山,這天正逢七月初七安葬祭祀炎帝之日。黃帝先點燃八八六十四堆篝火當作香火,又命九九八十一位首領稽首叩拜。自己親自主持祭祀、誦讀祭文。后人因為黃帝在天臺山祭祀過炎帝,也把天臺山稱作“祭陵”。[6](P22)
(3)炎帝嘗火焰子中毒死于天臺山,其妻及子孫族民便在天臺山設祠祭祀,長達十日。后來人們將炎帝停尸的地方稱作“神農骨臺”,并在此建造了炎帝寢殿,修筑了神農骨床,長期祭祀。
自1992年新加坡邱氏祭祖團、臺灣民道院尋根問祖團前往寶雞神農祠祭拜后,同年6月,寶雞市“神農鄉邀請寶雞市學者四十余人,專門論證了開發天臺山、修建炎帝陵的可行性問題”[8](P194)。三則神話中“炎帝居于天臺,葬于天臺”的講述,以及神農寢骨臺、燒香臺等遺跡,成為當地專家論證天臺山上曾建有炎帝陵的證據。其中《燒香臺》神話在《九天玄女傳》中有跡可循,黃帝“戰蚩尤于涿鹿,帝師不勝。……帝用憂憤,齋于太山之下,王母遣使披玄狐之裘,以符授帝曰:‘精思告天,必有太上之應。’居數日,大霧冥冥,晝晦,玄女降焉。……玄女即授帝六甲六壬兵信之符,靈寶五帝策使鬼神之書,制妖通靈五明之印,五陰五陽遁甲之式,太一十精四神勝負握機之圖,五獄河圖策精之訣”[9](P2537)。可見《燒香臺》的敘事框架與文獻記載相近,只是人物角色發生了變動,圣母元君被置換為炎帝,并在講述中添加了諸多地方色彩,九天玄女傳記被借用改編成為解釋寶雞風物遺跡的地方性敘事。但為何九天玄女會與炎帝發生勾連,實則與當地九天圣母宮關系密切:
九天圣母宮在縣西南二十里戩祉山,舊有湫洞。乾隆五十年夏,知縣鄧夢琴禱雨有應,倡捐建廟。有碑記:“寶雞故多靈湫,其禱祠所常至者,惟近城之九龍泉,相傳為炎帝遺址。乾隆五十年春旱,往禱。微沾膏潤,未沐甘霖,乃更禱于邑南二十里之戩祉山。翼日,沛澤周被,二麥豐收,其后秋種不入。往禱,再應,遂慶有年。”[4](卷六)
在當地人的講述中,九天玄女即九天圣母,是神農炎帝的大弟子,二者神職功能相近,因此向九天玄女禱雨也會靈驗。且戩祉山與天臺山相隔不遠,九天玄女的事跡也易與炎帝發生附會。《祭陵》《天臺山與炎帝神農》神話則進一步為炎帝葬于天臺山提供了合理化解釋。基于寶雞學者們的論證與政府支持,神農鄉決策者開始籌建開發天臺山、修建炎帝陵之事。由于資金匱乏,便與鐵道部寶雞橋梁廠(大型國營企業)合作,由該工廠提供資金設備,與神農鄉共建炎帝陵。但因天臺山山勢較險,資金投入成本太高,神農鄉最終將陵址選在清姜河東岸常羊山上。常羊山與天臺山相連,山下即峪溝,當地相傳是炎帝誕生之處,山下附近又有姜氏城遺址、九龍泉遺跡,故將炎帝陵選址常羊山。修建工程于1992年12月啟動,由寶雞橋梁廠全權負責,1993年8月前竣工。為增強炎帝陵的合法性,1993年4月17日-19日神農鄉領導及周圍群眾,一同將天臺山蓮花峰上的炎帝“靈骨”迎入了新建帝陵的墓穴中。17日10點炎帝“靈骨”運抵峪泉村口,當地十五位長者對著“靈骨”三叩九拜,待司儀宣讀祭文后,開始游靈。送靈隊伍由三位捧炎帝“靈骨”的長者、十幾名手持古兵器的壯士及數十位胸配白花、手舉古幡的婦女組成,其余參祭者拿著祭品緊隨其后,當晚陜西省政協委員及當地兩位有聲望的人士在此守陵。18日,臺灣同胞、寶雞市廠礦企業、神農鄉各村組、岐山、鳳翔等縣代表前來參加吊唁活動。19日9點整,送葬隊伍抬著炎帝龍棺開始從常羊山下前往炎帝陵,10點龍棺抵達墓穴,各界代表三叩九拜,伴著送葬曲炎帝龍棺下葬完畢。至此,新建炎帝陵成為海內外炎黃子孫祭祀炎帝的主要場所。
寶雞市姜氏城、祠廟、燒香臺等遺跡分布在炎帝陵周圍,其中姜氏城遺址、峪泉村距炎帝陵5千米左右。陵中均為仿古建筑,屬于當代新建炎帝陵。其開發主要是憑借寶雞地區的炎帝神話和信仰資源,依托“寶雞炎帝故里”這張名片吸引游客、信眾前往,并通過導游講述神話傳說、舉行祭典和傳承文化來拓展炎帝陵的歷史內涵。目前寶雞炎帝陵開發路徑包括景區內涵打造、組織祭典與研學活動兩種方式。
發展旅游是炎帝陵最基本的開發路徑,開發者主要依靠收取景區門票(30元/人)與打造“歸根堂”兩種手段獲取收益。整個景區分為陵前區、祠廟區和陵冢區三個區域。這三個區域通過牌坊、大殿、神像、壁畫、史料陳列、文化墻、雕塑、陵墓等展現炎帝神話。
陵前區包括常羊山下神農門、入口處羊石、炎帝功德文化墻以及華夏始祖牌坊,這類人文景觀主要通過導游詞加以激活。導游詞首先介紹炎帝出生,由此引出“炎帝九龍泉洗三”神話,并雜糅《路史》中炎帝“生三辰而能言,五日而能行,七朝而齒具,三歲而知稼穡般戲之事”[3],凸顯炎帝神性。導游詞中對炎帝部族遷徙的闡釋,既解釋了為何全國多處都有炎帝陵的現象,同時也為“寶雞是第一代炎帝居住地”的說辭提供依據,無疑提升了寶雞炎帝陵的地位。功德文化墻主要呈現炎帝教民稼耕、發明醫藥、首倡交易等十大功績,這些表述同樣見于山西高平、湖南炎陵縣的炎帝陵。但在具體導游講述中,又加入了一些地方性知識。如“發明醫藥”板塊展示了炎帝嘗火焰子葬于天臺山的神話;“首倡交易”板塊通過講述炎帝以日中為時間點教民貿易來解釋當地集貿市場的來源。其他壁畫則多是全國性公共知識的羅列,在很大程度上是以“他者認知”來對“自我文化”進行建構,其中不乏有生硬拼湊之嫌,使得“地方性知識”被遮蔽。祠廟區是炎帝陵的中心,由前后炎帝大殿、兩個祭祀廣場、炎帝史料展室組成。炎帝大殿供有炎帝塑像,內設香案與功德箱,導游往往一邊講解殿內陳設,一邊引導游客請香祭拜。大殿四周壁畫環繞,分為常羊育炎、浴圣九龍、農業之神、太陽之神、醫藥之神、炎黃結盟等六幅壁畫,每幅都有與之對應的炎帝神話。炎帝大殿前的祭祀廣場修建較早,可容納千人;大殿后的祭祀廣場新建于2005年,用以大型祭典。炎帝史料展室分布于前祭祀廣場兩側,室內多是對炎帝典籍文獻的展示。陵冢區主要建有炎帝墓冢,冢內葬有從天臺山上遷下來的炎帝“靈骨”,但守陵人認為它僅是衣冠冢,真正的墓冢仍在天臺山。⑤可見,雖然前有寶雞市政府“為炎帝陵正名的移靈儀式活動”,后有景區不遺余力地借用當地神話傳說、典籍文獻增加帝陵歷史底蘊之舉,但因陵內并無古跡,所獲效果甚微。
2005年在新建炎帝祭祀廣場時,開發者在廣場內還修建了“歸根堂”,成為炎帝陵的主要經濟來源。其修建目的在于“為了讓更多的人了解自己的姓氏文化,學好家風家訓,做好傳統文化的傳承”⑥。深圳一家董事長姓姜的公司,2016年先后出資200多萬修建此堂,并建立了第一個宗祠——姜氏宗祠。堂內共規劃了49個姓氏宗祠,截至2019年11月已建成6個,分別為姜氏、蘇氏、鄭氏、張氏、王氏、馬氏。印度尼西亞同胞又捐建了陳氏、黃氏、林氏三個宗祠,修建工程尚未啟動。49個姓氏宗祠圍繞歸根堂內大型炎帝塑像,依次排列在四周,現已修建好的6個祠堂位于炎帝塑像以東。以蘇氏宗祠為例,占地面積10平方米左右,坐西朝東,門前懸“蘇氏祠堂”匾額,門扉左側掛《修建宗祠記》石牌。祠堂內設香案,案上擺放蘇氏先祖牌位;牌位后為先祖畫像,畫像上高懸一塊巨額木質牌匾,刻有“根深葉茂”四個大字。畫像兩旁為楹聯,右書“漢室忠誠第”,左書“宋朝學士家”。香案前放置一張方形四角桌,旁邊配有兩把木椅,距離桌椅前1米處的地面上擺放有三個繡著“蘇氏”字樣的蒲團,供人跪拜使用;南北墻上又鑲嵌著刻有本族家風家訓的展牌。其他宗祠風格及內部陳設與蘇氏祠堂相近,僅是牌匾字樣、家風家訓不同。歸根堂既是游客旅游觀光的景點,也是吸引企業或個人投資炎帝陵開發的渠道。一方面,開發者通過講述寶雞炎帝出生、殂葬神話傳說,宣傳炎帝為百家姓氏之祖,吸引企業或個人出資修建祠堂;并運用制造稀缺的營銷手段,僅規劃49個姓氏宗祠,促使投資者“盡早出資,否則以后想修建都沒有機會”⑦。另一方面,開發者通過提供祭奠儀式、清掃祠堂、代祭等服務,獲取管理費用。每逢清明、中元等祭祖日,祭主可前來祭祀,無法親臨現場者也可付費讓景區工作人員代為獻花祭祀,通過微信視頻將畫面傳遞給祭主即可。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寶雞炎帝祭祀方式主要分為三種:一是由寶雞市政府組織的官祭;二是由官方與民間合力舉辦的公祭;三是由峪泉村村民自發舉行的民祭。官祭是指通過祭炎辦公室組織的清明節祭祀活動,由寶雞市政府主導。其目的不在于恢復當地的炎帝民間信仰,而是宣傳“寶雞炎帝故里”品牌,提高地域知名度,發展旅游經濟。目前官祭基本中斷,炎帝祭祀主要是農歷七月初七炎帝陵公祭。該類型祭祀所需經費由政府、企業、社會人士共同承擔,整個儀式活動分為祭告禮、秉燭請靈禮、進香禮、獻花籃禮、進饌禮、獻爵獻茶禮、開讀祭文禮、行侑食禮、行鞠躬禮等9項內容。炎帝公祭主要由炎帝陵管委會主任潘XY組織,前期通過微信公眾號、自媒體等方式為祭典活動造勢,邀請某些社團組織、社會人士、記者等前來參加。待祭祀結束后又在自媒體上推送相關新聞,以擴大炎帝陵及炎帝祭典的影響。民祭是指農歷正月十一炎帝誕辰在峪泉村舉行的祭祀活動,主要以民間廟會的形式存在,會期3—5天,祭祀內容一般包括祭酒、獻牲、誦經、送神等環節,所誦之經為《地母經》與《神農真經》。后者講述了炎帝出生、嘗百草等神話:
姜炎圣母神農情,神農生在蒙峪溝。吾本姓姜名字火,瓦峪寺中長成人。黃鹿原上扎下根,天臺山上把藥尋。……神農肚皮明光亮,五臟六腑看得清。口嘗百草辯藥性,才將五谷留世中。[10](P256)
民間祭祀炎帝緣于信仰,帶有一定的宗教性,炎帝祠的官祭及炎帝陵的公祭活動則包含著明顯的政治經濟訴求。組織炎帝祭典既是團結海內外炎黃子孫的重要舉措,也是炎帝陵產業化開發的主要途徑。寶雞炎帝陵開發者借助炎帝祭典進行文化宣傳,通過向游客、信眾提供宗教性服務獲得經濟收益,涉及吸引企業祭祀與組織研學活動兩個方面。
企業祭祀往往是其負責人帶領員工前往炎帝陵祭拜,需提前與景區工作人員聯系,確定祭祀日程。整個祭祀儀式由景區專業人員參與完成,流程大致與七月初七炎帝祭典相近,但祭祀人員有所減少,企業員工僅需要佩戴綬帶(景區提供),站立于祭祀隊伍即可。企業負責人通常為主祭人,需敬香、誦讀祭文等,參與度較高。企業祭祀所需費用與祭祀規模成正比。一般來說,景區提供三種祭祀規格:大祭為最高祭祀之禮,祭祀者高香九柱,秉燭五對,焚表九沓,象征始祖的“九五之尊”;中祭是摯誠之禮,祭祀者秉燭三對,高香六炷,焚表九沓,以示“三六九,朝上走”;小祭是常規之禮,祭祀者高香三炷,秉燭兩對,焚表三沓,表示對先祖的敬仰。自景區開展這項服務以來,先后就有陜西、上海、深圳、北京等地10多個企業在此祭拜,企業祭祀成為景區經濟收入的重要來源。炎帝祭典儀式的日常化,本質上屬于對文化資源的利用與重構,祭祀的宗教性、神圣性被削弱,商業色彩較為濃厚。
此外,炎帝陵開發者還組織了“研學祭祖”活動。其興起主要得益于國家主流話語對傳統文化的重視。在國學熱的大背景下,研學活動成為景區獲得收益、拉動旅游業發展的重要方式。炎陵“研學祭祖”活動于2016年啟動,內容主要包括拜華夏始祖、學傳統文化、畫姓氏圖騰三個部分。“拜華夏始祖”即祭拜炎帝,祭拜形式根據具體收費情況來定,分大型祭祀和普通祭拜兩種規格,前者會提供服裝道具,后者僅是由工作人員帶領學生鞠躬敬拜,流程有所簡化。“學傳統文化”即學習姓氏文化與誦讀家訓,通過講述炎帝出生、嘗百草等神話來開展對姓氏、家訓的學習,景區為學生現場提供筆墨紙張,供他們臨摹姓氏圖騰。景區將姓氏配以圖像(他們稱之為圖騰)制成展示牌放置于祭祀廣場內,學生可依據姓氏圖像進行現場臨摹。“研學祭祖”活動以中小學生為主,也有幼兒園、高中生參加,除本省西安市、寶雞市等學校外,亦有來自黑龍江、安徽、浙江、廣東等地學子參與。寒暑假“研學祭祖”活動愈發密集,僅一個團體的參加人數可達四百余人。研學團體的組織者要向景區繳納一定的門票(學生半價)和服務費用,開發者也會為研學團體提供或推薦住宿餐飲,從而拓寬了收益途徑、延長了產業鏈。
寶雞炎帝陵管委會也積極進行炎帝文化符號的打造:2016年11月管委會曾以炎帝陵為故事發生地拍攝文化旅游微電影《尋根》;2019年管委會又聯合姜炎文化院、陜西金色伽羅文化傳媒有限責任公司籌備電影《尋根》,其選址與場景仍在景區內,意在借電影宣傳炎帝文化,打造寶雞炎帝品牌,推動炎帝陵產業化開發的結構升級。
寶雞炎帝陵在新建之前,當地炎帝神話及其信仰分散于峪泉村、天臺山等多地。炎帝陵建成之后,不僅成為寶雞乃至全國炎帝祭祀的重要場所,而且也成為炎帝文化的新傳承場域。開發者對炎帝陵新文化場域的建構,具有重要的社會文化功能,但也暴露出一定的弊端。
寶雞炎帝陵產業化開發是一場經濟性的文化實踐,其景區雖是當代新建,但它所承載的炎帝精神與文化卻是自古有之。炎帝陵坐落于姜氏城遺址附近,炎帝神話與信仰資源豐饒,開發者借助這些資源,賦予炎帝陵新的意義。
一方面,炎帝陵是一個具有文化象征意義的紀念物。人在獲得物質滿足后,往往會轉向對精神世界的追求,炎帝陵恰恰成為民眾寄托自我情感的文化場域。其文化功能的實現主要依托兩個途徑:一是行政權力對社會記憶的掌控,二是民間化集體記憶的凸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我國民族關系發生了較大轉變,“源于近代中國爭取國家統一、民族獨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而逐漸融合為多元一統”[11](P28)。新語境下,炎帝被重新書寫,具體表現為對炎帝“祖先神”文化內涵的重構與宣傳。20世紀90年代初海峽兩岸共祭炎帝、港澳同胞同拜先祖,炎帝的“祖先神”身份不斷被強化。政府依靠“行政力量對大眾傳媒構成掌握,形成巨大的話語權力和場域氛圍,從而構筑公共記憶的政治圖式”[12](P115)。民眾對炎帝“祖先神”的集體記憶,則主要以“祖先崇拜”為信仰基礎。炎帝陵中歸根堂的修建,恰與當下“學習家風家訓”“各民族同根同源”的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相吻合,因此被CCTV、寶雞電視臺、騰訊網等多家新聞媒體宣傳報道。⑧從這一角度而言,“民間化集體記憶在一定社會氛圍下處于潛伏狀態,被公共話語抑制或無視,但在適當的時機它又會以一定的方式凸顯自己的存在,有時會闖入公共話語體系,甚至作為一種文化資源被國家征召或利用”[12](P116)。特定歷史時期里炎帝信仰被當作迷信遭到遏制,民眾外在行為的摒棄并非否認內心的信仰,而是以“集體心照不宣”(kollektives Beschweigen)[13](P248)的方式潛伏于集體記憶之中。當主流意識形態開始認可、征用這種集體記憶時,它又會在新的語境下被提及并獲得重構。因此,從“四省五地爭炎帝”到“炎帝祖先大家祭”社會現象的轉變,既是促使各地旅游業和諧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行政力量對社會文化記憶的掌控與引導,以及對民間化集體記憶的凸顯。
另一方面,炎帝陵景區將與炎帝有關的典籍文獻、口承神話進行景觀化打造,形成了炎帝陵園碑林、考古資料展覽室以及祭祀廣場等多個記憶場,擴大了炎帝文化的傳承記憶方式。寶雞炎帝信仰最初植根于它的求雨職能,乾隆本《寶雞縣志》稱“炎帝為萬世田祖祈甘雨者”[4](卷六)。當時民眾把炎帝看作掌管甘霖、保佑農業豐收的地方性保護神,神農祠、燒香臺等古跡遺址則是承載炎帝神話的重要場域。但在當代,這些遺跡或已重建、或已湮滅,炎帝文化傳承場域發生了巨大改變。寶雞炎帝記憶之場所從神農祠到炎帝祠,再從炎帝祠到炎帝陵的轉變,可看作是炎帝文化傳承場域的延續。阿萊達·阿斯曼曾將文字、圖像、身體、地點看作是文化記憶延續的媒介,那么炎帝陵中展示的文獻資料、壁畫、塑像、建筑等無疑成為傳承炎帝文化記憶的物質媒介。當代不少學者在批判開發商對傳統民俗、古跡的重構,認為它們是“偽民俗”“假遺跡”,但實際上重構與發明也代表了當代人對這些民俗、古跡的重新記憶。民眾對炎帝的“文化記憶不同于囿限于個體生命局限的交往記憶,它是一種可以對抗時間流逝的、在代際間延傳的長期記憶”[14](P49)。開發者通過對寶雞炎帝文化的整合利用,并借考古發現、典籍文獻、口承神話來提升自己的歷史地位,不僅延續重構了寶雞炎帝文化記憶,同時炎帝陵也成為展現當代炎帝精神的重要傳承場域。
目前,寶雞炎帝陵的產業化開發初獲成效。景區發展既有當地政府的扶持,也有寶雞橋梁廠做資金后盾,景區門票、企業祭典與研學系列活動亦為開發者帶來了一定的經濟收益。但據潘XY介紹:“近幾年,景區游客越來越少。整個陜西旅游‘東熱西冷’,之前雖搞過西部景區聯盟,發售旅游年卡,但效果不是太大。”⑨可見,炎帝陵在產業化開發這條道路上仍存在一些問題,景區修建的模式化、炎帝文化內涵展示的單一化、產業結構的初級化等問題成為制約炎帝陵產業化發展的主要瓶頸。
首先,景區建筑與國內其他帝陵修建風格結構相似。全國范圍內,景區建筑模式化現象較為常見,主要原因在于承包景區修建的設計單位(或個體)對規劃圖紙的重復使用。一個團隊要設計出一份讓客戶滿意的景區規劃圖,就必須在前期準備、制定方案、方案評估、實施反饋、策略調整等程序上消耗大量物力、財力、人力,一旦“母圖”設計完成,后期復制成本卻是極低的。團隊受聘參與景區規劃,便會憑著一張“母圖”進行規劃,甚至有時只是略改景區內建筑名稱,其修建風格、建筑坐落位置并無大的改變。寶雞炎帝陵現為3A級景區,陵內建有大殿、展廳、陵冢等多處景觀,其內部設計與國內其他帝陵別無二致,很容易讓游客產生審美疲勞。與寶雞炎帝陵相比,湖南炎帝陵主要分為祭祀區、拜謁區、緬懷區三大功能區,雖功能與寶雞炎帝陵相似,但因地處南方,植被繁茂、山水環繞、景色宜人,2020年已成為5A級景區,觀賞性較高。客觀地講,寶雞炎帝陵景區地處我國西北地區,與南方天然的山水風光不可相較,整個帝陵較為空闊,供游客打卡、游玩的自然景點較少,且景區內建筑已經定型,再次新修需要消耗大量財力,也不現實,那么就需要在已有景觀基礎上進行多向度開發,打造出不同于湖南炎帝陵的陜西炎帝陵景觀,形成一南一北遙相呼應的帝陵格局。湖南炎帝陵依托自然資源,側重于景觀打造,寶雞炎帝陵則可以避開自然資源短板,注重現代科技運用,如引入3D影像屏幕鏡面投射技術,將靜態展覽板轉變為動態影視觀賞;或建立情景體驗區、打造故事情景劇等,實現炎帝神話講述方式的多元化,提高游客觀賞體驗。
其次,景區突出“祭祖”而忽視了對炎帝其他文化內涵的宣傳,景區文化底蘊稍顯單薄。開發者以“祭祖”為產業化核心,整個景區在開發、宣傳路線上都是以炎帝祭典為主。毋庸置疑,祭典活動的參與性較強,可以吸引游客,景區也因此獲得不菲收益。但炎帝文化不同于單純的休閑文化、娛樂文化,它本身所具有的人文、民族文化特質決定了其本質內涵不能被無限度“消費”。開發者向游客提供祭祀服務的同時,也要強調它的文化功能、社會功能,不可將炎帝祭祀完全市場化、娛樂化。在這一方面,湖南炎帝陵在開發過程中,有著可供借鑒的有益經驗。筆者在2018年去往湖南炎帝陵調查時,得知當地仍保留著以牲血祭炎帝的風俗,民眾通過血祭的方式,來實現與炎帝的人神溝通,與之相關的遺跡(宰牲亭)與傳說也延續至今,成為極其珍貴的活態文化遺產。無獨有偶,寶雞也流傳有《神農降世》《九龍泉》《炎帝抱太陽》等大量口承神話⑩,且又有民間女登排燈會等民俗活動。景區與其大肆宣傳炎帝祭祀,不如將活態神話、信仰活動、景區建設雜糅于一體,打造寶雞特色炎帝文化,把開發重點落腳于寶雞炎帝神話上,講好“寶雞炎帝故事”,讓游客真正了解炎帝神話、體會炎帝精神與寶雞炎帝文化的獨特性。
最后,炎帝陵產業化開發仍處于初級階段。目前景區開發停留在人文景觀打造與組織祭典、研學活動等層面,缺乏對景區文化符號的輸出。當然,這也是國內幾乎所有神話景區在開發過程中面臨的瓶頸。炎帝陵開發是一項具有高風險的事業,因為它是“以文本生產與買賣為主體的”[15](P20),消費者對文化商品的使用“具有高度的主觀性與非理性”[15](P21)。例如研學活動的興起與國學熱不無關系,但無人可以預測這場熱潮到底能夠持續多久,景區如果不能未雨綢繆,尋求新的開發點,必然要承擔一定的經濟風險。炎帝陵從2016年起陸續開展“研學祭祖”系列活動,但不少地方馬上跟進,舉辦了同質化研學活動,使帝陵研學活動的獨特性略顯不足,競爭力大打折扣。一旦消費者產生厭倦心理,景區“研學祭祖”活動就會面臨衰微甚至消失的風險。雖然炎帝陵管委會正嘗試籌拍電影《尋根》,但這部電影能否建構出寶雞炎帝文化符號,并受到消費者的喜愛認同,還有待時間驗證。因此,開發者要加快景區產業化結構升級,打造屬于景區的炎帝logo,如通過生產炎帝圖像剪紙、炎帝木譜等系列文創產品,輸出寶雞炎帝文化符號,擴大景區影響力,吸引外來游客。
寶雞炎帝陵產業化從時代發展需求的立場出發,對炎帝文化資源重新建構,炎帝祠、炎帝陵等文化場域的新建,影視傳媒、網絡科技等傳承方式的出現,都對延續炎帝文化記憶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但如何將炎帝文化資源從被動的遺留物式“保存”轉變為主動的有效性“運用”,是確保炎帝陵產業化持續發展、激發炎帝文化活力的關鍵,也是進一步推動國內人文景區開發、地域全面發展需要繼續深思的問題。
注釋
① 相關論述可參考:霍彥儒、郭天祥著《炎帝傳》,陜西旅游出版社1999年版;霍彥儒主編《炎帝歷史文化》,三秦出版社2006年版;霍彥儒著《炎帝故里——華夏先祖的誕生之地》,陜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② 寶雞2002年召開“炎帝與漢民族”國際學術研討會;2005年召開“炎帝與民族復興”國際學術研討會;2006年召開“炎帝·姜炎文化與和諧社會”國際學術研討會;2009年召開“炎帝·姜炎文化與民生高層學術論壇”,等等。
③ 當地人稱女登為安登,又叫姜嫄娘娘。
④ 公元二零零二年《重修炎帝神農祠碑記》,現存峪泉村神農祠前。
⑤ 訪談對象:郭師傅,炎帝陵工作人員;訪談人:林玲;訪談時間:2018年6月8 日;訪談地點:炎帝墓冢旁。
⑥ 寶雞新聞網:《寶雞將建成西部最大的百家姓祠堂》,2018年12月5日。
⑦ 訪談對象:潘XY,寶雞炎帝陵管委會主任;訪談人:林玲;訪談時間:2019年8月7 日;訪談地點:炎帝陵員工活動室。
⑧ 例如:2019年5月中央電視臺在炎帝陵拍攝中華文明的紀錄片;2019年1月新西蘭導演在炎帝陵為“中新”旅游年拍攝中國宣傳紀錄片;2018年12月14日專門報道炎帝歸根堂百家姓氏祠堂的建設等。
⑨ 訪談對象:潘XY;訪談人:林玲;訪談時間:2018年8月7 日;訪談地點:炎帝陵員工活動室。
⑩ 參看任永華、李晨編著《炎帝的傳說》,三秦出版社1988年版;張柏拂、任永華、李晨編選《寶雞民間故事集成第一冊·神話集》(內部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