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云
(臨沂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臨沂276005)
革命戰爭時期中共動員民眾主要依靠思想動員,思想動員是一個對民眾的觀念意識進行改造、重塑與固化的過程,即在精準把握民眾的思想、情感、心理及其變化規律的基礎上通過順勢利導或靈活干預以促成革命認知的形成。因此,從個體和群體心理學視角切入中共革命動員研究,有助于生動再現中共與民眾在情感、意識和心理層面的互動與博弈過程,發現和揭示其他研究視角難以觸及到的深層矛盾、問題及內在規律。而此研究視角也是近幾年新革命史研究思路和方法所倡導的內容之一。目前已有部分學者進行了嘗試并取得一定研究成果,但顯然仍有進一步拓展和深入研究的空間,尤其是結合基層具體革命實踐的研究更是十分必要。山東解放區的民工整訓作為民眾思想動員的成功典范,以生動鮮活的具體實踐詮釋了中共善于把握民眾情感及心理規律的卓越能力和超凡智慧。在實際運作中,如何在紛繁復雜的意識形態中準確把握民工的思想癥結,并針對這些癥結運用個體及群體心理學理論予以疏導與化解,進而在激烈的情感激蕩和心理沖撞中實現革命認知的置換或重塑,山東解放區基層黨組織與鄉村干部以前所未有的主動性、創造性進行了積極地探索與嘗試,積累了一系列寶貴的經驗。
在嚴峻而緊迫的戰爭環境下,為迅速糾正干部群眾的思想或作風問題,利用革命間隙進行集中整頓教育是中共的慣常做法,事實證明也是一種高效可行的做法。解放戰爭時期,山東解放區在支前運動中就曾對民工進行過這樣的集中整訓。山東解放區的民工整訓工作,并非源于事先預設和安排,而是受客觀情勢所迫。在支前運動初期,上級發現民工和干部普遍存在種種心理顧慮,懷疑、恐懼、壓抑等負面情緒和心理,在整個隊伍中不斷擴散。如濱北第二批常備民工,共14200多人,民工和干部的思想就比較混亂。[1]458人的心理是人腦對客觀現實的主觀的能動的反映,是客觀現實在人腦中的主觀映像。[2]33只有查找到此類心理的客觀根源,才能有的放矢地進行疏導和教育。
民工中普遍存在怕死、怕艱苦等思想顧慮,主要原因在于:一是成分復雜。有工人、農民基本群眾、商販、自由職業者、流氓、偽軍、斗爭對象等;二是動機不同。有真正覺悟自告奮勇的、有逃脫工作的、有逃避斗爭的、有迫不得已的等;三是區、村中動員內容、方式、深度不同。有的說服教育、有的強迫命令、有的欺騙或攤雇等;四是謠言的襲擊。說上火線少吃沒住的、飛機大炮極厲害等;五是在行軍中碰到困難。吃喝不及時、路程遠、黑夜走路不習慣等。以上種種因素的共同影響,造成了民工的消極頹廢心理。
基層干部是民工隊伍的組織者和管理者,責任重大。但支前運動初期,基層干部普遍缺乏支前經驗,帶夫思想比較混亂。在民工集結時,沒有抓緊時機全面、徹底地掌握民工的思想狀況,并進行深入的引導與教育。有的只強調“誰開小差,家里封門沒收,抓回來斗爭,槍斃”等,依靠恐嚇、命令或消極的預防監視等方式;有的圖省事,用互相揭發的方法或用簡單訓話灌注式的動員方式。因此,民工的實際思想情況,自然不能及時了解與掌握,干部和民工思想上存在隔閡,無法針對不同思想進行具體實際的教育。民工思想顧慮不能打破,在行軍中就會出現有的故意掉隊、裝病甚至逃亡;有的大吃大喝、發牢騷;有的假裝堅持,實際思想動搖;有的悶悶不語,垂頭喪氣。
民工和干部的思想混亂狀況如果不能及時改變,長此以往,必然會導致民工的大量逃亡,導致整個支前工作的停滯,甚至陷入癱瘓。因此,民工整訓工作刻不容緩。針對民工思想混亂狀況出現的種種原因,靈活運用“情緒—認知—行動”的心理學規律,是民工整訓工作能夠取得成效的關鍵。
民工整訓工作,首先應從調動民工的情緒入手。根據伊扎德的情緒理論,在人格的體內平衡、內驅力、情緒、知覺、認知六個子系統中,情緒是主要的原初的動機系統,是人的社會行為和個性成長最根本的動力源。情緒是人對客觀事物與其自身需要之間的關系的反映,特定的需要如果得到滿足,人便會產生相應的肯定性質的體驗,如喜悅、快樂、熱愛等。[2]189對于如何激發民工情緒,立功運動無疑是一種絕佳的方法。因為立功恰好能夠滿足民工對聲望、榮譽等的社會需要,使民工產生愉悅、熱愛等肯定性體驗,進而推動進一步的認知與行動。
開展立功運動,可以使民工的情緒由消極轉為積極、低落轉為高漲、壓抑轉為愉悅。接著,可以自然轉入思想教育階段。具體的操作過程是:首先,在民工中通過總結行軍,進行追功、報功、記功、評功,自上而下的進行討論評定;然后,召開慶功大會,頒發功勞證,表揚立功積極分子,批評處分落后分子。通過這種方式扶持正氣、打擊邪氣,在民工中掀起爭相立功的熱潮。在這一過程中,民工的懷疑、顧慮、壓抑等情緒逐漸消除,而被“立功光榮”的正氣所感應、吸引和推動。民工隊伍中彌漫的消極混亂氣氛,也逐漸被積極正向的氛圍所取代。當然,情緒的轉變只是初步、不鞏固的,還必須進一步掃清思想障礙,用回憶對比等方式,在提高階級覺悟的基礎上,使民工樹立起明確的對敵仇恨心。同時必須與民工的思想情況緊密結合,以群眾的智慧來動員群眾,才能使民工從政治上提高一步,增強支前的決心與爭取勝利的信心。
情緒作為一種動機,總能導致行為,但具體導致什么行為則受認知水平的制約。在情緒與認知的關系上,情緒決定認知過程的選擇性、方向性以及隨后的行動,而認知則能激發情緒及對情緒的動機特征的改變。[2]189因此,在民工整訓中,民工認知的重建也是一個重要環節。立功運動調動起民工的正向情緒,為認知重建奠定了必要基礎,但認知重建也需要一個從前提到形成、再到鞏固的逐步推進過程。
回憶反省是認知的重要前提。民工認知的重建,必須對先前的錯誤認識或行為作出反省。但精神分析學派的學者認為,個體不愿意去回憶某些往事,特別當回憶涉及痛苦的或可恥的經驗時,就會有一種壓抑過程防止回憶進入意識,即動機性遺忘。[2]154因此,民工一般不愿主動自覺地回憶反省,必須以座談會等方式有組織地進行,通過外力督促、引導其回憶反省。民工接受并愿意回憶反省后,自然也就愿意“說實話”,坦白自己的心機。然后由大家進行分析和討論,分析對錯、查找根源,為認知的重建奠定基礎。
首先,以支部為核心,組織座談會進行回憶反省。黨員先帶頭,然后啟發積極分子,進而推動影響群眾。如諸城城南大隊某支部支委親自領導回憶。村團長李某某主動坦白說,剛組織出夫時,村里流傳著各種謠言,聽說出夫一下子跑了七八十人。自己想大概出去沒有好事,但黨員必須帶頭,只能硬著頭皮自告奮勇報了名。回到家,一家人都說出去不好,自己心里也懊悔了,和老婆孩子哭了一宿。幸虧沒開小差,否則沒臉見人,更談不上立功。[1]146從他的坦白可以看出,他雖然是黨員干部,在決定是否參加出夫時,也是經過了復雜的思想斗爭。但他沒有避諱自己的真實想法,坦誠地公之于眾。這就給普通民工一種暗示:黨員干部也有七情六欲,也不是一開始就有革命覺悟,作為普通群眾覺悟低也可理解,這樣民工的心理自然就放松了很多。在他的帶動下,座談會原本緊張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輕松愉快,大家都很自然地、毫無顧忌地坦白了個人的出夫思想。
然后,以大、中隊為單位召開民工大會,組織典型回憶。對坦白回憶者,領導予以表揚,并大力宣傳“只有說出實話,才是一條心”,打破民工怕說出來“丟人、受處分、不相信他了”等思想顧慮。號召大家“說出自己心里的話,才不會吃虧上當鉆牛角”“放下思想包袱,心里才能痛快舒服”“要在支前中立大功,得先洗去金豆子上的灰”。[1]462如臨沭青云區一開小差回來的民工,在全區民工大會上反省說:“到家很難進莊,回家不敢見人,像老鼠避貓一樣,感覺不是個味。”[3]如孟家哨子擔架隊的一個民工坦白說:打聽開小差回去的說,回去就被群眾押起來,斗爭挨砸,還封鎖門,出夫也脫不了,送公糧比人家多一倍。而人家立了功的,識字班給戴花,上級還表揚獎勵。開小差的這個說是“壞蛋”,那個見了叫“尿壺”,比起來真丟死人了。這回要命也不想跑了。該民工的情緒波折和心理歷程,在民工中有一定代表性。
說實話運動,也反映出民工對抗出夫的幾種思想活動:一是想開小差,公開想逃跑。有的坦白說:“到哪山砍哪柴,真正受不了時再說!”“看事不好就跑!”有此類想法的,在莒北三個中隊中占到三分之二;二是裝病,故意擴大病情。有的民工就坦白:“我的病不怎么樣,裝得厲害點好妥協回去。”有的夸大病號的病情,想利用抬他回家的機會一同回去;三是行軍時故意掉隊;四是大吃大喝、鉆空子、發牢騷。有的出夫時把牲口賣了,出夫時大吃大喝。如莒北杏子崖九個擔架隊員,一天就吃掉了一籃雞蛋、好幾斤肉。[1]464
總之,回憶反省、說實話運動,充分暴露出民工的思想問題,為認知的重建奠定了基礎。首先是很多民工政治覺悟不高,對這次自衛戰爭認識模糊;而在領導上,從民工開始集中時,就沒有抓緊了解民工思想,進行深入的階級教育和時事教育,致使群眾“為自己出夫”的觀念薄弱;謠言的破壞、任務地點難以明確等,也容易使民工產生疑慮;動員時不夠深入細致,存在強迫、抓鬮、輪流等非群眾路線做法,更加劇了民工思想上的混亂。
針對“說實話”運動暴露出的民工思想問題,在其現有認識水平的基礎上,使其徹底弄通“為誰出夫”,提高階級覺悟,真正認識到出夫是每個人應盡的義務。回憶、對比、訴苦以及群眾現身說法,是民工正確認知形成的有效途徑。
第一步,干部帶頭,進行醞釀。民工的思想活動暴露后,一些干部感到驚慌,甚至不知所措。這時,領導層要抓緊在黨內和干部中展開討論,研究打通和提高民工思想的對策。干部首先要檢討自己的帶夫思想,并表明今后的決心。如諸城某支部黨員孫某某說:“群眾出夫為自己,咱黨員出夫為了黨,才更是為自己哩!咱打敗了,就沒有咱共產黨活的,我的頭也得掉下來!咱得多團結民工,幫著咱爬上大山頭去;咱打勝了,我也好了。”[1]466這樣,黨員干部首先自己弄通“為誰出夫”,通過典型示范作用,為民工的普遍教育營造出積極向上的氛圍。
第二步,認清老蔣幫誰打,老蔣打的是誰。如莒北一大隊,以分隊為小組展開討論。黨員、積極分子帶頭提出“蔣介石幫誰打?他打的是誰?”等幾個問題,啟發大家討論。有的說:共產黨幫咱大伙翻了身,蔣介石是地主的后臺,想給地主報仇,打進根據地,和咱倒算賬。有的說:咱們翻了身,斗了地主,他來到就沒有咱的命;接著提出“咱到底犯了什么罪?咱惹下了什么禍?”[1]466民工們回想起過去受的罪,一致表示:咱受盡了壓迫與剝削,咱就是不愿再受下去了!大家回想起往事,紛紛流淚。
第三步,認識共產黨幫誰打,咱為誰出夫。民工想起了自己的翻身,自然認識到共產黨是替自己“看飯碗”打蔣介石的。當提出“咱為誰出夫”時,有個民工打了個很形象的比方:共產黨好比個大伙計,咱都是小放牛的,地主欺負小放牛的,大伙計挺起腰來和地主講理,地主兇狠蠻不講理,劈頭就打,這時大伙計要聯合小放牛的和地主斗。大伙計為的是小放牛的,但如果小放牛的自己害怕跑了,那還應該嗎?共產黨八路軍在前邊為了救咱,流血拼命,是為了保住咱的飯碗,咱出夫就是為的咱自己。這個比方通俗易懂,民工紛紛認可這一道理。大家討論得非常熱烈。
第四步,通過掌握典型,展開訴苦活動。通過前面幾步,民工的憤怒情緒逐漸高漲,這時進行大會討論,發起訴苦活動。如莒北一大隊二中隊的胡廷英訴苦道:舊政府時期,餓得皮包骨,連走路也沒勁,還得出差,說著抱頭痛苦起來。董祥風訴苦時,哭得在地上打滾。通過訴過去的苦,想現在的好,民工的階級仇恨被激發起來,出夫支前的決心也更加堅定。
認知形成后,還需要一個鞏固和強化的過程,否則是不能穩固和持久的。“為誰出夫”的認知形成后,通過“算艱苦帳”“算犧牲帳”,用對比的方式清算民工怕苦怕死的思想,可以達到強化認知的目的。
“算艱苦帳”。在座談會上,首先算“出夫的艱苦”。大家討論的結果是:晚上行軍不習慣;走路多了腳上起泡;遇到惡劣天氣,失掉聯系;抬傷兵臂膀腫了;找不到房子、吃不上飯、喝不上水;飛機大炮轟炸;遇到傷員發脾氣等。接著又算“八路軍在前方打仗的艱苦”。大家討論的結果是:部隊行軍任務要緊,有時跑了百十里路還要打仗;打起仗來顧不上吃飯,火線上挨餓挨渴是常事;戰斗緊張幾天不能睡覺;在槍林彈雨中滾來沖去。接著,提出“誰的艱苦大?”大家紛紛發言:“那相差太遠了,咱十天苦比不上同志們一天苦!”“八路軍共產黨為了保護咱,去拼命流血還不說艱苦,咱比起來真是稀松了了的。”[1]468通過對比,民工一下子豁然開朗,不再抱怨出夫艱苦。
“算犧牲帳”。在座談會上,先算“出夫傷亡多少”。大家的統計結果是:莒北三個區的擔架隊,只死了1人,還是病死的;運輸隊運糧途中遭到空襲,犧牲了2人。接著算“頑偽統治時期死亡多少”。統計結果是:太平區在頑偽統治的八年里,死了8460人,僅下河村就死了150人;有個村原有326人,三年中病、餓、被殺害166人。通過算賬,激起大家的憤怒,紛紛開始控訴舊政府的罪行。有的甚至頓足捶胸,發誓要為死者報仇。最后,民工們一致表示:“不用說出夫兩個月,就是三個月半年也行!”[1]468可以看出,在算賬和集體討論中,民工在思想認識上達成共識,“為誰出夫”也就成為民工穩固的思想意識。
總之,從回憶反省、說實話,到弄清“為誰出夫”,再到通過算賬清除怕苦怕死思想,民工隊伍中一度彌漫著的消極恐懼氣氛,逐漸被積極支前、踴躍出夫的高漲氣氛所代替。經過這一循序漸進的思想疏導和教育過程,民工的正確認知得以重建。
認知是行動的基礎,行動是認知的目的。民工正確的認知形成后,必須落實到實際行動中而作出公開表態,是能夠付諸行動的重要保證。因為從社會心理學上來說,一個人對某種信念或態度一旦作出公開表態,或在上述態度基礎上采取了行動,就會對自己所持態度感到承擔了更多的義務,違反或改變就會覺得為規范所不容并受到良心的責備,或怕被人恥笑,因而更不愿改變。相反,一種態度如果未作出承諾,則更易于被改變。[4]因此,民工的公開表態非常重要,否則前期的認知重建等努力就可能白費。
立功宣誓,是民工作出公開表態的最好方式。在立功宣誓大會上,民工個人和團體紛紛表明決心,并公布愛護黨和軍隊的立功計劃。如中支區下河莊的擔架隊,一致要求上火線搶救傷員,立刻就有其他民工隊起來響應競賽。民工李永明說:“抬傷號,碰上飛機打機槍,我就把傷號背到山溝里,只要我死不了,傷號也一定扔不了;我如辦不到,大家盡管挖出我的眼睛來。”趙光田說:“老蔣如果來了,我的命一定剩不下。兄弟爺們,千萬不能再受二遍罪。我下了決心,別說抬擔架,叫我參軍我也去,前線上有刀尖我也得碰上去!”[1]470宣誓大會氣氛高漲,民工們爭相畫押、簽字、蓋手印,宣誓表明積極支前的決心。
而有的民工隊在表態基礎上采取了行動。如莒北一大隊召開民工座談會,具體討論如何照顧傷員。民工每個人都打出譜來,個人、組、班都制定出具體計劃,互相討論,并把計劃張貼出來。有的買了個水瓢,準備給傷員裝屎尿;有的宣布把茶缸子給病號當糞桶;有的把自己帶的錢交給班長,用來給傷員買雞蛋吃。這種做法,比單純口頭表態更進了一步,已經進入了實際行動的初期階段。有了這些先期行動,民工感受到的來自公眾輿論的壓力更大,違背承諾的可能性自然就更小。
總之,在山東解放區支前民工的整訓過程中,從回憶反省、說出實話到對比出夫回憶訴苦,弄懂“為誰出夫”,再到徹底清算怕苦怕死思想,直到公開宣誓、具體打譜,全體民工接受了一次較系統的思想教育。通過集中整訓,民工混亂的思想得以澄清,消極對抗、被動、顧慮等負面思想轉變為自覺自愿、不怕困難、堅決支前的決心。而整訓最為直接和實際的結果是民工逃亡大大減少。這樣,令組織者倍感棘手的民工隊伍鞏固問題就迎刃而解。必須承認,山東解放區支前民工整訓所以能取得良好成效,與組織者遵循了“情感—認知—行動”的心理學規律密切相關。而這也充分展現出中共在群眾動員中求真務實的科學精神和細致耐心的踏實態度。